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時間之影》by H.P.Lovecraft

出處:[譯]超越時間之影 翻譯 by 竹子
The Shadow Out of Time
超越時間之影


原著:H. P. Lovecraft
笨拙的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一、本文是一篇克蘇魯神話,而且是一篇很長的克蘇魯神話,而且是洛夫克拉夫特先生于1935年寫的一篇很長的克蘇魯神話。所以,想看英雄單槍匹馬殺入重圍面對眾多心狠手辣的角色毫無懼色勇闖虎穴贏得美人歸的故事的朋友可以洗洗睡了。想繼續往下看的朋友也需要心理準備,因為它真的很長——6萬字左右,英文word文檔47頁,不論字數、頁數全面超越我最長的論文——這會是很勞人的事情,有興趣的朋友將之列印下來,作為睡前讀物不失智舉。——我是這樣幹的,但是看的是E文。

二、本譯者英語水準異常有限,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准,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或有寫文高人,塑造氣氛之大師也請點撥一二,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如發覺用詞怪異,描述離奇之現象雖當追究譯者責任也須考慮克蘇魯神話本身多有怪異修辭手法的問題。故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三、本文注釋多為譯者或不解、或吐槽、或考證之用,不看也可。

四、如閱讀者出現頭暈、嘔吐、夜間盜汗、噩夢頻發、看見彩虹色巨型錐體海葵狀生物等幻覺者,請立即停止閱讀。如症狀繼續加重,請務必聯繫資深人士諮詢。(笑)


願舊日支配者安息……



I


  二十二年來,我一直生活在噩夢與恐懼中,只有堅信自己的某些念頭全都源自虛構的神話才能支撐下來。雖然在1935年7月17日到18日的夜間,我覺得自己在西澳大利亞發現了一些東西,但我不願意擔保這件事情就是真實的。我的確有理由去期望自己的經歷完全,或者部分,是幻覺——事實上,有各式各樣的理由可以解釋所發生的事情。然而那段經歷實在真實得可怕,以至於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的奢望是不可能實現的。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人類必須準備好接受一些關於宇宙的全新看法,接受自己在這個翻騰動盪的時間漩渦裡的真實處境。僅僅提起這一切就足以讓人呆若木雞了。更重要的是,人類必須準備好去應對某種潛伏躲藏起來的特殊威脅——雖然它永遠都不可能吞噬掉整個人類族群,但依舊有可能為某些莽撞的傢伙帶來怪異且又無法想像的恐怖。也正是因為自己全力強調的後一個原因,我才最終放棄了之前做出的所有努力,不再去發掘我的探險隊原本計畫去勘探的那些不知名的原始巨石遺跡。

  假如我當時真的頭腦清醒、神智健全,那麼在此之前應該還沒有人經歷過我所遭遇的一切。此外,這件事情也可怖地證明了所有我曾妄圖歸結為神話或噩夢的東西全都是真實存在的。萬幸的是,我沒有證據證明它的確發生過。因為在慌亂中,我弄丟了最無可辯駁的鐵證——如果它真的存在,而且的確是從那邪惡的深淵中被帶出來的話。我獨自面對了恐怖的一切——而且到現在為止,我未曾向任何人說起這件事情。我沒法阻止探險隊裡的其他成員朝著那個方向繼續探尋,但到目前為止,運氣與移動的沙丘使得他們一無所獲。而現在,我必須對事情的始末做出明確的陳述——不僅僅是為了尋求自己心靈上的平靜,也為了警告那些可能會嚴肅認真閱讀這一切的人。

  而今,我在回家的輪船船艙裡寫下這些文字——對於那些經常閱讀普通報刊與科學雜誌的讀者來說,前面的大部分內容會非常熟悉。我會將這些檔交給我的兒子,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溫蓋特•匹斯裡教授——當我在很久之前患上離奇失憶症的時候,他是所有家庭成員中唯一信任並支持的人;此外,他也是最瞭解內情的人。當我談到那個改變我命運的夜晚時,他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會嘲笑我的人。直到登船前,我都沒有向他提起自己的經歷,因為我覺得他最好還是通過文字來瞭解所發生的事情。閱讀以及閒暇時的反復翻閱也許會留給他一些更可靠的印象,起碼比我含糊不清的舌頭所陳述的內容要可靠得多。他有權對這些檔做任何他覺得最合適的處理——公開它們,並且在任何寫得下的空白裡附上合適的評論。為了讓那些不太清楚我之前的經歷的讀者更好的理解整件事情,我為自己準備揭露的事情寫了一些引言——它非常完整地總結了整件事情的背景。

  我名叫納旦尼爾•溫蓋特•匹斯裡。如果有人還記得十年前的報紙新聞——或是六七年前心理學雜誌上刊登過的信件與文章——那麼的他應該知道我是誰。報紙上詳細記述了我在1908年到1913年間患上離奇失憶症時的表現,其中的大部分內容都是我當時以及現在所居住的那座麻塞諸塞州古老小鎮上私下流傳的一些牽涉恐怖、瘋狂與巫術的傳說。然而,我早該知道,不論是遺傳還是我的早年生活都不存在任何瘋狂或者邪惡的地方。鑒於那個來自其他地方的幽靈降臨得如此突然,這一事實有著非同尋常的重要意義。或許,幾百年黑暗陰鬱的歷史使得阿卡姆——這座逐漸衰落、流言盛行的城市——特別容易受到那些幽靈的侵擾——然而,就連這點理由似乎也有些站不住腳,因為後來的研究顯示,那些更加文明和現代的地區也曾發生過同樣的事情。但我想要強調的是,不論我的祖先還是家庭背景都非常平凡,毫無特別之處。至於到底發生了什麼,以及那一切源自其他什麼地方,直到現在,我很難用簡單平白的語言做出斷言。

  我是喬納森•匹斯裡與漢娜•匹斯裡(溫蓋特)[注]的兒子。我的父母都來自黑弗里爾市、健康正常的古老家族。我出生在黑弗里爾市博多曼大街上一座靠近戈登山的老農莊裡,並且在那裡長大。直到十八歲考入密斯克托妮克大學前,我從未去過阿卡姆。1889年,我從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畢業,進入哈佛大學研究經濟學。1895年,我回到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學,成為了一名政治經濟學講師。隨後的十三年裡,我的生活一帆風順、幸福快樂。1896年,我在黑弗里爾與愛麗絲•凱莎結為夫妻。我們的三個孩子,羅伯特, 溫蓋特和漢娜先後於1898,1900,1903年來到世上。1898年,我當上了副教授,1902年又晉升為教授。在那時候,我對神秘主義與病態心理學沒有一丁點的興趣。

[注:Hannah (Wingate) Peaslee,括弧裡應該是她出嫁前的娘家姓]

  然而,在1908年5月14日,星期四,我患上了一種奇怪的失憶症。變故來的很突然,但後來回顧整件事情的時候,我意識到在事發前的幾個小時裡,自己曾經有過一些短暫、模糊的幻覺——那些混亂的幻覺讓我覺得頗為心神不寧,因為我從未遇見過這樣的情況——它們肯定就是病發前的徵兆。在當時,我覺得頭痛難忍,並且產生了一種完全陌生的古怪感覺,就好象有其他人正在試圖佔據我的思想。

  真正的災難發生在早上10:20,當時我正在給三年級以及幾個二年級學生上政治經濟學的第六課——過去與現在的經濟趨勢。起先,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輪廓,並且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怪異的房間裡,而非教室中。接著,我的思緒與發言開始偏離了課堂內容。就連學生們也注意到事情有些不對勁。隨後,我突然倒了下去,不省人事地跌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沒人能夠喚醒的昏迷狀態。當我再度恢復正常,重新見到我們這個尋常世界裡的陽光時,已經是五年零四個月十三天后的事情了。

  隨後發生的事情自然都是我從其他人那裡聽來的:我被送回了位於克雷恩大街27號的家裡,並且接受了最好的醫療看護。但在長達十六個半小時的時間內,我始終處於不省人事的狀態。隨後,在5月15日淩晨三點,「我」睜開了眼睛,並且開始說話,但沒過多久家人與醫生們都被「我」的表情與言語給嚇壞了。醒過來的那個人顯然不記得與自己的身份——或者過去——有關的任何事情;但出於某些原因,「我」似乎急於掩飾記憶上的缺失。「我」的眼睛奇怪地盯著身邊的人,而「我」的面部肌肉也呈現出一種完全陌生的扭曲狀態。

  就連「我」的言語也跟著變得笨拙與陌生起來。「我」笨拙地使用著自己的聲帶,摸索著發出一個個音節,而且在措辭時也顯得非常古怪與生硬,就好像「我」完全是通過書本學會英語的一樣。除此之外,「我」的發音也顯得非常粗野和怪誕,所使用的習語既包含了一些零散的奇怪古文,也有一些完全無法理解的表達方式。二十多年後,在場醫生中最年輕的那個依舊記得其中某一段無法理解的詞句。那段詞句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甚至是恐怖——的印象。因為,後來這個短語真的在社會上流行了起來——它起先出現在英格蘭,後來又傳到了美國——雖然這個短語非常複雜,而且毫無疑問是個新生事物,但它與1908年阿卡姆鎮上那個奇怪病人口裡喊出來的某段費解詞句別無二致。

  雖然「我」的體力很快就恢復了,但「我」卻需要重新學習如何使用雙手、雙腿以及身體上的其他部分。由於這些奇怪的行為,以及失憶導致的其他障礙,「我」在隨後的一段時間內依舊受到嚴格的醫療看護。在發現自己無法掩飾失憶帶來的問題後,「我」非常坦率地承認了自己的狀況,並且開始渴望接觸各種各樣的資訊。事實上,在醫生看來,當「我」接受了失憶症,並且將它當作一件自然和正常的事情後,「我」就對自己原有的身份資訊毫無興趣了。他們發現「我」的主要精力全都集中在了學習知識上,所學習的內容涵蓋了歷史、科學、藝術、語言與民俗的某些方面——其中一些內容非常深奧,而另一些內容則是小孩都知道的事實——但非常奇怪的是,許多小孩都知道的事實,「我」卻一無所知。

  此外,他們留意到「我」匪夷所思地掌握了許多幾乎不可能有人知道的知識——不過,「我」似乎更願意把這種能力隱藏起來,不讓其他人知道。「我」會在無意間脫口而出地提到某些發生在黑暗時代裡的具體事件——但「我」所提到的那些時代根本不是學界承認的信史——當留意到聽眾露出驚訝的表情後,「我」立刻會表示之前所說的內容只不過是個玩笑。而且,有兩三次,我還談論到了未來發生的事情,並且給聽眾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恐慌。不過,這種不經意間的古怪舉動很快就不再出現了——但是某些觀察者覺得「我」並沒有遺忘那些奇怪的知識,只不過在這方面變得更謹慎小心了而已。事實上,「我」非常渴望學習這個時代的言論、禮節與思想觀點,這種熱情似乎達到了極度反常的地步;就好象我是從某個來自遙遠異國的好學旅行者一樣。

  得到許可後,「我」幾乎把自己的全部的時間都花在了大學的圖書館裡;沒過多久,「我」又給自己安排一些古怪的旅行,並且在歐洲與美國的大學裡參加一些特別的課程。這些舉動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引起了不小的議論。不過,在這段時間裡,「我」從未因為缺乏學術交流而苦惱過。在那段時期,不少心理學家都聽說過我的案例。在課堂上,我被當作雙重人格的典型案例進行講解——不過「我」偶爾會顯露出的一些怪異的症狀,或者一絲小心掩飾的古怪嘲弄神情,這讓那些授課者們有些迷惑。

  然而,這些年來,「我」幾乎沒有遇到真正意義上的朋友。「我」的言行舉止裡似乎隱藏著一些別的東西,總讓會面者都感到模糊的恐懼與厭惡,就好像「我」已經不再能和正常或健康劃上等號了。這種陰暗、隱伏的恐怖念頭會讓人想到某種遙遠、無法估量的鴻溝,更奇怪的是,在會面者中這種念頭非常普遍而且始終陰魂不散。就連我的家人也不能例外。從「我」開始用奇怪的方式練習走路的那一刻起,我的妻子就一直用一種極端厭惡和恐懼的眼神盯著「我」,並且發誓說「我」是一個篡奪了她丈夫身體的異類。1910年,在得到法庭的離婚許可後,她就離開了,並且一直拒絕與我見面,即便我在1913年恢復正常後,依舊如此。我的長子和小女兒也有同樣的感覺,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們。

  似乎只有我的小兒子,溫蓋特, 能夠克服劇變引起的厭惡與恐懼。他的確知道我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但年僅八歲的他依舊堅信原來的我總有一天會回到他的身邊。而當我恢復正常後,他立刻找到了我,而法庭歸還了我對他的監護權。在隨後的那些年裡,他一直在協助我的研究。時至今日,三十五歲的他已經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心理學教授了。不過,對於自己帶來的恐慌,我並不覺得驚訝——對此我相當肯定,因為1908年5月15日醒來的那個人並不是我,他的思想,聲音,甚至面部表情都不屬納旦尼爾•溫蓋特•匹斯裡。

  我不會詳細談論「我」在1908到1913年間的生活。因為讀者們也可以從過去的新聞報紙和科學雜誌裡瞭解相關的資訊,基本上我也是這麼做的。在那段時間裡「我」拿到了原本屬於我的資金,並且非常精明而節省的將它們花在了旅行,以及在各種研究中心的學習上。在那段時間裡,「我」到過許多極端奇怪的地方,包括許多偏遠而且荒蕪人煙的地方。1909年,「我」在喜瑪拉雅山區待了一個月。1911年「我」騎著駱駝拜訪了一些位於阿拉伯地區的無名沙漠,並且引起了不小的關注。1912年的夏天,「我」還曾租了一艘船航行到北極,斯匹茨貝根島[注]以北的地方,然後又帶著一點失望的情緒返回了家中。同年晚些時候,「我」還花了幾個星期獨自在弗吉尼亞州西部巨大石灰岩溶洞群裡進行了一次史無前例的探險。那個漆黑的迷宮非常巨大而複雜,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我」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注:挪威的一個島嶼]

  在旅居其他大學的時候,許多人都注意到了「我」在學習新知識時表現得異常優秀,仿佛這個第二人格有著遠遠超越我本人的聰明才智。此外,我發現「我」在閱讀和獨立進行研究時也表現出了驚人的效率。僅僅需要在翻動書頁的過程中匆匆一瞥,「我」就能掌握書頁上的每一個細節;此外,真正讓人歎為觀止的是,「我」能夠在一瞬間弄清楚那些複雜的圖表。有些時候甚至還出現了一些幾乎是醜化的報導,聲稱「我」有能力影響其他人的思想和行為,但「我」似乎很小心地盡可能不去展示這種能力。

  另一些惡毒的報導宣稱「我」與某些神秘團體的領袖有親密的交往;或者宣稱「我」接觸了某些懷疑與可憎古老世界裡的祭師有著不可名狀聯繫的學者。在當時,這些謠言從未得到證實,但「我」所閱讀的某些書籍顯然激起了這方面的想像——畢竟,在大圖書館裡翻閱珍藏書籍必然會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還有些確鑿的證據——一些寫在書面邊緣的筆記——說明「我」曾細緻地閱讀過一些異端的東西,像是德雷特伯爵編著的《食屍教典儀》[注1]、路德維希•普林撰寫的《蠕蟲的秘密》[注2]、馮•雲茲特所著的《無名祭祀書》[注3],以及《伊波恩之書》[注4]那令人困惑的殘本與由阿拉伯瘋子阿卜杜•阿爾哈茲萊德所著的令人恐懼的典籍《死靈之書》。此外,毋庸置疑的是,在我發生奇怪變化的那段時間裡,地下異教活動曾掀起過一輪新的邪惡風潮。

[注1:Comte d’Erlette’s Cultes des Goules]
[注2:Ludvig Prinn’s De Vermis Mysteriis]
[注3:the Unaussprechlichen Kulten of von Junzt]
[注4:Book of Eibon]


  1913年的夏天,「我」逐漸失去了繼續下去的興趣,並且表現得有些厭倦。與此同時,「我」開始向形形色色與自己有過往來的人表示事情很快就會發生變化。「我」告訴他們,「我」會回想起早前的人格與記憶——但大多數聽眾都以為「我」在撒謊,因為「我」提到的記憶非常散亂,而且「我」很可能是從以往的私人檔裡瞭解到那些事情的。大約8月中旬的時候,「我」回到了阿卡姆,重新住進了位於克雷恩大街上、閒置已久的房子。在那兒,「我」用從美國與歐洲各個科研機構製造的零件組裝了一台模樣極端古怪的機器,並且把它小心地藏了起來,以免那些聰明到能夠分析和研究它的人看見。那些見過機器的人——一個工人、一個僕人以及我的新管家——告訴我那是一台混雜起來的古怪東西,上面有許多杆子、輪子與鏡子,僅僅兩英尺高,一英尺寬,一英尺厚。機器中央有著一面圓形的凸面鏡。那些我能找到的零件製造商也都證實了所有這些事情。

  9月26日星期五的晚上,「我」遣散了管家與女僕,讓他們第二天中午再回來。房子裡的燈一直亮到了很晚的時候。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瘦削、外國人模樣的男人坐著一輛汽車趕來拜訪了「我」。1點鐘的時候,燈光還亮著,那是最後有人看見房子裡亮著燈。淩晨2點15,一個員警看見房子已經暗下來了,但那個陌生人的汽車還停在路邊。等到4點鐘的時候,汽車也開走了。6點鐘的時候,威爾遜醫生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操著外國口音,說話吞吞吐吐的人,他請威爾遜醫生趕去我家,把我從一種「特別的昏睡」中喚醒過來。這是個長途電話,經過追查,我得知電話是從波士頓北站的一個公用電話亭裡打來的,但是再也沒有人見過那個瘦削的外國人。

  趕到家裡的時候,醫生發現我不省人事地躺在起居室的安樂椅上。安樂椅前擺著一張從別處拖來的桌子。桌子光潔的表面上殘留著一些擦痕,說明上面曾經擺過某個很笨重的東西。那台奇怪的裝置不見了,而且我再也沒聽說過與它有關的任何消息。毫無疑問,那個皮膚黝黑、身材瘦削的外國人帶走了它。書房的壁爐裡全是灰燼,顯然有人在爐子裡燒掉了「我」患上失憶症以來寫下的所有材料。威爾遜醫生發現我的呼吸非常奇特,但在接受了一次皮下注射後,我的呼吸規律了許多。

  9月27日上午11點15分,我劇烈地扭動了起來,一直如同面具般的臉孔上也浮現出了一些表情。威爾遜醫生覺得那些表情不像是我的第二人格,反而更像是原來的我。大約11點30分的時候,我發出了一些非常怪異,聽起來似乎不屬於任何人類語言的音節。此外,我也表現出一副正在努力和什麼東西對抗的樣子。中午剛過,管家和女僕回到了房子裡,而我也開始用英語嘀咕了。

  「……作為那個時期的正統的經濟學家,以傑文茲為代表,傾向于為經濟迴圈建立起的一些系統的科學的聯繫。他試圖把經濟迴圈中的繁榮與衰退與太陽黑子活動的迴圈週期相關聯,也許太陽黑子活動的高峰意味著……」[注]

[注:由英國經濟學家W.S. Jevons於1875年提出的太陽黑子理論。認為太陽黑子的週期性變化會影響氣候的週期變化,進而影響農業收成,並最終通過農業收成的豐歉影響整個經濟。]

  納旦尼爾•溫蓋特•匹斯裡終於回來了——雖然我的意識還停留在1908年的那個星期三早上,停留在經濟學的學生們望著講臺上破舊桌子的那個時候。


II


  讓生活重回正軌是一個痛苦而又艱難的過程。五年的空白帶來了多得難以想像的困難,有數不盡的事情需要我去重新適應。此外,我也聽說了自己在1908年到1913年間的所作所為。雖然這些消息讓我覺得惶恐不安,但我依舊試著盡可能冷靜地看待整件事情。在取得了小兒子溫蓋特的監護權後,我帶著他在克雷恩大街的房子裡安頓了下來,並且努力重新開始自己在大學裡的工作——值得慶倖的是,大學方面依然好心地提供了原來的教授職位。

  我於1914年二月的那個學期開始重新執教,但僅僅只教了一年時間。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這五年的經歷給自己帶來了多麼嚴重的影響。雖然,我依舊神智健全——我希望如此——而且原有的人格也沒有出現任何問題,但我的精力卻大不如前了。模糊的夢境與奇怪的想法始終困擾著我。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時候,我的注意力轉移到了歷史上,這時我發現自己正在用一種極端古怪的方式看待歷史上的時代和事件。我對於時間的概念——我用來區分事件先後發生,還是同時發生的能力——似乎被攪亂了;因此,我形成了一些荒誕不經的念頭,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時代裡,同時又能夠將心智投向永恆的時間長河,瞭解過去與未來發生的事情。

  戰爭給我帶來了一些奇異的感覺。我覺得自己還記得它導致的某些深遠後果——就好像我知道它是如何開始的,並且能夠根據源于未來的資訊去回顧它的發展一樣——即便那時候戰爭才剛剛開始。這種「准記憶」出現時會引起劇烈的疼痛,並且讓我覺得似乎有一堵人為設置的心理屏障在阻礙我做進一步的發掘。而當我猶豫著向其他人暗示這種感覺時,我得到了各式各樣的回答。有些人會非常不自在地看著我,而數學系的人則會對我談論起相對論領域裡的最新進展——在那個時候,還只有一些學術圈子會討論這些理論——但沒過多久它們就變得舉世聞名了。[注]他們說,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博士做出了大幅度的簡化,認為時間僅僅只是事物的一個維度而已。

[注:1915年愛因斯坦正式發表了廣義相對論]

  然而,夢境與惱人的錯覺卻與日俱增,因此我不得不在1915年辭掉了大學裡的固定工作。某些令人惱火的感覺正在慢慢成形——我總覺得自己患上的失憶症引起了某種邪惡的交換;源自某些未知區域的力量侵入了我的身體,造就了我的第二人格,並且與我自己的人格進行了替換。因此,我陷入了一些模糊而又恐怖的猜測——我想知道,在另一個人格借用身體的那段時間裡,真正的我去了哪裡。我從雜誌、檔以及其他人那裡得知了許多資訊。可我越是瞭解這些資訊,就越覺得不安。我身體裡的「租客」所作出的怪異行為,以及他所具備的奇特知識,讓我感到困擾。那些讓其他人覺得困惑不解的古怪行為似乎與某些在我的潛意識深處孽生的邪惡知識產生了令人恐懼的共鳴。我開始狂熱地收集一切可能的資訊,想要瞭解那個人在那段邪惡的歲月裡學習了什麼,又去過哪些地方。

  但是,我遇到的麻煩並非僅僅只有這些半抽象的東西。我經常做夢——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夢境似乎變得越來越生動,越來越真實。我知道大多數人會怎樣看待這類問題,因此很少向其他人提起自己的夢境,只將這些事情告訴了自己的兒子與幾個信得過的心理學家。到後來,我開始系統地研究其他一些失憶症案列,試圖搞清楚這樣幻覺與夢境是否是失憶症患者的常見症狀。在心理學家、歷史學家、人類學家以及有經驗的精神科專家的幫助下,我研究了所有關於人格分裂的記錄——從惡魔附身的傳說,到現代醫學上的真實記錄。然而,最初得到的結果不僅沒有讓我覺得欣慰,反而讓我更加困擾。

  研究開始後不久,我就發現了一個問題——雖然真正確診的失憶症病例浩如煙海,但卻沒有任何一起病例提到了與自己夢境類似的症狀。不過,我也注意到一類特別的記述。雖然它們的數量鳳毛麟角,但卻與我自己的經歷極為相似。在隨後的好幾年裡,這一情況一直讓我感到驚訝與困惑。這些記述中既有古老的民間傳說,也有醫學年報裡的病歷,甚至還有一兩例淹沒在正史裡的奇聞軼事。根據這些記述來看,降臨在我身上的苦難是一種非常罕見的疾病。自人類有歷史記錄以來,每隔很長一段時間才會發現一起病例。在幾百年的時間裡可能會出現一到三起類似的病例,也可能一起都沒有——至少沒有保留下相關的記錄。

  這類記錄總有著相同的實質內容——一個思維敏銳的人忽然過上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奇怪生活,並且在或長或短的一段時間裡表現極度怪異。起先病人的嗓音會出現異樣,身體也會跟著變得笨拙生硬;隨後他會不加選擇地學習科學、歷史、藝術以及人類學方面的知識——在學習過程中,病人會表現出極為狂熱的興趣,以及異乎尋常的學習速度。接著,在某個時刻,病人會突然重回正常的人格,並且在那之後斷斷續續地夢到奇怪的情景。這些無法解釋源頭的模糊夢境會讓病人飽受折磨。它們始終在暗示著一些令人毛骨悚然,但卻被巧妙掩蓋起來的記憶。這類噩夢與我夢見的情景非常相似——甚至就連一些最細微的地方也能相互印證——讓我愈發肯定它們並非特例,而且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有一兩起病例讓我隱約覺得有些熟悉,就好象自己曾經在某個地方聽說過一樣——但究竟是在哪裡我卻不敢細細思索,因為我下意識地覺得那是個非常恐怖,非常怪誕的地方。此外,還有三起病例特別提到了第二次轉變前出現在我房子裡的那種未知機器。

  在調查過程中,還有一件事情讓我覺得隱約有些憂慮:一些不曾患過失憶症的人——或者沒有明確診斷為失憶症患者的人——也會短暫、含混地夢到類似的情景,而且這樣的例子甚至比患上失憶症的同類案例還要稍微多些。在這類例子中,患者大多都是平庸的普通人,或者更糟——有些人甚至還沒開化,因此沒人會覺得他們具備淵博的學識與超然的學習能力。但在某個瞬間,他們會迸發出異樣的活力——然後,這種活力會慢慢消失,只留下一點兒模糊並且迅速遺忘的可怕記憶。

  在過去的半個世紀裡,至少有三起這樣的病例——最近的一起發生在十五年前。難道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深淵裡,有些東西正在穿越時間的隔閡漫無目的地摸索著這個世界?難道這些記錄模糊的病例其實是某種醜惡而又不祥的試驗,而這些試驗的始作俑者——以及試驗的類型——已經完全超越了神智正常的觀念?這些念頭是我在虛弱時[注]想到的一小部分不成形的猜測——研究過程中瞭解到的某些神話在一定程度上也催生了這樣的想像。因為,我必須承認,一些極端古老卻一直流傳到今天的傳說令人驚駭地詳細解釋了我這樣的失憶症,而在最近發生的幾起失憶症病例中,那些醫生與病人顯然都沒有聽說過這些傳說。

[注:weaker hours]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夢境與感覺變得越來越紛亂,而我依舊不敢談論它們。它們似乎充滿了瘋狂的意味,甚至有些時候,我覺得自己的的確確正在變成一個瘋子。難道人在出現記憶缺失後會發展出一類特殊的妄想症?或許,潛意識會試圖用一些偽造的記憶填補腦海裡那段令患者感到困惑的空白,而這些虛構的記憶又衍生出了變化莫測的離奇想像。事實上,許多協助我搜尋類似病例的精神病醫師都持這種的看法——他們和我一樣也為各個病例間偶爾出現的明顯相似之處感到困惑不解。(不過,對我而言,由某些民間傳說提供的另一種解釋似乎更加可信一些。)那些精神病醫生不認為我的情況是真正的瘋病,反而更願意將它歸類為一種神經官能症[注]。我的做法——將那些症狀記錄下來,並進行分析,而非徒勞地試圖遺忘或忽略它們——得到了他們的由衷贊同,因為根據最佳的心理學原理,這是非常正確的做法。另一方面,我也特別看重這些醫生的建議,因為他們在我被另一個人格佔據時也曾研究過我的狀況。

[注:前面「瘋病」的原文是「true insanity」,而「神經官能症」是「neurotic disorders」其實兩種病沒有特別大的區別,只是嚴重程度不同而已。]

  起先,讓我感到煩亂的並非是視覺化的場景或圖像,而是一些我之前提到過的,更加抽象的感覺。此外,我的身體也會讓我產生深刻而又難以理解的恐懼感。我非常古怪地害怕見到自己的形象,就好像我的眼睛會看到某個極度怪異而且難以想像的可憎事物。而當我真地向下瞥一眼,看見穿著素灰或者藍色衣物的人類身體時,我總會古怪地感到如釋重負。然而,為了獲得這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必須克服無限的恐懼。我會盡可能地避開鏡子,而且一直在理髮師那裡刮鬍子。

  後來,我漸漸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了什麼東西。直到很長一段時間後,我才意識到這些轉瞬即逝的幻視與之前那些令人沮喪的感覺是相互關聯的。最初的關聯與記憶裡的那些人為設置的外來障礙有關。我覺得自己經歷的短暫幻視有著可能隱含著深刻與恐怖的含義,而且還與我自身有著某種可怕的聯繫,但某些具備特定目的的擾動就會影響我的思緒,讓我無法把握住那些幻視的含義和聯繫。然後,我覺得那些幻覺在時間順序上有些古怪,並且開始絕望地試圖把那些猶如夢境一般的破碎幻覺按照它們原有的時間與空間順序排列起來。

  起先,那些片段的幻視並不恐怖,僅僅只是有些古怪罷了。我覺得自己似乎置身在一座雄偉的拱頂房間裡,那些位於高處的石頭穹棱[注]幾乎隱沒在了頭頂的黑暗裡。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屬於哪個年代,但房間的建築者和羅馬人一樣非常瞭解拱形的原理,而且將它廣泛地應用到了建築中。我看到了巨大的圓形窗戶與高聳的拱形大門,還有幾乎與普通房間一樣高的台座或者桌子。牆壁上排列著寬大的暗色木頭架子,上面似乎擺放著尺寸驚人的厚重典籍,而那些典籍的書背上則標記著奇異的象形符號。暴露在外的石頭製品上留有奇異的雕刻,通常都是一些遵循數學原理的曲線設計,有些地方還鑿刻著一些銘文,看上去很像那些出現在巨型典籍書背上的符號。這座暗色花崗岩建築是由大得可怕的巨石修建起來的,一層層底部凹陷的石塊被嚴絲合縫地疊放在一列列頂部凸起的石塊上。我沒有看到椅子,但那些寬大的台座頂部散落著書籍、檔以及一些看起來像是用於書寫的工具——由某種紫色金屬鑄造、表面帶有古怪圖案的罐子與一頭染著顏色的長杆。雖然那些台座非常高大,但有時我似乎能夠從上方俯瞰它們。有些台座上放著發光晶體製作的大號球體當作燈一類的照明器具,以及一些由玻璃管與金屬杆組成的神秘機器。窗戶都上鑲著玻璃,並且被看起來非常結實的柵欄分割成了許多小格。雖然我不敢靠近那些窗戶並透過它們望向外面,但從站著的地方望過去,我能看見一些像是蕨類的奇異植被來回搖曳的頂端。地板上鋪設著寬大厚實的八角形石板,但我沒有看見地毯和窗簾。

[注:groinings ,指兩個拱頂相互交錯時形成的弧形邊緣。]

  後來,我又有了些新的夢境。例如,掠過宏偉的石砌走廊,以及在同一座巨大的石頭建築裡沿著龐大的斜坡上上下下。我沒有看見樓梯,以及小於三十英尺寬的走道。在那些夢境裡,我漂浮著經過了許多建築。其中一些建造直聳雲霄,足足有幾千英尺高。在地面之下有許多層黑暗的地窖,還有一些從未見打開過的活板門。那些活板門被一道道金屬條給封死了,似乎隱晦地暗示著某些特殊的危險。在那兒我似乎是一個囚犯,而且周遭眼見的一切事物都充滿了無法驅散的恐怖意味。我覺得牆面上那些仿佛嘲笑我的曲線象形文字正在將它們表達的含義灌注進我的靈魂,而且我甚至得不到無知的仁慈庇佑。

  再後來,我的夢境裡又出現了新的情景。那是一些透過大號圓形窗戶,以及在曠闊的平坦屋頂上,望見的風景。其中有稀奇古怪的花園,寬廣貧瘠的土地,以及矗立在斜坡盡頭最高處的扇形石頭女牆。魁偉的建築綿延一直綿延到了無數裡格[注]外。這些建築分立在精心鋪設、足足兩百英尺寬的道路兩側,每一座都有屬於自己的花園。雖然外觀各異,但是很少有面積小於五百平方英尺,或者高度低於一千英尺高的情況。許多建築看起來似乎無邊無際,因此它們的正面肯定有數千英尺寬;而另一些則如同山脈一般,聳入水霧繚繞的灰色天空。它們看上去像是由岩石或者混泥土修建起來,而且其中的大多數都表現出一種古怪的曲線風格——囚禁我的那座建築裡也能看到類似的設計。屋頂大多都很平坦,上面修建著奇異的花園,往往飾有扇形的女牆。偶爾,我能看到一些梯台與更高的平臺,還有一些在花園中清理出的寬敞空地。曠闊的大道上似乎有一些東西在移動,但在最早出現的那些夢境裡,我沒法更加清晰地分辨它們。

[注:已棄用的長度單位,三英里,約4.8公里]

  在某些地方,我還瞧見過雄偉的暗色圓柱形高塔。這些巨塔高度遠遠地超越了其他建築。它們似乎屬於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而且顯露出極度古老與衰敗的跡象。它們由一些切割成方形、樣式非常怪誕的玄武岩修建而成,圓形的頂端會比底端稍稍收窄一點兒。那上面沒有任何窗戶,或者其他的孔洞,只有一些巨型的大門。我還注意到一些在基礎風格上與黑色圓柱形高塔有些類似的建築。但它們要低矮一些——而且似乎歷經了數億年的風化,全都顯得搖搖欲墜、行將傾塌。這些由方切岩石堆建起來的建築群周圍環繞著一種無法解釋的氛圍,讓人覺得危險與強烈的恐懼,那些被金屬條加固密封的活板門也層帶給我類似的感覺。

  隨處可見的花園古怪得幾乎讓人覺得有些害怕。在那些花園裡綿延著寬敞的道路,兩側排列著雕刻有奇怪圖案的巨石。無數奇異而陌生的植物遮罩在道路的上方。在花園中,最常見的是異常寬大的蕨類植被;有些是綠色的,還有一些則是陰森的、如同蕈菌一般的蒼白色。一些類似蘆木[注]、如同鬼怪般的植物矗立在那些蕨類植物間,它們如同竹子一樣的枝幹向上聳立到了難以置信的高度。此外,我還看到了一簇簇叢生的植物,像是大得驚人的蘇鐵,還有模樣怪誕的暗綠色灌木,以及針葉類的樹木。能看到的花朵都很小,而且黯淡無色,難以辨認,有些盛開在設計成幾何形狀的苗圃裡,有些則恣意地鋪展在綠地上。在一些梯台與屋頂花園裡有更大更鮮豔的花,但大多都顯出令人不快的輪廓,而且像是有意栽培的結果。一些尺寸、輪廓與顏色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蕈菌生長在一起,構建出一些圖案,似乎展現了某些不為人知但卻高度發展的園藝風格。地面上的大花園似乎盡力保持了自然的原始風貌,而屋頂上的花園則顯現出了更多人為選擇的跡象,而且明顯具有園藝的特徵。

[注:木賊綱植物。已滅絕。喬木狀,高可達30米。生存於早石炭世至晚二疊世。]

  天空幾乎總是潮濕多雲,有幾次我似乎還目睹了幾場傾盆大雨。偶爾,我會瞥見太陽——但看起來大得有點兒異樣——有時,也能看見月亮。月亮上的斑點似乎和平常看到的有些不同,但我一直不清楚到底有什麼區別。在非常罕見的情況下,我能看到純淨晴朗的夜空與許多星座,但我幾乎無法辨認那些星座。偶爾,我能看到與實際星座類似的輪廓,但從來不會完全相同。根據一小撮勉強認出來星座判斷,我猜自己大概在南半球,靠近南回歸線附近的某個地方。遠方的地平線總是朦朧不清、難以辨認,但是我能看見城市外面綿延著曠闊的叢林,那裡面有大樹一般的不知名蕨類植物、還有蘆木、鱗木[注1]與封印木[注2]。它們奇妙的枝葉在變幻的霧氣中搖曳著,仿佛像是在嘲笑我。偶爾,天空中會有某些東西運動的跡象,但在最早出現的夢境裡我一直沒辦法分辨清楚。

[注1:石鬆綱,已絕滅,興盛於石炭紀和二疊紀。]
[注2:與鱗木類似,石鬆綱的另一屬,已絕滅,興盛於石炭紀和二疊紀。]


  到了1914年的秋天,我偶爾會夢見自己古怪地漂浮在城市的上方,或者飛越城市周圍的區域。我看見無窮無盡的長路穿越過叢林,叢林裡遍佈著帶有斑點、凹槽與條紋的樹木;我還看見了其他的城市,它們就和始終困擾著我的那座城市一樣奇怪。我看見那些永遠昏暗無光的叢林間空地上聳立著用黑色,或者棱彩色,石頭修建起來的巍峨建築。我走過修建在沼澤上漫長的堤道,那裡是如此的黑暗以至於我只能辨認出一點點聳立著的潮濕植物。有一次,我看見一片綿延無數的土地,那上面散落著飽受時間侵蝕的玄武岩廢墟。那些廢墟的建築風格與我在之前城市裡看到的那幾座圓頂無窗高塔非常相似。還有一次,我看到海洋——那是一片被蒸汽縈繞著的無垠水域,它綿延在一座林立著拱門和圓頂的雄偉城市外。城市的邊緣還修建著巨大的石頭突堤。奇形怪狀的巨大陰影在水域上方移動,異樣的噴泉從水域表面的各個地方噴湧而出。


III


  我之前也說過,這些瘋狂的幻覺並沒有在一開始就展現出它們令人恐懼的一面。當然,從本質上來說,人都會夢到奇怪的事物——日常生活中毫無關聯的瑣碎片段、圖畫以及閱讀過的文字會雜糅在一起,通過反復無常的夢境以一種極端奇妙的方式重新表現出來。剛開始,我試著順其自然,並且將那些夢境看作非常自然和正常的大腦活動,即便我以前很少夢見特別離奇的情景。我覺得,夢境裡出現的許多模糊異象肯定都源于一些非常普通和瑣碎的事情,只不過那些事情實在多如牛毛,因此我沒辦法得知它們的準確來源;而另一些景象則源自普通課本上對於兩億五千萬年前後[1]——二疊紀或者三疊紀時期——原始地球的植被特徵及其他情況的描述。但是,在幾個月內,令我恐懼的事情開始接二連三地出現。也正是在這段時間裡,夢境逐漸有了清晰穩定的景象,愈發像是真實的記憶;而我也逐漸將這些夢境與那些越來越令我焦慮的抽象感覺聯繫在了一起——包括那種回憶遇到阻礙的感覺;那些對於時間概念的奇怪認識;那些認為我在1908年到1913年間曾與第二人格進行了可憎交換的怪誕念頭,還有後來產生的、對於自己身體無法解釋的憎惡。

[注:原文是a hundred and fifty million years ago,但二疊紀和三疊紀所屬的地質時期分別是3~2.5億年前,與2.5~2億年前,故對原文進行了修訂。]

  後來,我的夢境裡出現了一些明確的細節,而它們帶來的恐懼也因此放大了一千倍——到了1915年10月,我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應對這些可怕的噩夢了。也就是這個時候,我開始詳細地研究起了其他涉及失憶症與幻視的病例,希望能借此確定問題的根源,並擺脫它帶來的情緒影響。可是,我在前面已經說過了,最初的研究結果與我的預期目標幾乎完全相反。發現自己的夢境曾如此準確地重現在其他人身上讓我感到極度焦慮;然而最讓我不安的還是那些年代非常久遠的記錄,因為那些時代裡的患者不可能具備任何形式的地質學知識——因而也完全不知道原始地球會是什麼樣子——但他們依舊談到了類似夢境。更嚴重的是,許多檔在記錄夢境內容時提供了非常恐怖的細節與說明——像是巨大的建築物和叢林般的花園——還有其他東西。實在的情景與模糊的感覺已經夠糟了,但其他病人暗示或宣稱的東西更透著一股瘋顛狂亂、褻瀆神明的味道。最糟糕的是,我的那些「偽記憶」[注]喚起了更加瘋狂的夢境,暗示著某些揭示即將降臨。然而,總的來說,大多數醫生都認為我的舉動是非常明智的選擇。

[注:pseudo-memory,可能是指之前提到的「准記憶」]

  我系統地學習了心理學方面的知識。而且在耳濡目染之下,我的兒子,溫蓋特,也學習了相關的內容——也正是這些學習使得他最終成為了一名心理學教授。1917年到1918年間,我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學參加了一些特殊課程[注]。與此同時,我開始不知疲倦地調查起了醫療、歷史與人類學方面的記錄;並且旅行到其他城市的圖書館查閱資料。再後來,我甚至開始閱讀那些講述禁忌古老傳說的可怖書籍——因為我的第二人格曾對它們表現出一種令人的癡迷。甚至,我看到的有些典籍正是我的第二人格曾翻閱過的同一本書,而我也在那些典籍裡看到了某些針對可怕文字內容做出的邊角標記與似是而非的修訂。這些標記與修訂讓我感到極度不安,因為它們的筆記與用詞習慣不知為何總有種不像人類所為的古怪感覺。

[注:special courses,指美國大學裡一種類似講座,沒有固定課表,長度為一節或少數幾節的課程。由於原文使用的是「took」沒有明說是去講課還是聽課,所以翻譯成了參加]

  這些留在書籍上的注備大多都是用與書籍相同的語言寫下來的,書寫者似乎能夠同等自如地使用每一種語言,雖然他明顯只是為了學術方面的便利才這樣做的。不過,在馮•雲茲特所著的《無名祭祀書》上有一條注備卻顯現出了值得警惕的差異。雖然這條注備與其他德文注備使用的是同樣的墨水,但使用的文字確是一種曲線象形符號,與人類使用的文字沒有絲毫相似之處。而且,這些象形文字,與經常出現在我夢中的符號有著毋庸置疑的密切關聯——面對這些奇怪符號的時候,我有時會恍惚間覺得自己能夠讀懂它,或者覺得自己就要回憶起它們的真實意思了。為了解釋自己的不祥困惑,我諮詢了圖書館的管理員們。在參考過書籍的查閱記錄與以往的檢查情況後,他們向我保證所有這些注備都是由那個第二人格寫下來的。然而,不論是在當時,還是現在,這些注備所使用的語言裡有三種語言對我言是完全陌生的。

  拼接起古往今來從人類學到醫療領域的零散記錄,我得到了一個前後一致的理論。這個理論糅合了許多神話與幻想,涉及的領域和瘋狂的程度讓我覺得頭暈目眩。只有一件事情讓我覺得有些寬慰,即,那些神話全都非常古老的故事。我無法想像那些創作此類遠古傳說的古人究竟掌握了怎樣的失落知識,居然能夠描繪出古生代或中生代時期的風景,然而那些描述的確存在於神話之中。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也為我這類幻想症提供了一個實際存在的基礎。那些患上失憶症的病人無疑在腦海裡構建了一個大致的神話範本——隨後,那些遠古神話裡充滿想像的部分肯定反過來影響了失憶症患者,著色渲染了他們腦海裡的虛假記憶。在失憶症發作期間,我的確讀過、聽過所有這些早期神話——我的調查工作完全能夠證實這一點。這樣一來,那個時候習得的記憶會不會悄悄地存留了下來,並且塑造和渲染出了後來的夢境以及那些引起情緒波動的感覺呢?此外,各文明創造的神話裡有一小部分與另一些講述人類出現之前遠古世界的晦澀傳說有著明顯的聯繫,尤其是那些印度傳說還談到了令人茫然無措的時間深淵,而那些傳說也成了現代神智學者[注]必須知曉的學識。

[注:神智學——theosophy——是一種討論宗教哲學和形而上學的學說,關注宗教與自然界中無法解釋的規律和現象。]

  遠古的神話和現代的妄想在有件事上達成了統一。它們認為,在我們這顆行星漫長而且大部分都完全空白的歷史裡有過許多高度進化並且佔據星球統治地位的生物,而人類僅僅只是其中的一員——也許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員。它們說,三億年前,早在第一批兩棲動物祖先爬出溫暖海洋的時候,許多匪夷所思的東西就已經就已經建立起了無數的通天高塔,鑽研了自然界裡的每一處秘密。在這些遠古居民中,有些來自群星之間;還有一小部分甚至和宇宙一樣古老;另一些則由陸生微生物飛速演化而成,這些陸生微生物與我們這個生物體系裡的第一批微生物之間相隔著漫長的時間跨度——幾乎就和微生物進化到我們所花費的時間一樣長[注]。那些神話所講述的內容天馬行空地跨越了數百萬個千年,並且牽涉到了其他的星系與宇宙。事實上,那一切已經完全超越了人類所能接受的時間概念了。

[注1:原文是others had arisen swiftly from terrene germs as far behind the first germs of our life-cycle as those germs are behind ourselves.整個句子理解沒有問題,但是個人感覺「behind」應該是「before」才對。但有可能是英語習慣的問題。]
[注2:真不是我不想翻譯成「數十億年」,原文就是thousands of millions of years。考慮到中文裡「百萬年」不是個固定的時間單位,所以調換了一下。]


  但是,大多數傳說裡都提到了一個相對較晚出現的種族。它們有著複雜而又奇異的外形,與現今科學所知道的生命形式完全不同,而且一直生活在地球上,直到距離人類出現還有五千萬年的時候才突然消失。神話說,它們是所有遠古居民中最為偉大的一員;因為只有它們征服了時間的秘密。它們種群裡那些心智較為敏銳的成員能夠將自己的精神透射向過去與未來,甚至穿越數百萬年的鴻溝,學習每個時代的資訊,因此,它們學習了地球上所有已經知曉與將會被知曉的知識。這個種族的技藝衍生出了所有關於先知的傳說,包括那些出現在人類神話體系裡的先知故事。

  它們修建的雄偉圖書館裡藏著浩如煙海的書卷與圖畫,上面記錄了完整的地球編年史——其中描述了曾經存在,或者將會出現,的每一個物種,同時也敘述了這些物種的歷史,並且完整記錄了它們的藝術、成就、語言與心理特點。掌握了包含無窮歲月的知識後,偉大種族會從每一個紀元與每一種生命形式中挑選出那些思想、藝術及進程[注1]與自己的秉性和情況最為相宜的研究物件。在獲取過去知識的時候,它們需要使用某種不同於已知感官的精神投射方法,這比收集未來知識要困難得多。

[注1:processes ]
[注2:原文是Knowledge of the past, secured through a kind of mind-casting outside the recognised senses, was harder to glean than knowledge of the future.]


  探索未來的方法則更容易些,也具體得多。配合以適當的機械輔助,它們能夠將自己的精神投射進時間之河,循著普通感官無法察覺的模糊通道,前往想去的時代。當一個精神抵達預定的時代後,它會進行幾次初步的試探,從能夠發現的所有最高級生命形式裡挑選出最好的目標,然後進入那個生物的大腦,在其中建立起自己的腦波頻率[注];與此同時,那個被取代的精神則被送回了侵入者所屬的時代,並且停留在後者的身體裡,直到反轉過程開始。投射去未來的精神會停留在未來生物的身體裡,偽裝成所屬種族裡的一員,盡可能快速地瞭解自己所選擇的時代,並且學習這個時代裡的資訊與科技。

[注:原文是 its own vibrations ]

  與此同時,偉大種族的其他個體則會細心看管好那個被遣送過來,並困在交換者身體裡的精神,確保這個被遣送過來的精神不會對自己正使用著的身體造成任何形式的傷害。此外,一些訓練有素、負責問訊的個體會榨取那個精神所掌握的一切知識。如果偉大種族中的其他個體曾經探索過受訊物件所屬的未來,並且帶回了相應的語言記錄,那麼這類這類問訊通常以受訊物件所使用的母語進行。如果偉大種族無法用身體器官模仿受訊物件所使用的語言,那麼它們會製造出一些巧妙的機器,然後像人類使用樂器一樣,用機器發出需要的聲音。偉大種族的個體像是一個滿是褶皺的巨大圓錐,大約有十英尺高。在這個圓錐的頂端生長著四條一英尺厚、可以伸縮的觸肢,而這些觸肢的頂端則生長著頭部與其他的器官。在其中兩隻觸肢末端生長著巨大的鉤爪或者鉗螯,它們通過刮擦和敲合這些螯狀物來發聲交流。而它們十英尺寬的錐體底部則生有一層粘性層,憑藉粘性層的收縮和伸張,偉大種族就能自如地蠕動行進。

  待到囚徒漸漸平息了內心的驚異與憤恨,適應了這個陌生的臨時形象(假設它原來的身體與偉大種族有巨大差異的話)並且不再感到恐懼後,偉大種族會允許它研究自己所處的新環境,並且體驗身體原主人擁有過的生活——學習類似的知識,體驗類似的奇跡。如果囚徒提供了恰當的協助,作為交換,在做好適當的預防措施後,它也會得到一些獎勵——例如在雄偉飛行器中所有適宜生活的區域裡閒逛;或者坐著像是船一樣的巨型原子能[注]交通工具沿著曠闊的大道飛馳;以及在儲藏了有關這顆星球過去與未來記錄的大圖書館裡自由地鑽研和學習。這些做法極大地安撫了許多囚徒;因為這些囚徒都有著敏銳的思維,而揭開地球的隱匿秘密——從那些無法想像的過去,到令人暈眩的未來,包括自己生命裡的後半段歲月——雖然經常會帶來極度的恐懼,但對於它們來說,依舊算得上生命裡最重要的經歷了。

[注:atomic-engined,那個時代nuclear這個詞還沒得到廣泛使用。]

  有時,偉大種族也會允許某些囚徒與其他一些來自未來的囚徒會面——讓它們與那些生活在一百年、一千年乃至一百萬年之前或之後的意識交換想法。但是,偉大種族會要求囚徒們用它們在各自的時代裡所使用的語言將所有的內容完整地記錄下來;這樣的檔會被送到中央大圖書館中整理歸類,記入檔案。

  此外,偉大種族的社會裡還有一類非常特殊的囚徒。它們有著遠比大多數囚徒更大的特權。這些囚徒是即將死亡的永久流亡者,因為一些擁有敏銳心智卻即將死亡的偉大種族個體為了逃脫精神上的毀滅佔據了這些囚徒的身體,因此它們無法再返回自己的時代。不過,這些可悲的流亡者並沒有想像的那麼多,因為偉大種族有著漫長的壽命,這使得它們不是特別熱愛自己的生命——特別是那些心智敏銳,擁有精神投射能力的個體。然而,正是因為這些年長的個體進行了永久的精神交換,所以後來的歷史——包括人類歷史——裡才會出現一些人格永久轉換的記錄。

  而在正常的探索過程中,當前往未來的個體掌握了它希望瞭解的東西後,它會製造出一台與開啟這段旅行時所使用的機器類似的設備,然後反轉整個投射過程。就這樣,它會再次回到屬於自己的時代,並重新進入自己的身體,而早前遣送過來的精神也回到原本屬於自己的身體裡。但是,如果有一方的身體在精神交換的這段時間內死亡了,那麼反轉過程就無法進行。一旦出現這種事情,前往未來進行探索的偉大種族——與那些試圖逃避死亡的個體一樣——必須在未來的怪異軀體裡度過餘生;或者,那個囚徒——就像那些等死的永久流亡者一樣——在屬於偉大種族的時代和身體裡等待著生命的終結。

  此外,一個偉大種族個體也可能與另一個同類進行精神交換,在這種情況下,被交換方的命運就沒那麼可怕了——這種事情並不罕見,因為在它們的時代裡,偉大種族始終都密切地關注著自己族群的命運。那些逃避死亡的偉大種族很少佔據同類的軀體——主要是因為垂死者如果與未來的偉大種族個體進行精神交換會遭到極端嚴厲的懲罰。一旦進行此類投射,偉大種族們會在未來的新身體上做好安排,隨時準備懲戒那些心懷不軌的個體——有時,它們甚至會強制性地反轉整個投射過程。有時它們會為了探索進行非常複雜的精神交換,有時來自過去的個體會與從未來交換過來的精神進行第二次交換,像這類事情都會被記錄在案,並得到細心的修正。自偉大種族發現精神投射後,它們寫下細緻而又易於識別的記錄,追蹤那些從過去傳送到當前時間段並進行短暫或長期逗留的個體。

  當外族生物的精神即將返回未來重獲自己身體的時候,偉大種族會用一種複雜的機器催眠裝置抹去它在偉大種族的時代裡學習到的一切知識——這是因為它們發現向未來輸送大量知識會導致某些相當麻煩的後果。它們也進行過幾次清醒狀態下的傳送,而這些傳送全都引起了——或者將會在已知的未來引起——巨大的災難。(根據古老神話的記載)其中的兩起事件使得人類瞭解了有關偉大種族的事情。而現如今,這個遠在萬古之前的世界只殘留下了某些位於偏遠地區與大洋深處的巨石遺跡,以及《納克特抄本》上的殘破的文字。

  由於接受了催眠,當被囚禁的精神返回自己的時代後,交換期間的經歷只會在它的腦海裡留下一些極為模糊和破碎的印象。由於所有能夠被抹掉的記憶都被抹掉了,因此大多數受害者的腦海裡只有一片夢境遮蔽的空白——這片空白會一直延伸到它第一次經歷交換的時候。有些受害者能夠比其他受害者回憶起更多的東西,這些逐漸重現的記憶在極少數情況下會帶出一些從禁忌過去到遙遠未來的資訊。而這當中的某些資訊,或許一直被某些異教團體與組織秘密地保守著。像是《死靈之書》就記載了這樣一個存在於人類社會中的異教團體——據說,他們有時會為那些從亙古來到當下展開旅行的偉大種族精神提供的幫助。

  另一方面,偉大種族逐漸成為了幾乎無所不知的存在,並且轉而與其他星球上的生物進行精神交換,開始探索那些生物的過去與未來。此外,偉大種族也試圖透徹地瞭解種群故土——某顆位於深空之中、死寂了千百萬年的黑色星球——的過去與起源,因為偉大種族的精神並非起源於地球,而且遠比它們的肉體還要古老。它們是某個垂死的古老世界中的居民。在掌握了終極秘密後,它們開始向外探索,尋找到能夠讓種群繼續生存下去的新世界與新種族;然後,它們將精神全體投射向那個最適宜自己佔據的未來種族——也就是十億年前生活在我們地球上的那些錐狀的生物。當它們的精神佔據了那些錐形生物的肉體時,偉大種族就誕生了;與此同時,無數屬於那些錐狀生物的精神則被送去了那個垂死的世界,留在令它們恐懼的身體裡等待毀滅的降臨。以後,這個種族將會再度面臨滅絕的威脅,而它們會再次將種群中最優秀的成員送向遙遠的未來——它們將會在那裡找到全新的身體。

  這就是那些相互交織的傳說與幻想。大約1920年的時候,我的研究工作終於有了前後一致的輪廓,而我覺得先前緊繃著的神經有了一絲放鬆的跡象。說到底,雖然這都是由盲目的情緒導致的奇想,但它們不恰好簡單地解釋了發生在我身上的大多數異狀麼?失憶症發作期間,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將我的注意裡轉移到某些邪惡的研究上——然後,我會因此閱讀那些被視為禁忌的傳說,並且尋找那些惡名昭彰的古老異教,與其中的成員會面。這些事情顯然為我在記憶恢復後產生的離奇夢境與煩亂感覺提供了材料。至於那些用夢中的象形文字——以及我不知道的語言——所書寫的註腳,我依舊沒有合理的解釋,不過我能將這些事情怪罪給圖書管理員——我的第二人格能夠輕易地學會少量的其他語言,而那些象形文字無疑是那個第二人格根據古老傳說的描述自己想像出來的,後來這些想像也融合進了我的夢境。我與幾個知名的異教領袖有過幾次交談,並且試圖從中得到某些印證,但卻從未成功地建立起正確的聯繫。

  有時候,看到如此多的遠古時代裡發生了如此多的類似病例依舊讓我感到擔憂,正如我剛接觸它們時也為此感到焦慮,但回過頭來我又想到,在過去那些誘發想像的民間傳說肯定要比現在更加流行。或許,第二人格讀到的那些傳說對於其他有類似經歷的失憶症患者來說根本就不是什麼新鮮事,早已耳聞目染很長一段時間了。而當這些病人失去記憶後,他們以為自己就是那些家喻戶曉的神話生物——那些虛構的、會與人類交換精神的入侵者——因此他們會開始搜尋知識,因為他們覺得自己要把這些知識帶回一個存在於幻想裡、不屬於人類的古老過去。而當失憶症好轉之後,他們又反轉了這種聯想過程,認為他們是被侵入者占傳送到過去的囚徒,而非入侵者本身。因此他們的夢境與虛假記憶就會按照通常的神話發展演化。

  雖然這些解釋看起來有些累贅繁複,但是它們最終還是取代了我能想到的其他假設——主要是因為其他假設更加經不起推敲。而且許多聲名顯赫的心理學家與人類學家也都漸漸接受了我的解釋。我越是思索,就越覺得這些解釋似乎真的站得住腳;直到最後,我為自己創造了一個真正有效的壁壘,很好地阻隔了那些依舊侵擾著我的離奇夢境與怪誕感覺。如果我真的在晚上夢見什麼奇怪的景象,那也只是我讀過、聽到的東西;如果我真的有什麼古怪的厭惡感、怪異的時間觀和錯誤的假記憶,那也只是第二人格學習到的神話在迴響而已。我夢見的一切與我感覺到的一切沒有任何實際的意義。

  雖然那些夢境(而非那些抽象的感覺)變得越來越頻繁,並且包括進了越來越多的可怕細節,但在這種見解的庇護下,我依舊極大地改善了自己的精神狀態。到了1922年,我開始覺得自己可以重新接手穩定的工作了,我甚至還把自己新學到的知識派上了實際的用途,並且在大學裡謀到了一份心理學講師的工作。我在政治經濟學的職位早已讓給了其他人——而且到了這個時候,經濟學的教學和研究方法也與我執教時有了很大的變化。我的兒子此時已經成為了一名研究生——這段經歷最後使得他成為一名心理學教授。而且我們還在一起工作了很長的時間。


IV


  不過,我保留了先前的習慣,堅持詳細地記錄那些離奇怪誕的夢境。它們不斷地湧現在我的腦海裡,而且越來越栩栩如生。我覺得只有把這些記錄整理成為一份心理學方面的檔案才能發揮它們的真正價值。夢境裡瞥見的東西特別像是回憶裡的場景,這讓我覺得格外討厭,但我相當成功地抵禦了它們的侵襲。在記錄的時候,我會將那些幻景當作真實看見的事物來對待;但在其他時候,我會將它們拋在一邊,當作夜間出現的虛無幻想。我從不在日常交流時提到這些事情;不過,像是這樣的事情總會慢慢洩露出去,而有關它們的報導引起了種種懷疑我精神狀態的傳聞。可笑的是,只有那些不瞭解內情的門外漢才會相信這些謠言,沒有哪個精神病醫生或者心理學家會嚴肅看待它們。

  由於更完整的描述與記錄已經移交給了那些嚴謹審慎的學者,因此我只會在提及一小部分1914年後出現的夢境。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存在於我大腦裡的障礙顯然出現了鬆動的跡象,因為我夢見的內容明顯多了起來。不過,它們始終都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似乎缺乏明確的目的。在這些夢境裡,我能自由活動的範圍似乎逐漸變大了。我夢見自己漂浮著越過許多稀奇古怪的石頭建築;或者經過一些似乎屬於尋常運輸網路的巨型地下通道,從一個地方到達另一個地方。有時候,我會來到一些建築的最底層,看到那些被金屬條密封的龐大活板門,它們的周圍彌漫著恐懼和禁忌的氛圍。我還看見許多大得驚人的棋盤狀水池,以及許多擺放著各式各樣、匪夷所思奇怪器械的房間。後來,我還看見了巨大的洞穴,以及安裝在洞穴裡的複雜機器——那些我從未見過那樣的機器,也完全不知道它們的用途——在過了很多年後,我才開始在夢裡聽見它們發出的聲音。需要說明的是,在那個夢境世界裡,我始終只能得到兩種感覺——視力與聽覺。

  而真正恐怖的噩夢始於1915年5月。在那個時候我第一次在夢境裡看到了活物。在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完整研究過那些神話與歷史病例,因此完全不知道夢境會出現什麼東西。可是,隨著思維障礙逐漸瓦解,我看見建築的各個角落與下方的街道上出現了一團團稀薄的霧氣。然後,這些霧氣漸漸地清晰了起來,有了實際的形體,到後來,我甚至能毫不費力地看清楚它們的輪廓,而這讓我覺得格外不安。它們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彩虹色錐體,約十英尺高,底部的直徑也有十英尺。整個錐體由一類凹凸不平、略帶彈性的物質構成,上面覆蓋著鱗片。錐體頂端延伸出四條一尺厚的圓柱形柔軟觸肢。與錐體基座一樣,這些觸肢也是由那種粗糙不平的物質組成的。有時候,那些觸肢會收縮起來,幾乎什麼都看不到;另一些時候,它們會伸展得很長——最長的時候大約有十英尺。有兩條觸肢的末端生長著巨大的爪子或鉗螯;另一條觸肢的末端則生長著四個喇叭狀的紅色器官;最後一條觸肢的末端則生長著一個不規則的淡黃色球體——球體的直徑大約有兩英尺,並且在它的赤道環[注]上分佈著三隻大號的黑色眼睛。這個「頭部」的頂端生長著四條纖細的灰色肉芽,而肉芽的頂端生長出花朵一樣的器官;而在球體下段則掛著八條淺綠色的觸鬚或觸角。圓錐形軀體的邊緣環繞著一層橡膠般有彈性的灰色物質,通過這層物質伸展和收縮,整個錐體就可以蠕動著行進。

[注:central circumference]

  它們的行為雖然沒有惡意,但卻比它們的外形更讓我感到恐懼——因為看見怪誕的東西做出只有人類才會做的行為往往會給我們帶來莫大的衝擊。我看見那些東西在巨大的房間裡有目的地爬來爬去,從架子上取下書籍,然後拿著它們放到巨大的桌子上,或者把桌子上的書歸還到架子上;有時候,我還看見它們用頭部下方淡綠色的觸鬚抓握著一支特別的長杆孜孜不倦地書寫著什麼。它們使用觸肢末端的鉗螯攜帶書籍,也通過敲擊和刮擦它們來與其他個體進行交流。那些東西沒有衣服,但卻會將挎包或者背囊一樣的東西懸掛在自己錐形的身體上。雖然它們會頻繁地上下運動頭部,但在通常情況下,這些東西會把自己頭部,以及與頭部相連的觸肢,保持在高於錐體頂端的位置上;而另三條觸肢在不用的時候則會垂落在圓錐的側面,收縮到只有大約五英尺的長度。它們能非常快速地閱讀、書寫與操縱機器(這些東西似乎能通過某種方式,用思維來操縱桌子上的機器),從這些舉動來看,我覺得它們擁有遠超人類的智慧。

  一段時間後,這些東西占滿了夢境裡的每個角落。我看見它們在巨大房間與走道裡成群結隊地蠕動爬行;在拱形的地下室裡保養模樣怪誕的機器;或者在寬闊的大道上駕駛著船一般的巨型交通工具自由飛馳。此外,它們帶來的恐懼感也漸漸消散了,因為這些生物與周圍環境相處得非常融洽,就像是場景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開始注意到不同個體間的差異,也注意到有一小部分個體的行動似乎受到了某種管束。雖然那一小部分個體與同類並沒有外表上的區別,但它們會都表現出千奇百怪的姿勢與行為,讓我能夠很輕易地將它們與大多數普通個體區分開來;而且即便在這一小撮個體間,各自的表現也大不相同。在那些模糊的夢境裡,這一小撮個體總是在書寫檔。它們各自使用著不同種類的文字,但從來不用大多數個體在書寫時使用的那種典型的曲線象形符號。我覺得自己還看見了少數我們所熟悉的字母。這類個體在工作時通常會比其他個體慢上很多。

  這段時間裡,夢中的似乎是一個沒有實體的意識。我有著比平常更寬闊的視野;能夠自由地漂浮在空中,但卻只能在尋常的街道上以普通的速度四處移動。但1915年8月的時候,事情出現了變化,某些跡象開始讓我感到困擾,並且讓我覺得夢中的自己其實有一個實在有形的身體。之所以說困擾,是因為最初浮現的跡象是一種完全抽象、但卻極度讓我恐懼的聯想——因為我將之前提到的那種厭惡自己身體的感覺與我夢境裡的場景聯繫在了一起。有一陣子,我在夢裡總是避免低頭看自己的身體,而且我還記得每當自己發現那些古怪的房間裡沒有大鏡子時總會覺得特別的慶倖。有件事情讓我覺得尤其不安:夢中的我經常能從上方俯看那些巨大的桌子——但那些桌子的高度絕對不會低於十英尺。

  雖然在夢裡我一直竭力避免低頭看自己,但我卻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會看到什麼。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病態的誘惑變得越來越強烈。直到一個晚上,我忍不住向下瞥了一眼。起先,我什麼都沒有看到,但片刻之後,我意識到了其中的原因——因為我的頭連接在一條能夠自如伸縮、而且長得難以置信的脖子末端。而當我縮回自己脖子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了一個滿是皺紋的彩虹色身體——一個十英尺高,底部也有十英尺寬的圓錐體。接著,下一刻,我尖叫著不顧一切地從睡夢的深淵裡爬了出來——那聲尖叫大得足以吵醒半個阿卡姆城的居民。

  在反反復複地經歷了好幾周這樣的恐怖噩夢後,我才勉強接受了自己在夢境裡的可怕形象。在之後的夢境裡,我開始切實地感受到身體的運動,我會蠕動著經過其他未知的東西;閱讀那些從望不見盡頭的架子上取下來的可怕書籍;或者用垂掛在頭部下方的綠色觸鬚抓握住一根尖棒在巨大的桌面上一連寫上好幾個小時。我在夢境裡讀到和寫下來的東西會一直殘留在記憶裡。那些書籍裡講述了其他世界,乃至其他宇宙,的可怖歷史;也講述了某些存在於所有宇宙之外的無形生命的悸動。那當中記載了居住在那些早已被遺忘的過往世界裡的種種奇異生物;也記載了生活在人類滅絕數百萬年後、有著怪誕形體的智慧們所創造的可怖歷史。此外,我還看到了許多存在於人類歷史中的秘密篇章——現代學者甚至都不曾想像過它們的存在。大多數此類材料都是用象形文字書寫;在一些嗡嗡作響的機器的幫助下,我以一種非常奇怪的方式學會了這種語言。它顯然是一種黏著語[注],所使用的詞根系統與人類語言全無相似之處。我也見過另一些使用未知語言編寫的書籍,和之前的象形文字一樣,我用同一種奇怪的方法學會了它們。還有一些書籍是用我知道的語言書寫的,但數量非常稀少。我也看見過許多極為精巧的圖片——有些插在文字記錄之中,有些則單獨裝訂成冊——它們給予了我很大幫助。在夢裡,我似乎一直在用英語記錄自己時代所發生的事情。醒來後,我發現那些在夢中精通的未知語言全都變成了一些微不足道也毫無意義的片段,但它們所講述的內容卻一直保留在我的腦海裡。

[注:語言學對於語言的一種分類。這類語言通過在名詞、動詞等實詞後添加各種詞綴來實現不同的語法功能。它在構成句子時相對比較簡單,但有非常複雜的詞根詞綴系統。日語就是典型的黏著語。]

  甚至早在我開始研究相似的失憶症病例,或者閱讀那些無疑是從此類夢境裡衍生出的古老神話前,我就已經弄清楚了許多事情。我知道這些圍繞在自己身邊的東西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種族,知道它們征服了時間,並且能夠將自己的精神投射到每一個時代進行探索。我還知道,自己是被強行帶到那個時代去的,因為另一個精神來到了我所在的時代,佔據了我的身體。而且,那些表現奇怪的個體內同樣寄居著其他時代來的精神。我似乎還能通過某種敲擊鉗螯的怪異語言與其他從太陽系的各個角落帶到這裡來的智慧生物們進行交談。

  在與我交談的物件中,有一個精神來自無數個世紀之後的金星;還有一個則來自數百萬年前的木衛六。而那些原本就生活在地球的精神則更為多樣。有幾個曾經是某種生長著膜翼與星形頭部、有點兒類似植物的生物,來自古近紀的南極大陸[注1];有一個曾經是有智慧的爬蟲,來自傳說中的伐魯希亞[注2];有三個曾經是崇拜撒托古亞[注3]的長毛生物,來自人類出現之前的終北之地[注4];有一個是極度可憎的丘丘人[注5];另兩個曾經是某種蛛形生物,來自地球毀滅前的最後一段歲月;還有五個是人類滅絕之後出現的某種極具適應性的鞘翅目生物——有朝一日,偉大種族將會面臨一場恐怖的災難,那時它們會把種群中最聰慧的心靈全體轉移到這些昆蟲們的身上。除了這些異族外,我還見到了一些原本屬於人類各個亞種的精神。

[注1:古近紀距今6500萬年~距今2330萬年(舊稱早第三紀),關於這些生物可參見《瘋狂山脈》]
[注2:Valusia,蛇人的第一個王國。最早出現在羅伯特•E•霍德華的野蠻人系列故事《庫爾》(Kull)中。]
[注3:Tsathoggua,撒托古亞,舊日支配者之一,為一長有黑色軟毛、如蟾蜍般巨腹的人形存在。最早由克拉克•頓•史密斯創造並寫入《終北之地》系列故事(Hyperborean cycle)。
[注4:Hyperboreans,該詞原意為「北方淨土之民」,源自希臘神話,指一群居住在色雷斯以北的虛構的人物。在克蘇魯神話中它出自克拉克•頓•史密斯的《終北之地》系列故事。]
[注5:Tcho-Tchos,克蘇魯神話中虛構的一種身材矮小的類人種族。]


  我與許多精神交談過。其中有生活在西元5000年的楊利[注1],他是位哲學家,來自一個名叫贊禪[注2]的殘酷帝國;還有一位生活在西元前50000年的將軍,他屬於一支在當時統治著非洲南部、有著碩大頭顱的棕色人種[注3];還有生活在十二世紀的巴托羅繆•考爾西,他是一位居住在佛羅倫斯的僧侶;還有生活在洛瑪大陸[注4]的一位國王——在他去世十萬年後,來自西方的矮小黃種伊奴托人[注5]征服了他曾統治過的土地;還有生活在西元16000年的努格•索斯,他是黑暗征服者中的一位魔法師[注6];還有一個名叫泰特斯•塞普羅紐斯•布萊瑟斯的羅馬人,他是古羅馬蘇拉[注7]治下的一名法官;還有生活在埃及第十四代王朝的卡普涅斯[注8]——他向我講述了有關奈亞拉托提普的恐怖秘密;還有生活在亞特蘭提斯中部王國的一名祭司;還有一位名叫詹姆斯•伍德維爾的英國紳士,他生活在克倫威爾時代的薩福克郡;還有印加帝國的一名宮廷天文學家;還有一位名叫內維爾•金斯頓•布朗的澳大利亞物理學家,他將死於西元2158年;還有一名生活在太平洋上已經消失的耶和帝國[注9]中的大魔法師;還有生活在西元前200年的提奧多提德,他是希臘屬大夏國的官員;還有一位生活在路易士十三世時期,名叫皮埃爾•路易士•蒙塔吉尼法國老人;還有西元前15000年西米里族[注10]裡一位名叫羅姆•雅的首領;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人。他們講述了許多令人驚駭的秘密與讓人目眩的奇跡,幾乎超出了我大腦的承載極限。

[注1:Yiang-Li]
[注2:Tsan-Chan]
[注3:the great-headed brown people]
[注4:Lomar,在克蘇魯神話中這是遠古時期從海裡升起的一塊土地。]
[注5:the squat, yellow Inutos,可能是洛夫克拉夫特以因紐特人(Inuit)為原型杜撰的一個人種。]
[注6: a magician of the dark conquerors ]
[注7:Sulla,約西元前138~前78,古羅馬統帥,政治家,獨裁者,為Lucius•Cornelius•Sulla]
[注8:Khephnes, an Egyptian of the 14th Dynasty,大概在西元前十七世紀左右。]
[注9:Yhe]
[注10:原文為Cimmerian,這個詞是指荷馬史詩中居於陰暗潮濕土地上的西米里族。另外克蘇魯神話中的這個種族可能起源于羅伯特•E•霍德華筆下的終北之地系列小說。]


  每天早上,我都懷著興奮的心情清醒過來,有時還會狂熱地試圖去證實或者推翻那些落在現代知識範疇內的資訊。某些人們習以為常的事實逐漸展現出了全新的可疑面貌。更讓我驚異的是,那些夢中的想像居然能令人驚異地填補上科學與歷史中的空白。那些可能被歷史隱藏起來的秘密讓我感到不寒而慄,而那些可能在未來降臨的威脅亦讓我瑟瑟發抖。那些於人類消失之後出現的生物在談話時暗示了人類的命運,那些話語給我帶來深遠的影響,因而我不會將它們寫在這裡。但是,在人類消失之後,將會出現一個強大的甲蟲文明。終有一天,偉大種族的遠古世界會迎來可怕的末日,而它們會將種群中最聰慧的精神投射向未來,佔據那些甲蟲的肉體。然後,待到地球即將終結之時,那些能夠轉移的心智會再次超越時空的界限,前往新的目的地——下一次的移居物件會是一群生活在水星上的球莖植物。但在偉大種族離開地球之後,最終毀滅降臨之前,還有一些居民依舊生活在地球上。它們可悲地攀附在冰冷的星球表面,挖掘洞穴鑽向星球內部充滿了恐怖的核心。

  與此同時,在夢境裡,我總是在沒完沒了地記錄自己時代的歷史,而我寫下的記錄將會存放進偉大種族的中央檔案館——這類工作部分是出於自願,另一半則是因為偉大種族們承諾會因此提供更多的書籍和旅行機會。由於頻繁地夢見在中央檔案館裡工作和查閱書籍,因此我對那些檔案館非常瞭解。它們是一些靠近城市中心的巨大地下建築。為了讓這些建築能夠在種族存續期間一直使用下去,並且承受住地球上最劇烈的災變,這些巍峨的倉庫被修建得非常厚實,如同山脈一般,遠比其他任何建築更加堅固。

  所有資訊都以書寫或印刷的方式記錄在一頁頁由異常堅韌的纖維製作的寬大織物上。這些織物會被裝訂成一本本從上端翻開的書,然後裝進由某些密度很小的奇特灰色不鏽金屬製作的箱子裡。這些箱子上裝飾有數學圖案,並且用偉大種族使用的曲線象形文字注上了書的標題。所有的箱子都被儲藏在一級級長方形的儲藏隔間內。這些隔間也是用同一種不鏽金屬製作的,並且能夠用由複雜彎曲結構組成的球形把手鎖住——這讓那些隔間看起來像是一座座能夠關閉並上鎖的書架。按照要求,我撰寫的材料被放置在最低層的促藏隔間裡。那是脊椎動物層——專門用來存放脊椎動物發展出的文化,其中包括人類,也包括在人類出現之前曾統治過陸地的爬行動物與長毛哺乳動物。

  從未有哪個夢境向我完整地展示過偉大種族的日常生活。所有的夢都是不連貫的模糊片段,而且這些片段肯定不是按照正確的順序逐漸呈現。例如,我只能片段地回憶起夢裡的器具安排;但我似乎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大號石頭房間。作為囚犯受到的限制逐漸取消了,因此某些夢裡出現了新的場景:像是在曠闊的叢林大道上旅行;在某些古怪的城市裡逗留;以及探索某些沒有窗戶的暗色巋巍廢墟——在面那種廢墟時,偉大種族們總會退縮避開,並且表現出古怪的恐懼。我還曾搭乘擁有多層甲板、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的雄偉航船在海上遠航;或者坐在類似火箭[注1]、依靠電磁斥力[注2]升空與移動的密閉飛行器裡穿越蠻荒地區。在溫暖遼闊的海洋對岸還有另一些屬於偉大種族的城市。在一塊遙遠的大陸上,我看到了幾座由長著黑色鼻子的有翼生物建造的簡陋村莊——當偉大種族為了逃避逐漸蔓延的恐怖災難,將最聰慧的心智送往未來後,這些生物會進化成為一種佔據統治地位的物種。平坦的地勢與繁茂的綠色始終都是那些場景裡的基調。山坡都很低矮、分散,而且通常都是火山作用的結果。

[注1:projectile-like,那個時代已經有簡單的火箭了,洛夫卡拉夫特設想的應該是火箭或炮彈一類的東西。]
[注2:electrical repulsion]


  我還見過許多動物,多到可以寫出好幾本書來。所有的動物都是野生的,偉大種族有著高度機械化的社會,因此它們在很早以前就不再蓄養家畜了。它們的食物也都是蔬菜與合成食物。我看見體型巨大、行動笨拙的爬行動物在氤氳的泥沼打滾;在陰鬱的天空裡撲翼;在海洋和湖泊裡噴水;我總幻想著覺得自己能根據古生物學知識認出一些古老生物更小也更古老的始祖——像是恐龍、翼手龍、魚龍、迷齒動物[注1]、喙嘴翼龍[注2]等等。及其他一些古生物學中經常提到的生物。但我沒有看到鳥類或哺乳動物。

[注1:三疊紀時期的古兩棲動物,為迷齒亞綱,類似現代的大鯢]
[注2:翼龍裡的另一類,體型較小,有長尾與帶齒的喙。與翼手龍的主要區別在於,後者只有很短的尾部。]


  地上和沼澤裡經常能看到蛇、蜥蜴和鱷魚[注]。昆蟲嗡嗡地在茂密的植被裡不停地穿梭。在遙遠的海面上,一些看不見的未知怪物將如同山峰一般的水珠噴射向氤氳的天空。還有一次,我夢見自己乘坐帶有探照燈的巨型潛水艇,進入大洋深處,瞥見一些活的、巨大得令人畏懼的恐怖生物。我還看見許多沉沒在海底、不可思議的城市廢墟,海百合、腕足動物、珊瑚以及魚類隨處可見。

[注:在他所描述的那個時代,其實看不到蛇。蛇的出現要晚得多。]

  我的夢很少反映偉大種族的生理、心理、社會習俗或詳細歷史。因此,我在這裡寫下的零散碎片多數是研究古老神話與其他病例時積累下的資訊,而非夢中的情景。當然,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閱讀與研究工作很快就在很多方面趕上,甚至超過了那些夢境;因此,某些片段的夢境有了進一步的解釋,並且為我瞭解到的資訊提供了佐證。這一情況讓我感到非常欣慰,因為它們證實了我的理論——我的第二人格閱讀了類似的神話,並且進行了類似的研究,而這些舉動編織出了我腦內的虛假記憶。

  那些夢境所反映的時代大約在兩億五千萬年[注1]前,古生代向中生代過渡的時期。但偉大種族所佔據的生物種群並沒有在陸地進化史上留下後裔——現代科學甚至都沒發現它們存在的證據。它們是一種奇特的、種群單一、高度特化的有機體,既像植物也像是動物。這些生物有一套奇特的細胞活動機制,因而幾乎不會覺得疲勞,完全不需要休息。它們通過生長在巨大柔韌觸肢末端的紅色喇叭形器官來獲取養分——食物通常是半流體的物質,而且從各方面來說都與現存動物的食物完全不同。這些生物有兩種我們很熟悉的感官——視力與聽覺,後者通過它們頭上生長在灰色肉芽頂端的花朵狀器官來獲取——除此之外,它們還有許多人類難以理解的感官(不過,那些借居在偉大種族身體裡的異族精神沒辦法使用這些感官獲取資訊)。它們的三隻眼睛分散得很開,能夠提供比人類寬得多得視野。它們的血液是一種非常粘稠的深綠色膿漿。這些生物不進行有性生殖,而是用聚集在身體底端的種子或孢子來繁育後代。這些種子只能在水中發育,因此它們會用很淺的大號水箱來培養年幼的個體。不過,由於它們的生命週期很長——通常有四到五千年——所以它們通常只會撫養很少量的後代。

[注1:與第三章的問題相同,原文為150,000,000 years ago, when the Palaeozoic age was giving place to the Mesozoic。但古生代與中生代的銜接是從二疊紀過渡到三疊紀,也就是大約兩億五千萬年前後。洛夫克拉夫特對於這段地質歷史認識有誤,《瘋狂山脈》裡也有類似的錯誤。]

  有明顯缺陷的個體一經發現就會被迅速地處理掉。由於缺少觸覺與痛覺,所以它們只能利用可視的症狀來分辨疾病與將死的跡象。它們會舉行莊嚴的葬禮來焚化死亡的個體。之前也提到過,偶爾會有某個敏銳的心智會將自己投射向未來,逃脫死亡的命運;但這類事情並不多見。一旦發生,偉大種族會盡可能善待這個從未來送來的精神,直到它最終死在這個陌生的皮囊裡。

  偉大種族們似乎組建了一個鬆散的國家或者聯邦,雖然被明確地劃分成四個不同的行政區域,但卻共用主要的政府機構。所有行政區域都採取某種法西斯式的社會主義[注]作為自己的經濟政治制度。主要的資源被合理的分配給每個個體。所有有能力通過某類教育與心理測試的個體通過投票推選出一部分個體組建小型的管理委員會行使國家權力。雖然年輕一代通常由家長撫養長大,而且它們也承認同一世系的不同個體之間的確存在有感情紐帶,但偉大種族不會過分注重家庭組織的作用。

[注:fascistic socialism,此處的「法西斯」是此詞的原意,即「以集體——國家、民族、種族或社會階級之下的社會組織——壓制個人的政治思想。」是極端形式的集體主義。後文的描述基本闡述了這種政治思想的核心理念。]

  當然,在某些方面,偉大種族也有著與人類相似的觀點與制度。這一點在那些高度抽象的方面,以及所有生物普遍存在的基本要求方面表現得格外明顯。此外,偉大種族在探索未來時,如果遇到了喜歡的思想和理念,也會刻意地進行模仿和引入,這造就了另一小部分與人類的相似之處。每個公民都要參與製造業進行勞動,但由於產業已經高度機械化,因此公民只需要在這方面花費很少的時間;它們常常利用大量的閒置時間從事各式各樣的智力與藝術活動。它們科學水準已經達到了一個難以置信的高度。雖然,在我夢見的那段時期,藝術活動已經不再處於巔峰狀態,但卻依舊是生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由於需要經常應對遠古時期的駭人地質劇變,同時保護它們的雄偉的城市不遭破壞,因此它們的技術也得到了極大的發展。

  它們的社會裡極少出現犯罪,即使出現了犯罪也能交由極度高效的警務系統進行處理。懲罰措施範圍很廣,從剝奪特權、監禁到死刑或者嚴重的精神折磨。但在實施懲罰前,它們詳盡地研究犯罪者的動機。它們也會進行戰爭,在最近幾千年裡大多是內戰,有時是抵抗爬蟲或章魚一樣的入侵者,或者來自南極、生長著膜翼與星形頭部的遠古者。雖然並不頻繁,但都會毀滅性破壞。另一方面,它們總保留有一支強大的軍隊,所有士兵都裝備著一種能夠產生強大電能、照相機模樣的武器。它們隨時待命出擊,但卻很少有個體會提及那支軍隊的目的。但這顯然與偉大種族們對那些黑暗無窗的廢墟以及在地下被金屬條所加固的活板門表現出的無窮恐懼存在著某些聯繫。

  偉大種族大多不會談論玄武岩廢墟與封閉天窗帶來的恐懼——最多只會私下悄悄地談論。普通架子上擺放的書籍明顯回避了一切與它們有關的具體資訊。所有偉大種族都將這一話題視為禁忌。它似乎與發生在過去的可怕戰鬥有關,也與迫使偉大種族將它們最聰慧的精神送向未來的最終災難有關。雖然夢境與傳說展現的資訊全都支離破碎,沒辦法盡善盡美;但在這件事情上,它們表現得更加諱莫如深,令人困惑。那些含糊的古老神話回避了這個話題——或者,所有的暗示都因為某些原因給徹底抹去了。而我的夢,以及其他記錄在案的夢境,也極少展現這方面的內容。偉大種族們從來都不會刻意提起這件事情,我只能從那些觀察力更加敏銳的異族精神那裡收集到些許的資訊。

  根據這些片段給出的資訊,這種恐懼的根源是一個恐怖的、比偉大種族更加古老的種族。那是一群極度怪異、有點兒類似水螅的存在。在六億年前,它們穿越空間,從某些遙遠得無法想像的宇宙抵達了太陽系,並且統治了地球與其他三顆行星。它們的身體只有一部分是我們所能理解的物質,而它們的意識以及感知世界的方式也與地球生物完全不同。例如,它們沒有視力,因而它們的精神世界是一系列怪誕、非視覺的概念的集合。不過,這個種族仍然具備部分的形體,能夠使用由普通物質所構成的工具;它們同樣需要居住的地方——雖然是非常奇怪的居住地。雖然它們的感官能夠輕易的穿透任何物質的阻礙,但是它們的身體[注]卻不能。某種形式的電磁能量能夠徹底摧毀它們。它們擁有飛行的能力,但卻沒有翅膀,也沒有任何可見的飄行方法。它們的思維構造非常的特別,因此偉大種族沒辦法與它們進行精神交換。

[注:原文是 their substance,準確地說應該是,「構成它們的東西(substance)卻不能(穿透物質(material))」。]

  降臨地球後,那些東西修建了由無窗高塔組成的巍峨玄武岩城市,並且開始駭人地獵捕任何能夠找到的生物。也就在那個時期,偉大種族們的精神穿越虛空來到了地球上,告別了它們位於銀河之外的昏暗家園——充滿爭議而又令人不安的埃爾特頓陶片[注]將那個世界稱為「伊斯」。降臨地球後,偉大種族利用自己製造的設備輕易地擊敗那些掠食者,並且將那些掠食者趕進了那些與它們居所相連、已經成為棲息地一部分的地底深洞。隨後,偉大種族封堵了那些洞穴的出口,將它們留在地下聽之任之。此外,偉大種族佔領了這個種族留下的大多數巨型城市,並且保留了某些重要的建築——與其說這是因為偉大種族太過漠視、冒失,或者太過熱衷科學和歷史方面的研究,倒不如說是種盲目迷信的行為。

[注:最早由Richard F. Searight創造的一本虛構書籍,但這一創造當時並沒有出版(他在一部小說的開頭引用了「埃爾特頓陶片」,但在出版時卻將引用刪掉了)。後來Lovecraft等人均使用過這個名詞。Chaoisum在出版CoCTRPG規則書時才明確了「埃爾特頓陶片」的性質,將它描述為一些書寫有許多特殊符號的神秘陶土碎片。]

  然而千百萬年後,一些隱約的邪惡徵兆開始逐漸顯現。地下世界裡的遠古之物變得越來越強,越來越多。偉大種族的某些偏遠小城市,以及某些沒有偉大種族居住的荒廢古城裡零星地發生了一些格外駭人聽聞的侵入事件——因為在那些地方,通往地底深淵的入口並沒有得到妥善的密封與看守。後來,偉大種族採取了更加嚴格的預防措施,並且永久地封堵了許多前往深淵的通道。但出於戰略上的考慮,偉大種族還是留下了一些通道,如果那些遠古之物從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破封鎖,它們還能在戰略上利用這些通道對遠古者進行打擊。畢竟地質變動雖然會阻塞原有通道,並且逐漸摧毀外部世界剩餘的遠古建築與廢墟,同時也會產生新的、意想不到的裂縫。

  遠古之物的侵入肯定讓偉大種族感到了難以言喻的驚駭,因為這些事情在它們的心裡永遠地蒙上了一層陰影。這種根深蒂固的恐懼使得偉大種族絕不會提到那些生物的模樣——因此,我從未見過任何有關它們外貌的清晰敘述。有些含混的描述說它們有著可怕的塑性,而且能夠短暫地消失隱形。還有一些片段的傳言宣稱它們能夠操控強風,並且將之當作武器。其他似乎相關的特徵還包括,奇異的哨音,巨大有著五個趾印的足跡等等。

  那場必將到來,而且讓偉大種族感到絕望恐懼的末日顯然與這些遠古之物最終成功侵入地表世界有著重要的聯繫。這場末日會迫使它們必須將千百萬聰慧的精神送入時間之河,跨越時間之淵,前往更安全的未來,佔據另一批奇異的身體。投射向未來的精神已經清晰地預言了那場恐怖的末日,而偉大種族決定凡是有精神投射能力,能夠逃離災難的個體都會被送去未來避難。參考這顆星球的歷史,偉大種族知道這場災難只是遠古之物的報復行動,那些生物沒有佔領地表世界——因為在探索未來的過程中,偉大種族發現後來出現和滅絕的種族並沒有受到那些怪異存在的侵擾。或許,那些東西更願意待在地底的黑暗深淵,而非複雜多變、被風暴肆虐的地球表面,因為對它們來說,光明沒有任何價值。或許,在億萬年的時間裡,它們慢慢地軟弱退化了。事實上,當下一批寄主——那些人類消失後出現的甲蟲生物——開始繁榮興旺時,那些怪異的東西已經徹底滅絕了。與此同時,雖然恐懼讓偉大種族封鎖了與那些東西有關的一切內容——不論是日常的談論,還是能夠閱讀的記錄通通被抹去了——但它們依舊小心警戒著,並且隨時準備好使用強大的武器。而那些封閉的活板門與無窗的黑色古塔周圍也將永遠環繞著無可名狀的恐怖氛圍。


V


  這就是我每晚夢到的世界。只不過那些夢境帶給我的總是些模糊、零碎的回音。我從未想過要去尋找這些駭人意象的真實含義,因為它是完全虛無縹緲的空中樓閣——建立在那些虛假的記憶上——大多都是一些抽象感覺帶給我的結果。我之前也說過,研究工作幫助我很好地抵禦了那些感覺,並給予了它們理性且合理的解釋;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漸漸地適應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而這也讓我能夠更好地保護自己的心智。雖然我偶爾還是會短暫地感受到那種模糊但卻讓人毛骨悚然的恐懼,但它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將我完全吞噬了;1922年後,我重新過上了非常正常的生活。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覺得我應該將自己的經歷——以及同類病例與相關的民間傳說——進行明確地整理匯總,並出版發行,方便那些嚴謹的學者做更進一步的研究;因此,我準備了一系列論文簡要地概括了整件事情的背景,然後為一部分我在夢中記下來的形狀、場景、裝飾紋樣以及象形文字繪製了粗糙的素描。這些論文於1928到1929年陸續發表在了《美國心理學會期刊》上,但卻並沒引起多少關注。與此同時,我依舊在盡可能詳細地記錄自己的夢境,雖然越來越多已經完成的報告已經占滿了大片地方,給我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1934年7月10日,美國心理學會轉交給了我一封信。這封信開啟了這場瘋狂苦難的最終,也是最恐怖的篇章。信封蓋著西澳大利亞州皮爾巴拉的郵戳。我根據簽名打聽到寄信人是一位赫赫有名的採礦工程師。隨信寄來的還有一些非常奇特的照片。我會在這裡全文謄抄整封信件。我想所有讀者都能夠想像在看到這封信與隨信的照片時,我會受到多大的震動。

  一時間,我幾乎昏厥過去,並且拒絕相信信件的內容;雖然我經常覺得那些渲染了夢境的神話傳說在某些方面肯定存在著一些事實基礎,但我依舊沒準備好面對一些從無法想像的失落世界裡殘餘下來的確鑿證據。真正壓垮我的是那些照片——因為它們冰冷而又無容置疑地反映了真實的情況。在照片裡有一片沙地,沙地上矗立著許多殘破不堪、飽經風化與流水刻蝕的巨大石塊。那些石塊微微凸起的頂端與微微凹陷的底端都在無聲地述說著屬於它們自己的故事。當用放大鏡仔細察看那些照片時,我在那些磨蝕與坑窪間清楚地看到了殘餘的寬大曲線圖案與偶爾出現的象形文字。它們蘊含的意義讓我感到毛骨悚然。這是整封原信,這一切還是留給它自己說明吧。


西澳大利亞,皮爾巴拉
丹皮爾街49號
1934年5月18日


美國,紐約市
41號大街東30號
美國心理學會轉呈
N•W•匹斯裡教授收

尊敬的先生:

  最近,我和柏斯的E•M•波意爾博士談過,也讀了一些您寫的文章(他在不久前才交給我)。我覺得我應該和您談一談我在我們金礦東邊的大沙沙漠裡看到的某些東西。根據您記敘的奇特傳說——那些擁有巨型石頭建築、奇特圖案與象形文字的古老城市——我覺得我偶然發現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

  我們那兒的澳洲土著[注1]總是成天談論什麼「有著符號的大石頭」,而且似乎對那些東西充滿了強烈的恐懼。他們說這些東西和拜達[注2]——他們共有的民族傳說裡的人物——有關。他們傳說裡,拜達是一個巨大的老人,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在地下睡了很多年。但有一天,他會醒過來,並且吞噬掉整個世界。另外,這兒還有些關於地底建築的傳說,全是非常古老而且幾乎快被人遺忘的故事。據說我們那兒的地下有著一些由巨大石頭修建的、非常巨大的簡單房子,房子裡的通道一直通向地底深處,而在底下會發生非常恐怖的事情。土著們說,有些從戰場上逃跑的戰士曾經闖進了一條通道,並且再也沒有回來。而且他們走進通道後,通道裡就刮起了可怕的狂風。不過,這些土著口裡念叨的通常也不是什麼很大不了的事情。

[注1:原文是blackfellows,但是澳洲土著其實不是黑人,只是皮膚比較黑而已。]
[注2:Buddai,有一部分愛好者懷疑此處是土著對於克蘇魯的稱呼。]


  但是我要說的不止這個。兩年前,我在沙漠東面大約500英里的地方勘探的時候,看到了很多奇怪的石頭碎塊,大約3×3×2英尺的樣子,有裝飾過的痕跡,但已經風化和腐蝕得非常厲害了。起先,我沒有在那上面看到任何土著描述的符號。但靠近仔細檢查後,雖然風化得很厲害,但我還是找到了一些較深的雕刻線。大都是一些奇怪的弧線,和那些土著描述的非常類似。我猜那兒大概有三十到四十塊這樣的石頭,有一些幾乎都被沙子給完全掩埋了,而且所有的石頭都分佈在一個直徑大約四分之一英里的圓圈內。

  遇到這類石頭的時候,我就在附近尋找更多的樣品,並且用隨身的設備對發現地進行詳細的估算。我還給最具代表性的十到十二塊石塊拍了照片。照片已經隨信寄給你了。我向柏斯當地的政府部門報告了自己的發現,並且展示了那些照片。但是他們似乎並沒有進一步的打算。後來,我遇見了波意爾博士。他曾在《美國心理學會期刊》上讀過您的論文,而我在談話時恰巧提到了那些石頭。他對這件事極感興趣。而在我展示過照片後,他變得更加激動了,他說那些石頭和符號很像您夢見的,還有神話上描述的那些巨石建築。他打算直接寫信給您,但卻被一些事情耽擱了。不過,他給了我許多刊登了您文章的雜誌。看到您的插畫與描述後,我立刻發現我找到的石頭肯定是您所描述的那種。您可以根據信封裡的照片進一步的甄別。此後,您還可以直接從波意爾博士那裡聽到更詳細的情況。

  現在,我能夠理解所有這些事情對您來說有多麼的重要。毫無疑問,我們發現了一個古老得超越了任何人想像的未知文明,而這個文明正是的那些神話的基石。作為一名採礦工程師,我知道一些地質學知識。我可以確切地告訴您,這些大塊的石頭古老得讓我覺得害怕。它們大多數都是砂岩和花崗岩,但是其中有一塊幾乎可以肯定是由某種特殊的水泥或者混泥土構成的。石頭上明顯有水體侵蝕的痕跡。可能這些石頭在被製造和使用後,曾一度淹沒在水裡,直到很多年之後才再次露出水面。這些東西有幾十萬年的歷史。鬼知道它們到底會有多古老,我不想去考慮這個問題。

  我知道您曾經勤奮地收集過那些神話以及一切與之相關的東西,我相信你會願意帶領一支探險隊深入沙漠進行考古發掘工作。如果您——或者您知道的某個組織——能籌措到資金的話,我和波意爾博士都準備好協助你的工作。我能找到一打以上的礦工來幹苦力活——當地的土著可能沒有多少用處,因為我發現他們對那塊區域有著一種近似瘋狂的恐懼。另外,我和波意爾還沒有對其他任何人提起過這些事情。因為,你顯然有權優先瞭解這方面的任何發現,或者享受相應的榮耀。

  如果乘拖拉機[注1]——我們可能需要用這些東西來拖設備——從皮爾巴拉到發現石頭的地方大約需要四天時間。它在沃伯頓在1873年走過的路線[注2]的西南方向。在瓊安娜泉東南方100英里遠的地方。我們也可以不從皮爾巴拉出發,直接沿德格雷河漂流而下——不過這些事情都可以以後再商量。那些石頭大約分佈在東經125度0分39秒,南緯22度3分14秒附近的區域。那裡屬熱帶氣候,酷熱難耐,而且沙漠環境會非常難受。探險最好安排在冬季進行——六月、七月、或者八月。我很高興能和您進行進一步交流這方面的資訊,也熱切期待能參與您制定的任何計畫。詳讀過您的文章後,我已經被整個事件背後的深意給吸引住了。晚些時候,波意爾博士也會給您來信。如果您想採用更快速的交流方式聯繫我們,您可以發送無線越洋電報到柏斯。

[注1:motor tractor,通常指比較大的拖拉機。]
[注2:Warburton’s path of 1873,指皮特•沃伯頓(著名英國探險家),這裡提到的是指他於1872到1873年間,從阿德萊德,穿越澳大利亞中心地帶,經過愛麗斯泉,抵達澳大利亞西岸的路線。]


  熱切期待能儘快收到您的消息。

請務必相信我
  您最忠實的朋友
  羅伯特 B•F•麥肯齊



  至於這封信引起的直接後果,大半都能從報紙上看到。我很幸運地得到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支持。麥肯齊先生與波意爾博士也起到了無可替代的重要的作用——他們在澳大利亞安排好了探險的物資。我們沒有向媒體公開探險的具體目的,因為小道報紙可能會拿這件事情大做文章,引起令人不快的轟動與取笑。所以,相關的報導並不多見;不過,讀者應該能夠從有關報導裡知道我們此行的目的——前往澳大利亞探索一些已經上報當地政府的遺跡;而且還能夠排列出我們在行進準備工作的時間表。

  與我一同前往澳大利亞的人員有密斯卡托尼克大學地質系威廉•戴爾教授(他是1930~1931年密斯卡托尼克南極探險隊領隊[注]);古代史系的斐迪南•C•阿什利;人類學系泰勒•M•弗裡伯恩;以及我的兒子溫蓋特。與我一直保持書信往來的麥肯齊先生也在1935年年初趕到了阿卡姆,協助我們完成了最終的準備工作。他大約四十歲,和藹可親,相當能幹而且博學多才,對於在澳大利亞的旅行時所需要的一切都非常瞭解。他在皮爾巴拉安排好了拖拉機,我們計畫租用一艘非常小的貨船沿德格雷河漂流而下抵達目的地。我們準備盡可能仔細和科學地挖掘那片土地,篩選每一粒沙子,但我們只關注那些並非天然形成的東西。

[注:見《瘋狂山脈》]

  1935年3月28日,我們乘坐著呼哧作響的列克星敦號郵輪從波士頓起航,開始了南下的旅行。那是一段從容悠閒的旅行。我們橫穿了大西洋與地中海,經過蘇伊士運河,然後沿紅海向南航行,接著斜穿了印度洋,最終抵達了目的地。看到滿是黃沙的低矮西澳大利亞海岸時,我的心情壓抑了許多;而當拖拉機前往簡陋的礦工小鎮與荒涼的金礦區裝載最後一批物資時,那兒情景讓我更覺得厭惡。波意爾博士接待了我們。他是一個和藹可親,充滿智慧的老人。而且他有豐富的心理學知識,因此我以及我兒子與他進行過許多次長談。

  我們一行十八個人顛簸著駛進了那片綿延無數裡格,只有沙礫與岩石的不毛之地。一種混雜了不安與期盼的古怪情緒蔓延在大多數人的心裡。5月31日,週五,我們涉水渡過了德格雷河的一片淺灘,進入了那片完全荒涼的世界。隨著我們逐漸接近那個傳說背後的真實遠古世界,我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恐懼——而那些擾人的怪夢與虛假的記憶依舊不懈地侵擾著我,這愈發滋長了恐懼的情緒。

  6月3號,星期一,我們見到了第一批半掩在砂礫下的巨石。它們屬於某座宏偉建築的一角,而且從各方面來說都很像是夢中建築上構成牆壁的部分。當我實實在在地——在這個真實世界裡——觸碰到它們的時候時,我很難描述自己的心情。石塊上留著很清晰的刻痕——而當我認出一部分帶曲線的裝飾圖案後,我的雙手開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在這些年的痛苦夢魘與困惑研究中,這些圖案曾讓我飽受折磨。

  我們挖掘了一個月,總共找到了大約1250塊遭到不同程度磨損與風化的石頭。其中的大多數都是有著曲形的頂部與底部巨石,上面留有雕刻的痕跡。一小部分是體積較小,也更平整的四方或八角形石板——石板上面沒有任何的花紋,就像夢中看到的那種鋪設在地面和道路上的石磚。還有少數幾塊是極度寬大厚實,有著曲面或者傾角的石頭——像是修建穹頂或拱棱的材料,或者拱形或圓形窗框的一部分。越向深處挖掘,或者越向北方和東方挖掘,發現的石塊就越多;但是我們仍然無法找到任何揭示它們排列方式的線索。這些碎塊的歷史古老得難以估量,讓戴爾教授覺得毛骨悚然。弗裡波恩則發現符號留下的痕跡,它們與無窮古老的巴布亞和波利尼西亞傳說有含糊的印對關係。這些散落的石塊,以及它們的狀態,都在無聲地述說著無窮變幻的時間流逝與地質劇變。

  探險隊裡有一架飛機,我兒子溫蓋特經常駕駛它飛到不同的高度搜尋大片滿是石頭和沙礫的荒漠,尋找那些有著模糊輪廓的巨大物體——包括地面的起伏變化以及散亂分佈的巨石。但是,他實際上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結果;他可能在某天覺得自己瞥見了某些重要的跡象,但在下次飛行時,他又會發現之前觀察到的東西變成了另一些同樣靠不住的輪廓——移動的風沙使得我們很難從高空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但是,有一兩樁飛行報告卻對我造成了古怪而又討厭的影響。它們在一定程度上似乎與我夢見,或者讀到的東西恐怖地吻合在了一起,但我卻記不起那到底是些什麼東西了。它們讓我有了一種虛假的熟悉感覺,這讓我覺得格外害怕——也讓我經常不由自足同時也充滿焦慮地偷偷望向那片位於東北方向,讓人生厭的貧瘠土地。

  當七月份的第一個星期來臨時,東北方的土地讓我產生了一系列難以解釋的複雜情緒。我既感到恐懼,又覺得好奇——但還不僅僅如此,還有一種揮之不去、令人困惑、非常像是記憶的錯覺。我嘗試了各種各樣的心理學方法,希望將這些念頭趕出腦海,但卻從來都沒有成功過。此外,我開始失眠,但我幾乎覺得這是件好事,因為它減少了我做夢的時間。漸漸地,我養成了深夜在沙漠裡獨自散步的習慣——通常是往北方,或者東北方向走,那些新產生的衝動似乎一直在潛移默化地推著我朝那個方向前進。

  有些時候,我會在散步時撞見幾乎已經完全掩埋的遠古建築碎塊。與我們開始挖掘的區域不同,那片土地上沒有多少露在地表的碎塊,但我敢肯定在地表之下肯定還埋藏著數量驚人的石頭。那兒的地勢比營地周圍要崎嶇一些,盛行的強風偶爾會將沙礫堆成一些奇妙的臨時沙丘——在掩蓋其他痕跡的同時也暴露出一些更加古老的石頭。我很古怪地盼望著能夠早日挖掘那片地區,同時又害怕挖掘工作可能揭露的事情。顯然,我的精神狀態已經變得相當糟糕——另一方面,我完全無法解釋自己的處境,這使得事情進一步惡化。

  有件事情能夠反映我當時的糟糕精神狀態——在一次夜間散步時,我發現了一個奇特的地方,並且做出了非常古怪的反應。這件事發生在7月11日的夜晚。當時,天空中掛著的凸月將那些神秘的沙丘染成了一種奇異的蒼白色。我在遊蕩時不知不覺地超出了平日裡散步的範圍。後來,我遇到了一塊巨大的石頭——它似乎與我們之前見過的那些石塊完全不同。那塊石頭幾乎被完全掩埋進了沙土裡,於是我彎下腰,用手掃開了上面覆蓋著的沙土,借著月光與手電筒開始研究起自己的發現來。不像其他那些巨大的岩石,這塊石頭被非常完美地切成了方形,沒有下凹或凸出的表面。此外,它似乎是一種暗色的玄武岩,與我們所熟悉的砂岩、花崗岩或者偶爾出現的混泥土碎塊完全不同。

  突然間,我跳了起來,轉過身去,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營地。這是一種不由自主,也毫無道理的行為。我一直到跑到自己帳篷附近,才意識到自己為什麼要逃跑。我曾在夢境與神話傳說裡見過那種那塊古怪的黑色石頭。它與那些遠古神話中最恐怖的事物有著密切的聯繫。它屬於那些連傳說中的偉大種族都會感到恐懼的巨型遠古玄武岩建築——屬於那些那些無窗的巨大廢墟。這是那些陰鬱險惡,只有部分物質形體的怪異之物在地表留下的遺跡。那些怪異之物孽生在地底的深淵裡。偉大種族們一直用密封的活板門與不眠不休的哨兵抵抗著它們那如同狂風般的無形力量。

  那天晚上,我一直沒有入睡;但黎明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了整件事情有多麼的愚蠢,我居然讓一個虛幻的神話攪亂了自己的心緒!我不應該害怕,作為一個發現者,我應該熱情高漲才對。第二天上午,我就將自己的發現告訴了其他人。戴爾,弗裡波恩,波意爾,還有我兒子與我進入了沙漠,想要細緻查看那塊不同尋常的石頭。但是,我們卻沒有找到它。我不記得它的具體位置,而夜間的狂風也完全改變了那些移動的沙丘。


VI


  接下來的這段敘述將是整篇文章中最重要,同時也最難以進行的部分——更麻煩的是,我自己都不能保證它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有幾次,我痛苦地覺得自己沒有做夢,也沒有被其他東西欺騙;正是這種感覺——以及這段經歷背後蘊含的深邃蘊意——促使我寫下了這份記錄。而我的兒子——一個受過良好訓練,並且最瞭解也最關心我經歷的心理學家——將會評判我所說的一切。

  首先,讓我對相關的情況做一個概述,說清楚那些留在營地裡的人所知道的事情。7月17日刮了一整天的風。晚上,我早早地躺下了,卻一直睡不著。那些與東北方土地有關的奇怪感覺一如既往地折磨著我的神經。快11點的時候,我從床上爬起來,開始像往常一樣四處遊蕩;離開營區的時候,我只遇見了一個人——一個名叫塔珀的澳大利亞礦工——並且和他打了個招呼。那天剛過滿月,月光從明澈的夜空中照射下來,讓古老的沙漠染上了一種醜惡的蒼白色光芒[注]——不知為何,這幅景色在我眼裡充滿無窮的邪惡意味。沙漠裡沒有一絲風,而且在接下來近五個小時的時間裡,一直都保持著平靜——塔珀和其他晚上沒有睡著的人都可以證明這一點。那個澳大利亞礦工看著我飛快地翻過了那片仿佛守護著某些秘密的蒼白沙丘,消失在了東北方。

[注:原文是a white, leprous radiance。準確的說應該「一種如同麻風白斑的白色光芒」但考慮到「麻風白斑」已經很少見了,故稍有修改。]

  大約淩晨三點半的時候,突然刮起了猛烈的狂風,驚醒了所有留在營地裡的人,並且吹走了三頂帳篷。當時的天空裡沒有一絲雲,而沙漠依舊泛著那種醜惡的蒼白色光芒。檢查過帳篷後,其他人發現我不在營地裡,但他們知道我有夜間散步的習慣,因此並沒有太在意這件事情。不過,營地裡有三個人——全是澳大利亞人——感覺到空氣中似乎彌漫著某種邪惡的意味。麥肯齊先生向弗裡波恩教授解釋說,這是那些土著傳說造成的恐慌情緒。那些險惡的神話提到過這種在天氣晴朗的時候,每隔很長一段時間就會席捲過整個沙漠的陣風。神話裡說,這些狂風是從那些發生過可怕事情的巨大石屋裡刮出來的——而且只會在有帶記號的大塊碎石附近才能感覺得到。接近四點的時候,突如其來的狂風又毫無徵兆的消散了,只留下一座座陌生的全新沙丘。

  五點的時候,顏色如同真菌一般的鼓脹月亮漸漸西沉。我步履蹣跚地回到了營地——衣衫襤褸、狼狽不堪,身上滿是擦傷與血跡,就連帽子和手電筒也都不見了。這個時候,大多數人都已經回床上睡覺去了,但戴爾教授還在他帳篷前抽著煙斗。看到我氣喘吁吁、近乎癲狂地回到營地,他立刻叫醒了波意爾博士。接著,他們兩個人把我扶到了吊床上,讓我儘量舒服些。我兒子溫蓋特也被吵醒了,並且立刻加入他們的行列。他們全都試圖讓我安靜地躺在吊床上,先睡上一會兒。

  但我睡不著。我處在一種非常奇特的精神狀態中——與我之前體驗過的感覺完全不同。在一段時間內,我一直緊張而細緻地向他們解釋我的遭遇。我告訴他們,我在散步的時候累了,於是在沙地上打了個盹。然後,我夢到了一些比平常更可怕的東西。接著,突然刮起的狂風驚醒了我,扯斷了我一直緊繃著的神經。我驚慌失措地逃走了,結果一路上無數次絆倒在半埋在地下的石塊上,弄得衣衫襤褸,狼狽不堪。不論如何,我一定睡了很久,因為我當時失蹤了好幾個小時。

  但我絕口不提自己看到或經歷過什麼怪事——而且盡最大能力保持了自製。不過,我告訴他們要改變挖掘工作的側重方向,並且力勸其他人不要在東北方向上進行任何形式的發掘活動。但我給出的理由卻顯然有些站不住腳——我認為那邊沒有我們所尋找石塊,也不希望冒犯那些迷信的礦工,而且學院提供的資金也可能出現短缺,還有其他一些既不屬實也沒有關係的理由。當然,沒人在意我提出的新主張——包括我的兒子在內,他顯然更加關心我的健康問題。

  第二天,我從床上爬了起來,開始在營地周圍四處走動,但卻沒有參加挖掘工作。發現自己沒辦法中止挖掘工作後,我決定儘快回家,避免再出現精神問題。我讓兒子答應我,待他調查完那塊我認為應當放任不管的地區後就立刻駕駛飛機把我送到西南一千英里外的柏斯。我反復考慮過,如果其他人還能看到我之前見過的東西,那麼即使冒著被嘲笑的風險,我也要給出一個明確具體的警告。至少我相信那些聽說過當地傳說的礦工會支持我。令我高興的是,我兒子當天下午進行了一次航空勘探,涵蓋所有我可能走過的區域,但卻沒有發現任何我曾見過的東西。就像那塊奇異的巨型玄武岩一樣,移動的沙丘抹掉了所有的痕跡。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有些後悔,因為自己在極度恐慌中弄丟了某個足以讓所有人大驚失色的東西——但現在我知道,失去它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情。起碼我現在可以繼續相信那晚的經歷只是一場幻覺,如果沒人發現那個地獄般的深淵,我就更有理由相信這它們是幻覺——因此我會一直虔誠地希望永遠不會有人發現那個地方。

  7月20號,溫蓋特載著我飛到了柏斯。我想讓他放棄發掘行動,與我一同回家,但他委婉地拒絕了。他一直陪我待到了25號,開往利物浦的汽船起航的那天。如今,我坐在皇后號的船艙裡,回想著漫長而又瘋狂的整段經歷,終於決定至少要告知我兒子其中的曲折。至於是否將這件事情告訴更多的人,那就由他來決定了。為了應對各種可能的情況,我準備了這份講述自己經歷的概述——其他人可能已經通過零星的途徑瞭解到了其中的一些事情。現在,我準備盡可能簡單地記敘下那個毛骨悚然的夜晚,我離開營地後可能經歷的一切。

  無法解釋的虛假記憶與恐懼混合在一起催促著神精緊繃的我走向東北方。在明亮的邪惡月光中,我拖著沉重的步子不斷前進。偶爾,我會看到一兩塊從無可名狀的失落亙古世界裡遺留下的宏偉巨石。它們全都包裹在沙礫裡,只露出很小的一部分。這片可怕的荒漠有著無法估量的漫長歷史與陰沉險惡的恐怖氛圍,而一想到這些我就覺得前所未有地壓迫與煩亂。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些足以將人逼瘋的夢境,以及夢境背後的可怖神話,還有那些土著與礦工面對這片沙漠與那些雕紋巨石時表現出的恐懼情緒。

  然而,我依舊邁著沉重的步子繼續前行,就好像自己正趕著去參加某個怪誕的聚會。撲朔迷離的幻想、難以抗拒的衝動以及虛假的記憶越來越強烈地侵襲著我。我想起了兒子的飛行報告——他看見一排排巨石似乎拼出了某些輪廓;同時也想知道為什麼這些敘述會讓我覺得非常熟悉,同時又有些不祥。某些東西正在摸索和搖晃記憶的門閂,試圖蜂擁而出,與此同時另一股未知的力量卻竭力想要把門閂上。

  那天晚上沒有風。起起伏伏的蒼白沙丘就像是一片被完全凍結的海洋。我不知道該去哪裡,卻依舊一步步前進,就像是早已熟知命運的安排。我的夢境開始湧入身邊的清醒世界,每一塊掩埋在沙礫中的巨石似乎都變成了史前建築中無盡房間和長廊裡的一部分,上面雕刻著我在被偉大種族囚禁時所熟識的曲線符號與象形文字。偶爾,我甚至覺得自己能夠看見那些無所不知的錐形夢魘正在四處活動,進行日常的工作;我開始害怕低頭查看自己的身體,唯恐發現自己也是它們中的一員。但是,從始至終,我既能看見被沙礫淹沒的石塊,也能看見無窮的房間與走廊;既能看見明亮而又邪惡的月亮,也能看見發光晶體製作的盞盞燈具;既能看見無窮無盡的沙漠,也能看見窗外搖曳的蕨類與蘇鐵樹林。我既在夢裡,也在清醒世界中。

  然後,我看到了一堆白天狂風吹走沙礫後露出來的石頭。看到這堆石頭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或者走了多遠——甚至,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朝哪個方向走。但那是我見過的,最大的一堆石頭。它給我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以至於那些傳說裡的亙古景象在突然間就消失不見了,只留下無邊的沙漠,邪惡的月亮,還有從無法想像的的過去殘留下來的碎片。我走近了幾步,然後停頓下來,用手電筒照亮了那堆倒塌的遺跡。風催走了一整座沙丘,留下一個不規則的低矮圓堆。圓堆由巨大的獨石和小一些的碎塊構成,大約四十英尺寬,二到八英尺高。

  從看到它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這座圓堆有著空前重要的意義。這不僅僅是因為圓堆裡有著數量空前的石塊,而且當我借著月亮與手電筒的光芒細細審視它們的時候,某些沙礫磨損後的痕跡吸引住了我的視線。這些石頭中沒有哪塊與我們之前發現的樣本有本質的不同。吸引我的是一些更細微的東西。單獨盯著一塊石頭看的時候,我並不會有特殊的感覺;僅僅當我同時看著幾塊石頭時,才會得到某些模糊的印象。過了一會兒,我終於意識到了真相。這些石塊上的曲線圖案是密切關聯在一起的——它們是某個非常巨大的裝飾圖案的一部分。在這片經歷了無窮動盪歲月的荒漠裡,我第一次遇到了一堆還保留在原始位置上的遺跡——雖然它已經支離破碎,倒塌成了一堆廢墟,可即便如此,它依舊有著非同尋常的重要意義。

  我從一個較低的地方開始,費了不少力氣才爬上了那堆石頭。一路上,我用手清理掉了覆蓋在各處的沙子,不斷地試圖去理解花紋與花紋間的聯繫,同時也試圖弄清楚這幅圖案的尺寸、形狀與風格。慢慢地,我勉強弄明白了那座曾經修建在此處的建築,也對那些曾經鋪展在這座史前建築寬廣表面的圖案有了大致的印象。它與我在夢境中瞥見的某些場景完美地吻合在了一起,讓我感到驚恐和膽怯。這曾是一條三十英尺高的宏偉走道。走道的地面上鋪設著八角形的石板,而頭頂上則修建著堅實的拱頂。在走道的右邊應該開著許多的房間,而在走道的另一頭還有一段奇特的斜坡通往更深的地下。

  當這些念頭出現在我腦海裡的時候,我驚駭地跳了起來,因為它們已經遠遠超過了這些石塊能夠提供給我的資訊範圍。我怎麼會知道這條隧道原本應該深埋在地下?我怎麼會知道那段通往上一層的斜坡原本應該在我身後的位置上?我怎麼會知道通往柱林廣場[注]的那條地下長隧道就在左手邊的上一層?我怎麼會知道那些擺著機器的房間,怎麼會知道向右通往中央檔案館的隧道應該還要再往下走兩層?我怎麼會知道有一座由金屬封死的可怕活板門就在這些通道的最底端,距我所在地方只有四層遠?這些原本屬於夢境世界裡的東西闖入了真實世界,讓我感到困惑不安。隨後,我發現自己被冷汗浸透了,止不住地顫抖。

[注:the Square of Pillar]

  忽然,我感覺到了一股難以察覺的微弱寒氣從這堆廢墟中央某個令人壓抑的地方緩緩地透了出來,這是最後一根,最無法忍受的稻草。和剛才一樣,幻覺立刻消退了,我的眼前再度只剩下了邪惡的月亮,陰沉險惡的沙漠,以及古老建築鋪展在沙地上的殘塚。此刻,我遇到了某些真實有形、可以觸碰的東西,而且這些東西充滿了有關黑暗秘密的無窮暗示。因為那股氣流只說明了一件事情——這片位於沙漠上的雜亂碎石下還隱藏著一個巨大的深淵。

  我最先想到的是邪惡的土著神話——那些位於巨石之中,會發生可怕事情,並且孕育狂風的地下石屋。然後,那些夢境又重新浮現在腦海裡,我感到某些模糊的虛假記憶正在自己的腦海裡拉扯著。我的腳下究竟埋藏著怎樣的世界?我即將發現怎樣一個不可思議的,能夠衍生出那些遠古神話與擾人夢境的遠古世界?我只猶豫了片刻,好奇與探索科學的熱情驅使著我,抵擋住了不斷蔓延的恐懼。

  我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走出了行動,仿佛被某些強加在自己身上的命運攫住了手腳。收好手電筒後,我使出了超乎自己想像的力量,一塊一塊地挪開了那些巨大的石頭,直到一股氣流湧了上來——相比沙漠裡乾燥的空氣,這股濕潤的氣流顯得格外古怪。隨後,我終於看到了一條黑暗的裂縫——當我清掃掉所有小到能夠移動的碎塊後——醜惡的月光照亮了一個大小足夠我出入的洞口。

  我掏出了手電筒,向入口裡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束。然後,我看見自己下方有一堆建築坍塌後留下的雜亂廢墟。那堆廢墟形成了一個大約四十五度的斜坡,通向北邊的地下,顯然是那些原來位於上方的建築物倒塌後造成的結果。坑道與地面之間的深坑裡填滿了無法穿透的黑暗。而在坑道的頂端還保存著一些巨大的應力結構穹頂的痕跡。看起來,沙漠的這片區域正好蓋在某座地球歷史早期就已經存在的巍峨建築裡的某一層上——至於這座建築殘餘下的部分在經歷了無數年的地質災變後還能保存下多少東西?不論是當時,還是現在,我都不敢去想像。

  回想起來,在沒有任何人知道自己所在位置的情況下,突然獨自闖入這樣一個可疑的深淵,簡直就和徹底的神精錯亂沒什麼兩樣。或許,我的確瘋了——在那個夜晚,我毫不猶豫地爬了下去。那種一直在指引著我的誘惑與宿命的驅策似乎再次顯現。我穿過洞口,沿著那條宏偉而又不祥的斜坡開始了一段瘋狂的旅程。為了節省電池,我斷斷續續地開關著手電筒,尋找向下攀登的路。有時候,我能面朝下方找到一塊地方搭手,或者一個支撐點,有時候則不得不頭朝上方的石堆,不太穩妥地向下滑去。在手電筒的光照中,左右兩側遠遠地朦朧顯現出留有雕刻痕跡的破壁殘垣。而我的前方只有無法穿透的黑暗。

  在向下攀登的過程中,我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令人困惑的暗示與鏡像在我的腦海裡翻滾沸騰,以至於所有的客觀事物似乎都被擠到了遙不可及的遠方。生理感官全都消失了,就連恐懼也變成了怠惰的怪獸雕像,如同幽靈般若隱若現,無能為力地睨視著我。最終,我踏上了一片遍佈倒塌石塊、石頭碎塊、沙礫以及各種各樣岩屑的平地。在我的左右兩側——大約三十英尺遠的地方——聳立著厚實的石牆,而石牆的頂端則支撐著巨大的穹棱。我能還能辨認出上面有雕刻過的痕跡,但雕刻的內容已經完全無法分辨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是頭頂的穹窿。雖然手電筒的光線無法直接照射到穹窿的頂端,但那些巨大拱形中較為低矮的部分依舊清晰可見。它們的樣式與我在有關遠古世界裡的無數噩夢中看到的一模一樣。這讓我我第一次打心底感到了恐懼。

  在我身後很高的地方,還殘留著一團微弱模糊的光輝,那是月光照耀的外部世界僅餘的痕跡。一絲模糊的念頭警告我不要讓那團光輝離開自己的視線,否則我就會失去返回外部世界的指引。隨後,我朝著左手邊的那面刻痕最為清晰的石牆走了過去。滿是碎石的地面幾乎與下來的斜坡一樣難以穿越,但我還是想辦法找到了一條不太好走的路。在某個地方,我挪開了那些堆積在一起的石塊,踢走了岩屑,想看看路面的模樣。而那些雖然表面翹起卻依舊勉強拼接在一起的巨大八角形石板對我而言是如此的熟悉,讓我覺得不寒而慄。

  爬到距離牆面不遠的地方後,我用手電筒照亮了那堵石牆,慢慢地,非常細細地審視了那些雕刻飽經月磨蝕後留下的殘遺。雖然過去存在的流水似乎侵蝕了砂岩的表面,但那上面依舊保留著一些我無法解釋的奇特硬塊[注]。建築物的某些地方已經非常松垮,並且出現了一定程度的變形,這讓我不禁懷疑這座古老而隱蔽的大廈所殘餘下的部分還能在地表的動盪中保存多少個世紀呢?

[注:incrustations,此詞既有「表面鑲嵌裝飾」(之前的翻譯)也有「汙物在固體表面結塊」的意思。考慮到此處似乎不是在說前面的雕刻裝飾,所以選擇了後者。]

  但最令我激動的還是那些雕刻物。儘管飽經歲月的磨蝕,但它們並沒有錯位得太厲害,因此能夠相對容易地近一一對上;它們的每一個細節都讓我發自內心地覺得熟悉,這讓我目瞪口呆。如果說我對這座古老石屋的主要風格樣式很熟悉,這還可以理解。某些神話能夠造成強而有力的影響,並且漸漸演變成了某類神秘學知識。而我在患上失憶症的那段時間裡接觸到了這類神秘學知識,所以才會在潛意識裡喚起那些栩栩如生的景象。但我該如何解釋眼前的一切呢?這些奇怪圖案上的每一條直線與螺旋裡最瑣碎、最精細的特徵都與我二十多年來在夢中見到的那些圖案一模一樣。怎樣一些早已被遺忘的晦澀製圖方法才能在我的潛意識裡複製出這些陰影與細節,才能精確、持久而且一塵不變地出現在我一晚又一晚的夢境中?

  絕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而且這也不是一點點相似而已。毫無疑問,毋庸置疑,我所處的這條千百萬年來一直深藏在地下的通道正是夢境裡某個場景的原型。在睡夢裡,我對這個地方瞭若指掌,就像是我對自己位於阿卡姆鎮克雷恩大街上的房子一樣熟悉。的確,我在夢裡看到的是它尚未破敗時的原貌;但即便如此,兩者依舊是同一個東西。在恐懼中,我徹底弄清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我很熟悉身邊的這座建築,也知道它在夢中那座恐怖的遠古城市裡的具體方位。我能夠準確無誤地找到這座建築,乃至這座城市裡的任何一個地方——只要那個地方在歷經漫長的蹂躪與災變後依舊保留了下來——這種發自本能的自信讓我覺得毛骨悚然。老天在上,這究竟意味著什麼?我是如何知道這一切的?古老的神話描述過那些居住在這片遠古石頭迷宮裡的生物,可這些神話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可怖真相?

  文字只能非常勉強地表達那些混雜在一起恐懼與困惑。這種混亂折磨著我。我知道這個地方,我知道前面還有什麼等著我,我也知道自己的頭頂上曾經聳立過無數的高樓——如今它們早已坍塌崩解,化作碎石,只留下一片荒漠。我顫抖著意識到,如今,我已經不需要來自外面世界的月光指引我離開了。某些念頭吹粗我立刻從這兒逃出去,另一方面強烈的好奇和驅策我繼續前進的宿命則混合成了一股狂熱的情緒催促我繼續前進,我覺得自己快被撕裂了。這座可怕的古老都市在夢境結束後的千百萬年裡究竟經歷了怎樣的變化?我知道這座位于城市下方的地底迷宮連接著城市裡所有的巋巍高塔,但是在經歷了地表的動盪後,這座迷宮還殘餘下多少呢?

  我會看到一個埋藏在地下,古老得可怕的完整世界嗎?我還能找到書寫大師[注1]居住的房間嗎?我還能找到斯吉吉哈[注2]——那個來自南極大陸,有著星形頭部的食肉植物的精神——在牆面空白處鑿刻過某些圖畫的高塔嗎?下方第二層通道還能不能通過呢?那條通道連接異族精神聚集的大廳。一個不可思議的異族精神——一個居住在一千八百萬年後冥王星以外某顆未知行星內部,能夠改變部分形體的生物——在那個大廳裡保存了一尊用粘土製作的模型。

[注1:the writing-master,是單數,可能是指某一個特殊的偉大種族個體。]
[注2:S’gg’ha,一位遠古者的名字。]

[很有意思的細節1,《瘋狂山脈》中提到,遠古者使用類似哨音一樣語言,所以這只遠古者的名字是由一連輔音組成的,只在最後有一個母音。洛夫克拉夫特顯然考慮過這個問題。]
[很有意思的細節2,根據《瘋狂山脈》的敘述,遠古者喜歡用浮雕的方式紀念重要的事情,但偉大種族的記錄主要依靠文字,沒有類似的習慣(見前文),所以這只遠古者其實是在自娛自樂。]


  我閉上眼,抱住頭可憐而徒勞地試圖將那些瘋狂的夢境碎片趕出自己的腦海。然後,我第一次敏銳地感覺到了四周潮濕、寒冷、流動著的空氣。我打了個寒顫,意識到在更深、更遠的地下肯定有一連串萬古死寂的巨大黑暗深淵。我想起那些夢境裡出現過的可怕房間、隧道與斜坡。前往中央檔案館的通道還暢通著嗎?當我想起那些存放在防銹金屬架子上的驚人記錄時,驅策我前進的宿命開始固執地拉扯著我的大腦。

  在夢境與神話裡,那裡長眠著宇宙時空的全部歷史——從過往到未來——各個時代的太陽系裡的各個星球上來的各式各樣的精神寫下了這些歷史。當然,這太瘋狂了,但我偶然發現的這個黑暗世界不正和我自己一樣瘋狂麼?我想到了那些鎖著的金屬架子,還有那些用來鎖住箱子的球形把手。那些夢境栩栩如生地出現在了我的腦海裡。我曾在最低一層的陸生脊椎動物隔間前無數次重複打開把手的複雜過程!那一系列變化多端旋轉與擠壓動作中的每一個細節都讓我覺得既熟悉又新鮮。如果我夢見的箱子真的存在,那麼我肯定飛快地打開它。也就是這個時候,那種瘋狂徹底地控制住了我。片刻之後,我翻越過那些岩石碎塊,朝著記憶中通向更深處的斜坡走了過去。


VII


  在這之後記憶就不太可靠了——事實上,我至今依舊抱有最後一絲絕望的期盼,試圖相信它們只是一個魔鬼般的噩夢——或者精神錯亂造成的幻覺。狂熱的情緒在我腦中肆虐,想到所有念頭都像是隔著某種煙霧——有時候思維甚至會變得斷斷續續。在吞沒一切的黑暗中,手電筒的光線無力地亮著。石牆與雕刻如同魅影般出現在閃過的光亮裡,全都顯露出飽經歲月磨蝕的破敗景象,而它們帶來的熟悉感覺更讓我覺得毛骨悚然。在有一處地方,拱頂出現了極其嚴重的坍陷,因此我不得不爬上堆積得如同小山一般的石塊。那堆石塊非常高,幾乎可以夠到生長著怪誕鐘乳石的破碎穹頂。這是噩夢的最高潮,而那些虛假記憶的邪惡指引則讓一切變得更糟。唯一讓我覺得陌生的,是我那與巍峨建築並不相稱的渺小身軀。這種不同尋常的渺小感覺讓我覺得格外壓抑,仿佛從人類的身體裡觀看這些高聳的石牆時,它們全都變成了全新的、異樣的東西。我一次次緊張地低頭望向自己的身體,而自己的人類身軀讓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安。

  我爬上爬下,磕磕碰碰地在深淵的黑暗裡前進——一路上跌跌撞撞,狼狽不堪,有一次還差點打碎了手電筒。我熟悉這座可憎深淵裡的每一塊石頭,每一個角落。在很多地方,我會停下來,將燈光投向那些早已堵塞、搖搖欲墜卻依舊非常熟悉的拱門。有些房間已經徹底坍塌了;還有一些則空蕩蕩的,或者堆滿了碎石。在少數幾個房間裡,我看到一堆堆金屬器物——有些保存得非常完好,有些已經損壞了,還有些則壓扁變形了——我覺得那些東西可能是在夢中出現過的巨大基座或桌子。但它們真正的用途,我想都不敢去想。

  隨後,我找到了那條向下的斜坡,並順著它一路走向深處——但沒過多久我就被一條斷開的不規則裂縫擋住了去路。裂縫最窄的地方接近四英尺,坡面的石頭已經塌落到了下方,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我知道那下面還有兩層樓層,同時也記起這座建築的最底層還有一扇用金屬條加固的活板門。關於活板門的記憶給我帶來了新的恐慌,並隨之顫抖起來。那兒已經沒有衛兵把守了——因為那些潛伏在裡面的東西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完成了毛骨悚然的報復行動,並且陷入了漫長的衰亡期。待到人類消失後的甲蟲種族出現時,它們已經徹底滅絕了。可當我想到那些土著傳說時,我再度打了個寒顫。

  躍過那條斷開的裂縫幾乎花盡了我全身的力氣,因為散亂著碎石的地面讓我沒辦法助跑——然而瘋狂依舊驅使著我繼續前進。我選擇了一條靠近左側牆壁的路線——那兒的裂縫最窄,而且對面的落點也相對沒那麼多危險的碎屑——在經歷過一個瘋狂的瞬間後,我安全地落到了另一邊。最終抵達下一層後,我跌跌撞撞地穿過了兩側全是房間的拱道。過去,那些房間裡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機器,現如今卻只剩下一大堆形狀怪異、半掩在倒塌拱頂下的金屬廢墟。所有的東西都還在我記憶中的位置上。我自信地翻過了一堆堆堵在面前的碎石,來到了一條寬大的橫向隧道裡。我相信這條隧道能夠帶領我從城市下方抵達中央檔案館。

  隨著我爬上爬下,磕磕碰碰地沿著那條散亂著碎石的隧道不斷前進,無窮無盡的歲月似乎漸漸在我面前展開。偶爾,我能從飽經歲月滄桑的牆面上辨別出各式各樣的雕刻——有些很熟悉,其他一些似乎是後來加上去的,要比夢境所屬的時期更晚一些。由於這是一座連接著各座建築的地下公路,除開連接著其他建築較低層的通道外,不會有別的拱道。在一些交叉口處,我停下來轉向一邊,長時間凝視著那些記憶猶新的通道與房間。只有兩次,我發現夢境裡的場景出現了根本的變化——其中一處,我還能找到記憶裡的拱門被封閉後留下的輪廓。

  隨後,我的前進道路上出現了一座修建在那種破敗的無窗巨塔下方的地窖。那些怪異的玄武岩預示了某種只能小聲議論的恐怖源頭。而當我極不情願地匆忙穿過它的時候,我劇烈地顫抖了起來,並且覺得有一陣奇怪的虛弱感覺在迫使我減慢腳步。這座古老的地窖是圓形的,直徑足足有兩百英尺,暗色調的石頭上沒有任何形式的雕刻。地面上空蕩蕩的,除了塵土與沙礫外,什麼也沒有。此外,我還能看到一些通往上方或下方的孔洞。地窖裡沒有樓梯或斜坡——的確,在夢裡,那些不可思議的偉大種族從不去碰這些古老的高塔。而那些修建它的怪異存在也不需要樓梯或斜坡。在夢裡,這些向下的空洞總被緊緊地封住,並由守衛緊張地看守著。而如今——它們黑洞洞地敞開著,送出一股潮濕陰冷的氣流。至於那下面孕育著怎樣一些永夜的無底深淵,我已經不容許自己繼續去想了。

  隨後,我爬過了一段嚴重淤塞的通道,來到一個天花板完全坍塌的地方。那裡的碎屑堆成了一座小山。我爬上了那座小山,進入了一片曠闊的空間。那兒是如此的空曠,手電筒的光亮既照不到周邊的石牆,也照不到頭上的拱頂。我猜這裡肯定是金屬供應者的大樓[注]下方的地窖。那兒原本應該正對著第三廣場,離檔案館不遠。至於它們經歷了什麼樣的變故,我實在無法推測。

[注: the house of the metal-purveyors]

  我翻過了碎屑堆積成的小山,在它的另一側找到了隧道的入口。然而向前走過一段路後,我發現通道完全堵住了。倒塌下來的拱頂堆積在隧道裡,幾乎碰到了下陷的天花板。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想要挪開那些倒塌的石塊,在廢墟上挖出一條通道來;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敢去移動那些緊密堆在一起的碎石。現在想起來,即便平衡有最微小的擾動都可能導致壓在上方、足有數噸重的碎石垮塌下來,將我碾成粉齏。如果整段地下探險並非如我期望的那樣只是一場可憎的幻覺,或一段噩夢——那麼肯定是純粹的瘋狂在驅使我,指引我。不論如何,我的確弄出了——或者,我夢見自己弄出了——一條勉強能夠擠過去的通道。接著,我將手電筒開著,深含著嘴裡,扭動著爬過了那堆碎屑。那些生長在參差不齊的天花板上的奇異鐘乳石幾乎將我給撕碎了。

  擠那條通道後,我終於離自己的目的地——那座雄偉的地下檔案館——又近了一步。沿著碎屑堆的另一端滑下去後,我順著通道剩下部分的延伸方向,拿著手電筒,時開時關地走了下去,最終來到了一處非常低矮、四周開著許多拱門的圓形地下室——這座地下室保存得極為完好,簡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牆面——或者牆面上那些手電筒能夠照亮的部分——密密麻麻地鑿刻著許多象形文字與典型的曲線符號——其中有一些是後來添加上去的,並沒有出現在我的夢境裡。

  我意識到,這裡即是命運指向的終點。隨即,我轉向了那扇位於左手邊的熟悉拱門。我知道自己能在那裡找到一條未被阻塞的通道,並且利用斜坡抵達殘留下來的每一層——對此,我非常古怪地沒有絲毫疑慮。這座被大地保護著的雄偉建築承載著整個太陽系裡的所有歷史,偉大種族用超凡的技藝建造並加固了這個地方,保證它能夠和整個太陽系一樣長久地保存下去。它們按照天才般的數學設計將這些巍峨的巨石堆建在一起,並用堅固得難以置信的水泥粘黏起來,將它們建造成如同地球岩核一般堅實的巨物。即使在歷經了超越我理解範圍的漫長歲月後,這座被埋藏了的龐然大物依然保持著它最基本的輪廓;雖然其他地方滿是石頭,但這裡的地面上卻只有浮塵,很少見到碎屑。

  從此處開始,道路變得相對順暢起來。這給我造成了奇怪的影響。在此之前,道路上的障礙一直阻撓著那些瘋狂的渴望,而現在所有的渴望變得越發狂熱了。我開始沿著拱門後那條有著低矮天花板的通道全速奔跑起來。對於這條走到,我記得很清楚,清楚到甚至讓我覺得有些害怕。然而那些熟悉的感覺已經不會再讓我感到驚異了。沒過多久,許多印刻著象形文字的巨大金屬櫃門陰森地浮現在了我的面前。我看到有些櫃門還保持在原來的位置上;有些已經打開了;還有一些出現了嚴重的則扭曲變形——過往的地質劇變雖然不能撕裂這座巋巍的建築,但卻足以讓那些金屬櫃門屈服。隨處可見敞開的空架子,而些架子下往往堆著蓋滿灰塵的箱子。看起來,強烈的地震將那些箱子全都搖晃了下來。偶爾出現的立柱上雕刻著巨大的符號或文字,預示著書卷的種類和子類。

  我曾在一個打開的隔間前停頓了片刻。因為我看見一些特製的金屬箱子還在原來的位置上,被無處不在的沙塵包裹著。隨後,我爬了上去,想辦法取出了其中一隻較小的箱子,將它放在地上進行了一次仔細的檢查。它上面標記著那些隨處可見的象形文字,但是字元的排列方式似乎有些許的異樣。鎖住箱子的鉤形扣件完全難不倒我。我輕而易舉地打開了依舊光潔無鏽、仍能繼續使用的蓋子,取出了存放在裡面的書籍。如我所料,那是一本約二十英寸長、三十英寸寬、兩英寸厚的書,有著一張薄薄的、能夠從上端打開的金屬封面。雖然歷經了無窮的歲月流逝,那些用纖維編織的堅固頁面似乎並沒有受到太大影響。懷著某種揮之不去而且正在漸漸喚醒的記憶,我仔細研究了那些顏色古怪、用刷子畫上去的文字符號——它們既不像常見的曲線象形文字,也不像是人類已知的任何字母體系。然後,我意識到那是一個被囚禁的異族精神所使用的語言。在夢裡,我對它略有瞭解——它來自一顆較大的小行星,而那顆小行星是某顆遠古行星的碎片,它上面保存了許多先前行星上的生命與知識。與此同時,我也回憶起檔案館的這一層是專門用來存放地外行星卷宗的地方。

  停止繼續審視這份讓人難以置信的檔案後,我才注意到手電筒的光線已經開始變暗了。於是,我飛快地裝上了總是帶在身邊的備用電池。然後,借著更明亮的光線,我重新開始興奮地飛奔起來,穿過錯綜複雜、無窮無盡的過道與走廊——不時地辨認出一些非常熟悉的架子。我的腳步聲很不協調地迴響在這座長久以來只有寂靜與死亡的地下墳窟裡,而那些聲音讓我隱約覺得有點兒煩亂。一個個足跡全都留在了身後那些千百萬年來無人行過的灰塵上。而一想到那些足跡就讓我覺得不寒而慄。如果那些瘋狂噩夢曾告訴過我任何真相的話,那麼在這之前肯定沒有人類的足跡踩踏在這些早已失落的道路上。我不知道自己瘋狂奔跑的終點在哪裡。不過,某些擁有邪惡影響的力量一直在牽引著我茫然的意識,發掘出已被埋藏的回憶,因此我隱約覺得自己並非在漫無目的地亂跑。

  我來到一條向下的斜坡邊,然後順著它跑向了更深的地方。飛奔中,我經過了一層層樓層,卻沒有停下來去探索它們。我昏亂的腦海開始出現了某種節奏,並且讓我的右手也跟著那節奏一同抽搐起來。我想要打開某個東西,而且我覺得自己知道需要打開它所有旋轉與擠壓。那就像是有著密碼鎖的現代保險櫃。不論是不是夢,我曾經知道打開它的方法,現在也知道。夢——或者潛意識裡的片段神話——為何能夠教會我一個如此瑣碎、如此細緻、如此複雜的細節?我一點兒也不想去解釋這個問題。我已經拋掉了所有條理清楚的想法。因為,這些無名的廢墟給我帶來了令人駭然的熟悉感覺,而面前的一切與那些只有夢境和片段神話才暗示過的內容恐怖地吻合在了一起——如此來說,我的整段經歷難道不就是一個毫無道理的噩夢麼?也許,在那個時候——以及在如今這些神智健全的時刻——我心中最根本的信念就是:我根本沒有醒過來,而整座被埋葬的城市也只是一些高燒的幻覺而已。

  最終,我來到了建築的最底層,沖向了斜坡的右側。出於某種捉摸不透的原因,我儘量放輕了腳步,甚至不惜減慢了速度。在埋藏得最深的最後一層裡存在著某個我不敢穿越的地方。而當我靠近那裡的時候,我回憶起了自己所害怕的東西。那僅僅是一扇被金屬條加固密封的活板門而已。但現如今,那裡已經沒有守衛了。一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並且踮起了腳尖——在經過那個有著類似天窗的黑色玄武岩地窖時,我也做了完全相同的事情。我感覺到了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流,就像是玄武岩地窖裡感受到的一樣。其實,我一直希望自己能走向另一個方向。至於我為什麼必須選擇這一條路線,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來到空地上後,我看見那扇活板門完全敞開著。隨後,我再度走向了那些架子,其中有個架子下累著一堆顯然是不久前才掉落下來的箱子,上面覆蓋著薄薄的塵土。我瞥了一眼那個架子前方的地面。與此同時,一股新的恐懼牢牢地攫住了我,然而我一時間卻沒弄明白其中的原因。幾堆掉落在地上的箱子並不是什麼新鮮事,這座黑暗無光的迷宮在千百萬年的歲月裡經歷了無數次地質劇變的摧殘,而且每一隔一段時間,上方垮塌的建築就會在這裡激起震耳欲聾的回想。然而,直到即將穿過那片空地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為何會感受到如此劇烈的驚駭。

  我害怕的不是那堆箱子,而是地上的灰塵。在手電筒的光芒中,那些灰塵似乎有些異樣——有幾塊地方的灰塵看上去要比其他地方更薄上一些,似乎在許多個月前,有什麼東西曾擾亂過那些灰塵。但我還不是太肯定,因為即使是那些看起來薄一些的地方也積累了很厚的灰塵;然而那些看起來不太均勻的灰塵似乎展現出了某些可疑的規則輪廓,這讓我覺得格外的焦慮。而當我將手電筒的光束靠近其中一處可疑的地方時,我一點兒也不喜歡自己看到的東西——因為那種灰塵裡存在規則輪廓的感覺變得非常明顯了。那好象是幾行複雜的印痕——每三個印痕為一組,每個都大約有一平方英尺。而單個印痕又由五個直徑三英寸、近似圓形的小印痕組成,五個小印痕中,一個在前四個在後。

  這幾行一英尺見方的印痕似乎延伸向兩個不同的方向,就好像是有什麼東西走到某個地方,然後又折返回去了一樣。它們非常的模糊,甚至可能是我的錯覺,或是某些偶然事故造成的;然而我覺得它們經過的路線卻透著某種模糊而且難以言明的恐怖意味。因為這些印痕的一端正落在那堆不久之前才翻倒下來的箱子前;而在它們的另一端則一直延伸向那扇透著陰冷潮濕氣流的活板門。那扇沒了守衛的活板門如今正敞開著,而它的下面則是無法想像的深淵。


VIII


  這時候,那種奇怪的衝動展現出了根深蒂固、勢不可擋的力量——它征服了我的恐懼心理。我看到了那些疑似腳印的可怖痕跡,並且聯想起與它們有關的駭人夢境。在這種情況下,絕對不會有什麼合乎理性的動機能夠驅使我繼續前進。然而我的右手——即使因為恐懼不斷顫抖——仍舊在有節奏地抽動著,渴望著找到並打開某一個鎖。在意識到這些事情之前,我已經經過了那堆不久前才倒下來的箱子,踮著腳一路小跑過滿是灰塵沒有腳印的走道,朝著某個地方走了過去。我似乎很熟悉那個地方,這種熟悉的感覺甚至到了病態的程度,讓人害怕。我腦裡不斷地湧現著各式各樣的問題,而這些問題的起源以及相互之間的關聯我卻僅僅才開始猜測。我在想:人類的身軀能不能夠到那個架子?人類的手能否完全掌握記憶中數億年前的開鎖方法?那個鎖是否完整如初?是否還能使用?而當我漸漸意識到一些事情後,我又想:我該對——或者我敢對——那個我希望又害怕發現的東西做什麼?它會證明某些超越人類正常觀念、足以粉碎大腦的可畏真相麼?或者它僅僅只會證明我是在做夢?

  然而,就在腦子還在思索這些問題的時候,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我將電筒咬在嘴裡,開始向上爬去。突出在外的鎖扣很難提供有效的支撐;但和我之前預料的一樣,櫃門已經打開的隔間派上很大的用處。在攀登的過程中,我既利用了那扇不太靈活的櫃門,也利用了隔間的邊緣,並且儘量避免了太大的噪音。踩在櫃門上沿,保持住平衡後,我將身子努力向架子的右側傾斜,達到了一個剛好能夠到目標鎖扣的位置上。由於攀爬太過費力,我的指頭已有些麻木了,因此在剛開始解鎖的時候,手指顯得有些笨拙;但我很快就發現人類手指的生理結構完全能夠勝任這項工作。此外,記憶裡的動作也強化了它們的活動。那一系列錯綜複雜的神秘動作通過某種方式穿越了未知的時間鴻溝,準確地重現在了我的腦海裡,每個細節都分毫不差——我只摸索了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就聽到了一聲哢嗒。那聲音是如此的熟悉,讓我更感到驚駭,因為我根本就未曾有意地期待過它的出現。緊接著,伴隨著一陣非常微弱的咯吱聲,金屬櫃門緩緩地打開了。

  我精神恍惚地看著櫃子裡的那一排灰色箱子,心頭湧起了一種完全無法解釋但卻異常強烈的情緒。隨後,一隻我的右手剛巧能夠夠到的箱子引起了我的注意。而當我看清楚它上面的曲線象形文字時,不由得痛苦地顫抖起來。這種痛苦遠比單純的恐懼更加複雜。然而,即便抖個不停,我依舊在拖動箱子時傾瀉而下的沙礫塵土中將它取了出來,同時盡可能安靜地將它慢慢移動到身邊。這只箱子的與我之前搬動過的那只箱子差不多,約有二十乘十五英寸,可能稍微更大些,厚度剛剛超過三英尺,上面鑄造著一些包含曲線數學圖案的淺浮雕。我倉促地將它塞進了身體與架子間的空檔,然後摸索著上面的扣件,並最終鬆開了掛鉤。接著,我抬起了蓋子,將這個重物挪到了自己的背上,然後用掛鉤鉤住了自己的衣領。解放雙手後,我笨拙地爬下了架子,最終回到了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準備進一步仔細檢查自己的戰利品。

  我跪在滿是沙子的灰塵中,將箱子翻轉過來,擺在了自己面前。雙手顫抖得厲害。一方面,我不敢將箱子裡的書卷拿出來,另一方面,我又非常渴望自己能夠將它拿出來——同時也覺得某些力量在逼迫我這樣做。漸漸地,我意識到了自己所尋找的東西,而這個念頭令我呆若木雞。如果那件東西真的在箱子裡——如果我沒有在做夢——那麼它蘊含的深意已經遠遠超越了人類心智所能承受的範圍。而最讓我痛苦的是,在那個短暫的瞬間,我覺得自己周遭的一切並非是一個夢境。身邊的所有東西都真實得讓我毛骨悚然——而且,當我再度回憶起那個場景時,它們依舊真實得讓我毛骨悚然。

  最後,我還是顫抖著將那本書從箱子裡拿了出來,然後著魔地盯著那些留在封頁上、依舊記憶猶新的象形文字。它們似乎還保持著最初的原始狀態,而那些曲線組成的符號仿佛催眠般牢牢地把握住了我的目光,就好像我真的能夠閱讀它們一樣。事實上,如今我已經不敢發誓說自己實際上完全沒辦法閱讀它們——也許,憑藉著某些轉瞬即逝的可怕記憶,我可能真的看懂了它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花多長時間才能鼓起勇氣去翻開那張薄薄的金屬封面前。但是,我妥協了,並且為自己找了個臺階。我從嘴裡取出了手電筒,關上了開關,節約剩下的電池。接著,在一片黑暗裡,我鼓起了勇氣,最終翻開了封面。最後,我的確將手電筒的光亮掃過了翻開的書頁——同時也進一步下定決心,不論自己看到什麼,都必須克制住情緒,不發出任何聲響。

  我只看了短短的一瞬,然後幾乎立刻癱軟在地。不過,我還是咬緊了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隨後,在吞噬一切的黑暗裡,我慢慢地癱倒在地上,將手放在了自己的前額上。那正是我所預料的東西,也是我所畏懼的東西。要麼我當時在做夢,要麼時空已經變成了一個笑話。[注]我當時一定在做夢——但是,我能夠驗證自己的判斷,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我就能夠將這個東西帶回去,展示給我的兒子。雖然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東西在無法穿透的陰暗裡圍環繞著我旋轉,但我依舊覺得頭暈目眩。那一瞥帶來的追憶與想像激起了無數純粹恐怖的景象與念頭,它們蜂擁而至,將我擠在其中,蒙蔽了我的感官與意識。

[注:time and space had become a mockery。]

  我想起了那些出現在塵土裡,疑似腳印的痕跡,同時為自己呼吸時發出的聲音戰慄不安。隨後,我再次迅速地開關了手電筒,並且借著轉瞬即逝的光亮看了一眼翻開的書頁,就好像毒蛇的獵物在注視著捕食者的眼睛與毒牙。然後,在一片黑暗裡,我用笨拙的手指合上了書,將它放回了容器裡,然後合上了蓋子,鎖好了那個奇怪的掛鉤。這就是我必須帶回外部世界的東西——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話——如果這座深淵真的存在的話——如果我,以及這個世界,真的存在的話。

  至於我是什麼時候踉蹌著站起來,開始沿路返回的,我已經不太確定了。說來古怪,作為一種測量我與普通世界分離長短的方法,在地下度過的毛骨悚然的幾個小時裡,我甚至沒有看過一次手錶。我一隻手拿著手電筒,另一隻手拿著那個不祥的箱子,踮起腳懷著一種無聲的恐慌情緒經過了不斷送出冷氣的深淵,還有那些疑似腳印的痕跡。當踏上無窮無盡的斜坡後,我漸漸放鬆了警惕,但卻始終無法擺脫一絲焦慮的情緒——當我從上方沿著斜坡走下來的時候,我還沒有這麼焦慮過。

  想到要再度經過那座比城市更加古老的黑色玄武岩地窖,再想起那些從沒有看守的深淵裡湧出的陰冷氣流,我就覺得非常恐懼。我想起了那些讓偉大種族們感到害怕的東西,那些依舊潛伏在下面——非常虛弱,並且逐漸衰亡——的東西。我還想到了那些由五個圓形拼成的腳印,還有那些牽涉到這類腳印的夢境——還有與腳印有關的怪風和哨音。然後,我又想起了現代土著們的傳說——它們也提到了可怕的狂風與無名的地下廢墟。

  在路上,我認出了一個雕刻在牆上的符號,知道自己應該進入右手邊的樓層。接著,在經過先前查看的另一本書後,我回到了那座有著許多拱門岔路的圓形地下室。進入那個地方後,我立刻認出了來時的那條拱道,然後徑直拐了進去。隨後,我意識到剩下的路會難走得多,因為檔案館以外的建築大多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倒塌。身邊的金屬箱子給我帶來了額外的負擔,而且我發現當自己踉踉蹌蹌地行走在各式各樣的碎石岩屑間時,保持安靜就變成了一個越來越棘手的難題。

  隨後,我來到那堆幾乎和天花板一樣高的石堆面前。過來的時候,我在石堆上挖出了一條狹窄的小道。但再度穿過通道讓我感到無比的恐懼;因為之前經過通道的時候,我弄出了不少聲響,而此刻——在看過那些疑似腳印的痕跡後——我最懼怕的就是聲音。另一方面,隨身攜帶的箱子也大大地增加了穿越狹窄裂縫的難度。但我依舊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攀上了那堆阻塞物,接著把箱子塞進了前面的裂縫,然後咬住手電筒,勉強擠進了那道縫隙。和之前一樣,我的背脊又忍受了一回鐘乳石的折磨。然而,當我試圖抓住箱子的時候,它向前摔了下去,在石屑堆積成的斜坡上滾落了一小段距離,並且製造出一陣令人不安的嘩啦聲,同時激起了一陣回音。我被嚇出了一身的冷汗,並且立刻猛衝出去,一把抓住它,確保不會造成更多的響動——但就在片刻之後,我腳下滑動的巨石卻突然製造出了一陣空前的喧囂響動。

  這陣響動即是我厄運的根源。無論錯誤與否,我覺得自己聽到遠在身後的那個世界對這聲響動做出了可怖的回應。我覺得自己聽到了一聲尖厲的哨音。那聲哨音不同於世界上的任何聲響,而且完全超越了言語可以描述的範疇。那可能只是我的想像。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接下來的事情簡直就是個冷酷無情的諷刺——因為如果不是這聲哨音激起了我的恐慌情緒,接下來的事情也許永遠都不會發生。

  實際上,在那個時候,我已經陷入了徹底的狂亂。我抓住了手電筒,無力地抱起箱子,不顧一切地向前跳去。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留下一個瘋狂念頭,迫切地想要逃出這些噩夢裡的廢墟,回到那個遙遠的、有著沙漠與月光的清醒世界。當我抵達那個頂部已經塌陷的巨大空穴,開始攀爬那座聳入無邊黑暗的碎石山丘時,我幾乎都沒有認出那個地方。在爬上陡峭斜坡的時候,我在犬牙交錯的巨石與碎屑間反復擦撞了好幾次。然後,更大的災難降臨了。當我盲目地試圖穿過山丘頂端的時候,完全沒有預料到前方突然向下的斜坡。於是,我腳下一滑,然後捲進了一場毀滅性的崩塌裡。下滑的大堆石塊發出了炮擊般的巨大聲響,引起了一系列驚天動地、震耳欲聾的回音,穿透了黑暗洞穴裡的空氣。

  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從那場混亂裡脫身的,但我保留了一些短暫而片段的意識——記得自己在一片喧囂中沿著通道飛奔、跌倒、攀爬——而手電筒與箱子則都還在我的身邊。然後,當我即將踏進那座讓我倍感恐懼的遠古玄武岩地窖時,徹底的瘋狂降臨了。當崩塌的迴響漸漸平靜下來後,回蕩在通道裡的聲響逐漸變成了一種恐怖、詭異的哨音——就像我之前覺得自己曾聽到的聲音。這一次我絕對沒有聽錯——而且更可怕的是,那種哨音並不是從後方傳來的,它就在我的前面

  在那個時候,我可能大聲尖叫了出來。我隱約記得自己狂奔過那座遠古之物留下來的,如同地獄般的玄武岩地窖。那些可憎的詭異的哨音從下方無底的黑暗裡湧出來,穿過沒有守衛的敞開通道,在我的耳邊呼嘯。此外,我感覺到了風——不僅僅只是陰冷潮濕的氣流,而是一種猛烈、淩冽、仿佛有意識的狂風。它們從那些發出污穢哨音的可憎深淵裡狂野地噴湧而出,席捲整個地窖。

  我記得自己在各式各樣的障礙裡奔跑跳躍。狂風組成的洪流與尖厲的哨音時刻都在增強,它們邪惡地從下方與身後的空洞裡湧上來,似乎充滿惡意地在我身邊捲曲纏繞。然而,在我的身後,那些狂風產生了古怪的作用——它們沒有推著我前進,反而在阻礙我的步伐。此時,我已經顧不上保持安靜,弄出了一連串的聲響,翻過一大堆石塊組成的障礙,再度回到了那座通向地面的建築裡。我記得自己瞥見了那座通向有許多機器的房間的拱門,還看到了那條通向下方的斜坡——我幾乎失聲大哭起來,因為另一扇活板門肯定也在兩層之下的深淵裡敞開著。但我沒有哭,我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著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夢,而且我很快就會醒來。也許我還在營地裡——也許我還在位於阿卡姆的家裡。這些希望支撐起了我的神智,我開始登上了通向更高層的斜坡。

  當然,我知道前方還有一道四英尺寬的裂縫等著我去跨越,但其他恐懼帶來的折磨讓我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有多麼可怕。直到快走到裂縫邊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了問題。在下坡的時候,要越過裂縫自然很容易——但現在這個時候,我走在上坡路上,被恐懼牽繞著,筋疲力盡,抱著金屬箱子,還有那些魔鬼般的狂風在背後拖拽,我還能輕易地躍過那條裂縫麼?直到最後一刻,我還在思考這些事情,同時也想到了那些可能潛伏在裂縫下方黑暗深淵裡的無可名狀的存在。

  手裡搖晃著的手電筒正在變得越來越暗,但當我靠近那道裂縫的時候,一些模糊的記憶提醒了我。身後淩冽的狂風與讓人作嘔的尖叫此刻變成了一種仁慈的罌粟,麻痹了我對於前方深淵的恐怖想像。然後,我漸漸意識到更多的哨音正從我的前面湧來——可憎之物如同潮水般從想像不到、也無法想像的深淵裡蜂擁而出,穿過裂縫,向我襲來。

  此刻,純粹的夢魘的精華降臨到了我的面前。理性已經死亡——所有的東西都被忽略了,只有逃跑的動物本能還在生效,我僅僅掙扎著猛衝過斜坡上的碎石,仿佛前方根本沒有深淵一般。然後,我看到了裂縫的邊緣,並且使出了身上的每一分力氣,不顧一切地躍向對岸。瞬間,由可憎哨音與純粹的、能夠觸碰得到的有形黑暗所組成的瘋狂喧鬧漩渦吞沒了我。

  這就是那段經歷的終點,到目前為止,我只能回憶起這些。之後的感覺完全是變幻不定的夢囈。在一系列荒誕奇異、支離破碎的妄想中夢境、瘋狂與記憶瘋狂瘋狂地融合在了一起,與真實沒有半點關聯。我覺得自己毛骨悚然地向下墜去,穿越無數裡格仿佛有知覺的黏稠黑暗。還有一片噪音組成的喧囂——它們完全不同於我們所知道的、出現在地球上的任何生物或物體所發出的任何聲音。那些早已休眠的原始感官似乎恢復了活力,向我描繪出了那些漂浮著的恐怖事物所居住的深坑與虛空,並把我領向不見天日的懸崖與海洋,領向那片從未被光明照亮過的陸岸,與那些位於陸岸之上、由無窗的玄武岩巨塔組成的擁擠城市。

  原始地球的秘密與它那無從追憶的亙古歷史在我腦中閃過,但那既不是圖像也不是聲音。有些東西就連我之前做過的最狂野的夢境不曾展露過一分一毫。從始至終,潮濕水汽的冰冷手指一直牢牢地抓著我,一點點地吞噬我,而那種可憎的怪誕哨音則如同魔鬼般尖叫著,壓倒了身邊黑暗漩渦裡交替變化的死寂與喧囂。

  在那之後,還出現了關於夢境裡那座宏偉城市的景象——那不再是一片廢墟,而是我所夢見的那個樣子。我再度回到了那個錐形的非人身體裡,混在偉大種族與其他被囚禁的異族精神中,看著它們攜帶著書卷在寬闊的斜坡與高大的走道中上上下下。然後,這些景象上還重疊著一系列令人恐懼、轉瞬即逝、完全看不見的感覺——其中有絕望的掙扎,扭動著擺脫那些呼嘯狂風的糾纏觸手,如同蝙蝠般瘋狂地飛過半凝固的空氣,在旋風肆虐的黑暗中狂躁地掘進,以及在倒塌的巨石上踉踉蹌蹌、蹣跚前進。

  那當中曾閃過一個奇怪而又模糊的景象——我隱約看見一團模糊、彌散的淡藍色光輝漂浮在頭頂上。然後,我夢見被風追趕著不斷攀登、爬行——蜿蜒蠕動著穿過一大堆雜亂的碎屑,進入仿佛正冷嘲著我的月光中。而在我的身後,那些廢墟開始在可怖的風暴中逐漸滑落崩塌。正是那令人發狂的月亮投下的單調邪惡光線最終讓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再度回到了那個客觀實在的清醒世界。

  我匍匐在地,抓著澳大利亞沙漠裡的沙子。喧鬧的風在我的身旁尖叫著。我從不知道我們星球的表面會那樣的狂風。我身上的衣服已被扯成碎布,而我的全身都是大片的淤青和擦傷。完整的意識恢復得相當緩慢,我也說不清楚真正的記憶是在什麼時候變成了錯亂的夢境。那裡似乎曾有過一堆巍峨的巨石,一個隱藏在巨石之下的深淵,一段來自過去的駭人啟示,還有一個噩夢般的恐怖終結——但這其中有多少是真實的呢?我的手電筒不見了,那個我曾經發現的箱子也不見了。真的有這樣一個箱子——或者深淵——或者巨石堆成的小丘嗎?我抬起頭向後望去,卻只看到荒漠裡綿延起伏的荒涼黃沙。

  惡魔般的狂風已經平息了,如同真菌般的圓漲月亮泛著微紅的光亮沉向西方。我搖晃著站起來,開始跌跌撞撞地走向西南方向的營地。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難道我僅僅是在沙漠裡崩潰了,並且拖著被夢境折磨的身體穿越了數英里綿延不斷的沙地與半掩石塊?如果不是,那麼我怎麼才能承受這一切,並繼續活下去?因為,在這種新的疑慮裡,我所有的信念——那些堅信是神話創造了我的虛妄夢境的想法——再度瓦解在了之前的可憎疑惑中。如果那個深淵真的存在,那麼偉大種族也曾存在過——而它們恐怖地穿越無限寬廣的時間漩渦,降臨佔據其他軀體的故事也不再是神話或噩夢,而是可怕的、足以粉碎靈魂的事實。

  難道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都是真的?難道在患上失憶症後的那段陰暗而又令人困惑的日子裡,我真的被帶回了兩億五千萬年前的史前世界?難道我現在這具身體真的曾被一個來自遙遠過去的可怖異類精神佔據過?難道我曾被這些蹣跚蠕行的恐怖囚禁過,真正瞭解過這座被詛咒的巨石城市在全盛時期的模樣,並且蠕動著與我交換的那個存在的可憎身軀行走在那些熟悉走廊裡?難道二十多年來一直折磨著我的夢境完全是駭人記憶的產物?難道我真的曾和那些來自時空中我永遠無法觸及的角落的精神們交談過,曾學習過宇宙裡自亙古到未來的各種秘密,並且寫下了我這個世界裡的歷史,並存放在那些巍峨檔案館的金屬箱子裡?難道當各種各樣的生物在這顆行星飽受時間磨蝕的表面上延續著它們的數千萬年的進化歷程時,另一些存在——那些有著瘋狂的旋風與尖叫的哨音的可憎遠古之物——真地正在那些黑暗的深淵裡徘徊等待著,並且慢慢衰弱退化?

  我不知道。如果那個深淵是真的,我經歷的一切真的,那麼希望將蕩然無存。如果是真的,那麼在這個人類世界之上將永遠存在著一層超越時間之外,不可思議的陰影在嘲笑著我們。但是,感謝老天,沒有證據證明這一切是真實的,證明它們不是那些由神話催生的夢境裡的新篇章。我沒有帶回那個本可以當作證據的金屬箱子,而到目前為止,也沒有人發現那些埋藏在地下的走道。如果這個宇宙的法則是仁慈的,那麼永遠都不會有人發現那一切。但我必須將我看到,或者我覺得自己看到,的東西告訴我的兒子,並且讓他從心理學家的角度判斷我經歷的真實性,並且將這份敘述傳達給其他人。

  我之前曾說過,這些年折磨我的夢境背後隱藏的可怖真相絕對與我覺得我在那些被埋沒了的宏偉廢墟裡看到的一切是否真實有著密切。然而就此寫下那個關鍵的啟示,對我而言仍舊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不過,沒有讀者會猜不到其中的真相。當然,它與那本躺在金屬箱子裡的書卷有關——就是那個埋藏在數百萬個世紀以來從未被擾動過的塵土裡,並被我從那個早被已遺忘的藏身處中拖出來的箱子。自人類出現在這顆星球上以來,從未有人見過那本書,也從未有人碰過那本書。然而,當我用手電筒閃過它上面的時候,我看到那些用奇怪燃料書寫在被歲月染黃的脆弱纖維織物上的文字並非是任何地球早期出現過的無名象形文字。寫在那上面的全是我熟悉的字母符號,全是由我親手所書寫的英語詞句。


THE END


特別鳴謝

特別鳴謝以下人和物在翻譯層面的協助:
小影子
小妮子
昭哥
inthel
Auppenser
非魚
格魯娜
以及偉大的google翻譯字典與愛詞霸
以及其他所有出過主意但忘記名字的朋友

特別鳴謝以下人和物在技術層面的協助:
瑞士糖之王
bean
邪神皇的《克蘇魯神話大事編年表》
玖羽的《克蘇魯神話怪物圖鑒》(殘本)

2014年7月24日完成第一次完整校對。總共花了將近三個星期……

如果對照老版的話,新譯文幾乎等於全部重寫了一遍(就像是Lovecraft當初幫Price校對《穿越銀匙之門》的那個梗),當然實際意思並沒有什麼變化,主要是理順詞序和使用更準確的詞語。

前譯文大概有二十到三十錯誤……平均一章三到四處,第七章比較多一點。大多數都是語法錯誤,或者是當初沒有見過的固定用法,少數是看錯定語或者主語。神奇的是,大多數錯誤在意譯的時候居然沒有出現大的偏離(但是明顯可以從一些細節看出當時的確應付不了那樣的句子)。總體來說,前譯文沒有特別離譜的偏離,但是有些細節仍然存在錯誤,或者有些交代不清。(比如到底是一道拱門還是很多道拱門;東西全放在一個桌子上,還是每個桌子上都有東西(純舉例子而已))

與《瘋狂山脈》不同,這篇文章好像只有一句漏譯(當初沒看懂的句子都給蒙出來了)。但問題是,當初顯然不太習慣這樣的文風,於是把正常的段落砍成了很多小段,並且導致我在文章寫進去了大量無意義的空話來連貫句子(基本就是把前面說過話再換個方式寫出來,起到平滑連接的作用)。這是個比較嚴重的問題。

修訂的時候,基本刪掉了所有不屬於原文的話,僅僅保留了必要的連詞(有一兩處地方保留了當初翻譯時添加的幾個字的空話做為平滑),並且恢復了正常的段落。

另外,在修訂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當時沒有在意的但細細想起來很有趣的細節,也順帶寫進了注釋裡(關於那個叫做s‘gg‘ha的遠古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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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麗一款百合free game(・`ω´・)つ
《蝴蝶湯》
這是一個文字對話角色性格都可愛得要死的百合遊戲
超棒der
雖然不知道為啥重灌之後到現在我還沒全部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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