✡《敦威治恐怖事件》by H.P.Lovecraft

出處: [譯]敦威治恐怖事件——且看三個男人如何拯救世界 翻譯 by 竹子

「總有一天,你們這些人會聽到拉薇妮的一個孩子站在哨兵嶺的山頂上高喊他爸爸的名字。」
The Dunwich Horror
敦威治恐怖事件


作者:H.P.Lovecraft
笨拙的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本譯者英語水平有限,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準,只求忠實。但原文寫入了大量英語地方音,譯者英語讀音本不標準,難免理解錯誤。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或有寫文高人,塑造氣氛之大師也請點撥一二,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如發覺用詞怪異,描述離奇之現象雖當追究譯者責任也須考慮克蘇魯神話本身多有怪異修辭手法的問題。故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願舊日支配者安息……




  蛇發女妖、九頭蛇、奇美拉——這些源自《塞萊諾與鷹身女妖們》裡的可怕故事也許會在迷信者的大腦裡不斷地翻版複製——但它們終究是過往的事物。它們只是轉述,只是符號——而它們的原形一直源于我們,永遠都是。然而,為何誦念這些我們在清醒時明知為虛妄的事物仍然會令我們恐懼呢?難道我們生來就認為這些事物是恐怖的麼,認為這些事物會對我們施加以肉體上的傷害麼?噢,完全不是!這些恐怖事物不過是過往的象徵。它們帶來的恐懼比它們的形象出現得更早——或者,即便沒有形象,它們也不會有任何變化。…這類恐懼完全是精神上的——世界上越是沒有這類的東西,它帶來的恐懼就越強烈;而這種恐懼在我們無辜的幼年時期佔有主導地位。對於這類恐懼,我們能提供出許多不同的解決方案。其中一些可能會深入洞察我們前世的情況,或者至少能夠窺探一眼我們前世的幻境。

  —— 查理斯•蘭姆《女巫與其他夜魔》[注]

[注:查理斯•蘭姆(1775~1834)英國散文家,本段選自他的代表作品集《伊利亞隨筆》]


I.


  在麻塞諸塞州中北部地方旅行的人若是在迪恩斯角另一邊的艾爾斯伯裡峰走岔了路,就會來到一個古怪而偏僻的小鄉村。他們會發現路面逐漸延伸向高處,而被野薔薇環繞的碎石牆則從兩側漸漸迫近,擠壓著留在滿是塵土的彎曲小路上的道道車轍。在隨處可見的森林裡,樹木似乎都生長得格外的巨大;而那些野草、荊棘與灌木也都生長得相當繁茂,一點兒也不像其他有人定居的地方。奇怪的是,耕種的土地卻非常稀少,而且都很貧瘠;零星散佈著的房屋也全令人驚愕地保持著統一的風貌——古老、骯髒而且破敗不堪。偶爾,旅行者們也會看見一些飽經滄桑的老人孤獨地待在破敗的門階前,或是站在亂石散佈的山坡草甸上。不知為何,旅行者們通常都不太願意向這些人問路。他們實在太過沉默和鬼祟,因此人們會莫名地覺得自己好像正面對著某些禁忌的事物,並且希望自己不要與他們扯上關係。每當小路延伸向高處,讓旅行者們看到位於密林之上的群山時,聚集在他們心中的古怪不安就會變得更加強烈起來。那些山巒太過圓整,太過對稱,反而給人一種不太自然的感覺,讓人覺得有些不適。那些山頭上大多豎立著由高大石柱組成的奇怪圓環。有時候,天空會格外清晰地映襯出這些石環的輪廓。

  小路時常會被深不見底的山峽與深谷截斷,而那些架設在那些深淵上方的簡陋木橋卻總讓人覺得不太安全可靠。而當道路翻過山頭,再度延伸向下的時候,旅行者們會看到大片綿延的沼澤。這些沼澤會讓人本能地覺得厭惡。倘若是在夜晚,藏起來的夜鷹會開始短促的尖嘯,不計其數的螢火蟲則伴著由北美牛蛙的刺耳鳴叫所交織成的無盡沙啞旋律開始翩翩起舞,此時人們幾乎會覺得有些恐懼。發源於半球形山巒之間的密斯卡托尼克河上游蜿蜒迂回地流淌在群山腳下。而那股涓細、閃亮的流水總是讓人古怪地聯想起蛇的形象。

  靠近那些山巒的時候,旅行者們往往會更加留意那些覆蓋著密林的山坡,而非環繞著巨石的峰頂。這些陰森聳立的山坡看上去是如此的幽暗和險峻,不由得讓所有的過客都希望遠遠地避開它們。可是,他們無路可避。隨後,他們會看到一座廊橋,以及位於廊橋後的小鄉村。那座小鄉村蜷縮在溪流與圓山那幾近垂直的陡峭山坡間。鄉村裡一堆堆腐朽破爛的複折式屋頂似乎預示著這些建築要比矗立在臨近區縣的其他建築古老得多,而這往往會讓旅行者們覺得有些訝異。靠近些後,他們又會不安地發現大多數房子早已荒廢,並且坍塌成了一堆堆廢墟,就連那座有著破舊尖塔的教堂而也變成了小村莊裡的一間邋遢雜貨鋪。旅行者們大多不敢穿過橋上的陰暗走道,可是除此之外他們也沒有別的選擇。而等到他們穿過去後,旅行者們又會覺得村莊的街道上飄蕩著一股淡淡的不祥臭味——那就像是黴菌生長並朽爛了數個世紀後積累的氣味。如果旅行者能夠儘快離開那個地方,順著群山腳邊的羊腸小徑走下去,穿過山那邊的平坦鄉野,重新回到艾爾斯伯裡峰,他們往往會覺得倍感寬慰。往後,這些旅行者或許會在某天得知自己那天路過了敦威治。

  外面的人總是盡可能不去拜訪敦威治。自從某件恐怖的事情發生後,所有指向那裡的路標全都被摘掉了。以尋常的審美眼光來看,那裡的景色其實非常優美;但從來都不會有藝術家,或夏季遊客湧向那裡。在兩百年前,當談論魔女之血、撒旦崇拜以及林間精怪還不至被人嘲笑的時候,人們總習慣拿這些東西當作疏遠那裡的介面。而在我們這個充滿理性的年代裡——自1928年敦威治恐怖事件的真相被那些心系這座小鎮以及全世界的福祉的人們掩蓋下去後——人們依舊會有意地避開那塊地方,即便他們說不出確切的原因。或許有個原因能夠解釋人們為什麼會避開那個地方——雖然那些不知情的外鄉人並不知道其中的緣由——生活在那裡的居民全都墮落又頹廢,讓人厭惡,就像新英格蘭地區其它許多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地方一樣,這些人已經在倒退的道路上走得太遠了。他們自己形成了一個新的族群,並且誒在心理與生理方面都有著諸多因為退化和近親通婚而導致的明顯缺陷。他們的平均智力低得可憐,而他們的歷史裡也充斥著公開的惡毒行徑,語焉不詳的謀殺,悖常的亂倫,以及某些幾乎不容言說的暴力與變態行徑。那些老一派的上流階層——以兩三家於1692年從塞倫搬到這裡並且持有貴族紋章的古老家族為代表——墮落得沒有那麼厲害;但許多家族的旁支早已深深地融入了卑賤平民的行列,僅僅只能通過他們姓氏追溯到他們墮落前的血統。沃特雷與畢夏普家族中的某些人依舊會將自己的長子送去哈佛或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學,但這些年輕人卻很少會再度回到這些誕生了他們與他們祖輩的破敗屋簷之下。

  沒人能說清楚敦威治到底那裡出了岔子——就連那些瞭解近期恐怖事件真相的人也不知道。但是古老的傳說提到過許多事情,例如印第安人舉行的不潔儀式與秘會——在這類儀式和秘會上,印第安人會從圓形的群山中召喚出某些有著恐怖形狀的陰影,並且進行瘋癲的狂歡禱告;而地面下也會發出響亮的爆裂聲和隆隆聲來回應它們的祈禱。1747年,剛到敦威治公理會教堂[注]的亞比雅•哈德利牧師曾經以「撒旦與他的小魔鬼們就在附近」為論題發表過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佈道。其間他說到:

[注:基督新教的宗派之一,在教會組織體制上主張各個堂會獨立,會眾實行自治,即公理制,故有此名。]

  「我們必須承認,這在裡許多惡魔們用來褻瀆神明的行徑已經變成了人盡皆知的事情,絕對無法否認。阿紮賽爾、巴澤勒爾、別西蔔以及彼列[注]所發出的那些應該被詛咒的聲音,如今正從地下傳來。有數十位尚在人世的可信證人可以為證。就在不到十四夜前,我就曾聽到我家房子後面的山丘中傳來清晰的邪魔對話。在那裡面迴響著咯咯聲、滾動聲、呻吟聲、尖嘯聲以及嘶嘶聲。在這塵世沒有什麼東西能發出那種聲音。這些聲音一定來自那些只有邪術才能找到的洞窟,只有惡魔才能開啟的巢穴。」

[注:此處除了「巴澤勒爾」(Buzrael)外所有名字皆出自《聖經》並且在彌爾頓的《失樂園》裡有所提及。但,巴澤勒爾是洛夫克拉夫特杜撰的。]

  在發表過這次佈道後不久,哈德利先生就失蹤了。不過他佈道的原文倒是在斯普林菲爾德被刊印發表了出來,至今還能看到。年復一年,總會有人報告說聽到群山裡傳出奇怪的聲音,而這些報告如今依舊讓無數地質和地文學家困惑不已。

  另一些民間傳說聲稱山頂石柱圓環附近會飄蕩出污穢的臭味;或者在一天的某幾個小時裡,站在巨大深谷底部某幾個特定的位置上,能夠模糊地聽到呼嘯而過的風聲。還有一些傳說則試圖解釋魔鬼尋歡地的故事——那是一片被詛咒了的荒蕪山坡,在那個地方不論是大樹,還是灌木乃至一片草葉都無法生長。另外,當地人也非常害怕為數眾多的夜鷹,它們總在暖和的夜晚發出鳴叫。人們發誓說這些鳥兒是亡魂的接引者——它們總是立在枝頭等待著那些垂死者的靈魂,並用怪異的叫聲附合死者最後時刻掙扎發出的呼吸聲。倘若它們能在靈魂裡開身體的那一刻抓住死者消散的靈魂,它們便立刻振翅飛走,發出一串惡魔般的竊笑;如果它們失敗了,這些鳥兒就會在一片失望的沉寂中逐漸消失。

  當然,這些傳說現在顯得既荒謬,又落伍;畢竟它們都是從非常久遠的古老過去流傳下來的。敦威治的確異乎尋常的古老。它比周邊三十英里內任何一個人類居住地都要古老得多。時至今日,旅行者們也許還能在村子的南邊找到畢夏普家族名下建於十七世紀的古老房子所殘留下來的幾堵地窖牆壁與一座煙囪;而瀑布附近1806年修建的磨坊殘留下的廢墟變成了這個地方能夠看得到的年代最晚的建築物。這裡的工業並不發達,十九世紀轟轟烈烈的工業運動在這裡也只不過是只短命的蚱蜢。不過,在所有一切建築中,最為古老的還是那些位於山頂上,用簡單鑿刻的石柱堆建起來的巨石圓環;不過,這些東西通常被認為是印第安人而非殖民者的作品。目前流行的看法認為這些地方曾經是印第安人坡肯塔克部落[注1]的墓園。人們曾在這些圓環中,以及哨兵嶺上一個尺寸不小的桌狀巨石附近,發現過許多骷髏與骸骨,這顯然支持了現有的理論。不過,仍然有許多人種學家固執地認為那些遺骸應該屬於高加索人種[注2],即便這個說法顯得相當荒謬和不可思議。

[注1:印第安人部落中的一支,目前的國內稱呼這支部落使用另一個名字「鹿野(Deerfield)」]
[注2:拉丁人種。原本大多居住在歐洲西部,中亞,北非等地。目前這個詞也逐漸泛指白種人。]



II.


  1913年二月二日,星期日,淩晨五點,威爾伯•沃特雷誕生在敦威治鄉的一座大農宅裡。那座沒有住滿的老農宅坐落在一片山坡上,距離村莊有四英里遠,距離最近的另一座住宅也有一英里半遠。其他人之所以還能回憶起這一天是因為那天恰巧是聖燭節[注]——不過,住在敦威治的居民經常以另一個名義慶祝這個日子;此外,另一件事情也讓敦威治的居民記住了這個日子——那天群山裡傳出了某些聲音,並且在前一天晚上,村莊裡的狗執著地咆哮了整整一夜。整件事情裡不那麼引人注意的是孩子的母親——拉薇妮亞•沃特雷。她屬於沒落的沃特雷家族,是一個略有點兒畸形、患有白化病、毫無吸引力可言的三十五歲女人,與自己的父親住在一起。那些最為恐怖的巫術傳說經常提到她父親年輕時的某些舉動,但到了那個時候他只是個有點兒瘋癲的老頭而已。沒人知道拉薇妮亞•沃特雷的丈夫是誰,不過考慮到當地長久存在的各種陋習,也沒有人拒絕接納這個孩子;但這不並妨礙村民們猜測孩子父親的身份——事實上,他們把能夠想到人都猜了一遍。然而,奇怪的是,拉薇妮亞似乎為這個膚色黝黑、長著一副山羊臉的嬰兒感到非常自豪——即便嬰兒的模樣與她擁有粉紅色眼睛與其他白化病特徵的病態外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人們常聽到她嘟噥著許多奇怪的預言,宣稱這個孩子有著與眾不同的力量與不可限量的前程。

[注:紀念聖母瑪利亞行潔淨禮的基督教節日]

  拉薇妮亞的確像是一個喜歡念叨這種事情的人。她是個孤獨的人,喜歡在雷暴時去群山裡閒逛,而且總是試圖研讀她父親從沃特雷家族先輩那裡繼承下來的古書——那些散發著臭味的古書已經在家族裡流傳了兩個世紀,由於年代太過久遠,而且滿是蟲蛀,大多都剝落成了碎片。她從未上過學,但老沃特雷教會了她許多支離破碎的古老學識。當地人一直都很害怕那座偏僻的農宅,因為老沃特雷在黑魔法方面小有名氣。此外,在拉薇妮亞十二歲那年,沃特雷夫人無故死于暴力的事情也讓當地人對他們一家有所顧忌。由於一直被孤立,並且受到各式各樣的奇怪影響,拉薇妮亞總是做著一些狂野而誇張的白日夢,而且還喜歡從事古怪的消遣;她很少把時間花在在家務上,因為沃特雷一家在很早以前就不再注重整潔與乾淨了。

  威爾伯出生的時候,村子的人曾聽見過一聲毛骨悚然的尖叫——那聲音甚至蓋過了群山裡傳來的噪音與夜晚狗群的咆哮——但沒有哪個醫生或助產士參與了接生過程。事實上,直到一個星期後老沃特雷駕著雪橇穿過雪地來到村子裡,語無倫次地向一群待在奧斯本雜貨店裡的閒人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大家才知道他多了個孫子。那個老頭似乎有了些變化——他含糊不清的腦子裡多了幾分鬼祟,這讓他從一個令人害怕的傢伙悄悄地變成了一個像是在害怕某些東西的人——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被家庭事物攪心緒不甯的人從來都不在少數。在交談之中,他始終帶著一絲得意的神情,往後,村民們也在他女兒臉上看到了一模一樣的神情。許多年後,當時在場的許多聽眾都還記得他關於孩子父親的言論。他說: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想——如果拉薇妮的兒子長得像他爸,他會出乎你們所有人的預料。你們別以為他是這附近的人。拉薇妮曾經讀過,看過一些你們大多數人只聽過的東西。我肯定她男人是你們能在艾爾斯伯裡這邊找到的最好的丈夫。如果你們像我一樣瞭解這些山丘,你們就知道沒有比那更好的教堂婚禮了。我告訴你們——總有一天,你們這些人會聽到拉薇妮的一個孩子站在哨兵嶺的山頂上高喊他爸爸的名字。

  在威爾伯出生的頭一個月裡,只有兩個人見過那個孩子。其中一個是老撒迦利亞•沃特雷,他屬於沃特雷家族裡尚未沒落的那一脈;另一個是厄爾•索耶的同居女友梅蜜•畢夏普。梅蜜之所以去見威爾伯純粹是因為好奇,而且她後來也如實地把自己看到的東西全都說了出來;但撒迦利亞去見老沃特雷則是因為生意上的往來——那個時候,老沃特雷從他兒子柯帝士那裡買了一頭奧爾德尼奶牛,所以他把那頭奶牛送了過去。從那時開始,到1928年敦威治恐怖事件發生的時候,威爾伯的家人一直在購買家畜;奇怪的是,沃特雷家那間破破爛爛的馬廄裡似乎從未被牲畜填滿過。有一陣子,人們耐不住好奇紛紛偷偷爬上老農宅後面的陡峭山坡,仔細清點那些小心吃草的家畜。但他們發現牲畜的數目從未超過十或者十二頭,而且那些牲畜看上去大多都是一副毫無血色的貧血模樣。沃特雷家的牲畜顯然患上了某種疾病或瘟疫——可能是由不乾淨的牧草,或者骯髒馬廄裡的致病真菌與腐爛木料引起的——因此他們家的牲畜經常死亡。此外,人們還經常在那些家畜身上看到奇怪的傷口與瘡口——那些傷口看起來像是用利器割出來;而且在威爾伯剛出生的那幾個月裡,去農舍裡的探望的人曾有一兩次看到那個頭髮灰白、不修邊幅的老頭和他邋遢的卷髮白化病女兒的喉嚨上也有類似的傷痕。

  威爾伯出生後的那個春天裡,拉薇妮亞又像過去一樣開始在群山裡漫步了。不過,這時候她那比例有點奇怪的胳膊裡還抱著那個皮膚黝黑的孩子。等絕大多數村裡人都見過那個孩子後,人們漸漸對沃特雷一家失去了興趣。雖然這個新生兒發育得很快,似乎每天都有新的變化,但村裡人都懶得多加關注。威爾伯的生長發育的確快得有些異常。在出生三個月後,他的個頭和力氣已經勝過了許多滿歲的嬰兒了。而且他的舉止,甚至包括他的聲音都表現得非常克制,就好像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一樣——對於一個嬰兒來說,這顯得非常古怪。七個月大的時候,那個孩子已經能夠在沒有任何説明的情況下蹣跚走步了——對於這一點,村裡人已經多少都有心理準備了——雖然剛開始的時候,威爾伯的步子還有些蹣跚,但一個月後,他已經能夠應付自如了。

  又過了些時候,在那一年的萬聖節午夜,人們看到哨兵嶺的山頂——那個擺放著桌形巨石與大堆古老遺骸的地方——燃起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賽拉斯•畢夏普——尚未沒落的畢夏普家族裡的一員——說,在那堆篝火燒起來的一個小時之前,他曾看見那個男孩走在他母親的前面,穩穩當當地跑上山去了。他的話引起了不少的流言蜚語。那天,賽拉斯正在尋找一頭走失了的小母牛,但當他無意間借著提燈的昏暗光線瞥見那兩個人的時候,他幾乎忘記了手頭的任務。他看見那對母子幾乎悄無聲地跑過了矮樹叢,而更讓賽拉斯震驚的是,他覺得那兩個人似乎都光著身子,一絲不掛。但後來他有點兒不太確定那個男孩有沒有穿衣服——他可能紮著一條帶邊飾的腰帶,還穿著一條深色的短褲,或者長褲。自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威爾伯衣冠不整的模樣。不論何時,他總會穿戴整齊,並且緊緊地扣好衣服。任何讓他衣冠不整——或者有可能讓他衣冠不整——的事情似乎都會令他充滿憤怒與警惕。在這一方面,他一點兒也不像自己邋遢的母親與祖父。這件事一直讓村裡人覺得非常好奇,但直到1928年敦威治恐怖事件發生時,這有了合理的解釋。

  第二年的一月份,另一件事情引起了一些閒言碎語:「拉薇妮的黑小鬼」開始說話了——雖然那個時候他才剛滿十一個月。人們注意到了兩個比較明顯的特點:一來,那個小孩的口音完全不像是當地的口音;二來,他說話的時候並不像一般小孩那樣口齒不清——就算是三四歲的孩子想做到這一點也不容易。那個孩子並不健談,而當他說話時,言語間似乎總會流露出一絲令人難以琢磨的東西,某種敦威治與它上面的居民完全不具備的東西。這種讓人覺得古怪的感覺並非源自他說話的內容,也不是因為他所使用的簡單詞句;這種古怪的感覺似乎與他的語調,或者說他體內用於發聲的器官有關。此外,他臉上流露出的成熟和老練也格外引人注意;雖然遺傳了母親與祖父的尖下巴,但是堅挺、早熟的鼻樑加上那雙深黑色、有些拉丁血統的大眼睛給了他一副接近成年人的神態,甚至還流露出些許不同尋常的智慧。可是,儘管容光煥發,但他卻生得格外的醜陋;肥厚的嘴唇,佈滿粗大毛孔的淡黃色皮膚,粗糙捲縮的頭髮,以及瘦長得古怪的耳朵總給人一種好似山羊——或者野獸——的感覺。沒過多久,人們就開始討厭他,而且比討厭他母親與祖父更甚。所有與這個孩子有關的猜測都摻進了許多與老沃特雷有關的傳說——像是他過去施展的魔法,以及他雙手捧著一本打開的大書,置身一個石圈中央,大聲喊出猶格•索托斯這個令人膽寒的名諱時,群山也跟著振動起來的故事。村子裡的狗特別討厭這個孩子,而他常常被迫採取各式各樣的防衛手段來對付狗群威脅性的低吼。


III.


  在這段日子裡,老沃特雷一直在購買家畜,但他的畜群規模依舊沒有明顯的擴充。此外,他開始切割木料,準備修葺老農宅裡那些未被利用的部分——他的農宅原本是座蓋著尖屋頂的寬敞大房子,房子的後半段完全埋進了滿是石頭的山坡裡;一直以來,老沃特雷與他的女兒都只使用一樓的三間破得不太厲害的房間。那個老頭肯定還有保留有驚人的力氣,因為他一個人完成了所有的繁重體力勞動;雖然他有時會瘋瘋癲癲地嘮叨起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但手裡做出來的木工似乎都進行了全面地設計與計算。其實早在威爾伯剛出生的時候,村民們就注意到沃特雷家的一間工具房突然變得整潔了,不僅裝上了隔板,而且換了結實的新鎖。現如今,在見識過農宅廢棄二樓的翻修工作後,大家發現老沃特雷一點也不比一個細心的工匠差。但看到他用木板嚴絲合縫地封死了二樓修復過的所有窗戶後,大家覺得他的瘋病還是沒有起色——不過也有許多人說花力氣去修復那棟房子本身就是瘋子才會去做的事情。但是,他在一樓為自己剛到世上的孫子整理出一個房間的舉動倒算合情合理——有幾位客人曾參觀過這個為威爾伯準備的小房間,不過老沃特雷從來都不允許人上二樓參觀那些窗戶被封死的房間。在樓下為孫子準備的房間裡,老沃特雷裝上一排排高大堅固的書架,並且按照某種顯然精細設計過的順序將所有腐爛的古籍與殘本全都擺了上去。但是在不久前,他還習慣把這些書胡亂地扔在各個房間的牆角。

  「我拿它們還有些用,」老沃特雷一邊拿著在廚房生銹爐子上煮出來的漿糊修復那些印有黑體字的碎紙,一面解釋說。「但這孩子能更好的利用它們。他需要盡最大的努力修補好它們,因為這都是他要學的。」

  1914年9月,小威爾伯一年零七個月大的時候,他的體格和能力已發育得幾乎有些嚇人。這個時候的他和四歲的小孩差不多高,不僅言談流利,而且聰明得不可思議。他經常自由地在田野與丘陵裡奔跑,而當他母親拉薇妮亞去山野裡閒逛的時候,他總會陪伴身邊。在家裡的時候,他會勤勉地研讀那些畫在祖父古書上的奇怪圖案與繪畫。在那些冗長而寧靜的下午裡,老沃特雷澤總會待在他身邊指導他的學習。那個時候,老農宅的修繕工程已經完成了。但那些看到它的人都會覺得有些納悶——因為老沃特雷把二樓的一面窗戶改裝成一扇堅固的木板門。那原本是一面位於東面山牆上的後窗,緊挨著山坡;在被改裝成木板門後,老沃特還特意修建了一條帶防滑條的木制走道將那扇木板門與地面連接了起來。待這些工作完成後,人們注意到那個自小威爾伯出生後就一直緊緊鎖著並且裝上了無窗隔板的老工具房再度被廢棄了。那座工具房的木門又敞開了,無精打采地掛在門框上搖晃著。有一回,厄爾•索耶去沃特雷家賣牛。做完生意後,他走進那間工具房看了看。在工具房裡,他聞到了一股讓人心煩意亂的奇怪臭味——他以前只在丘陵山頂上那些印第安人石圈附近聞到過這種氣味。他說沒有任何正常的東西會發出那種氣味,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不會發出那種氣味。但話說回來,敦威治居民們的住房與棚戶裡從來都不缺怪味。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村民們沒見到任何怪事,但所有人都發誓說群山裡的神秘聲音變得更頻繁了——雖然變化並不明顯,但卻一直以緩慢的速度在增多。1915年的五朔節前夕,當地發生了一連串的震動,甚至就連住在艾爾斯伯裡的居民都有所察覺。又過了幾個月,那年的萬聖節的晚上,哨兵嶺的山頂燃起了一堆篝火。隨著篝火的燃起,地下也傳出了隆隆的轟鳴——「那是巫師沃特雷幹的。」——人們都這麼說。小威爾伯依舊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生長,四歲的他看起來就像是個十歲的小孩。他已經能獨立並且廢寢忘食地閱讀了,而另一方面,他比以前更加沉默了。長久不變的沉默寡言吞沒了他。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人們開始刻意地談論起了那副山羊模樣的面孔似乎逐漸顯露出了某種邪惡的跡象。有時候,他嘟噥起某些難懂的古怪詞語,或者用一種奇怪的旋律高聲誦唱——聽見他誦唱的人都會因為無法解釋的恐懼而顫抖不已。許多人都注意到狗非常討厭他,而且威爾伯還準備了一把轉輪手槍,確保自己能安全地穿過村子。雖然他很少使用那只武器,但狗主人們不會因此對他擺出好臉色。

  少數幾個願意拜訪沃特雷家的人經常發現拉薇妮亞獨自一人待在一樓的房間裡,而窗戶被木板封起來的二樓卻會傳出古怪的叫喊與腳步聲。她從來都不說自己的父親與兒子在樓上做什麼。不過,有一回,一個愛開玩笑的魚販子想去打開那扇通往二樓的上鎖木門,而拉薇妮亞卻突然變得面無血色,同時顯出了超乎尋常的驚恐神情。後來,那個魚販子和敦威治村中那些待在雜貨鋪裡的閒人們談起了這件事情,他說他覺得自己聽見有匹馬在樓上來回踱步。而那些閒人們不由得胡思亂想了起來。他們想到了那扇被改裝成木門的窗戶和那條從地面直達二樓木門的走道,還有那些不斷失蹤的牲畜。然後,他們想起了那些關於老沃特雷年輕時候的故事;想起某些傳說宣稱在一個合適的時間向某些異教神明獻上一頭小公牛後便能從土地中召喚出奇異的事物。這時候,他們全都打了個寒顫。那時候,人們已經注意到村裡的狗都很討厭沃特雷一家住的老農宅,這種厭惡就和它們沖著小威爾伯本人表現出來的敵意一樣強烈。

  1917年,戰爭開始了[注]。徵兵委員會的主席——鄉紳索耶•沃爾特——遇到了麻煩。他發現自己很難從敦威治村中的年輕人裡挑選出合格的人手,甚至都沒法滿足新兵營的配額。這種區域性地大規模體質退化引起了政府部門的注意。當局特地派遣了幾位官員與醫療專家前往敦威治主持調查工作;新英格蘭地區的報紙讀者應該還能回憶起這件事情。當媒體參與進調查後,記者們注意到了沃特雷一家,這直接導致《波士頓環球報》與《阿卡姆廣告人》印製了大堆誇張的週末故事講述了小威爾伯的早熟,老沃特雷的黑魔法,幾架子的奇怪典籍,老農宅被封閉的二樓,當地的離奇事件還有群山裡的聲音。那個時候,小威爾伯已經四歲半了,而且看起來就像是十五歲的小夥子。他的臉頰和嘴唇上全是粗糙的黑毛,就連聲音也變得低沉沙啞起來。

[注:1917年4月美國對德宣戰,加入一次世界大戰。]

  厄爾•索耶帶著一群記者與攝影師來到了老沃特雷的住處,並且提醒他們注意那種似乎是從封閉二樓滲下來的奇怪臭味。他說,那種氣味就和他在那間大修後被徹底廢棄的工具房裡聞到的一模一樣;而且他覺得他有時候還會在那些位於山丘頂端的石頭圓環附近聞到一樣的氣味。當那些新聞故事刊印出版的時候,敦威治的居民們便找來一一讀過,並且咧嘴恥笑起那些顯而易見的錯誤來。但是,他們也覺得有些奇怪——那些新聞作者為什麼反復提起老沃特雷用非常古老的金幣來購買家畜?雖然沃特雷一家接待了那些訪客,但是他們的臉上總掛著掩飾不住的厭惡神情。不過,他們也不敢粗暴地對待這些訪客,或是拒絕與客人們交談,因為那會招來更多的關注。


IV


  之後的十年裡,沃特雷一家的故事被淹沒在了這個病態村落的日常生活裡,無從分辨。人們漸漸習慣了他們一家的奇怪行徑,也不再關心他們在五朔節前夕與萬聖節之夜舉行的神秘儀式。每年兩次,他們會在哨兵嶺頂端點燃熊熊的篝火,而那個時候山峰也會發出越來越響亮的隆隆聲;而且不管是在什麼季節,沃特雷的偏僻農宅旁總會出現不祥的怪事。這段時間裡,拜訪沃特雷的人說他們聽見被封閉的二樓傳來奇怪的聲音,就算沃特雷一家人都在樓下時也是如此。沃特雷一家依舊在獻祭母牛和小公牛,而且非常頻繁,沒有停止的跡象,這也讓村民們覺得有些驚訝。據說有人曾向防止虐待動物協會投訴,但卻也沒有什麼下文,因為敦威治的居民從來都不想引起外界的關注。

  1923年前後,小威爾伯十歲大的時候,他的思想、聲音、體格以及那張長著鬍子的臉等方方面面讓人覺得他已經非常成熟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老農宅迎來了它的第二次大改造。這次改造的目標是二樓那些被老沃特雷封起來的地方。看到他們祖孫二人丟棄掉的小部分木料後,村子裡的人猜那兩個人打通了二樓所有的隔牆,甚至還移走了閣樓的地板,在一樓與屋脊間留下了一塊非常空曠的開闊地。此外他們還拆掉了原本修建在農宅中央的大煙囪,在露出來的生銹大洞裡裝上了一根露在外面的薄皮灰錫爐管。

  在農宅大修後迎來的第一個春天裡,老沃特雷注意到越來越多的夜鷹會在晚上從冷泉峽谷飛到他的窗沿邊。他似乎覺得這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並且告訴那些待在奧斯本雜貨店裡的閒人們,他覺得自己的大限快要到了。

  「它們正和著我的呼吸叫喚呢。」他說「我猜它們已經準備好要抓走我的靈魂了,它們知道我的靈魂就要走了,而且不想放過它。小夥子們,等我走了以後,不管它們有沒有抓住我,你們都會知道的。如果它們成功了,它們會唱歌和大笑直到天亮;如果它們沒能逮住我,它們到黎明時都會安安靜靜的。我正等著它們呢,興許它們搜尋的靈魂還有幾分力氣能和它們好好打上一架。」

  1924年收穫節[注]的晚上,威爾伯騎著家裡剩下的一匹馬,穿過重重夜幕,趕到村莊裡的奧斯本雜貨店中打電話叫來了艾爾斯伯裡的霍頓醫生。當霍頓醫生匆匆趕到老農宅時,他發現老沃特雷已經有半截埋進了墳墓裡。微弱的心跳與沉重的呼吸聲都預示著老沃特雷的大限已經不遠了。他那患有白化病的醜陋女兒與長著古怪鬍子的孫子全都待他的床邊,但頭頂上方的二樓房間裡卻依然傳出一陣陣令人不安的拍打或湧動,像是潮水一遍遍拍打在平坦的沙灘上。但最讓霍頓醫生心煩意亂的卻是戶外夜鷹短促的鳴叫聲;似乎有數不清的夜鷹在黑夜裡一遍遍地鳴叫著它們沒完沒了的口信,魔鬼般計算著那個垂死之人剩餘的喘息。霍頓醫生覺得那情景實在是太反常,太不可思議了,就和他為了這次出診不得不踏進的這個地方一樣反常,一樣不可思議。

[注:北半部許多英語國家的傳統節日。具體時間為八月一日,意味著小麥可以開始收穫了。]

  直到一點的時候,老沃特雷恢復了意識。他停下沉重的喘息聲,哽噎著向他的孫子說出了幾個詞。

  「更大一些,威利,更大一些。你長大了,那東西長得更快。它很快就會準備好為你服務了。記得用那首長讚美詩為猶格•索托斯打開大門。你能在完整版的751頁找到那首讚美詩。然後你要點著那監牢,在空氣裡點火,絕對不要燒到它。」

  老沃特雷顯然已經徹底瘋了。他停頓了片刻,停在屋外的大群夜鷹跟著改變了鳴叫的拍子,與此同時遠方隱約傳來了群山發出的奇怪聲響。隨後,老沃特又多說了一兩句話。

  「按時喂它,威利,要注意用量。當不要讓它在這地方長得太快。如果,在你為猶格•索托斯打開大門之前,它就破壞了住處或是逃出去了,那麼一切都完了。只有從外面來的它們能讓它繁衍和生效……只有它們,舊日支配者正等待著歸來……」

  但句子再度被沉重的喘息聲打斷了,屋外的夜鷹跟上了變化,拉維妮婭也跟著尖叫了起來。他們就這樣又拖了一個小時,接著老沃特發出了臨終前的喉鳴。隨後,那些吵鬧嘈雜的鳥鳴聲漸漸地的沉寂了下來,霍頓醫生伸出手闔上了死者圓瞪著的灰暗眼睛。拉維妮婭在一旁發出了嗚咽的哭聲,但威爾伯卻輕聲地笑了笑,而群山也發出了模糊的轟鳴。

  「它們沒有抓住他。」他用低沉渾厚的嗓音嘀咕說。

  到了那個時候,威爾伯已經在他所鑽研的領域裡積攢了非常淵博的知識。他與許多負責保存古代稀有查禁典籍的圖書館管理員有書信上的來往。因此許多圖書管理員都認識他。另一方面,敦威治人也越來越痛恨害怕他,因為當地發生許多起兒童失蹤案,而村民們隱約懷疑那些案子這與他有關;但他們依舊保持沉默,可能是因為恐懼,也可能是因為威爾伯——和他的祖父一樣——依舊還在使用那些古老的金子購買家畜,而且買得越來越多。他看起來已經非常成熟了,而且他的身高已經接近了正常人的極限,似乎沒有停止的跡象。1925年,有一個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學術界筆友來敦威治村拜訪了他。那個時候他已經有六英尺八英寸高了。那位拜訪者嚇得不輕,他帶著滿腹疑惑面色蒼白地離開了敦威治。

  這些年來,威爾伯越來越蔑視自己患有白化病的醜陋母親。後來,他不再允許母親在五朔節前夕和萬聖節之夜裡與自己一同前往群山裡舉行儀式。1926年的時候,那個可憐的女人向瑪米•畢夏普埋怨說自己有些害怕威爾伯了。

  「我知道他很多事情,但是很多我都不能告訴你,瑪米。」她說。「但現在他的秘密比我知道的還要多得多。我對天發誓,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麼,想要做些什麼事。」

  那年萬聖節,群山裡回蕩出了前所未有的嘹亮聲音,而熊熊篝火也像往常一樣出現在了哨兵嶺的頂端。但更加吸引人們注意的卻是大群夜鷹發出的有節奏的鳴叫聲;這些晚得出奇的夜鷹[注]似乎全都聚集在沃特雷家那間未點燈的老農宅附近。剛過午夜,它們發出的尖銳音調突然演變成了一片混亂喧鬧的尖笑。那些嘈雜的鳴叫一直回蕩在村莊上空,直到黎明時分才徹底安靜下來。然後,它們全都消失了,趕著飛往南方過冬——往常,它們在一個月前就該啟程前往南方了。起先,沒有人知道這到底意味著什麼。當時似乎沒有居民過世。但在那之後,人們再也沒有見過拉維妮婭——那個飽受折磨的白化病女人。

[注:北美三聲夜鷹是候鳥,萬聖節時期應該已經離開新英格蘭地區了,故有「晚得出奇」一說。]

  1927年夏天,威爾伯修好了兩座位於田間的小棚,並且逐漸將自己的古書與財物全都搬到那兩座棚屋裡。過了沒多久,厄爾•索耶告訴聚集在奧斯本的雜貨店裡的閒人們,威爾伯又在改造沃特雷家的老農宅了。這一次,威爾伯封上了位於一樓的門和窗戶,並且拆掉了一樓所有的隔牆——四年前,他和他的祖父也這樣改造了農宅的二樓。改造完成後,他搬進了田間的那兩座小棚屋裡。索耶覺得威爾伯似乎非常的焦躁,而且還有些顫抖。人們大多懷疑他知道母親失蹤的內情,而且很少有人願意靠近那座老農宅。那一年,威爾伯已經有七英尺高了,而且還沒有停止生長的跡象。


VI.


  敦威治恐怖事件發生在1928年收穫節到秋分日之間的那段時候,而阿米蒂奇博士親眼目睹了它的可怕序幕。在那個時候,他聽說怪人威爾伯去了一趟劍橋,還聽說威爾伯發了瘋地想要從懷德納圖書館借走《死靈之書》,或者弄一份《死靈之書》的副本。但那個怪人沒有成功,因為阿米蒂奇已經向所有保存有那本可怕典籍的圖書館送去了最為嚴正的警告。威爾伯在劍橋表現得極度緊張;他非常想拿到那本書,同時也非常想趕回家去,仿佛害怕離家太久會導致某些嚴重的後果。

  八月的早些時候,發生了一件幾乎算是預料之中的事情。八月三日淩晨,阿米蒂奇博士被校園裡那只兇猛的看門犬發出的瘋狂兇猛咆哮給吵醒了。那些近乎瘋狂的咆哮與吼叫陰沉可怕地響個不停;而且變得越來越響亮,但卻又穿插著意味深長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停頓。然後,遠處傳來一聲尖叫——那聲尖叫源自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喉嚨;半個阿卡姆市的人都被這聲尖叫給驚醒了,並且從那以後經常在噩夢裡保守它的折磨;那聲尖叫肯定不是這個世界的生物發出來的,或者至少不是完全屬於這個世界的生物發出來的。

  阿米蒂奇匆忙地套上幾件衣服,跑出門去,穿過大街和草坪,沖向了夜色裡的學校大樓。他看見其他人在他前面奔跑,並且聽到防盜警鈴的刺耳聲音持續不斷地從從圖書館的方向上傳了過來。隨後,借著月光,他看見圖書館的一扇窗戶敞開著,裡面黑洞洞的。不論那是什麼東西,它肯定已經闖進去了;因為咆哮和尖叫是從房子裡面傳出來的。那些聲音正在逐漸降低,最後演變成了一種混合了呻吟與低吼的聲響。阿米蒂奇發自本能地意識到沒有絲毫心理準備的人可能完全無法承受裡面發生的事情,因此在開門的時候,他以館長的身份命令其他人都退後些。在到場的其他人中,他看到了華倫•裡斯教授和法蘭西斯•摩根博士。由於阿米蒂奇曾經向那兩個人透露過自己的一些猜測與憂慮;因此他示意裡斯教授和摩根博士與自己一同進入圖書館看看。到了那個時候,圖書館裡幾乎已經平靜下來了,只能聽見看門犬發出的警惕低吼聲;但在這個時候,阿米蒂奇突然聽見灌木叢裡傳出了許多夜鷹發出的響亮叫聲。那些有節奏的可憎鳴叫就像是在為一個垂死之人發出的最後呼吸伴唱一般。

  建築物裡充斥著一股阿米蒂奇博士非常熟悉的恐怖惡臭。他們三個人穿過大廳,徑直跑向了存放宗譜的小閱讀室——看門犬的低吼聲正是從那裡面傳出來的。有一小會兒,沒人敢去開燈。但阿米蒂奇最終鼓起了勇氣,猛地摁下了開關。隨後,他們三個中的一個——他們一直都不確定是誰——大聲地尖叫了起來。裡斯教授說有那麼一瞬間他完全喪失了意識,不過當時他並沒有絆倒或昏厥。

  倒在閱讀室地上的東西大約有九英尺長。它半蜷向一側,躺在一灘由黃綠色膿漿與黝黑粘液混合而成的惡臭液體裡。看門犬已經撕破了它身上所有的衣物以及一部分皮膚。那東西還沒有死,並且依然在斷斷續續地無聲抽搐著。他的胸腔正伴著戶外夜鷹發出瘋狂鳴叫可怕地起伏著。房間裡散落著一些皮鞋與衣物的碎片。窗戶下面躺著一個空的帆布袋子——它顯然是被人扔進來的。在靠近中央桌子的地板上有一把左輪手槍,以及一個已經損壞卻沒能卸下來的彈匣——這解釋了為什麼沒有人聽到槍聲。不過,在那個時候,他們只注意到了那個躺在地上的東西,完全無暇檢查其他的地方。倘若說沒有人能夠描述出那個東西的模樣,似乎有些陳詞濫調,而且也不太準確;嚴格來說,如果敘述者想要將它嚴格地類比成這顆行星——以及這個這個三維已知世界——裡的普通生物,那麼他肯定沒辦法生動地描述出那個東西的模樣。毫無疑問,它有一部分是人類——有著人類一樣的雙手與頭部,以及一張沃特雷家族特有的尖下巴山羊臉——但它的軀幹與下肢卻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畸形怪物。如果不是在外出的時候用寬大的衣服遮蓋住了那些部位,它肯定會引起其他人的質疑,並且被其他人追蹤消滅。

  它腰部以上的部分基本與人類相似;但那塊被看門犬用鋒利爪子警惕摁住的胸腔上卻生長著一塊像是鱷魚或是短吻鱷才有的塊狀厚皮。它的背部排列著黑色與黃色的花斑,隱約有些像是某些蛇類的鱗片皮膚。然而,腰部以下的部分卻要可怕得多。那些地方的皮膚上都覆蓋著濃密而粗糙的黑色長毛。許多條生長著紅色吸吮式口器的灰綠色長觸手自它的腹部延伸出來,無力癱在地上。那些觸手的排列方式有些古怪,似乎體現了某些在地球上——乃至整個太陽系裡——從未見過的深奧對稱原則。在它的臀部似乎生長著一雙非常原始的眼睛——這對眼睛深深地陷在兩個長著纖毛的粉紅色肉環裡;此外它還有一條尾巴,或者說某種帶有紫色環形斑紋的軀幹或觸角——許多跡象表明那裡有一個沒有發育完全的嘴,或者喉嚨。如果忽略掉那些黑色長毛,這東西的下肢的略微有有些像是史前巨型蜥蜴的後腿,但那對肢體的末端不是蹄子或爪子,而是一種有著脊狀紋路的肉趾。當那東西呼吸的時候,它的尾巴與觸手也會跟著有節奏地變換色彩,就好像某種體液迴圈使得它們在普通狀態變化得更像是自己非人的祖先——那些觸手原有的綠色色調會變得更深,而尾巴上那些紫色環斑之間黃色表皮則會轉變成一種病態的灰白色。閱覽室裡沒有血;那些惡臭的黃綠色膿漿沿著沾汙的地板慢慢地擴散開去,流出了那黑色粘液的範圍,並且留下一種奇怪的色澤。

  三個人的出現似乎驚動了那個垂死的東西。它開始喃喃低語起來,但卻沒有轉身,也沒有抬頭。阿米蒂奇博士並沒有用筆記錄下它嘟噥的內容,但卻非常肯定地認為它說的並不是英語。起先的幾個音節與地球上的任何語言都完全不同,但到了後面,他們聽到一些不太連貫而且顯然出自《死靈之書》的詞語。顯然這個東西正是因為想要得到那本褻瀆神明的典籍才引來了殺身之禍。根據阿米蒂奇的回憶,那些片斷聽起來像是:

  「尼嘎,尼卡卡,巴戈-修戈咕,伊哈;猶格•索托斯,猶格•索托斯……」

  隨後,那聲音漸漸變低了,最終化為烏有,與此同時窗外那些夜鷹發出的有節奏的尖叫聲卻逐漸拔高,充滿了邪惡的徵兆。

  接著,喘息聲停止了。看門犬揚起頭,發出一聲悠長而陰沉的嚎叫。那張黃色山羊臉上的神情變了,而那雙碩大的黑色眼睛也令人驚駭地闔上了。窗外那些夜鷹突然停止了尖叫,閉上了嘴。然後,它們像是遇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紛紛驚慌失措地拍打著翅膀想要逃走。一時間,那些翅膀發出的樸次聲甚至蓋過了門外聚集人群的竊竊私語。這些長著羽毛的守望者們彙聚成了一朵朵巨大的雲團,遮擋住了月光,向高空湧去,逃離了人們的視線,拼命想要躲開自己打算搜尋掠捕的獵物。

  突然之間,看門犬猛地驚跳起來,發出恐懼吼叫聲,接著驚慌失措地從它闖進來的那扇窗戶裡跳了出去,逃走了。人群裡發出了一陣尖叫聲,阿米蒂奇博士沖著外面的人大聲喊了起來,命令他們在員警或驗屍官到來前不許進入圖書館。值得欣慰的是,閱讀室裡的窗戶都開在很高的地方,所以沒人能夠透過它們窺視裡面的動靜。不過,他還是小心地放下了黑色簾子,遮住了窗戶。這時,來了兩個員警。摩根博士在前廳接待了他們。他勸說兩位員警在驗屍官趕到,而那個癱在地上的東西已經被蓋上後,再進入那間充滿了惡臭的閱讀室——並且告訴兩位員警,這是為他們好。

  與此同時,地板上東西發生了一系列可怕的變化。沒人能確切描述出那東西是如何在阿米蒂奇博士和裡斯教授眼前萎縮瓦解的,也說不出瓦解的速度到底有多快;但是,恰當地說,除開面部和雙手的表皮外,威爾伯•沃特雷身上真正屬於人類的部分非常之少。待到驗屍官趕到時,沾汙的地板上僅僅只剩下一團粘稠的白色東西,而那些可怕的惡臭也幾乎消散乾淨了。顯然,沃特雷沒有頭蓋骨或是硬骨骨架;至少沒有真正的,或者穩定的,骨頭。這點也許他與他那位無人知曉的父親有些相似。


VII.


  然而,這僅僅只是敦威治恐怖事件的序幕。迷惑不解的員警們按照規定走完了所有程式。所有不太正常的細節都被恰當地封鎖了起來,沒有透露給媒體和公眾。政府還派了一些人去艾爾斯伯裡和敦威治調查威爾伯•沃特雷生前擁有的財產,並順帶通知任何可能的繼承人。趕到敦威治的調查人員卻發現整座村莊的人都表現得非常不安與焦慮——因為那些半球形圓山發出的隆隆聲變得越來越響了;而且沃特雷家那間被完全封死,只留下一個空架子的農宅裡也傳出了不同尋常的惡臭以及撞擊與拍打的聲音。原本負責在威爾伯離開時照料牲畜的厄爾•索耶已經因為高度緊張發變得極度神經質了。員警們編了個藉口,沒有去碰那座彌漫著惡臭已經被封死的房子;僅僅只去死者生前居住的地方——那座新修繕的小棚屋——進行了一次簡單的參觀,然後就很滿意地結束了整個調查工作。隨後他們在艾爾斯伯裡的郡政府的大樓裡寫了一份冗長的報告,並且宣稱密斯卡托尼克溪穀上游許許多多個姓沃特雷的家庭——不論是沒落的還是沒沒落的——正在為威爾伯遺產的繼承權進行著一輪又一輪的訴訟。

  調查人員在一張被威爾伯當作書桌的老梳粧檯上找到了一份非常厚的手稿。這份手稿記錄在一本很大的帳簿上,其中的內容全都奇怪的文字符號。根據段落的間隔以及墨水和筆跡的變化來推斷,調查人員認為它是某種日記,但它的具體內容依舊是個令人困惑的謎。經過一個星期的爭論後,當局將這份手稿連同死者收藏的奇怪古書全都送交給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學進行研究,並希望大學方面嘗試破譯手稿的內容;可沒過多久,即使那些最高明的語言學家也發現這並不是件非常輕鬆的差事。此外,人們也沒有發現任何線索能夠解釋威爾伯和老沃特雷經常使用的古老金幣是從哪裡來的。

  九月九日夜晚,恐怖降臨了。那天晚上,群山裡響起了聲音,所有的狗也瘋狂地咆哮了整整一晚。十號早晨,那些早起的人注意到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奇怪的臭味。喬治•寇里雇傭的工人——在冷泉峽谷與村子之間幹活的盧瑟•布朗——趕著牛群去唐埃克牧場放牧。然而在大約七點鐘的時候,他發瘋似地跑了回來。跌跌撞撞沖進廚房的時候,他幾乎因為恐懼全身抽搐起來;外面的院子裡,同樣恐懼的畜群全都在可憐地來回踱步,發出哞哞的叫聲。它們顯然也受到了同樣的驚嚇,並且跟著那個男孩一同跑了回來。喘氣的間隙,盧瑟努力結結巴巴地向寇里夫人講起了他的遭遇。

  「峽谷外面那條路上,寇里夫人,那裡有個東西在那裡。聞起來像是打雷後的味道,所有的小樹和灌木都被從路邊推開了,好像有一座房子沿著路被拖過一樣。那還不是最糟糕的。那條路上還有腳印,寇里夫人,巨大的圓形腳印,就和桶子一樣大。腳印深得好像有一頭大象從上面走過去一樣,但是它們看起來不像是四條腿的東西走出來,像是更多的腿走出來的。我就看了一兩個,然後就跑回來了。我看見每一個腳印都上都有線條從一個地方分散出去,就好像是大棕櫚葉子一樣,不過有棕櫚葉子的兩三倍大。那些腳印一直沿著路走下去了。還有,那氣味真是恐怖,就像沃特雷巫師的那座老房子附近聞到的一樣……」

  說到這裡,他開始支支吾吾起來,似乎又想起了那些讓他飛奔回來的恐怖景象,並且充滿恐懼地顫抖起來。寇里夫人見沒辦法從他那裡獲得更多的消息,於是開始給附近的幾個鄰居打電話,準備把自己聽到的消息轉告給他們;直到這時,真正恐怖的事情正式拉開了序幕。當她打給距離沃特雷家最近的塞思•畢夏普家時,女管家薩莉•索耶接了電話,但寇里夫人沒有轉述盧瑟的話,反而聽薩莉•索耶嘮叨了起來;因為薩莉的兒子昌西看到了一些更可怕的事情。薩莉說,昌西昨晚睡得不好,早上起來後,他獨自爬上了朝向沃特雷家方向的山頭。在看過那個地方,以及畢夏普先生的牛群昨天晚上休息的牧場後,他立刻跌跌撞撞沖了回來。

  「是的,寇里夫人。」電話線的那頭傳來了薩莉顫抖的聲音。「昌西剛回來一會,被嚇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說老沃特雷的房子被炸掉了,木頭散得到處都是,就好像裡面裝滿了炸藥一樣。只有房子的底層的地板沒有炸飛,不過那上面蓋滿了好像是柏油一樣的東西。有一股可怕的味道,而且還一滴一滴的叢邊緣滴在木頭被炸飛掉的地板上。庭院裡還有一種可怕的腳印,那腳印比一個大桶還大。裡面全是那種被炸飛了的房間裡留下來的粘糊糊的東西。昌西還說,一條很寬的痕跡朝著草場的方向去了。還有,一個穀倉也倒了。痕跡經過的地方石頭牆都被推倒了。

  「還有,他說,他說,寇里夫人,等他去尋找塞思的奶牛時,他被嚇壞了。他在上方草場,靠近魔鬼狂歡地的那附近找到了那些牛。其中有一半都不見了,另外幾乎一半的奶牛雖然還活著,但像是被吸幹了血。它們身上的傷口,和拉薇妮那個小黑鬼出生後,沃特雷家裡的那些牛身上的傷口一模一樣。塞思現在已經出去查看情況了。但我發誓他肯定不會靠進沃特雷巫師的家。昌西沒有仔細看清楚那些痕跡延伸到草場後又去了哪裡,不過他覺得那條痕跡應該朝著峽谷那邊往村子的路過去了。

  「我跟你說,寇里夫人,現在有些本不該在外面的東西在外面走動。我想威爾伯•沃特雷那個小黑鬼原來一直在那間老房子的底樓裡養著它。現在,沃特雷活該遭了惡報。他根本不全是個人,我跟誰都這麼說。而且我想他和老沃特雷一定在那間被釘起來的房子裡養著某些東西,說不定是比他更不像人的東西。現在,有些我們從沒見過的東西在敦威治附近活動——活的東西——不是人,而且絕對對人沒什麼好處。

  「昨天晚上,地下又出聲了。而且快天亮的時候,昌西說他聽到冷泉峽谷裡的夜鷹叫得特別響亮,吵得他睡不著覺。然後他覺得他聽到另外一些模糊的聲音從沃特雷巫師的房子那邊傳過來。他說那好像是木頭被撕裂的聲音,就像是大箱子或者板條箱被撐破的樣子。就是因為這個,他躺到太陽升起時還沒睡著,所以一到早上他就起床了。他想出去到沃特雷那裡去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我跟你說,他看得夠多了,寇里太太。這不是什麼好事,我覺得大家所有人應該聚到一起開個會,我們要做點什麼。我知道有些可怕的東西在外面。我感覺我時候不多了,天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你家盧瑟注意到那些大腳印往什麼地方去了嗎?沒有?喔,寇里夫人,如果那些腳印在懸崖這邊的路上,而且還沒到你家附近的話,我估計它們一定走到峽谷裡去了。它們肯定會這麼做的,我一直都說冷泉峽谷不是一個乾淨的好地方。那裡的夜鷹和螢火蟲的表現一點兒也不像是主的造物。他們還說,站在那裡面的一些合適的位置上,你能聽到空氣裡傳來奇怪的風聲和說話聲。就在岩石塌落的地方和熊洞之間的地方。」

  那天中午,敦威治村裡四分之三的男人和男孩全都聚集到了一起,來到隔在沃特雷家與冷泉峽谷之間的小路和草甸上,懷著恐懼的心情查看了可怕的現場——包括留在地上的巨大可怕腳印,畢夏普家飽受摧殘的牛,老農宅留下的惡臭古怪廢墟,還有那些生長田野和小路附近被壓彎折斷的植被。闖進這個世界的東西——不論它是什麼——肯定已經向下深入那座不祥的巨大峽谷了。因為所有生長在懸崖上方的矮樹都被彎曲折斷了,而那些貼著陡峭崖壁生長的灌木中間也被犁出了一條寬闊的空白。那就好像是一座房子,在山崩的推動下,碾過糾結生在一起的樹木,然後滑下了幾乎是垂直的崖壁。峽谷裡沒有什麼聲音,但卻飄蕩著一股模糊而且無法描繪的臭味。人們全都待在懸崖邊上吵個不停,但沒人願意爬下懸崖去,看看那個巨大無比的未知恐怖究竟是什麼。搜索隊伍裡有三條狗,起先它們一直在狂暴地咆哮,但當人們靠近懸崖的邊緣時,它們卻像是受到了驚嚇,無論如何也不願靠近那裡。有些人打電話把這條消息告訴了《艾爾斯伯裡實錄報》;但報社的編輯已經聽慣了敦威治的瘋狂故事,因此他胡編一段滑稽的短訊報導,然後就將這件事忘在了腦後。沒過多久,美聯社也轉載了這條消息。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趕回了家裡,所有的房子和馬廄都被結結實實地鎖上了。自然也沒有人讓牛待在戶外的牧場裡過夜。大約淩晨兩點的時候,住在冷泉峽谷東邊的埃爾默•弗賴伊一家被一股可怕的惡臭以及狗群瘋狂的咆哮聲給驚醒了。那家人說他們聽到外面的某個地方傳來了一種模糊不清的唰唰聲或是拍打聲。弗賴伊夫人認為他們應該打電話給鄰居,然而就在埃爾默準備拍板同意的時候,木頭斷裂發出巨大聲響打斷了他們的商議。那聲音顯然從畜欄傳來的。接著,他們聽見家裡的畜牛發出了毛骨悚然的叫聲,同時開始不斷地踩踏地面。幾條狗紛紛恐懼地蜷縮在了一起,緊緊靠在已經被嚇傻了的家庭成員腳邊。出於習慣,弗賴伊點亮了一隻燈籠,但沒有進一步的行動;因為他知道如果自己走出房子,進到黑暗的院子裡,那麼肯定會當場喪命。女人和孩子們都在抽泣,她們緊緊堵住自己的嘴,免得尖叫起來——殘餘的自衛本能告訴他們,保持安靜是他們能夠活下來的唯一保障。最後,牛的叫聲逐漸轉變成一陣陣可憐的哀鳴,然後他們聽到啪的一聲撞擊,然後幾聲劈啪聲。弗賴伊一家蜷縮成一團擠在起居室裡,一動也不敢動,聽著最後一絲聲音漸漸消散在冷泉峽谷裡。然後,在淒涼的呻吟聲中響起了峽谷裡的夜鷹發出的可憎鳴叫,塞琳娜•弗賴伊顫抖著爬到了電話邊,將事情告訴了鄰居,拉開了這段恐怖事件的大幕。

  第二天,整個村莊都沉浸恐慌中。一群群恐慌而又沉默的村民來來回回地查看著殘忍慘劇發生的地方。兩條巨大的破壞痕跡峽谷一直延伸到了弗賴伊的院子裡;可怕的腳印佈滿了這一小片光禿禿的土地;紅色破舊畜欄的一邊完全凹進去了;至於那些可憐的畜牛——人們只能找到並辨認出大約四分之一的牛。其中的一些隻留下了奇怪的碎片;而那些生還下來也不得不都被射殺掉。厄爾•索耶建議向艾爾斯伯裡或阿卡姆求援,可其他人依然覺得這於事無補。老澤倫•沃特雷——來自一個在殷實和衰敗之間搖擺不定的沃特雷家族分支——提出了最陰暗和瘋狂的建議——他覺得他們應該在山頂舉行儀式。他所在家族依舊保留著很多的傳統,而且他所記得的那些在巨石圓環裡舉行的儀式與威爾伯以及他祖父所使用的並非完全相同。

  然而村莊裡的人一直生活非常消極,根本沒有辦法組織起真正的防禦來保護自己。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只有少數幾個關係密切的家庭聯合在了一起,搬到了同一個屋簷下,在黑暗中相互守望;而大多數人只能在黑夜來臨前一遍又一遍地加固封鎖自己的家門,重複裝填滑膛槍,擺好隨手能拿到的乾草叉等等一系列徒勞的舉動。然而,除開一些自群山裡傳來的奇怪聲音外,什麼也沒有發生。而當白日再次降臨時,人們紛紛希望那個怪物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就像是它出現時一樣。甚至有一些大膽的傢伙認為他們應該深入到峽谷裡,進行一次進攻性的探險。然而他們最後還是沒有膽量為依舊猶豫不決的大多數人做出一個實際的榜樣。

  當黑夜再度降臨時,人們又重新加固了自己的防禦工事,但嚇得擠作一團的家庭卻少了許多。等到清晨的時候,弗賴伊以及塞思•畢夏普兩家人都說家裡的狗非常緊張,而且他們也聽到遠處傳來了模糊的聲音,並且聞到了奇怪的臭味。此外,早起外出打探情況的探索者們充滿恐懼地發現環繞哨兵嶺的山路上出現了一系列新的可怕痕跡。和之前一樣,路兩旁壓挫後留下的痕跡從側面說明了這個恐怖怪物的確有著巨大得可怕的體型;此外,那些痕跡似乎延伸向了兩個不同的方向,好像那個東西從冷泉峽谷裡走了出來,然後爬到了山上,接著又原路折返了回去。在小山的腳下,一條足有三十英尺寬、由被壓扁了的小樹與灌木組成的寬大痕跡直直地延伸向了山上;而當那些探索者們看到這條無法阻擋的痕跡甚至爬過上最為筆直的峭壁時,他們都驚訝得吸了口冷氣。不論那只怪物是什麼,它肯定能爬上幾乎完全垂直的岩石懸崖。而當探險者們從更安全的道路爬上小山的頂端時,他們看到那條痕跡在山頂結束了——或者說,在山頂折返了回去。

  當初,沃特雷一家人在五朔節前夕與萬聖節之夜的時候總是在山頂點燃可憎的熊熊篝火,並且在在桌子樣的巨石邊舉行那可憎的儀式。而現在,那只小山般的怪物已經將山頂碾成了一片開闊的空地,只有那塊桌子樣的巨石還留在空地的中心。巨石那微微凹陷的表面積聚著一層厚厚的、散發著惡臭的黏液,就和這只可怕的怪物從沃特雷家被毀壞的老房子裡逃出去時,在地板上留下的黝黑黏液一模一樣。人們面面相覷,喃喃低語地商討了一會兒。然後他們往山下看了過去。這個可怕的怪物顯然沿著上來時的路線折返了回去。任何的猜測都毫無用處。理性、邏輯、關於動機正常的想法完全派不上用場。只有不願和其他人一起行動的老澤倫還能對整件事做出正確的評論——或者提出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

  星期四入夜的時候和其他幾天的情況差不了多少,但事情的發展卻讓所有人都沒法高興起來。峽谷裡的夜鷹不同尋常地叫個不停,因此很多人都沒睡著。大約三點的時候,所有的共線電話[注]突然毛骨悚然地響了起來。所有拿起話筒的人都聽到了一個驚恐而且瘋狂的聲音在聽筒那頭尖叫著:「救我!噢!上帝啊……」。還有些人覺得那聲短暫的驚呼後還跟著一聲撞擊的聲音。但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聲音了。沒人敢採取行動。而且直到黎明前,誰都不知道這通電話是從哪裡打來的。後來,他們鼓起勇氣在給連在電話線上的所有人都打了電話,卻發現只有弗賴伊一家沒有回應。一小時後,他們就知道了原因。一群匆忙中組織起來的村民拿起了武器,膽戰心驚地來到了位於峽谷一頭的弗賴伊家。那裡的情形很可怕,然而卻也在意料之中。地上新添了許多寬大的痕跡和可怕的腳印,然而弗賴伊的房子卻已經垮了。那座房子就像是蛋殼一樣凹了進去。武裝起來的村民沒有在廢墟中發現任何活物,也沒有找到屍體,只有惡臭與一灘黝黑的黏液。埃爾默•弗賴伊一家就這樣消失了。

[注: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中葉非常流行的電話通信模式。這種技術將地區的所有電話都連接在一個環路上,降低了電話的搭建的成本,並且能夠讓環路上的所有電話相互——類似現代的分機。]


IX.


  星期五的清晨,阿米蒂奇、裡斯與摩根坐上了開往敦威治的汽車。在中午一點前後,他們趕到了村子裡。這一天天氣不錯,但即便在最明媚的陽光下,那些半球形的山丘上,以及遭遇襲擊地區的幽深陰暗峽谷裡,依舊籠罩著寂靜的恐怖氛圍與險惡兆頭。偶爾,他們還能瞥見那些某些山丘的頂端聳立著荒涼的巨石圓環。奧斯本雜貨店裡的人全都沉默不語,空氣裡彌漫著恐懼的氣味,三個訪客立刻意識到某些讓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已經發生了。隨後,他們聽說了厄爾•弗賴伊一家人遇害的悲劇。那天下午,三個人開著車子在敦威治裡四處走訪,向當地人打聽已經發生的災難,以及與災難有關的一切事情。隨後,他們親眼見識了弗賴伊家的荒涼廢墟,黝黑粘液殘餘下來的污漬,留在弗賴伊家院子裡的褻神腳印,塞思•畢夏普家受傷的畜牛,以及那些由壓扁的植被構成的寬闊痕跡。越來越強烈的恐懼折磨著他們。那個東西爬上哨兵嶺然後又沿路返回的痕跡在阿米蒂奇看來幾乎就像是末日災變的先兆。他久久地盯著山頂上那個好似祭壇一般的不祥的巨石。

  而後他們得知有人曾向州警察局報告了發生在弗賴伊家的悲劇,而且那天上午警局還從艾爾斯伯裡派了一批人來處理村民的報警。於是,他們決定找到那些調查案件的員警,並盡可能地對比他們獲得的記錄。可是,他們很快就發現這件事做起來遠比他們計畫的要困難——因為他們根本找不到這群員警。村民們說,有五個員警乘著一輛汽車來到這裡,而阿米蒂奇等人只在弗賴伊院子裡的廢墟邊找到了他們的汽車。汽車裡一個人也沒有。那些曾與員警們交談過的村民起初也和阿米蒂奇以及他的同伴們一樣為這件事情感到困惑不已。然後,老山姆•哈欽斯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面色頓時變得蒼白起來。他輕輕推了推佛瑞德•法爾,然後指了指一旁潮濕、幽深的山谷。

  「老天」他喘著氣說:「我告訴他們不要到峽谷裡去。我從沒想過,見過那些痕跡和氣味後,還會有人這麼做。中午的時候,我還聽到夜鷹的尖叫叢那下麵傳出來……」

  來訪者與本地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所有人似乎都發自本能、不由自主地拉長了耳朵。在看到這個恐怖怪物的所作所為後,阿米蒂奇不由得為自己打算肩負的重任打了個寒顫。不久,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這也是那個巨大的褻神怪物緩陰森出沒的時刻。行使那當在黑夜中行的不義之事……老圖書館長排演了一遍記憶裡的那些儀式,同時緊緊地抓住了寫著替代方案的那張紙——那張紙上記錄著另一個他記不住的儀式。他的手電筒一切正常;裡斯站在他身邊,緊緊抓著一個小提箱和一隻農場裡用來對付害蟲的金屬噴霧器;而摩根則提著一隻他非常信賴的、用來獵殺大型動物的步槍——雖然同伴曾警告過他,物理武器根本排不上用場。

  在讀過那本令人毛骨悚然的日記後,阿米蒂奇非常痛苦地意識到了自己所要面對的恐怖;但他卻沒有向敦威治的居民們透露任何的暗示或線索,以免加劇他們的恐懼心理。他希望能夠在不驚動這個世界,不讓其他人知道到這個可怕的東西已經逃出來的前提下,消滅這個怪物。隨著夜色越來越深,村民們開始三三兩兩地回家去了。雖然現有的證據說明,人類的鎖及閘閂對於那個怪物而言毫無用處,只要它願意,它就能彎折樹木、碾碎房屋,但村民們依舊焦慮地閂死了房門。當聽說來訪者打算待在峽谷附近弗賴伊家的廢墟邊上守夜時,他們紛紛搖起頭來。離開的時候,村民們大多覺得自己再也不會見到這些守夜人了。

  那一晚,群山之下又傳出了隆隆的聲響;夜鷹們也險惡地鳴叫了起來。偶爾會有風從冷泉峽谷裡會吹出來,為夜晚沉悶的空氣帶來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三個守夜人都曾聞過這種臭味。上一次聞到這種臭味時,他們正站在那個垂死的十五歲半人前。但他們尋找的怪物並沒有出現。不論那個待在峽谷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它都在等待著時機,而阿米蒂奇警告自己的同伴們,他們不能在夜晚展開進攻,因為那無異於自殺。

  清晨的時候,光線依然很昏暗,夜晚聽到的聲音漸漸地停止了。這天非常灰暗陰冷,不時飄著毛毛細雨。雲層逐漸在在群山的西北方彙聚堆積,越來越厚。三個從阿卡姆來的訪客依舊沒有主意。雨漸漸地大了,於是他們在弗賴伊家殘餘下來的幾座外屋裡挑了一間躲了進去,開始討論究竟應該繼續等下去;還是主動出擊,深入峽谷搜尋那只無名的恐怖獵物。雨下得很大,遠方地平線上傳來隆隆的雷聲。片狀的電光閃個不停,然後一道分叉的閃電在不遠的地方閃過,仿佛要落進那座被詛咒的峽谷一般。而後,天空變得更暗了。三個守望者不由得希望這場風暴很快就會過去,並且會帶來一個晴朗的好天氣。

  可是,一個小時後,天仍舊暗得可怕。這時,路上傳過來一陣混亂的聲響。接著他們看到十多個被嚇壞了的人尖叫,甚至是歇斯底里地哭嚎著跑了過來。跑在最前邊的一些人開始哭嚎著向他們叫嚷,當那些叫嚷最終組成了連貫的意思時,三個從阿卡姆趕來的人猛地驚跳了起來。

  「噢,天哪,天哪」有聲音哽噎著說。「它又來了,這次,這次是白天!它出來,它出來,就在現在。上帝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到我們頭上。」

  說話的人喘著氣,止住了話頭。但另一個人卻接著他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大概一個小時前,西勃•沃特雷聽到電話響,是寇里夫人,喬治的老婆打來的。他們就住在十字路口下邊。她說,在閃電過後,他家雇的小孩盧瑟跑出去想把奶牛去躲避風暴。然後他看到峽谷口的樹全都折彎了——往這邊彎。他還聞到了星期一早晨發現那些很大的腳印時聞到的那種可怕臭味。而且,她說盧瑟說那裡有啪啪和嗖嗖的聲音,絕對不是那些彎曲的樹和灌木發出來的。然後,路兩邊的樹突然被推倒一邊,然後泥巴像是被踩了一腳,濺開了。但是那個時候,盧瑟他沒有看見任何東西,只有被折彎的樹和壓扁的灌木叢。

  「然後,畢夏普家的布魯克沿著路走下去,他聽到小橋發出恐怖的咯吱咯吱聲。他說他聽得出那是拉緊的木頭裂開的聲音。但是這個時候,他什麼也沒看見,只有樹和灌木被折彎。等那嗖嗖的聲音變得很遠了,往威爾伯•沃特雷他們家和哨兵嶺去了。盧瑟他有那個膽子走過去看他之前聽到的地方,看看地面。地上全是泥巴和水,天也很暗,雨很快就沖掉了所有的痕跡。不過在峽谷口,那些樹被推開的地方,那裡還有一些可怕的腳印,有大木桶那麼大,就和他星期一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這時,先前那個激動的發言者接著解釋到。

  「不過還不是真正的麻煩,這只是開始。西勃這個時候打電話給了其他人。在所有人都在聽的時候,塞思•畢夏普切了進來。他的女管家,薩莉跟所有人說,她剛才看到路邊的樹都被折彎了。她還聽到一種很含糊的聲音,就像是一頭大象喘著氣走路和踩在地上的聲音,從房子的一頭傳來。然後她突然聞到了一股很嚇人的味道。她的小孩昌西嚷著說,那味道和他星期一在沃特雷家的廢墟那裡聞到的一模一樣。這個時候就連狗也嚇人地叫了起來。

  「這個時候,她在電話那邊恐怖的尖叫起來。說她看見路下面的小棚子剛才塌了下去,就好像風暴壓在上面一樣。但是那個時候的風還沒有那麼強。所有人都在電話那邊聽著,我們能聽到許多人嚇得直喘氣。突然,薩利又尖叫起來,說前面的木籬笆剛才被碾碎了。但是她看不到是什麼東西幹的。所有人都能聽到電話線那頭昌西和老塞恩•畢夏普在大叫。同時薩利尖叫著說有什麼沉重東西剛才打在房子上,不是閃電或別的什麼,是一些很重的東西在房子前邊一遍又一遍的拍打。但他們仍然沒看見什麼東西站在前面的窗戶外。這個時候,這個時候……」

  恐懼掠過所有的人的臉上。阿米蒂奇雖然已抖個不停,但尚保持著足夠的鎮定,催促對方繼續說下去。

  「這個時候,薩利尖叫起來,她喊著說‘救命!房子要塌了’我們在電話那邊聽到一聲巨大的撞擊聲,還有一群人的尖叫。就像埃爾默•弗萊伊一家出事時那樣。」

  那個男人停住了話頭,但人群中的另一個又說話了。

  「我們知道的就只有這些,那之後電話裡就沒再傳出聲音或者說話了。就只有這些。我們聽到這些事後就跑出來,開著福特車和馬車,在寇里家裡把所有我們能找到的強壯的人召集起來,到這裡來看看。你們覺得我們最好應該幹點什麼?不然,我想這是上帝在審判我們,沒人能躲得過去。」

  阿米蒂奇意識到自己必須採取主動了。於是他果斷地對那群依舊猶豫不決,被嚇壞了的農夫們說:

  「我們必須跟著它!夥計們。」阿米蒂奇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值得信賴一些。「我想這是個機會好幹掉它。你們都知道那沃特雷一家人是巫師——這東西是魔法,我們必須靠一些正確的方法才能消滅它。我看過威爾伯•沃特雷的日記,也讀過一些他曾經讀過的奇怪的古書。我想我能正確地把咒語背出來,讓那東西逐漸消失。當然還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起碼我們能有個機會。它是看不見的,我已經知道了。但是這個長距噴霧器裡的粉末能讓它現形一段時間。待會兒我們能試一試。它是個可怕的活物,但是還沒有威爾伯•沃特雷打算放進來的那個東西那麼糟——如果他能活得再長一些,他肯定會這麼做的。你們永遠都不會知道,我們的世界叢怎樣一個東西手底下逃了出來。所以現在我們只需要對付這一個東西,它不會變得更多。但它仍能造成很大的害處。所以我們不能猶豫,要除掉它。

  「我們必須跟著它——這首先我們必須到那個剛剛被毀掉的地方去。誰能帶個路?我還不是太清楚這裡的路,但是我想這裡應該能抄近路趕過去。怎麼樣?」

  人們沉默了一陣,然後厄爾•索耶抬起骯髒的的指頭指向屋外漸漸變小的雨,輕聲地說:

  「我覺得,想要最快趕到塞思•畢夏普家,你們能穿過低地的草甸,橫穿低地上的那條小溪,然後爬過凱瑞爾斯山,上面有一條路。那裡就離塞恩家不遠了。就在路那邊一點。」

  阿米蒂奇、裡斯還有摩根立刻朝著他指的方向出發了,大多數村民則遠遠地跟在後面。天空漸漸亮了起來,看起來風暴已經逐漸過去。隨後,阿米蒂奇無意中走錯了方向,這時喬•奧斯本叫住了他,並跑到前面去領路。隨著隊伍不斷前進,人們逐漸拾回了勇氣與信心。然而這條捷徑的盡頭是一座覆蓋著茂密植被、坡度近乎垂直的小山,他們必須得將那些異常古老的大樹當作梯子才能從小山上翻過去,這給人們的勇氣提出了嚴峻的考驗。

  最後,他們爬到了一條泥濘的馬路邊。這時,烏雲已經散去,露出了陽光的蹤跡。他們離塞西•畢夏普家已經很近了,周邊那些折彎的樹木,以及地上那些清晰得讓人毛骨悚然的足跡顯示的確曾有東西從那兒過去了。他們飛快地檢查了位於馬路轉彎處的廢墟。和弗萊伊家一樣,他們沒有在畢夏普家倒塌的廢墟與馬廄裡發現任何生還者,也沒有看到任何屍體。沒人願意待在惡臭和黝黑的粘液裡,但所有人都本能地將注意力轉向了地上那行巨大的腳印。這些讓人恐懼的腳印一直延伸到了沃特雷家的廢墟邊,然後又轉向了頂端安置著巨石祭壇的哨兵嶺。

  經過威爾伯•沃特雷的住處時,所有人都明顯地顫抖起來。他們熱情裡似乎摻進了一份猶豫。畢竟,他們正在追蹤一個足有房子那麼大卻沒人能看見的東西,而且這個東西還犯下之前所有的魔鬼行徑,這肯定不會是件好玩的事情。在哨兵嶺的腳下,那行足跡離開了馬路。接著,人們在山坡上發現了一條新的痕跡。這條由壓扁的灌木與折彎的矮樹所組成的寬闊痕跡一直延伸向小山的頂端。

  阿米蒂奇掏出了一個做工精良的袖珍型望遠鏡,掃視了一遍陡峭的綠色山坡。然後,他把望遠鏡交給視力更好的摩根。摩根盯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突然嚇得大叫起來。隨後,他一面指著山坡上的某一點,一面把望遠鏡遞給了厄爾•索耶。和大多數未接觸過光學儀器的人一樣,索耶笨手笨腳地摸索了一陣子,終於在阿米蒂奇的幫助下將成功地對焦了透鏡。而當鏡片裡影像逐漸清晰起來時,他同樣尖聲大叫起來,卻遠遠不如摩根那麼克制:

  「全能的上帝啊!草地和灌木在動!它們在往上動——很慢——就像是在爬,這時候快到山頂了!天知道那是什麼!」

  恐慌飛快地在這些搜尋者間傳播開了。追蹤這那個不可名狀的怪物是一回事,真真實實地找到它則是另外一回事。阿米蒂奇的咒語也許會管用——但是如果沒用呢?人們圍著阿米蒂奇紛紛詢問與這個怪物有關的資訊,但似乎對得到的答覆都不太滿意。所有人都覺得,此時此刻,自己距離那些完全超越人類理性經驗的事物僅僅有一步之遙。


X.


  最後,那三個從阿卡姆來的人——鬍子花白的老阿米蒂奇,面色鐵灰、身材矮胖的裡斯教授以及比較年輕精幹的摩根博士——決定上山接近那個怪物。他們非常耐心地教會了村民如何使用和對焦望遠鏡,然後把隨身的袖珍望遠鏡留給了惶恐地等在山腳邊路上的村民。村民們相互傳遞著這只小望遠鏡,密切地關注著他們的進展。上山的路非常難走,有好幾次,他們不得不停下來幫助阿米蒂奇翻過障礙。然而在那三個艱苦攀登的人上方,那條寬闊巨大的痕跡依舊在漸漸向上延伸,似乎製造出這條痕跡的可憎怪物正懷著無法撼動的決心緩緩地向上蠕動。漸漸,攀登者與怪物之間的距離縮短了。

  當阿米蒂奇三人決定轉一大圈繞過那條巨大的痕跡時,來自沃特雷家族尚未沒落的分支的柯帝士•沃特雷正拿著望遠鏡。他告訴等在一旁的村民,那三個人打算爬到一個較矮的次峰上。那個山峰正好能俯視整條巨大的痕跡,而且正對著灌木叢彎曲的方向。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證明這的確是個明智的舉動;就在那只看不見的怪物越過峰頂沒多久,那三個人也爬到了峰頂。

  這時,拿著望遠鏡的衛斯理•寇里大聲喊著說,阿米蒂奇正在調整裡斯拿著的噴霧器,肯定要發生什麼事情了。人群不安地騷動起來,因為他們記得那只噴霧器據說能讓看不見的恐怖怪物短暫地現形。兩三個人緊緊地閉上了眼。但柯帝士•沃特雷奪過了望遠鏡,將眼睛瞪到了最大。他看見,三個人利用地形來到了怪物身後的高處,裡斯擁有非常好的時機能夠將那些有著神奇效果的粉末噴灑在怪物可能存在的位置上。

  那些沒有望遠鏡的人只看見靠近山頂的地方突然出現了一團灰色的雲霧。那雲霧有一座中等大小的房子那麼大。但拿著望遠鏡的柯帝士卻突然刺耳地尖叫起來,並且將望遠鏡扔進了路上齊踝深的泥漿裡。他搖晃了一下,幾乎摔在地上,還好兩三個人及時地抓住了他,幫他穩定下來。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用一種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喃喃道:

  「噢、噢、我的天,那……那……

  人群頓時喧嘩起來,他們紛紛詢問柯帝士到底看到了什麼,但是只有亨利•惠勒想到了被柯帝士扔掉的望遠鏡。他快步趕上前,搶救出落在泥濘裡的望遠鏡,並飛快地擦拭去上面的泥巴。這時候,柯帝士已經沒法聯貫地說話了,甚至說上幾句支離破碎的回答也讓他深感恐懼,難以繼續。

  「比一間馬廄還大……全是扭曲的繩子一樣……那地獄裡的東西就像是一個非常大的雞蛋,有幾十條胳膊,就像是有嘴的大桶。當它們行走時,那嘴就會半合上。……它周圍沒有什麼固體,全是膠凍一樣的東西……它身上全是突出的眼睛……一二十張長在胳膊末端深出來的嘴,或者像是大象的鼻子,就和煙囪管一樣大。……它們在擺動,一張一合。……全是灰色的,還有藍色或者紫色的環……上帝,老天在上,在那頂端還有半張臉……

  不論可憐的柯帝士最後還記得什麼,他都沒法繼續承受了。在能說出更多東西前,他完全地昏死了過去。弗雷德•法爾和威爾•哈欽斯把他抬到路邊,安置在潮濕的草地上。這時,亨利•惠勒顫抖著舉起了從泥濘裡搶救出的望遠鏡,轉向山上,希望還能看到些什麼。透過望遠鏡,他能分辨出三個小人。他們顯然正在陡峭的斜坡上盡可能快地奔向山頂。但僅此而已,其他的什麼也看不見。這時,所有人都留意到後方的山谷裡,以及哨兵嶺的灌木叢下,傳來了一些不應該在這個時節出現的聲音。那是無數夜鷹尖銳的鳴叫。而在這尖銳的合唱之下,似乎還潛藏著一絲緊張和邪惡的期盼。

  這時拿到望遠鏡的厄爾•索耶告訴人們,那三個人已經站在了最高的峰頂,和那祭壇樣的巨石處在同一高度上。但是阿米蒂奇三人站的位置與那塊巨石之間還隔著很遠一段距離。他說,有一個人似乎正在有節奏地將自己的雙手舉過頭頂。隨著索耶進一步描述山頂的情形,山下的人似乎聽到了一種模糊、好似音樂般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就像是一曲伴隨著某些姿勢,大聲頌唱出的聖歌。那遙遠山頂上的奇景肯定無比怪誕,讓人難以忘懷,但是現在沒有哪個觀察者還有心情欣賞。「我猜他正在念咒語。」 惠勒搶回望遠鏡後低聲說。那些夜鷹鳴叫得更加瘋狂了。它們按著一種非常奇怪且毫無規則的節奏鳴唱著,一點兒也不像山上那個正在進行的儀式。

  突然,陽光似乎暗淡下來了,但卻沒有雲層遮住太陽。所有人都留意到了這個奇怪的現象。一種隆隆的聲音似乎正在群山之下醞釀,同時天空也相應地傳來清晰的轟鳴聲。兩種聲音奇怪地混合在了一起。這時,電光在高空閃過,地面上人群紛紛迷惑地看向空蕩蕩的天空,徒勞地搜尋風暴到來的前兆。那三個頌念著聖歌的阿卡姆人此刻也變得清晰起來,惠勒這時看到他們三個人都伴著那帶節奏的咒語,舉起他們的胳膊。接著,人們聽到從遠處的農舍裡傳來了獵犬瘋狂的咆哮聲。

  陽光變得越來越暗淡,人們紛紛迷惑地望著地平線。接著天空那漸漸變深的蔚藍色中鬼魅般地出現了一片略帶紫色的黑暗。那黑暗陰沉地壓在隆隆作響的群山上空。這時,電光再次劃過天空,似乎比以前更亮了。而人們紛紛覺得這道電光在那遠處祭壇樣的巨石上方劃出了一個明顯的朦朧輪廓。然而,在那個瞬間沒人在用望遠鏡觀察。無數的夜鷹繼續毫無規則地鳴叫著,一波又一波。空氣裡似乎充滿了無法預料的險惡意味,而敦威治的居民們鼓起勇氣,繼續硬撐著。

  在沒有任何的預兆的情況下,突然爆發出了無數深沉、嘶啞、喧鬧刺耳的聲音。它們深深地刻進了山下驚恐人群的記憶裡,永遠都不會被忘記。那聲音絕對不會源自任何人類的喉嚨,因為人類的聲帶絕對不會發出這樣反常而扭曲的聲音。雖然這些聲音明白無誤地自那峰頂祭壇般的巨石上傳來,但人們寧願說它們是來自地獄裡的深淵。甚至那都不能被稱之為是聲音,因為那種恐怖、低沉的音色對人們的意識與恐懼施加了深層次的影響,遠遠比耳朵所聽到的簡單振動要更加複雜巧妙;可人們又不得不將它們稱為聲音,因為它們雖然模糊卻無可辯駁地形成帶有某些意義的詞語。那聲音非常響亮——幾乎與群山之下的隆隆轟鳴還有天空裡回蕩的雷霆一樣響亮——然而沒有人能夠看到發出聲音的東西。由於沒有人能想像出在這個世界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能夠發出這樣的聲響,山下擠作一團的村民擠得更緊了,並開始畏縮退卻,就好像正等待著一記猛擊一般。

  「耶戈尼拉……耶戈尼拉……斯弗斯其拉……猶格•索托斯……」一個低沉沙啞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在天空中迴響著。「伊布茨……哈呀耶-恩嘎叻哈……」

  突然,那一波又一波的陰沉的低吼似乎變得斷斷續續起來,就好像發聲者正在非常恐懼地掙扎。亨利•惠勒睜大眼睛透過望遠鏡看著山頂,但卻只能看到三個姿勢怪誕的人形輪廓。他們都擺著怪異的姿勢,瘋狂地擺動著自己的手臂,仿佛他們的咒語已接近它的最高潮。那些夾雜著詞語,如同雷鳴般的低沉沙啞聲音是從什麼地方發出來的呢?那究竟是怎樣的黑暗源泉,竟然能夠帶給人們如同陰間般的恐懼與感受;究竟是怎樣無底深淵,竟然有著無可匹敵的意識,或者包藏了潛伏許久的神秘遺族?眼下,它們正開始重新積聚力量,並相互連貫,逐漸變成了直白、徹底也是最終的瘋狂。

  「阿-伊-呀-呀-呀-哈 – 厄-伊-呀-呀-阿-阿……呐阿阿阿阿阿……呐阿阿阿……救……救……救我!救我!……夫-夫-父-父親!父親!猶格•索托斯!」

  但一切都到此為止了。從令人驚駭的祭壇巨石上方空氣裡湧出的那些如同雷鳴般的渾濁聲音毫無疑問是英語的音節。這讓擠在道路中央面色蒼白的村民感到頭暈目眩,但是他們之後卻再也沒有聽到那些音節了。隨後,仿佛要將山丘撕裂的可怕爆炸聲嚇得他們劇烈地驚跳起來;那種仿佛預示著末日災變的震耳轟鳴仿佛來自地下,或者來自天空,沒有人能確定它的位置。接著,一道明亮的閃電從紫色的天穹落在了祭壇般的巨石上,看不見的強大力量與無法描述的惡臭如同一波潮水從山頂橫掃而下,擴散向周圍的鄉野。樹木、野草、灌木瘋狂地搖晃著;那些站在山腳被嚇壞的了村民在這股窒息的致命惡臭中衰弱下去,幾乎摔倒在地。遠處傳來了狗的咆哮聲。綠色的野草和樹葉紛紛枯萎下去,變成一種無精打采的古怪黃灰色。田野與森林裡落滿了夜鷹的屍體。

  那種惡臭消散得很快,但那些植物卻都沒有好轉。時至今日,那座可怕的小山上的植物依舊讓人覺得有些奇異與污穢。隨後幾個阿卡姆人在再次變得明亮純淨的陽光裡慢慢地從山上爬了下來。直到那時可憐的柯帝士•沃特雷才逐漸恢復了意識。那三個人神情嚴肅,緘默不語。某些可怕的記憶與思緒折磨著他們,那些記憶與思緒甚至比將山腳下這群村民嚇成一團的恐懼更加恐怖。雖然人們提出的一大堆雜亂的問題,他們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重申了一個重要的事實。

  「那個東西永遠的消失了。」阿米蒂奇說。「它被撕裂了,送回了它最初被創造出來的地方,永遠也不會再存在了。對於一個正常的世界,它本身就是一個不可能存在的東西。它身上只有一小部分是我們所熟悉的真正的物質。它很像它的父親——而且它的大部分已經回到它父親那裡去了。那裡是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存在於我們的物質宇宙之外的領域或是維度空間;人類只有通過最應該被詛咒的褻瀆儀式才能將它的父親短暫地叢某些我們不知道的無底深淵裡召喚出來,在群山之出現片刻。」

  這時人們出現了一段短暫的沉默。在這個停頓中,柯帝士•沃特雷那散亂的意識開始重新連續起來,連貫在了一起。他雙手抱住頭,開始喃喃自語。記憶似乎相互聯繫了起來,令他昏厥過去的可怕景象仿佛又突然出現在了他面前。

  「噢、噢、上帝啊,那半張臉,它頂部的半張臉……那張臉有著紅色眼睛和捲曲的白化病人一樣的頭髮,沒有下巴就像沃特雷一家……它是章魚、蜈蚣、或者蜘蛛一類的東西,但是有著一張好象人類的臉在它的上面。它看起來就像是威爾伯•沃特雷,只不過比他大上許多。」

  他精疲力盡地停頓了下來。村民們迷惑茫然地看著他,卻還沒有形成新的恐慌。只有老澤倫•沃特雷恍惚間回憶起了一些他以前一直沒有說出來的事情,於是他突然大聲地說:

  「十五年前,」他隨口說。「我聽見,老沃特雷說,有一天我們會聽見拉維莉的一個孩子在哨兵嶺的山頂上喊出它父親的名字……」

  但喬•奧斯本打斷了他,繼續問幾個阿卡姆人:

  「那究竟是什麼?它真的是巫師小沃特雷從空氣裡召喚出來的嗎?」

  阿米蒂奇小心地挑選著他的用語回答到。

  「它——唔,它基本上是一種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的力量;這種力量遵循其他的法則行事,生長,成型,那些法則與我們這個自然界的規則完全不同。我們絕對不能把這種力量從外面的世界召喚過來,只有那些最邪惡邪教與最邪惡的人才會去這麼做。威爾伯•沃特雷身上也有著一些這樣的力量,足夠把他變成一個邪惡、早熟的怪物,並給了他一幅非常可怕的模樣。我會去燒掉他留下來的日記,如果你們夠聰明,你們最好把那個祭壇一樣的石頭炸掉,並且把這附近山頭上的所有巨石圓環都推倒毀掉。像那樣的東西能帶來沃特雷那些人最想要的東西——他們要將那些東西放進來,消滅整個人類,並出於某些不可名狀的目的,把地球拖到某些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去。

  「但,這個我剛才送回去的東西——威爾特一家把它餵養大,參與接下來的可怕惡行。出於和威爾伯一樣的原因,它也長得很快,很大——但是它要勝過威爾伯,因為它的身體裡擁有比威爾伯更多的源自外面世界的力量。你不用問我威爾伯是怎麼把它從空氣裡召喚出來的。因為他沒有召喚它。那是他的孿生兄弟,只不過比他更像自己的父親而已。


THE END



後記:

本文寫於1928年,1929年4月發表於《幻麗奇譚》(Weird Tales)上。可能是洛夫克拉夫特先生生平最受主流讀者肯定的作品,影響甚廣:例如

輻射3有棟大樓就叫敦威治大樓。

玩WOW去過西部荒野都到過哨兵嶺

洛夫克拉夫特先生曾揚言《幻麗奇譚》不敢發表它……後來《幻麗奇譚》的主編給了他240刀(約合現在2800刀)的稿費,據稱為洛夫克拉夫特生平最大的單筆稿費。

不過此文依然飽受病詬。炮火主要針對的就是它其中的善與惡二元鬥爭的情節,以及因此產生了與克蘇魯神話主旋律有些格格不入的情況。但是撇開這個不說,本文還是很值一讀的。

但是,牢騷不能不發……雖然第一次看到洛夫克拉夫特先生在文章中插入大段的對話……但是也不至於一定要用當地方言寫吧?當真看得我一度想砸電腦…可見標準用語寫作很重要啊。

PS:本文曾有人譯過並出版,放在一本叫做《血色傳說》的書裡(那就是傳說中的市面上第三本克蘇魯神話書籍。)譯名叫《敦威治村的怪靈》,我沒看過。(在學校圖書館看到過那本書,封面惡俗,且裡面還雜著很惡俗的插圖,看得我沒心情了……結果現在發現找不到那本書了……)我個人不太喜歡那個譯名,原來想譯成《敦威治恐慌》,但是horror和恐慌實在有些距離,於是有了現在的名字。

現在順帶在這裡詢問下讀者的意見。

2014年10月4日第一次校對。

小錯誤很多,大多是語法問題。還有些錯別字,當初翻這個的時候真是不太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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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克蘇魯神話】 ✡猶格•索托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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