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斯茅斯疑雲》by H.P.Lovecraft

——你覺得住在這個鎮上怎麼樣?你想要聽那些從大袞教團大廳裡一晚又一晚傳來的嚎叫嗎?
——噢,你,年輕人?你想知道真正的恐怖,哈?……你聽說過修格斯嗎?
——哈,你沒聽清楚?我告訴你我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我有天晚上看見它們……
——呃——啊——啊!呀……
——老頭那陣突如其來得讓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令我差點兒昏厥了過去。
——他那雙一直越過我的肩頭盯著魚腥味海洋的眼睛明顯地瞪大了;而他的臉變得像是希臘舞臺悲劇上、受驚恐懼的面具。
——而當我轉過頭去,看看他望著的地方時,他一動也不動地僵在那裡。
——我什麼也沒看見。
——只有一陣陣湧上來的潮水,還有一連串比遠方那條起伏的防波堤更近一些的波紋。



嘿,年輕人,你聽說過修格斯嗎?(゚∀。)
出處:[譯]印斯茅斯的陰霾 翻譯 by 竹子

「此後,我們將在奇跡與榮光的圍繞下,永遠生活在那片深潛者的棲身之地裡。」
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
印斯茅斯的陰霾


原著:H. P. Lovecraft
笨拙的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本譯者英語水準有限,尤其本文多段採用英語方言,因此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准,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或有寫文高人,塑造氣氛之大師也請點撥一二,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如發覺用詞怪異,描述離奇之現象雖當追究譯者責任也須考慮克蘇魯神話本身多有怪異修辭手法的問題。故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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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a!Ia!Dagon!


I.


  1927到28年的那個冬天,聯邦政府的官員針對麻塞諸塞州海港古鎮印斯茅斯的某些情況展開了一次古怪而秘密的調查行動。公眾最早得知這件事情是在二月份:當時發生了一連串大規模的突襲與逮捕行動,接著——在做好適當的預防措施後——當局有計劃地炸毀並焚燒了大批位於水濱荒廢地帶、行將傾塌、滿是蛀蟲、據說無人居住的破爛房屋。那些不喜歡四下打聽的人們大多將這件事情當作針對酒精生意間歇性爆發的戰爭中的又一起嚴重衝突[注]而輕易地放了過去。

[注:1920年到1933年間,美國正在施行禁酒令,因此帶來的走私、私釀,以及連帶產生的黑社會問題導致了一系列嚴重的國內衝突。]

  然而,那些熱心跟進新聞報導的讀者則會覺得有些驚愕訝異,不僅僅因為此次行動逮捕的罪犯數量驚人,動用人力也多得有些不同尋常;而且囚犯的後續處置也疑點重重。沒有任何關於審訊的報導,甚至都沒有聽說明確的指控;逮捕的囚犯之後也沒有被關押進任何國內的普通監獄中。有些含糊其辭的陳述提到了某種疾病與一些集中營,之後又有報導提到囚犯被分散到了各個海軍與陸軍監獄之中,但這些報導全都沒有得到證實。這一連串事件過後,印斯茅斯幾乎成了空城,直到現在,才開始顯現出懶散的復蘇跡象。

  許多自由派團體對此種舉動口誅筆伐,而他們得到的卻是冗長而機密的討論;一些團體代表還被帶去參觀了部分集中營與監獄。結果,這些社團立刻變得出乎意料地消極與緘默起來。新聞記者更難對付,但其中的大部分似乎最終還是與政府合作了。只有一家報紙——一家由於風格過分瘋狂荒唐因而時常被忽略的街頭小報——提到有一艘在深水巡航的潛艇朝惡魔礁外的海底深淵裡發射了數枚魚雷。然而,這條小報記者從某個經常有水兵海員往來的地方收集到的消息事實上似乎有點而牽強附會——因為那處低矮的黑色暗礁坐落在距離印斯茅斯港一英里半的水域中。

  那些居住在鄉野周圍以及臨近城鎮裡的人私下裡對這個地方有諸多非議,但卻極少向外界提起這些事情。在將近一個世紀的時間裡,他們一直在談論奄奄一息、幾近荒廢的印斯茅斯;已經沒有什麼新東西會比他們多年前的竊竊私語與含混暗示更加瘋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了。許多事情教會了他們保守秘密,因而現在也沒有必要對這些人再施加任何壓力。再者,他們知道的事情實際上非常有限;因為貧瘠荒涼、杳無人煙的寬闊鹽沼讓那些居住在周邊內陸地區的人們很少前往印斯茅斯。

  但是,我最終還是決定挑戰那些籠罩在這一話題上的禁忌。我很確定,事情的結果是如此全面與徹底,因而,即便我透露出那些驚恐異常的搜查人員在印斯茅斯找到了什麼東西,也不會對公眾增添任何損害——最多不過是一些充滿厭惡情緒的震驚罷了。況且,搜查人員所發現的東西也可能存在著多種解釋。甚至我也不知道,他們告知我的事情在整個故事中占了多大的比重,同時我也有著許多理由希望能不再繼續深究下去。因為我與這件事情的聯繫比任何一個局外人更加緊密,而我的腦海裡已經充滿了古怪的念頭,雖然它們還沒有迫使我做出什麼激烈的舉動來。

  1927年7月16日早晨,我發瘋般地逃出了印斯茅斯;之後,我驚恐萬分地向政府申請展開調查與介入行動,並最終導致了後來一系列見諸報端的事件。當整件事情還歷歷在目,並不明朗的時候,我很樂意保持沉默;但是現在它已經成了一個過時的老故事,而公眾的興趣與好奇業已轉移到了別處,可我卻有一種古怪而強烈的欲望想要悄悄地說一說我在那個籠罩在邪惡陰霾與怪異謠言中、充滿了死亡與不潔畸形的海港中度過的令人驚駭的幾個小時。單單只是把整件事情說出來也有助於我恢復自信;有助於讓我寬慰地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向某種極具傳染性、猶如夢魘般的可怖幻覺屈服的第一人。同樣,這也有助我在往後面對註定的可怖抉擇時能下定決心。

  直到我第一次——到目前為止也是最後一次——看見印斯茅斯的前一天,我才聽說了這個地方。當時我正在新英格蘭旅行,藉以慶祝自己即將成年——同時也為了觀光遊歷、尋訪古跡、追尋家族譜系。按照原定的計畫,我本打算徑直從古老的紐伯里波特[注]旅行到阿卡姆——因為我母親所屬的家族就是從那兒發源延伸出來的。由於沒有駕駛汽車,所以我只能乘坐火車、電車以及公共汽車旅行,一路上也都在尋找最為廉價節省的路線。紐伯里波特的居民告訴我只有搭乘蒸汽火車才能抵達阿卡姆;而正是在車站的售票處,當我為昂貴的車票感到猶豫不決的時候,我聽說了印斯茅斯。那個一臉精明、身材強壯、聽口音不像是本地人的售票員似乎體諒了我在節約花費方面的努力,並且向我提供了一個其他人從未提過的方案。

[注:Newburyport ,麻塞諸塞州東北方的一座城市,東臨大西洋。]

  「我想,你可以搭上那輛老巴士,」他的話語裡帶著某種猶豫。「但是,這裡的人大都不願意這麼幹。那輛車開往印斯茅斯——你也許聽說過那個地方——所以人們都不怎麼喜歡這條線路。一個印斯茅斯人在經營這條線路——喬•薩金特——但我猜,他從沒有在這裡,或是阿卡姆,攬到過任何生意。我都懷疑這條線為什麼還一直開著,我想車票應該夠便宜的了,但裡面坐著的人從沒有超過兩三個——除了印斯茅斯的本地人,沒有人坐這趟車。車在廣場出發——哈蒙德藥店前面——每天早晨10點與晚上7點發車,除非他們最近變動了時刻表。那車看起來像是一堆破爛——我從來沒上去過。」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印斯茅斯——這個陰霾籠罩的地方。任何一座從未出現在普通地圖或是新近旅遊指南上的小鎮都會讓我饒有興趣,而售票員那種言語古怪的暗示更加激起了我腦中真正的好奇心。我當時覺得,一個能讓周圍臨近地區如此反感的小鎮肯定至少有著某些不同尋常的地方,也值得一個遊客多加留意。如果能借道前往阿卡姆,我倒是願意在那裡中途停留一會——所以,我懇請售票多告訴我一些關於那裡的事情。對此,他表現得不慌不忙,極其謹慎,而且說起話來略微有些得意洋洋的味道。

  「印斯茅斯?哦,那是馬奴賽特河[注1]河口上的一個小鎮子。有點兒奇怪。過去差不多算得上是座城市——在1812年戰爭[注2]前還是個港口——但過去一百多年裡漸漸垮掉了。現在已經沒有火車去那裡了——B. & M. 線[注3]壓根就沒從那裡過,從羅利延伸過去的支線在幾年前也都停運了。

[注1:Manuxet,洛夫克拉夫特虛構的一條河流。]
[注2:即第二次獨立戰爭,美國獨立後試圖解放併吞並當時仍屬英國殖民地的加拿大而展開的第一次對外戰爭。二者拉鋸到1815年,最後決定邊界恢復原狀。]
[注3:波士頓(Boston)至緬因州(Maine)鐵路線的簡稱。]


  「我猜,那兒的空房子比那兒的人還要多,除了捕魚撈蝦外,也沒有值得一提的生意。所有人都在這裡,或者阿卡姆,或者伊布斯威治做生意。過去他們還有幾家磨坊,但現在已經什麼也沒剩下了,只有一家黃金精煉廠還在斷斷續續地勉強運營。

  「不過,那家精煉廠之前倒是樁買賣。它的所有者,老頭馬什,肯定比克羅伊斯[注]還要有錢。古怪的老傢伙,不過,一直閉門不出。據說,他晚年得了某些皮膚病,或是哪裡畸形了,結果不再出來見人了。那個創立這門生意的奧貝德•馬什船長就是他的祖父。馬什的母親好像有些外國血統——他們說是個南部海洋上的島民——所以,當他五十年前娶了一個伊普斯威奇女人時,所有人都騷動了。他們一直都這麼對待印斯茅斯人。這兒和這一帶的人總是竭力掩飾自己身上的印斯茅斯的血統。不過,我現在看起來,馬什的兒子與孫子看起來和別人沒什麼兩樣。我曾經讓他們給我指出那些人——不過,現在想想,最近沒見到那些年長些的孩子了。倒是從來沒見過那些老頭。

[注:Croesus,利迪亞(小亞細亞西部的富裕古國)的一位國王,據說極其富有,以至於後世用這個詞來指大富豪,極為富有的人。]

  「為什麼所有人都討厭印斯茅斯?好吧,年輕人不該太相信這一帶人的說辭。他們很難談論什麼東西,但只要他們開口談論什麼,就根本停不下來。我猜,過去一百年的時間裡,他們都在談論印斯茅斯的事情——大多數時候,都是些竊竊私語——而且,我想他們比誰都害怕。有些故事你聽了肯定會發笑——他們說老船長馬什和魔鬼做了交易,將許多小惡魔從地獄裡帶了出來,並讓它們生活在印斯茅斯。也有些故事說某些人在1845年前後,在碼頭那附近,偶然撞見過一些魔鬼崇拜或是可怕的獻祭儀式——不過,像我這樣從佛蒙特州潘頓來的人,從來都不信這種鬼話。

  「不過,你應該向一些老頭子打聽下海岸外那塊黑色礁石的事情——就是惡魔礁,他們這麼說。它大多數時候都會露出水面一大塊,即使沒在水面下也不會太深,不過你很難說它是個島。那個故事說有一大堆魔鬼似乎會出現那個礁石上——在礁石頂端某些洞穴周圍活動,進進出出。那是個高低起伏、不太規則的東西,海面上一英里開外,在最後那段港口裡還有船運來往的時候,水手們都願意繞上很遠的路,單單就為避開它。

  「就這麼,水手們不會從印斯茅斯港裡駕船出來。他們討厭老船長馬什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們認為老船長偶爾,會在晚上潮汐合適的時候登上那裡。他可能真的這麼做過,因為我敢說那塊石頭的構造肯定非常奇怪,呃而且有可能他只是在找海盜的贓物,或許還找到了;不過有些閒話說他可能在那裡與惡魔打交道。事實上,總的來說,我猜實際上是船長讓那堆礁石背上了壞名聲。

  「這都是1846年瘟疫大流行之前的事了,那場瘟疫後,印斯茅斯裡的居民少了一大半。他們一直都沒搞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有可能是某些船隻從中國或是其他地方帶來的外國流行病。情況糟透了——當時那裡有暴亂,還有各種各樣可怕的事情,我想大多數都沒流傳到鎮子外面來——事情結束後,那地方糟透了。再沒有回來——現在住在那兒的人肯定不超過三四百個。

  「不過,當地人這種感覺背後真正的東西其實只是簡單的種族歧視——不過我不是說,我要指責那些有這種想法的人。我自己也討厭印斯茅斯人,而且我也從沒想過要去他們的鎮子。我想你應該知道——不過我從你說話中看出你是個西部人——我們新英格蘭的船過去曾經和非洲、亞洲、南太平洋以及其他地方的許多奇怪港口有過來往,他們偶爾會一同帶回來一些非常奇怪的人。你可能聽說過,有個塞倫人帶了個中國老婆回來,也許你還知道,在科德角[注]還有一夥從斐濟群島上來的人在活動。

[注: Cape Cod,美國麻薩諸塞州東南部的海角]

  「好吧,印斯茅斯人背後同樣有鬼。鹽沼和溪流把那地方和鄉下的其他地方隔得很開,我們也不知道事情的方方面面;但是,很清楚的是,二三十年代,老船長馬什將自己所有三艘還能用的船招回來的時候,肯定帶回來了某些非常古怪的樣品。今天居住在印斯茅斯的人肯定有著某些很奇怪的特徵——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但那會有些讓你害怕。如果你搭上了薩金特的車,你多少能看到一點兒特徵。他們中的有些人有奇怪很窄的額頭,扁平的鼻子,和鼓起來直盯著你的眼睛,那眼睛就好像永遠不會閉起來一樣。他們的皮膚也不太對勁。粗糙像是結痂一樣。脖子兩邊全是褶子,或則壓根就是折疊起來的。很年輕的時候就禿掉了。年長一點的看著更糟。事實上——我覺得我從沒見過年紀很大的那種人。我猜他們照鏡子的時候就給嚇死了!動物也討厭他們——在有汽車以前,他們總是要花很大力氣馴服馬匹。

  「阿卡姆或者伊普斯威奇,或者這一帶的人都不願意和他們有任何來往。他們來鎮上,或是有人想要在他們那兒捕魚時,他們也都表現得有些冷漠。奇怪的是,印斯茅斯港裡的魚也特別多,就算周圍其他地方什麼魚都沒有——但是要是你一個人去那裡捕魚,你可以看看他們是怎麼趕走你的!這些人以前都是走鐵路來鎮上——在支線鐵路的計畫取消後,他們會走些路,然後在羅利搭上火車——不過現在他們都坐那輛車。

  「沒錯,印斯茅斯有家旅館——叫做吉爾曼旅舍——但我覺得那不會好到哪裡去。我可不建議去那裡住下。你最好還是在這附近借住一晚,達明天早上10點的車;然後你能搭上晚上8點去阿卡姆的夜車。幾年前,有個工廠巡視員在吉爾曼住過一陣,遇到了不少很不愉快的事情。似乎那裡有群怪人,因為那個巡視員聽見其他房間裡也有響動——但是大多數房間都是空的——不過那響動著實讓他打冷顫。他覺得自己聽到了外國話,但他說最糟的還是那些說出來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相當不同尋常——他說,像是什麼東西濺出來了一樣——讓他根本不敢脫衣服,或是躺下來睡覺。只能等著,然後早晨的頭件事就是退房,然後逃掉了。那說話幾乎整晚都沒停。

  「那個傢伙名叫凱西,他說了不少事情,大多都是在說印斯茅斯人怎麼盯著他,而且好像還在監視著他。他發現馬什的精煉廠有些奇怪——那家精煉廠開在馬奴賽特河下游瀑布邊的一家老工廠裡。他說的內容和我以前聽說過的傳聞差不多。帳本殘缺不全,不管是什麼樣的生意,一筆明細清楚的都沒有。你要知道,馬什家族從什麼地方搞到金子進行精煉一直都是個謎。他們似乎沒怎麼在原料供應方面進行採購,但幾年前,他們曾裝運出了一批數量多得嚇人的金錠。」

  「過去他們說水手和精煉廠的工人們偶爾會偷偷拿出些模樣奇怪的外國首飾來賣,也有一兩次有人看見馬什家的女人們身上也有類似首飾。大家都覺得這些董事是老船長奧貝德從一些異教徒控制的港口裡買來的,尤其是因為他總會訂購些玻璃珠和不值錢的玻璃玩意,就像是那些過去出海遠航的人用來和偏遠土著做生意的東西。其他人過去認為他在惡魔礁上找到了海盜的藏寶室,他們現在都這麼想。但有趣的是。老船長已經死了六十年了,而且自從內戰之後就再沒有一艘像樣的大船離開這個地方;但馬什家族依舊在採購少量那些用來和土著做交易的東西——他們告訴我,大多數是些玻璃和橡膠的小玩意。也許印斯茅斯人就是喜歡看著這些東西——天知道,他們是不是已經和南太平洋上的食人族還有幾內亞的野蠻人一樣糟了。

  「46年那場瘟疫肯定帶走了那地方上等血統人的性命。總之,他們現在可疑得多了,馬什家族和別的富人都與其他人一樣壞透了。像我跟你說過的一樣,儘管街上所有的人都說那裡有四百多人,但整個鎮子上其實沒有那麼多人。我想他們就是那些在南方叫做‘白垃圾’的人——無法無天,狡詐,做盡秘密勾當。他們用卡車往外運了很多魚和蝦。很奇怪的是,魚只在那裡出沒,從不去其他地方。

  「沒有人能隨時得知那些人的動向。州立學校的官員和人口普查員都費盡了力氣。你可以想像,在印斯茅斯,好四處打聽的陌生人是不怎麼受歡迎的。我個人不止一次聽說有商人或者政府裡的人在那裡失蹤,還有些不確切的消息說有個人發瘋了,眼下待在丹弗斯。他們肯定用什麼方法把他給嚇壞了。

  「這就是為什麼,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會在那裡過夜的原因。我從沒去過那裡,也不想去那兒,但我想白天路過那裡應該不會對你有什麼損害——不過,這一帶的人會建議你不要這麼做。但是如果你只為了觀光,找些老舊的東西,印斯茅斯應該是個值得去的地方。」

  因此,那天晚上,我花了些時間待在紐伯里波特公立圖書館裡查詢了一些與印斯茅斯相關的材料。我原本試圖在商店、餐廳、車庫、消防站裡向當地人打聽些情況,卻發現他們比售票員猜測的更不願意開口;而且我也意識到自己無法抽出更多時間來勸說他們克服那種出於本能的緘默。他們表現出了一種讓人費解的猜疑,仿佛任何對印斯茅斯過分感興趣的人都有問題一般。不過,在我入住的基督青年會[注]裡,店員僅僅只是勸阻我不要前往那樣一個陰沉、衰敗的地方;圖書館裡的人也表現出了非常類似的態度。顯然,在那些有教養的人眼裡,印斯茅斯僅僅只是一個被誇大了的、城市衰敗的例子。

[注: the Y.M.C.A.全球性基督教青年社會服務團體,提供健身和臨時住宿的場所]

  圖書館書架上的艾塞克斯郡史裡幾乎沒透露任何資訊,僅僅只是提到那座鎮子建於1643年。在獨立戰爭前,當地一直以造船業聞名。在十九世紀早期曾有過繁榮興旺的海運業,後來利用馬奴賽特河的優勢,還形成了一個小心的工業中心。而1846年的瘟疫與暴亂則極少被提到,仿佛那是整個艾塞克斯郡的恥辱。

  儘管後期記錄顯然有著毋庸置疑的重要意義,但是有關印斯茅斯衰敗過程的也鮮有提及。在內戰之後,所有的工業生產全都限制在了馬什精煉公司的範圍內,因而,除了從古至今一直綿延流傳的漁業之外,金錠貿易成為了唯一殘餘下來的大型產業。由於商品價格的跌落,以及大型公司帶來的競爭,捕魚的收入也逐漸變差了,不過印斯茅斯港附近的魚群卻從不見減少。外人很少向這裡移民,而某些被謹慎掩飾起來證據顯示曾有一批波蘭人和葡萄牙人試圖在這裡定居,卻被當地人用極端得有些古怪的方式趕走了。

  最讓人感興趣的卻是那些售票員提到的古怪首飾。一些敘述簡略地提到了那些隱約與印斯茅斯有所關聯的奇異珠寶。這些東西顯然曾給生活在鄉鎮裡的居民留下過深刻的印象,因為敘述提到幾件樣品被分別收藏在阿卡姆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學博物館與紐伯里波特歷史學會陳列室裡。有關這些東西的零星描述單調乏味、平淡無奇,卻讓我感到一種潛在的、揮之不去的奇異感覺。這些敘述裡似乎有著某些非常古怪而又引人入勝的暗示,讓我無法將它們趕出自己的腦海。因此,儘管時間已晚,我仍決心去看一看保存在當地的展品——據說是一件比例奇怪、顯然用作飾冠[注]的大型首飾——如果有人能夠安排我進入展廳的話。

[注:原文是tiara,一般指那種鑲嵌寶石為女性準備的頭飾,像是公主冠之類的東西。不過這個詞也可以指羅馬教皇佩戴的三重冠。]

  圖書管理員交給了我一張轉呈給歷史學會館長,安娜•蒂爾頓小姐的介紹函。蒂爾頓小姐就住在附近,經過簡單的解釋之後,這位年長的淑女便好心地將我領到了已經關閉的學會展覽館前——畢竟當時並不是太晚,所以我的要求尚不算無禮。展館裡的收藏確實值得一提,但在當時那種心情下,我的眼睛僅只盯上了角落櫥櫃裡那件在電燈光芒中閃閃發亮的奇異物件。

  無需過多的美學方面的敏感,這件安置在紫色天鵝絨墊子上、尊貴而又異樣的奇妙事物所散發出的那種超凡脫俗、同時又古怪陌生的華美已然讓我驚異得喘不過氣來。直到現在,我依舊很難形容出自己所見到的東西,不過就像介紹所描述的那樣,它顯然是某種飾冠。這件裝飾的前端很高,有著一個寬大卻不太規則的古怪輪廓,就像是特地為了一個幾乎呈奇特橢圓形的頭部而設計的。它的材質似乎以黃金為主,但是卻散發著一種顏色稍淺的奇異光澤,似乎暗示著製作者向這些黃金中摻入了部分同樣華麗、而且幾乎無法鑒別的金屬,將它們熔煉成了某些古怪的合金。飾冠的狀況幾近完美,它的表面以高浮雕的形式,雕刻或印鑄著某些惹人注目而又反常得令人困惑的圖案。部分圖案只是簡單的幾何形狀,還有一些則顯然與海洋有關,但所有圖案都顯露出難以置信的技藝與優雅,讓人願意花上好幾小時來細細研究它們。

  我越是盯著它看,就越為這件東西感到著迷;而在這種癡迷似乎還包含著某些難以界定或描述的心緒,同時又讓人古怪地為之焦慮。起先,我以為是飾冠在藝術上表現出的那種古怪異域風格讓我感覺到了不安。我過去見過的任何藝術品要麼屬於某些熟悉的民族風格,要麼帶有國家的特徵,不然便是現代主義者因為刻意違背挑戰一切大眾認可的風格而創造出的作品。然而,這只飾冠則完全不同。它顯然是由某種早已成型同時也無比成熟、完美的技巧創作的產物,然而這種技巧卻與我所聽到或見過的範例——不論是東方還是西方,古代還是現代——都相去甚遠。那就像是來自另一個星球的藝術品。

  然而,我很快意識到自己的不安有著另一個或許同樣重要的源頭。它來自那些奇異圖案通過圖案與數學方法所暗示出的意象中。所有的圖案都在隱喻著某些時空之中的遙遠隱秘與無法想像的深淵,而那種浮雕反映出來的、有關水的單調意象也一同變得近乎兇險與不祥起來。在這些浮雕中有著許多傳說般的怪物——它們詭誕兇惡得令人厭惡,表現出一種半魚類半巨蛙的模樣——讓人產生了一種徘徊不去、令人不快、仿佛記憶般的感覺,無法擺脫;就好象它們從人類軀體深處那些記憶功能依舊非常原始、極其接近先祖的某些細胞與組織中喚起了部分圖像。有幾次,我不由得幻想著這些褻瀆神明的魚蛙怪物所具備的輪廓裡充溢著不潔的精華,完美地象徵了那種未知陌生、非人類所能想像的邪惡。

  蒂爾頓小姐扼要地敘述了這只飾冠的來歷——這段簡短而平淡的歷史與它那奇異華麗的外表形成了古怪的反差。1873年,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印斯茅斯人以一個荒謬得可笑的價格將它當給了在斯台特路上的一家店鋪——而典當者在稍後不久便在一場爭吵街鬥中被殺死。歷史學會直接從當鋪老闆那裡獲得了這頂飾冠,並立刻進行了與之相稱的展覽。它的標籤上注明其可能源自東印度或是中印半島,不過坦白說這只是暫時性的分類。

  至於它的來源及為何會出現在新英格蘭,蒂爾頓小姐對比了所有可能的假說,最後傾向於認定它本屬於某些異國海盜的寶藏,後來被奧貝德•馬什老船長給找到了。馬什家族在得知該飾冠的存在後立刻堅持出高價要求購回它的事實也為這一觀點提供了部分佐證——儘管歷史學會堅定不移地拒絕再度出售這頂飾冠,但時至今日他們依舊一再提起此事。

  當這位好淑女帶我離開展館時,她明確地告訴我在這一帶有教養的人士中,他們普遍相信馬什的財富是從海盜那裡獲得的。而她對陰霾籠罩中的印斯茅斯所持有的態度和那些為一個社區在文明層面如此墮落沉淪而感到厭惡的人沒有什麼兩樣——雖然她從未去過那裡——此外,她也想我保證關於惡魔崇拜的謠言是有部分真憑實據的——一個奇怪的秘密教團在那裡紮下了腳跟,並且吞併了所有的正統教堂[注]。

[注:原文是 the orthodox churches]

  據她的說法,那個密教被稱為「大袞密教[注1]」,無疑是一個世紀之前從東方舶來的低劣異教。當這個教派舶來之時,印斯茅斯的漁業資源似乎正在逐漸枯竭。考慮到突然之間漁場再度充滿魚類,並且長久以來沒有出現衰竭,所以這個異教在那些頭腦簡單的平民中盛行不衰也是件很自然的事情,因而也會變成鎮上最具影響力的教團,完全取代了共濟會,並且將新格林教堂的舊兄弟會大廳[注2]的那個做了總部。

[注1:The Esoteric Order of Dagon]
[注2:the old Masonic Hall ]


  所有這些,對於虔誠的蒂爾頓小姐來說,構成了一個極佳的理由,讓她有意地避開了這座破敗、衰落的古鎮;但對於我來說,它僅僅只是全新的刺激。這讓我在原本預期的建築與歷史興趣中,額外加入了對人類學方面的關注。而當午夜逐漸過去,我待在基督青年會的小房間裡幾乎無法入睡。


II.


  第二天早晨剛過十點,我便提著一隻小行李箱來到了集市廣場上的漢默頓藥房前,等待開往印斯茅斯的公共汽車。隨著公共汽車抵達的時間逐漸臨近,我注意到不少閒人紛紛避讓開去,聚集到了街上的其他地方,或是走進了廣場對面的「完美午餐廳」。顯然,那位售票員並沒有誇大當地人對印斯茅斯以及印斯茅斯住民的厭惡情緒。稍後不久,一輛極其破舊骯髒的灰色小公共汽車嘎啦作響地沿著斯台特路開了下來,轉了個彎,停在了我身邊的路沿上。我立刻便感覺到這就是我等的那輛車;而擋風玻璃上那張字跡略顯模糊的招牌「阿卡姆——印斯茅斯——紐伯里波特」很快就證實了我的猜想。

  車上有三個乘客——他們皮膚黝黑、衣冠不整、面色慍怒、樣子顯得有些年輕——當車輛停下來後,他們笨拙蹣跚地走了下來,開始一聲不響、幾乎有些鬼祟地走向斯台特街。接著,司機也走了下來,在我的注視中走進藥店買了些東西。我意識到這就是售票員口裡提到的喬•薩金特;然而就在我進一步注意到任何細節之前,一股自發而成、既無法抑制也無從解釋的厭惡情緒在我心頭擴散開去。突然之間,我意識到當地人不希望搭乘此人擁有並駕駛的公共汽車,也盡可能不去拜訪此人以及他同族所棲身的地方,委實是一件極其自然而然的事情。

  接著,司機走出了商店。我開始更加仔細地留意他,試圖找出那種令自己覺得邪惡的感覺來自何處。他是個瘦削的男人,彎腰佝僂,接近六英尺高,穿戴著破舊寒酸的平民裝束以及一頂邊角有些磨破的灰色鴨舌帽[注]。他的年紀在三十五歲上下,但如果沒注意那張陰沉而又毫無表情的面孔,單單只看到此人脖子兩側模樣古怪、深深下陷的皺褶,很容易讓人高估他的年紀。那個人的頭很窄,一雙鼓脹突出而且灰白暗淡的藍色眼睛似乎永遠不會眨眼一般,鼻子扁平,前額與下頦均向後收縮,還長著一雙似乎沒有發育完全的耳朵。他臉上那張厚實的長嘴唇周圍與毛孔粗大、顏色淺灰的面頰上幾乎沒留任何鬍鬚,只有一些稀疏的黃色頭髮小塊不規則地散佈捲曲著;在某些地方面孔似乎不規則得有些古怪,就像表皮是因為某些皮膚病而剝落了一般。他的雙手很大,佈滿了血管,呈現出一種非常不同尋常的青灰色。手指與手掌的其他部分相比短得有些引人注目,而且似乎總是捲曲向巨大的手掌中心。當他走公共汽車時,我留意到他的步態蹣跚得有些奇怪,而且腳掌也顯得有些過分地巨大了。我越是注意他的雙腳,我就越懷疑他是否真的能為自己的雙腳買到一雙合適的鞋子。

[注:原文是golf cap,一種實際上和這邊的鴨舌帽差不多的帽子。]

  這個人身上透著某種油膩的感覺,更增加了我的厭惡。他顯然習慣在漁場碼頭工作或閒逛,因而身上帶著許多那些地方特有的氣味。我猜測不出他身體中流淌著怎樣的外國血統。他的異狀看起來並不像是亞洲人,波里尼西亞人,黎凡特人[注1]或是黑鬼,然而,我能意識到人們為何會感到怪異。我自己覺得,那更像是生物學上的退化而非外國血統。

[注:地中海與阿拉伯半島之間的一片區域。毗鄰地中海。]

  當我意識到車上再沒有其他乘客時,我感到有些遺憾。我不喜歡獨自與這位司機一同上路。但當開車的時間明顯接近時,我征服了自己的疑慮,跟著那個人上了車,並遞給了他一元美鈔,然後小聲地嘟噥了一個詞「印斯茅斯」。司機一言不發地找給了我四十美分,並奇怪地看了我片刻。我在車後方距離他很遠的地方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不過依舊與他坐在汽車的同一側,因為我想在路上看一看陸岸邊的風景。

  最後,這輛破舊的老車伴著猝然一震發動了,在排氣管噴出的一團蒸汽中喀拉作響地喧鬧著穿過了斯台特街兩側的老舊磚房。我掃視著路邊的人們,覺得他們都古怪地不願注視這輛公共汽車——或者至少在避免望向它。接著,我們轉向左側,開上了大道,路線變得更順暢起來。我們飛快地經過了共和國早期修建起來的莊嚴古宅與更加古老的殖民地時期農舍,經過了下格林低地與派克河,最後開上了一段穿過海濱曠闊鄉野、單調而又漫長的旅途。

  那天的天氣溫暖而晴朗,但隨著汽車不斷前進,由沙地、蘆葦與低矮灌木組成的風景逐漸變得荒涼起來。透過窗戶,我看到了藍色的水面與普拉姆島的沙灘;而汽車沿著狹窄的小路駛離從羅利到伊普斯威奇的主幹道時,我們還曾短暫地極度接近過海濱的沙灘。一路上看不到任何房屋;而依據公路的狀態推斷,我敢說很少有車經過這裡。被風雨侵蝕的矮小電話杆上僅接著兩條線路。偶爾,我們會穿過橫跨在潮溝上的簡陋木橋。橋下的潮水沖刷的溝壑深深地侵入進了陸岸深處,促進了這一地區的隔離與孤立。

  有時,我會留意到一些已經枯死的樹樁與矗立在流沙上、搖搖欲墜的基牆,同時回憶起過去在某本歷史書上讀到的古老故事,回憶起這裡曾是一片肥沃而且移民密集的鄉野。書上記載,當地的變化與1846年的印斯茅斯瘟疫一同到來,而那些頭腦簡單的民眾都覺得這一切都與一股隱匿的邪惡力量有著某些陰暗的聯繫。而事實上,這是由於草率砍伐堤岸附近的林地而引起的水土流失現象,這種舉動不僅剝離了土壤的最佳保護傘,而且還為風吹來的沙礫敞開了大門。

  不久,普拉姆島從視線裡消失了,而我們左側只剩下遼闊而空曠的大西洋海面。道路開始陡峭地向上爬去;我看著前方荒涼的山尖,看著那條車轍深陷的道路最終在山尖與天空交匯,然後我感到了一種古怪的焦慮與不安——就好像這輛公共汽車會繼續向上爬去,完全拋下這個清醒正常的世界,最終與神秘天際和高空中的某些未知秘密融為一體。海水的氣味帶來了不祥的意味,駕駛那佝僂而僵硬的沉默背影與狹長的腦袋也開始變得越來越可憎起來。當我看著他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腦勺和幾乎他面孔一樣沒有什麼毛髮,只有一小撮分散的黃色毛髮分佈在粗糙的灰色頭皮上。

  接著,我們抵達了山尖,然後看到了那片鋪展其後的河谷——綿延的峭壁一直延伸終結在金斯波特角,隨後再轉向安妮岬[注],而馬奴賽特河從峭壁的正北方流入了海洋之中。在迷霧朦朧的遠方地平線上,我只能隱約看見海角模糊不清的側影,以及那座無數傳說都曾提到的奇異古屋;但此刻,我的注意力卻被就在自己下方不遠處的景色給擄獲了。我意識到,自己已經面對面地來到了被謠言籠罩著的印斯茅斯。

[注:原文是Cape Ann,也可以翻譯成海角安,而且的確是個海角,但是總覺得海角安怪怪的。]

  那是個綿延寬廣、建築密集的小鎮,卻透著一種望不見活物的不祥死氣。林立的煙囪管裡也只飄出了幾縷輕煙。同時,在海平線的映襯下,三座沒有刷漆的高大尖塔若隱若現地筆直挺立著。其中一座高塔的尖頂已經損毀崩塌,而這座高塔與其他那些塔頂上的鐘面都不見了,只留下一個敞開著的黑色大洞。大片擁擠在一起、鬆鬆垮垮的複折式屋頂與尖尖的山牆以一種令人不快地清晰姿態傳達出滿是蟲蛀、破敗不堪的感覺。而當公共汽車沿著下山的路逐漸接近城鎮時,我能清楚看見有許多屋頂已經完全坍塌陷落了。那其中也有著一些喬治亞式的四方大宅——有著傾斜的屋頂,圓形的頂閣以及帶欄杆的「寡婦望台」[注1]。它們大多遠離水濱,其中一兩座的建築狀態似乎還算正常完整。一條早已廢棄、鏽跡斑斑、雜草叢生的鐵路從這些房屋間延伸出去,引向內陸,鐵路兩旁傾斜的電報柱上早已不見電線,另一些通向羅利與伊普斯威奇的老車道[注2]也已經模糊不清,難以辨認了。

[注1:widow’s walks,一種在19世紀北美流行的露臺結構。通常修建在屋頂高處,面海。由於傳說海員的妻子會在露臺上面眺望海面等待丈夫歸來,因而由此得名。]
[注2:原文是 old carriage roads,似乎和carriageway是一個意思。]


  靠近水濱的區域衰敗得最為嚴重,儘管我可以看見那一帶的正中央聳立著一座保存得相當完好的磚石結構建築與一座位于建築上方的白色鐘樓——那好象是一座工廠。海港裡淤塞滿了沙子,外面還圍著一段古老的石頭防波堤;接著,我漸漸從防波堤上分辨出幾個微小的身影——那是幾個坐著的漁夫,防波堤的盡頭有一堆廢墟,似乎是過去某座燈塔留下的基座。這道屏障的內側形成了一條沙嘴[注],我能看見沙嘴上有著幾座破舊的小屋、一些泊岸的小漁船以及散佈的蝦籠。河流翻滾著經過帶鐘樓的建築,然後轉向南方,在防波堤的盡頭流進了海洋裡——這處河口似乎是海港裡唯一的深水區。

[注:一端連接陸地,另一端延伸入開擴海域中的堆積地貌,通常由沿岸泥沙流輸移、堆積而成,大部分已經高出海面。]

  碼頭殘留下的遺跡隨處可見——它們自濱岸上延伸突出,指向海中,末端坍塌成一堆難以分辨的腐爛廢墟。那些位於南面最遠處的碼頭似乎腐爛得最為嚴重。儘管正值漲潮,我依舊可以在遙遠的海面上瞥見一條稍稍高出水面的黑色長線。它透著一種古怪而又難以察覺的險惡意味,而我知道,那就是惡魔礁。當我看著它的時候,心中的厭惡與排斥似乎摻進了一些細微而又奇怪的嚮往感覺;而古怪的是,我發現這種暗示似乎比那些主要的印象更加擾人。

  我們在路上沒有碰見任何人,並且在之後不久便開始經過那些不同程度廢棄毀壞的荒廢農場。接著,我注意到了幾座依舊有人居住的房子——這些房子的破舊窗戶裡塞滿了破布,滿是垃圾的庭院周圍扔著貝殼與死魚。有一兩次,我看見了一些看起來無精打采的人在貧瘠的園地裡勞作,或是在滿是魚臭味的沙灘上挖蛤蠣;也看見幾群骯髒不堪、如同猴子一般的孩童在滿是雜草的門階附近玩耍著。不知為何,這些人看起來比那些陰森淒涼的建築更加讓人不安——每一個人的動作與面孔中都有著某種古怪,雖然我無法確定為何古怪,也無法理解這種感覺,卻本能地厭惡這些異狀。有一會兒,我覺得這種典型的體形暗示了某些我之前見過的圖像,也許是在書中,或是在某種特別恐怖或悲傷憂鬱的氣氛裡;但是這種類似回憶的感覺很快便消散了。

  當汽車行駛到低處的時候,我開始在這種反常的死寂中聽到遠處傳來規律的瀑布水聲。東倒西歪、沒有上漆的房屋逐漸變得密集起來,排列在道路的兩側,顯露出比我們身後風景更具城市風格的痕跡。前方的景色收縮成了一片街景,在有些地方我能看見一些痕跡說明過去曾存在有鵝卵石鋪設的街面與磚塊修砌的人行道。所有的房屋顯然都已經荒廢了,偶爾房屋間還有些缺口,而立在其中遙遙欲墜的煙囪與地窖牆面還在訴說著那些業已坍塌的建築。一切事物上都彌漫著人們能想像得到的、最為令人厭惡的魚腥味。

  很快我便看到了十字路口與岔道;那些位於左側的道路通向那些未加鋪設、破敗衰落、污穢不堪的濱岸地區,而右側岔路上的街景卻依舊顯露著過往的顯赫與繁華。直到這時,我依舊沒在城鎮上見過任何人,但卻遇到了一些跡象顯示的確有稀少的居民生活在這裡——我偶爾能看到被簾子遮擋起來的窗戶,有時還有能看見一輛停在街邊的破爛汽車。漸漸地,鋪設過的公路與人行道變得清晰起來,雖然大多數房子依舊相當古老——都是些十九世紀早期的磚木結構——但它們顯然得到了恰當的修繕,依舊適宜居住。而作為一個業餘的古物研究者,置身在如此豐富而又一塵不變的往日遺跡間,讓我幾乎已經忘記了嗅覺上的嫌惡與那種險惡、反感的情緒。

  但當我抵達目的地前,卻對一處地方充滿了非常強烈的厭惡情緒。公共汽車在路上經過了一處空曠的廣場,或是道路四下散開的地方——那兒的兩側都聳立著教堂,街道中央還有這一個圓形綠地留下的淩亂遺跡——而在右側岔道的路口上,我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立柱禮堂。這座建築外牆刷著的白色油漆已經變成了灰色、並且大多業已剝落。建築山牆上黑色與金色的招牌也已褪色,我只能困難地辨認出「大袞密教」的字樣。這就是那座被污穢異教佔據的前兄弟會大廳。當我盡力解讀這些銘文時,我的注意力被街對面那座有裂縫的大鐘發出的刺耳聲響給打攪了,於是我飛快地轉向了自己座位這一側的窗戶,向外望去。

  鐘聲自一座修建著矮塔的石頭教堂上傳來。這座教堂的建造時間顯然要比這裡的大多數建築都要晚。它遵循著一種笨拙的哥特式風格修建而成,有著一個高得不合比例的基座與裝著百葉窗的窗戶。雖然我所望見的這一側鐘盤指針已經丟失,但那一聲聲刺耳的鐘聲告訴我,此刻已經是十一點整了。接著所有關於時間的念頭都被一副突然出現的景象給沖散掩蓋了。那是一幅極為尖銳強烈同時又恐怖得難以言表的景象,在我真正意識到那是什麼之前,就已經牢牢地攝住了我的心神。教堂地下室的門當時敞開著,露出內部長方形的黑色洞口。而當我望過去的時候,某個東西經過,或者似乎經過了那裡面的黑暗;這個東西在我的腦裡烙下了一個短暫卻如同夢魘般的印象,雖然我無法從那東西上發現一丁點讓人恐懼的地方,但這反而讓事情變得更加令人瘋狂與崩潰。

  那是個活物——自從進入城鎮完整部分後,除了司機之外,這是我看見的第一個活物——倘若我當時的情緒稍稍穩定一點,我絕不會從那東西身上發現任何令人恐懼的東西。在片刻之後我便意識到,那顯然是位牧師;他穿著某些非常奇怪的教服——應該是大袞教團在調整了當地教堂的祭拜儀式後引入的新服飾。不過,在第一時間便抓住我的潛意識,並且為我帶來一絲奇異恐懼的東西還是他頭上那只高大的飾冠;那個東西與前一天晚上蒂爾頓小姐向我展示的頭冠簡直一模一樣。它觸發了我的想像力,讓飾冠下方那張看不清楚的面孔與穿著長袍蹣跚而行的身形多添了一份無可名狀的不祥感覺。但我很快意識到,這並不能解釋我為何會那些好似記憶般的邪惡感覺而感到一絲戰慄。一個當地的神秘教團在他們內部選用一種因為某些古怪原因——或許是由於某些無主寶藏——而為社區居民廣為熟悉的獨特頭飾不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情麼?

  之後不久,我便看見人行道上零星出現了幾個模樣讓人嫌惡的年輕人——那之中有單獨的行人,也有兩三個一夥沉默寡言的小群體。那些行將傾塌的房屋底層偶爾會開著商店,掛著骯髒破舊的招牌。而當汽車搖晃著前進時,我還看到了一兩輛停在路邊的卡車。瀑布的水聲漸漸變得清晰起來,不久之後,我便看見前方出現了一道相當深的崖谷。崖谷上橫跨著一座帶有鐵欄杆的寬敞公路橋,而橋的另一面鋪展著一座廣場。而當公共汽車叮噹作響地開上橋後,我開始向兩側張望,注意到一些修建在草地斷崖邊緣與稍遠地方上的工廠建築。下方峽谷深處的流水相當充沛,我能在右側上游看見兩座奔騰的瀑布,而左側下游還至少還有一座瀑布。這個時候,水流的聲響已經變得頗為震耳欲聾了。接著,我們越過了河谷,開進了巨大的半圓形廣場,然後駛向右側,停在了一座有著圓形屋頂的高大建築正面——建築上殘留著一些黃色的油漆,以及一個已經部分磨去、宣稱它是「吉爾曼旅舍」的招牌。

  我很欣慰地逃下了那輛汽車,並且立刻準備將自己的手提箱寄存進那間寒酸的旅館大廳裡。我只看見一個人——那是一個較為年長的男人,並沒有我一直提到的那種「印斯茅斯長相」——不過,我不打算向他詢問任何困擾著我的問題;因為我還記得那些據說是發生在旅館裡怪事。相反,我閒逛著走進了廣場。這時候,公共汽車已經離開了廣場,而我開始細緻地打量起周圍的景象來。

  在鋪砌著鵝卵石的大廣場一側是筆直的河道;而另一側則被大約1800年那個時期修建起來的斜頂磚石結構建築圍了個半圓。幾條道路從廣場出發分別輻射向東南、南方與西南。路燈又小又暗——全都是低功率的白熾燈——讓人覺得陰沉沮喪。雖然我知道晚上的月亮會很明亮,但我仍舊很高興自己計畫在入夜前離開這裡。這裡的建築物狀況還算不錯,其中包括了大約一打正在營業的店鋪;其中有一家由國立第一連鎖店[注]開設的雜貨鋪,其他還有一家午餐餐館,一家藥店,一家魚類批發商店——另外在廣場最東面靠近河邊的地方還有一家同樣的店鋪——以及鎮上唯一一家工廠的辦公室——馬什精煉公司。我還能看見大概十個人,以及四五輛零星停在周圍的汽車與卡車。不必說,這就是印斯茅斯的鎮中心了。往東我可以瞥見海港的藍色風光,以及那三座在著海藍色映襯下、象徵著過去曾風光美麗的喬治亞式尖塔的破舊遺跡。而在河的另一面靠海岸的地方,我看見了一座白色的鐘塔,我覺得那下面應該就是馬什精煉廠的所在地。

[注:the First National chain]

  出於某些原因,我決定先去連鎖雜貨店打聽些消息,畢竟那裡的員工不太可能是印斯茅斯的本地人。店裡僅只有一個大約十七歲的男孩負責,而我很高興地注意到他相當開朗友善,肯定能提供一些讓人愉快的消息。他似乎極端地渴望交談,而我很快便意識到他並不喜歡這個地方,不喜歡這裡的魚腥味,也不喜歡生活在這裡的鬼祟居民。任何外來者的話語對他來說都是一種解脫。他來自阿卡姆,眼下寄住在一個來自伊普斯威奇的家庭裡,並且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回家鄉看看。他的家人並不喜歡他在印斯茅斯工作,但是連鎖店將他調到了這裡,而他不希望放棄這份工作。

  他說,在印斯茅斯沒有商會和公共圖書館,但我能在周圍逛一逛。我過來時經過的那條街就是費德諾街。那條街的西面有些還算不錯的老式住宅街道——像是百老街,華盛頓街,拉斐葉特街和亞當斯街——它的東面則是濱岸區的貧民窟。沿著中心大道走下去,我能在這些貧民窟裡找到那些喬治亞風格的老教堂,不過它們在很早以前就已經被廢棄了。在臨近區域走動時最好還是不要太過顯眼——尤其是河流以北的地方——因為這兒的人大多陰鬱慍怒,充滿敵意。過去,甚至會有些陌生人從此失蹤不見了。

  這兒的某些地方對外人來說幾乎算是禁地,為此他花了不小的代價才瞭解到這一情況。例如,外人不能在馬什精煉廠周圍長時間逗留,或是在任何一座依舊在使用的教堂周圍徘徊,更不能新格林教堂中的大袞教團大廳周圍閒逛。那些教堂都非常古怪——其他地方的各個教會都竭力否認、排擠這兒的教堂,而且這些教堂裡也採用了某些最為古怪的儀式與教服。他們的教義既異端又神秘,其中暗示人們可以通過某些奇跡般的轉化進而在俗世裡獲得——某種程度上——不朽肉體。引導年輕人的牧師——阿卡姆鎮,衛理公會亞斯立教堂[注]的華萊士博士——曾鄭重地告誡他不要加入任何印斯茅斯當地的教會。

[注: Asbury M. E. Church ]

  至於印斯茅斯的居民——年輕人幾乎不知道該怎麼理解他們。他們就像是生活在地穴裡的動物一樣鬼鬼祟祟極少被外人看見,而外人也很難想像他們在斷斷續續、隨意散漫的打漁工作之餘是怎麼打發時間的。也許——根據他們消耗私釀的數量來看——他們會像是醉鬼一樣躺著度過白天的大部分時間。他們似乎因為某種團體關係與共識而被悶悶不樂地聯合在一起——鄙視排斥著整個世界,仿佛他們已經進入了其他更加美好的永恆領域一樣。他們的模樣——尤其是那雙永不眨眼的、也從未有人見過曾閉合上的圓瞪雙目——的確十分讓人驚駭;而他們的嗓音也很令人作嘔。在晚上聽他們誦念聖歌絕對是一段可怕的經歷,特別是在他們的主節日或是復興日時——每年兩次,分別在四月三十日與十月三十一日[注]——尤為如此。

[注:二者均為西方著名的與女巫活動有關的節日,分別為沃爾帕吉斯之夜(4.30,五朔節前夜)與萬聖夜。]

  他們非常喜歡水,也經常在河流與海港裡游泳。游去魔鬼礁的競賽非常普遍,能在這裡看到的所有人都能從事這種辛苦的運動。回想起來,公開能看見的都是些相當年輕的人,而這些人中的最年長者模樣一般也最為醜陋邪惡。如果有什麼例外,那絕大多數都是那些面貌沒有異狀的人,像是旅館裡的老員工。人們也在猜測生活在這裡的年長居民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猜想那種「印斯茅斯長相」是不是一種具有潛伏性的奇怪疾病——會隨著年歲的增長逐漸發展顯現出來。

  當然,只有非常罕見的疾痛才能讓一個成年個體在肢體結構上發生如此劇烈而徹底的變化——這種畸變甚至包括像是頭骨形狀這樣骨骼方面的變化——但是,整體來看,這種外貌絕不會比這一疾病外在的可見特性更聞所未聞、更令人困惑。年輕人同樣暗示說,想要在這件事情上得到任何真實的結論都是相當困難的;因為從未有外人親自結識過一個當地人——不論他在印斯茅斯居住了多久。

  年輕人言辭鑿鑿地告訴我,某些地方還鎖著許多比那些能看到的、最可怕的行人更加恐怖的怪人。人們偶爾會聽到極為奇怪的聲響。傳說那些位於河流以北、行將傾塌的水濱屋捨下連接著許多隱匿的隧道,因而成為了一個貨真價實的大雜院,圈養著那些無人見過的畸形怪胎。幾乎不可能說清楚這些人身體裡流淌著怎樣的外國血液——如果真地有什麼外國血統的話。偶爾,當政府的官員以及其他外部世界的訪客來到鎮裡的時候,他們會刻意將某些特別地讓人憎惡的畸形藏起來。

  我的消息來源說,向本地人詢問任何有關印斯茅斯的事情都是毫無用處的。唯一可能開口的是一個模樣普通、非常年長的老人。他居住在鎮子北緣的貧民居裡,平時常在周圍走動,或是在消防站周圍閒逛打發時間。這個老人名叫紮多克•艾倫,已經有九十六歲了,不僅是鎮裡聞名的酒鬼,頭腦還有些不清楚。他是個古怪而鬼祟的傢伙,時常會回過頭去往後張望,像是害怕什麼東西。在清醒的時候,沒人能勸服他對陌生人開口。不過,要是給他一瓶最愛的毒藥,他絕對無法抗拒;而酒精一旦下肚,他就會支離破碎地吐露出記憶中某些最為令人驚駭的東西。

  不過,從他那裡拿不到什麼有用的資訊;因為他口中的故事既瘋狂又荒誕,全都是些片段的話語,暗示著不可能的奇跡與恐怖——而這些故事唯一的來源只能是他自己腦中混亂的想像。從未有人相信他,但本地人依舊不喜歡他喝得酩酊大醉然後向陌生人胡言亂語;被人看見跟他搭訕,也不是件很安全的事情。興許,某些最為瘋狂的流行謠言與謬見就是從他那裡發展流傳出來的。

  幾個生活在這裡卻並非是本地人的居民不時會提到自己瞥見了某些非常可怕的東西,但在老紮多克的古怪故事與那些畸形難看的居民面前,無怪乎這種奇怪的幻覺會變得如此流行。沒有任何一個非本地人會在外面待到很晚的時間,人們普遍有一種印象,認定這不是非常明智的舉動。此外,戶外的街道也極其可憎的陰暗。

  至於生意方面——魚類資源豐富到了幾乎不可思議的程度,但是本地人在這方面的獲利卻變得越來越小了。此外,價格不斷跌落,而競爭卻日趨頻繁。當然,鎮子上真正的產業還是精煉廠,他們的商業辦公室就在廣場上,僅距我當時站著的地方有幾個門面的距離。沒人見過老人馬什,但偶爾會有一輛緊關車門、拉上簾子的汽車開進工廠裡去。

  至於馬什現在是副什麼模樣有著各種各樣的謠言。他曾經是個出名的花花公子,而且人們傳說他至今還穿著愛德華七世[注]時代流行的長袍華服——不過這些華服為遮掩某些殘疾缺陷而做了修改。他的兒子們已經正式接管了廣場上的辦公室,但最近他們也逐漸淡出的人們視線,將諸多事務留給了更年輕的一代。他的兒子與女兒們逐漸變得非常奇怪,尤其是那些年長的;據說他們的健康狀況也開始每日愈下。

[注:十九世紀五六十年代]

  馬什有一個女兒——那是個遭人厭惡的女人,長的一副爬蟲般的模樣——常穿戴著大量怪異的首飾,而這些珠寶顯然與那個古怪的飾冠有著同樣的異國風格。年輕人告訴我,他曾見過那些首飾好幾次,並且聽說它們出自某些秘密寶藏,海盜或惡魔的寶藏。修道士——或牧師,或者他們如今的稱呼——也穿戴著這類裝飾當作頭飾;但平常人很少留意它們。那個年輕人沒見過其他類似的首飾,但有謠言說,印斯茅斯鎮上有很多同一類的珠寶。

  馬什家族與鎮子上另三家大戶名門——維特家族,吉爾曼家族以及伊里亞德家族——全都是些深居簡出的人。他們住在華盛頓街的寬大宅子裡。據說有些房子裡還偷偷窩藏著某些尚還活著、但其面貌卻嚴禁被外人看見的同族;而家族早已對外宣稱這些人已經死亡,並且在政府部分進行了登記備案。

  由於許多街道標誌已經不見了,年輕人幫我畫了一張簡陋但卻豐富而仔細的地圖指明了鎮子上的幾個重要地點。經過短暫地研究,我發現這張地圖很用作用,並在萬分感謝後將它裝進了口袋。由於路上看到的唯一一家餐館髒亂得令我生厭,所以我在雜貨店裡買了許多乳酪脆餅與薑片以對付接下來的午餐。我決定,自己要沿著主要街道走一走,與可能遇到的非本地人談一談,然後趕上八點的班車前往阿卡姆。我意識到這個鎮子提供了一個重要而誇張的例子反映了社會衰退後可能發生的情況;但我並不是個社會學家,所以將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各種建築物上。

  於是,我沿著印斯茅斯那狹窄而又光線陰暗的街道,開始了系統卻有些迷惑地探索。穿過橋後,我走向下游咆哮著的瀑布,緊貼經過過了馬什精煉廠——工廠裡古怪地沒有發出任何生產時間應有的噪音。這座建築矗立在陡峭的河岸上,緊鄰著另一座橋與街道彙聚的開闊場地——我覺得這可能的最早的鎮中心,在獨立戰爭後才轉移到了現在的鎮廣場。

  我從中心大道的橋上再度橫跨過了河谷,接著走進了一片完全廢棄的地區——不知為何,這地方讓我覺得有些不寒而慄。一堆堆行將坍塌的複折式屋頂組成了一道參差不齊卻又奇妙古怪的天際線,而在這條天際線之上聳立著一座古老教堂的破舊尖塔——尖塔的塔頂已經倒塌,看起來陰森可怖。中心大道上的小部分房屋仍有人居住,但大多數都已被木板緊緊地封閉了起來。走下未經鋪設街道,我看見許多荒廢的小屋上都敞開著的黑色視窗,其中的許多都因為地基的下陷而傾斜到了危險、甚至不可思議的角度。這些窗戶看起來了如此鬼怪可怖,甚至需要我鼓起勇氣才能轉向東面走向水濱地區。很顯然,當房屋增多到足以構成一個完全荒廢的城市時,一座廢棄建築帶來的恐怖氣氛將會得到幾何——而非線性——式的膨脹。看到這些不見盡頭的大道上充斥著空洞與死亡,想到這些相互關聯起來的黑暗陰鬱房間此刻已讓位給蛛網、記憶與蠕蟲,便會引起一種殘存的恐懼與厭惡——哪怕最為堅定的理性信念也無法將之驅散。

  費希街與中心大道一樣荒廢,但不同的是,這裡有著許多外形依舊完好的磚塊與石頭堆建起的倉庫。而沃特街幾乎就是它的複製品,不過這兒的建築物間留著一些朝向海面的巨大缺口——那是過去曾修建著碼頭的地方。除了那些稀散分佈在遙遠防波堤上的漁夫外,我沒有看見任何其他活物;除了海港裡潮水的拍打聲與馬奴賽特河瀑布的咆哮外,我沒有聽見任何其他聲音。這座城鎮令我變得越來越緊張,甚至當我從沃特街大橋上返回時,不時鬼祟地向後張望。而根據鎮子的草圖,費希橋已經倒塌了。

  河流的北面還有些淒慘生活的痕跡——沃特街上有正在營業的魚產品打包作坊,四下裡還能看見冒煙的煙囪與修補過的屋頂,偶爾還會聽到不知哪兒傳來的聲音,不時還能在陰沉的街道與未鋪設過的小巷裡遇見蹣跚而行的怪人——但我似乎覺得這比南面的荒廢更加讓人覺得壓抑。一方面來說,這裡的人要比那些鎮子中央的居民更加可怖與畸形;以至於我好幾次邪惡地聯想起了某些極為奇異荒誕的東西——我甚至無法確定這些想法從何而來。毫無疑問,印斯茅斯居民所表現的異國特徵要比那些生活在遙遠島嶼上的島民更加明顯——或者,這種「印斯茅斯長相」是一種疾病而非血統特徵,如果真是這樣,這一地區或許還存在更加嚴重的病例。

  可是,還有一件小事讓我感到不安和惱怒——那些隱約聽到的聲音的源頭實在有些異樣。它們原本應該從那些明顯居住著人的房間裡傳來,然而實際上,那些被緊緊封閉著的建築物裡傳出的聲音卻最為大聲。我聽見了木頭在嘎吱作響,活物匆匆走過,還有一些可疑的沙啞噪音;而我不安地想起了雜貨店男孩所提到的那些隱蔽隧道。突然之間,我發現自己正在想像那些發出這樣聲音的住戶究竟長得一副什麼模樣。在這一區域,我還沒聽到過任何話語,並且不可思議地有些害怕會聽到任何話語。

  我僅僅在街上停頓了片刻,時間剛夠自己看一看那兩座分別位於中心大道與洽奇街上、漂亮而又破損的老教堂,之後便匆匆離開了那個水濱貧民窟。我下個目的地原本是新格林教堂,但不知為何,我卻無法容忍自己再度經過教堂裡那個帶著飾冠的修道士或牧師。此外,雜貨店裡的年輕人也曾警告過我,那座教堂,以及大袞教團會堂,都是陌生人不宜前往的地方。

  因此,我繼續向北沿著中心大道走向馬丁街,然後轉進內陸,接著從格林教堂北面安全地橫穿了費德羅街,進入了那片位於北百老街、華盛頓街、拉斐葉特街和亞當斯街臨近區域、早已衰落的上層住宅區。雖然這些莊嚴而古老的大道看起來骯髒而雜亂,但它們那榆樹蔭下的尊榮華貴卻並未完全褪色。一座座石頭建築吸引著我的視線,它們中的大多數全都衰老而破舊,在荒廢的園地裡被木板嚴實地圍繞封閉起來。但每條街上都有一兩座建築顯露出仍被使用著的跡象。華盛頓街上有一排大約四五座建築依舊保存修繕得很好,還保留著照料得當的草地與花園。這些建築中最奢華的那棟有著寬闊的階梯花園——這些花園一直向後延伸到了拉斐葉特街上——我猜這就是精煉廠所有者,老人馬什的家。

  我沒有在這些街道上看見任何活物,這讓我懷疑貓和狗是不是全都離開了印斯茅斯。許多三樓與閣樓上的窗戶都被嚴密地遮著,即便是在那些保存狀況最為完好的建築物中也是如此,這一情況也讓我感到有些困惑與不安。這座滿是死亡與陌生的寂靜城市裡似乎充斥著秘密與鬼祟,而我總是無法擺脫那種被監視著的感覺——仿佛一些圓瞪著、永不閉闔的狡詐眼睛仿佛埋伏在四周緊盯著我一般。

  當我左側的鐘樓發出三點的鐘聲時,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我依舊清楚地記得那座敲打出這些鐘聲的低矮教堂。沿著華盛頓街到河邊,我看到了一片新地區——這是過去的工業區與商業區;我注意到前方有一座工廠的廢墟,然後有看到了更多廢墟,還有一座老火車站的遺跡,以及右側峽谷上的廊橋式鐵路橋。

  我面前這座不知名的橋上立著一張警示牌,但我依舊冒險穿了過去,再度回到了南岸有人跡的地方。鬼鬼祟祟、踉蹌蹣跚的怪人神秘地盯著我來的方向,而那些更加普通的面孔則冷漠而古怪地看著我。印斯茅斯很快變得讓人難以忍受起來,我轉往佩因路向著廣場走過去,希望能在那輛還要等上許久的邪惡公共汽車正式發車前,隨便搭上某一輛車前往阿卡姆去。

  這時,我看到了左手邊搖搖欲墜的消防站,並且注意到一個穿著普通破舊衣服、臉頰通紅、鬍鬚濃密、眼睛水汪的老頭正坐在消防站前的長凳上,與兩個衣衫不整、模樣卻並不畸形的消防員在說話。當然,這就肯定就是紮多克•艾倫,那個瘋瘋癲癲、好酒如命的老頭。而他口中關於印斯茅斯和印斯茅斯鬼怪的故事既不可思議又恐怖駭人。


III.


  肯定是某些反常的小鬼作祟——或是某些帶有諷刺意味、來自黑暗隱匿源頭的吸引——讓我改變了原有的計畫。許久之前我決心只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建築上,甚至在當時,我正急著走向廣場試圖找一輛快速交通工具離開這座在衰敗與死亡中不斷潰爛的城市;但當我看到紮多克•艾倫時,一個新的念頭浮現在了我的腦海裡,讓我猶豫地放慢了腳步。

  那個年輕人向我保證過,這個老頭除了嘟噥些瘋狂、破碎、難以置信的傳說外什麼也不會做;此外他還警告過我,與他說話並不太安全——尤其是被本地人看到的情況下;然而這個年長的老人畢竟見證了這座城鎮的衰落——其所保留的記憶也能一直追溯到那段還有海船出入往來、工廠依舊興旺運營的早期時代——因此對我來說,這是一種用任何理由都無法抗拒的誘惑。畢竟,那些最為怪異與瘋狂的神話傳說時常也僅僅只是些基於事實衍生出的象徵與寓言而已——況且,老紮多克肯定目睹了過去九十年來發生在印斯茅斯周邊的所有事情。發作的好奇心蓋過了理智與謹慎,在自己那年輕的自我主義慫恿下,我幻想著自己或許用粗釀威士卡從他那裡榨出一些誇張而混亂的傾述,甚至還可能從這些故事裡篩選出一段真實的核心歷史。

  我知道不能在這時候在這裡與他交談,因為那些消防員肯定會注意到我,並且會阻止我這麼做。我覺得,我應該先弄一些私販酒水——雜貨店裡的年輕人告訴了我一個能買到許多這類東西的地方。然後,我要表現得隨意一點,繼續在消防站周圍閒逛,並在他開始慣常的閒逛的時候與他碰上一面。年輕人說他非常焦躁不安,極少會在消防站附近坐上一兩個小時。

  我在伊里亞德街上靠近中心廣場的一家骯髒雜貨店背後輕易地弄到了一夸脫[注]威士卡,可是價錢並不便宜。在那兒等著我的是一個看起來很骯髒的夥計,有一點兒那種眼睛圓瞪的「印斯茅斯長相」,不過行為舉止倒是非常文明;也許是因為習慣了這類偶爾出現在鎮上、尋找樂子的陌生人——例如卡車司機、黃金買家之類——的行為舉止。

[注:美制夸脫大約是0.946升]

  再度回到中心廣場上時,我發現幸運女神正站在我這一邊;因為——當我繞過吉爾曼旅舍的角落,走出佩因街的時候——我一眼就瞥見了紮多克•艾倫那那高大、瘦削、衣衫襤褸的身形。按著原定的計畫,我揮舞了一下自己新買的酒瓶,試圖吸引他的注意力;隨後,當我轉身進入韋特街,走向我能想到的最荒廢的地區時,我發現他開始拖著步子渴望地跟在我的身後。

  我根據雜貨店裡的年輕人所繪製的地圖繼續前進,走向南面那片我之前曾拜訪過的、早已完全廢棄的水濱地區。視線裡唯一能看見的人就是那些站在遠處防波堤上的漁夫們;只要再往南走了幾個街區,我便完全地脫離他們的視線,而在這之後,我只需在某個廢棄的碼頭上找兩個座位,就能在沒人注意到的情況下隨意地詢問老紮多克了。當我抵達中心大道之前,我便聽見身後傳來了一聲喘著氣的微弱叫喊「嗨,先生」。於是我停了下來,讓老頭能趕上我的腳步,並繼續發揮夸脫瓶裡誘人的吸引力。

  我們一同走到沃特街,然後轉向南面,走進了無處不在的荒涼與瘋狂歪斜的廢墟當中。這時我開始試探他,卻發現這個老頭的口風比我想像的要緊。最後,我在搖搖欲墜的磚牆間看到了一處野草叢生、面向大海的缺口——靠近水邊覆蓋著苔蘚的石堆提供了些尚能忍受的坐處,同時北面的一座倉庫廢墟遮也擋住了所有可能的視線。我意識到,這時一個用來長時間密談的理想場所;因此我領著自己的同伴走下了小巷,在長著苔蘚的石頭上找到了個地方坐了下來。死寂與荒涼的氣氛顯得有些陰森可怖,而魚腥味也強烈的讓人幾乎無法忍受;但我決心不讓任何事情妨礙到我。

  直到這時,我還有四個小時用進行交談——如果我打算趕上八點的公共汽車前往阿卡姆的話——因此我開始分給這個老酒鬼更多的酒精;同時開始享用起自己的廉價午餐來。我小心地分給他酒精,唯恐弄巧成拙,因為我希望從紮多克那裡套出絮絮叨叨的醉話,而不是讓他變成一個不醒人事的醉鬼。在一小時之後,他謹慎鬼祟的沉默寡言開始出現鬆動的跡象,但讓我頗為失望的是他在依舊轉移話題,繞開了任何有關印斯茅斯、以及它那被陰影遮罩的過去的問題。他嘟噥著時事,顯示出在新聞報紙方面涉獵廣泛、頗為熟悉的模樣,而且非常傾向以一種鄉村式的說教口吻來從哲學上分析這些新聞。

  兩個小時後,我開始擔心自己那一夸脫的威士卡可能不夠撬開紮多克的嘴,並且思索著是不是該扔下老紮多克再買一些酒回來。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機會卻為我創造了一個靠提問一直無法打的突破口;氣喘吁吁的老人在閒談言語時突然有了轉變,同時也令我傾身向前更加仔細地聆聽起來。這時,我背對著滿是魚腥味的海面,但他卻面對著大海,而某些東西讓他眼神游離地盯著遠處那一線低矮的惡魔礁——此時那片暗礁正顯眼地、近乎令人著迷地聳立在波濤之上。那幅景象似乎讓他頗不高興,因為他開始咒駡出一連串低聲的詛咒,但最後卻以一種秘密的嘟噥與心照不宣的睨視結束了自己的咒駡。他彎腰低向我,抓住了我外套的領子,噓聲說出了某些絕不會弄錯的話語。

  「那就是所有一切開始的地方——那個被詛咒的、一切邪惡彙聚的地方,深水開始的地方。地獄大門——陡峭紮進一個沒有正常人能觸碰到的海底[注]。老船長奧貝德犯下的事——他在南太平洋小島上找到了一些對他有好處的東西。

[注:原文是a bottom no saoundin’-line kin tech,讀起來大概是這個樣子]

  「那時候,每個人都過得很糟。生意衰落,磨坊裡沒有客人——即便是新磨坊也沒有——我們最好的居民在1812年戰爭時被一艘私掠船給殺了,或是與伊里茲號以及漫遊者號[注1]雙桅橫帆船一同失蹤了——它們都是吉爾曼家族的船。奧貝德•馬什他還有三艘船在海上——雙桅船哥倫比亞號,雙桅橫帆船海蒂號,還有三桅船蘇門答臘女王號[注2]。他是唯一一個在太平洋上繼續進行東印度航線貿易的人,不過直到二八年的時候,斯德•馬丁的馬來•普萊德號三桅船還出過海。

[注1:原文是the Ranger snow,不知道snow是指什麼。]
[注2:原文是Sumatry Queen,很多地方翻譯成聖瑪麗皇后號,但考慮到Sumatry可能是東歐人對Sumatra的發音問題]


  「沒有什麼人像是奧貝德船長——那個撒旦的老走狗!咳,咳!我還能記得他說過遠方的地方,說那些去基督教會、和順從背負重擔的人都是蠢貨。說他們應該像是印度[注]的居民一樣去崇拜一些更好的神明——那些會回報人們獻祭,給信徒帶來魚群的神明,那些會真正回應人們禱告的神明。

[注:原文是Injies。看不出說的是哪裡]

  「他以前的夥伴,麥特•伊里亞德,也說過不少類似的話,不過他反對人們做任何異教舉動。他們說過一個位於奧大赫地[注1]東面的島嶼。那地方有許多石頭遺跡,古老得任何人都不知道關於這些遺跡的事情,有些像是波納佩島[注2]和卡洛琳群島[注3]上的東西,但是那些東西上有雕刻出的面孔,看起來像是復活節島上的巨大雕像。那附近還有一個小的火山島,上面有其他一些完全不同的雕刻和遺跡——完全被磨蝕掉了的遺跡,好象是在海裡泡了很久,上面佈滿了許多可怕怪物的圖畫。

[注1:Otaheité ,是大溪地過去的稱呼。]
[注2:西太平洋的島嶼,上面有大量史前人工遺跡。]
[注3:西太平洋上的群島。]


  「好吧,先生,麥特他說那些住在遺跡附近的當地人有抓不完的魚,還有許多閃亮的手鐲,護身符和頭環,據說這些都是用某種奇怪的金子做成的,上面全是那種雕刻在相鄰小島上怪物——上面畫著某些像是魚一樣的青蛙,或是像是青蛙一樣的魚,擺著各式各樣的姿勢,就好像是人類一樣。沒有人知道他們從哪里弄來這些東西的,當地的土著也不知道在他們是怎麼弄到那麼多魚的——就算非常靠近的島嶼上打不到魚的時候,他們依舊能捕到很多魚。麥特覺得這事很奇怪,奧貝德船長也是。此外,奧貝德還注意到許多俊俏的年輕人一年年地不見了,而且當地也沒有什麼老人。此外,他覺得有些人的模樣看起來非常奇怪,就算是以卡納克人[注]的標準來看也是。

[注:生活在新赫里多尼亞的土著]

  「最後是奧貝德搞清楚了他們邪教儀式的真相。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不過他開始是和土著交換他們身上那些像是金子一樣的東西。然後問他們這些東西的來歷,是不是能弄到更多東西,最後從他們的老酋長那裡慢慢聽到了整個故事——瓦拉基亞,他們這麼叫那個酋長。除了奧貝德之外,沒有人願意相信那個黃皮膚的老魔鬼,但船長能夠像是讀書一樣看懂其他人。哈哈!我把這些東西告訴別人時更本沒有人相信我,我也不相信你會相信,年輕人——但是,看看你,你有一雙奧貝德那樣銳利、能讀人的眼睛。」

  老人的嘟噥聲變得微弱起來。即便我知道他的故事只不過是些酒醉後的幻想,但他語調中那種誠摯而又可怖的不祥意味仍令我覺得不寒而慄。

  「啊,先生,奧貝德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普通人從未聽說過的事情——而且即便他們聽說了也不會相信。似乎這些卡納克人將許多年輕人和處女獻祭給了一些生活在海底、類似神明的東西,然後從它們那裡獲得各種各樣的恩惠。他們在那座有著古怪遺跡的小島上與這些東西見面,而且那些關於半蛙半魚怪物的圖像就是這些東西的圖像。或許真的有那樣的生物,所以才有後來的美人魚故事和繪畫。它們在海床上建造了各種各樣的城市,而那座島嶼就是從海裡攏上來的。似乎,島嶼突然出現在水面上的時候,它們中的一些還生活在那些石頭建築裡。卡納克人就是這麼知道它們生活在那下面的。它們打破局面後就立刻開始比劃著和當地人溝通了,之後不久還達成了交易。

  「這些東西喜歡活人祭祀。在很久之前它們這樣幹過,但後來和陸地世界失去了聯繫。我不能說它們對那些活人祭品做了什麼,我猜奧貝德也沒熱心問過這些事情。但是對於異教徒來說這不是什麼問題,因為他們有過一段困難時期,渴望地想要所有東西。他們會給那些海裡的東西送固定數量的年輕人,每年兩次——五朔節與萬聖節的時候——盡可能地規律。也給一些他們雕刻的小裝飾。那些東西同意回報給他們許多的魚——它們將魚從海裡的四面八方趕過來——偶爾還會交換一些黃金一樣的東西。

  「啊,像是我說過的,那些土著會跑到火山島上與那些東西見面——帶著祭典上的祭品坐著獨木舟劃到島上去,然後拿著它們帶來的所有黃金一樣的珠寶首飾折返回來。起先,那些東西不會去大的島嶼,但後來它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似乎它們很喜歡和人們混在一起,並且會在重要的日子——像是五朔節和萬聖節——裡參加人們的祭典活動。你看,它們能在水下和水周圍生活——他們管這叫兩栖,我猜。卡納克人告訴它們,如果其他島嶼上的人看到它們,其他島嶼上的人或許會想要消滅它們。但是它們說它們不在乎,因為如果它們樂意,它們能夠消滅所有人,不管是誰——只要他們沒有畫出特定符號——那種失落的上古者[注]曾畫過的符號。不過,它們怕麻煩,所以當其他人到島上的時候,它們會隱藏起來。

[注:原文為the lost Old Ones,為了避免混淆特此翻譯]

  「當他們剛開始與那些蛤蟆一樣的魚做伴的時候,卡納克人有些反感,不過後來他們學會了用新眼光看待事物。似乎人類也和那些水裡的東西有著某些親屬關係——所有活著的東西過去都是從水裡來的,而且只需要一點兒變化就能再度走回去。後來,那些東西告訴卡納克人如果他們和自己混血,就會得到一些起初看起來像是人類的小孩,但後來這些小孩會變得越來越像是它們,直到最後這些小孩會進入水中,加入那些海底裡的東西。這非常重要,年輕人——他們會變成那些魚一樣的東西,進入水中,永遠都不會死。這些東西不會死,除非它們被暴力給殺死。

  「唔,先生,似乎奧貝德後來知道那些島民身上都流著那些深海怪物的魚類血統。當他們長大後就會顯現出來,他們會躲藏起來直到覺得自己可以進入水中離開陸地為止。有些會比其他人更加不正常,還有些永遠無法完成變化進入水中;不過這些人中的大多數都會按照那些東西所說的一樣發生變化。有些嬰兒生下來就像是那些東西,那麼他們就會變化得比較早;不過也有些像人的偶爾會在島上待到七十歲的時候,不過他們通常會在那之前就進入水中開始嘗試性地旅行。那些去水裡的人一般會經常回來,所以那裡的人常可以跟自己的曾曾曾祖父說話,因為他們的曾曾曾祖父在好幾百年,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經離開旱地去水裡生活了。

  「所有人都沒有死掉的概念——除了是在與其他島嶼的居民乘獨木舟打戰,或是被當成祭品獻給住在海底的海神,或是在他們能夠進入水底之前被蛇咬、瘟疫、或是了什麼急性病——不過單單只是看著這種變化發生,那在一段時間裡可不是一點半點的可怕。他們覺得自己得到和自己失去的一樣好——我猜奧貝德在仔細想過瓦拉基亞的故事後,也是這麼覺得的。不過,瓦拉基亞是少數幾個沒有魚類血統的人——他是貴族家族裡的人,他的家族要與其他島嶼上的貴族通婚。

  「瓦拉基亞向奧貝德展示了很多與海底怪物有關的儀式和咒語,並且讓他看了一些已經變得沒有人形的村民。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帶奧貝德見過任何一個剛從水裡出來的那些怪物。後來,他給了他一個用鉛塊,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做成的、很有意思的東西——他說這東西能在打漁的時候從任何一個有那些生物居住的地方撈上來。想要用它的話就將它扔進水裡,然後配上合適的禱告與手勢。瓦拉基亞願意讓這些東西分佈到全世界,所以任何想要找它們的人就能找到一個巢穴,然後將它們帶上來——如果它們願意的話。

  「麥特一點都不喜歡這事,他想讓奧貝德離那個島遠一些;但船長急著想要發達,並且發現自己能很容易地從它們手裡拿到黃金一樣的東西,因此可以將這些東西派上特殊的用場。事情這麼發展了好些年,奧貝德得到了很多金子一樣的東西,足夠讓他在威特街那間老舊磨坊裡開上一家精煉廠。他不敢將那些東西整件整件的賣,因為人們會問他問題。不過,他的船員能夠得到一些,並且不時將它們轉手倒賣出來,雖然他們發誓對此保持安靜;他也讓自己的女伴穿戴一些很像是人類首飾的珠寶。

  「後來,到了三八年——我還只有七歲的時候——奧貝德發現那些島民在他出海的間隔裡被消滅掉了。似乎其他島上的居民聽說了那裡的事情,並且著手處理掉了這些事情。我猜他們肯定有那些古老魔法符號,就是那些海底怪物說它們唯一害怕的東西。說不定當一些小島被大海拋出來,上面立著比大洪水還要古老的遺跡時,那些卡納克人也會願意冒險去看一看。那些虔誠的傢伙——除了部分太大而沒辦法敲毀掉的遺跡外,他們沒有在主島和火山小島上留下任何東西。在有些地方還撒著一些小時候——就像是護身符——上面有些類似我們現在稱為卐字的符號[注]。或許那就是上古者的印記。島上人都被消滅乾淨了,沒有再找到任何黃金樣的東西,周圍島嶼的卡納克人也對這件事隻字不提。甚至都不承認那島上曾經有過人居住。

[注:原文是swastika ,似乎不論是左旋的卐和右旋的卍都是這一個詞。]

  「這事自然對奧貝德打擊很大,尤其考慮到他的普通生意經營得相當糟糕。而且這事情對整個印斯茅斯都是個打擊,因為在那段出海的日子裡對船主得利潤的事,船員們也相應地會得到部分的利益。大多數鎮子周圍的居民面對困難時期的時候就像是綿羊一樣,逆來順受,不過事情真的很糟,因為海魚的產量逐漸收縮了,磨坊裡的事情也不怎麼樣。

  「這個時候奧貝德開始詛咒人們像是綿羊一樣逆來順受,只知道對根本沒有任何幫助的基督上帝禱告。他告訴他們,他認識一些人,那些人拜的神會回應禱告而且真正給予他們回報。他如果有足夠的人能站在他這一邊,他也許能獲得一定的權力,帶來許多的魚和不少金子。當然,那些在蘇瑪麗皇后號上工作過、見過那個島嶼的人都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而且沒一個人不著急著想要接近那些海怪——不過他們不知道奧貝德所說的他要某種影響力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他們開始問他怎樣才能讓人們信仰它們,把它們召過來。」

  這時,老人顫抖著,喃喃低語,滑進了一種低落而憂慮的緘默中;緊張地向後望了一眼,然後又轉過頭來入神地盯著遙遠的黑色礁石。當我向他說話時,他沒有回答,因此我意識到自己必須讓他喝完這瓶酒。這段瘋狂荒誕的故事讓我頗為著迷,因為我幻想著這其中有著一個有些粗糙簡陋的寓意——這個寓意根植在印斯茅斯的怪狀之上,並被想像力精心編織,進而立刻變得極富創造性起來,並且充滿了零星異域傳說的影子。從始至終,我都不相信這個故事真的有一點兒真正的實際基礎;但他的講述裡卻透著一種真實的恐怖,不過那僅僅是因為它提到的那些奇異珠寶顯然與我在紐伯里波特看到的邪惡飾冠有著密切的關聯。也許那些飾物終究還是來自某個奇怪的島嶼;可能這個荒誕的故事是奧貝德過去編出來的,而不是這個老酒鬼自己創作。

  我將酒瓶遞給紮多克,而他直接喝光了瓶裡的最後一滴酒。他能忍受如此多的威士卡實在有些奇怪,因為他那高亢、喘氣的聲音裡居然沒有絲毫的含混。他舔了添瓶口,然後將它裝進了自己的口袋,接著點著頭開始低聲地自言自語起來。我彎腰向前,想從他可能說出的任何詞句,並且覺得仿佛看到他那淩亂骯髒的鬍子下有著一絲訕笑。是的——他的確說出了一些詞句,而我所能抓住的完全只有一些部分片段。

  「可憐的麥特——麥特他一個人反對這一切——試圖拉攏人和他一起,和那些傳道士講了很久——沒有用——他們把共濟會的人趕走了,衛理公會[注1]的人也離開了——再也沒有人見過浸禮會[注2]裡意志堅定的牧師巴布科克[注3]——上帝之怒——我那時年輕力壯,我聽得清,看得明——大袞與亞斯他錄[注4]——貝利亞和別西蔔[注5]——金牛還有迦南人與非利士人的偶像[注6]——巴比倫的可憎之物——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注7]——」

[注1:Methodist ,基督教新教中的一個教會組織,前身是英國人約翰•衛斯理創造的衛斯理宗,後分裂,之後分裂出的美以美會、堅理會和美普會合並而成了衛理公會。]
[注2:Baptist ,浸禮會,又稱浸信會,基督新教主要宗派之一。十七世紀上半葉產生於英國以及在荷蘭的英國流亡者中。]
[注3:原文為Resolved Babcock,Resolved 大寫,但似乎這不是個人名。]
[注4:此處實際出自《聖經》,其中大袞(Dagon)是指非利士人的主神,亞斯他錄(Ashtoreth)為西頓人的女神,又稱天后。]
[注5:出自《聖經》,為聖經中的邪惡代名詞。]
[注6:出自《聖經》,指錯誤的信仰物件。]
[注7:Mene, mene, tekel, upharsin,典故出自《聖經》但以理書5:25。伯沙撒王擺設盛宴,席間出現人的手指在牆上寫字,賢士無法解讀這些文字,於是國王請來猶太人但以理解讀。以理告訴他文字的意思是「你時日無多」(或者引申為大禍將至)。此處的無意義的英文實際是牆上字跡的希伯來語發音。]


  他再次停頓了下來。看著他那水汪的藍色眼睛,我覺得他已經和一個醉鬼沒什麼差別了。但當我輕輕地搖晃他的肩頭時,他轉向我,表現出了令人驚異的警惕神情,飛快地吐出了某些更加令人困惑的話語。

  「不相信我,哈?嘿、嘿、嘿——告訴我,年輕人,為什麼奧貝德船長和那些二十歲年紀的年輕人總是划船去惡魔礁,大聲念誦聖歌,聲音大到如果順風的時候甚至能在鎮子的每個角落都聽得見?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哈?告訴我奧貝德為什麼總是將笨重的東西從惡魔礁的另一面,那個礁石陡峭得像是懸崖一樣紮進海底的峭壁上扔下去?告訴我他拿著瓦拉基亞給他的那個鉛質玩意幹什麼?哈,年輕人?他們為什麼在五朔節和萬聖節的時候狂歡作樂?為什麼那些新教堂裡的牧師——那些過去是水手的傢伙——穿著奇怪的袍子,頭上帶著奧貝德帶回來的金子樣的東西?哈?」

  這時那雙水汪的眼睛幾乎變得兇狠而狂躁起來,就連那骯髒的白色鬍子也如同觸電般直立了起來。老紮多克可能看到我戰慄著向後縮回去,因為他開始邪惡地咯咯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你知道了吧,嘿?過去我還能在晚上從自己家的圓頂閣樓裡望見海面上的東西,那時候你也會想變成我現在這樣的。噢,我告訴你,小孩耳朵尖,我沒有錯過任何關於奧貝德船長的謠言,還有那些前往礁石上的居民的謠言。嘿、嘿、嘿!我曾經爬上圓頂閣樓,用我爸的船員望遠鏡望見礁石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某種東西。但是月亮一升起來,那些東西就都飛快地消失了。我說說這件事怎麼樣?那時,我看見奧貝德和他的人坐在一艘小漁船裡。而那些東西從惡魔礁另一端的深海上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你想當那個小孩子嗎?獨自在圓頂小屋裡偷看那些不是人形的東西?……哈?……嘿、嘿、嘿、嘿……」

  老頭開始變得歇斯底里起來,而我在一種莫名的驚恐中打了個寒顫。他將粗糙的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而我看得出它的顫抖完全不是因為喜悅。

  「假設有天晚上,你看見奧貝德的平底船劃到了惡魔礁外面,然後向水裡扔下了某些笨重的東西,然後第二天得知一個年輕人在家裡失蹤了,你會怎麼想?有人還見過海勒姆•吉爾曼的屍體或頭髮了嗎?他們還見過嗎?還有尼克•皮爾斯,露利•沃特,阿多奈拉姆•紹斯維克,亨利•加里森?哈?嘿、嘿、嘿、嘿……那些東西用它們的手比劃……它們真的有手……

  「然後,先生,就是在這個時候,奧貝德又重新振興起來了。我們看見他那三個女兒穿戴上了金子一樣的東西——我們之前從未見過那種首飾,精煉廠的煙囪裡又開始冒煙了。其他的人也跟著發達了——合適捕撈的魚群開始湧進港口,天知道我們需要多大的貨箱才能裝完海產起航開往紐伯里波特、阿卡姆和波士頓。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奧貝德把鐵路支線引到了這裡。有些金斯波特的漁民聽說這裡的事情,也曾坐著小帆船過來捕魚,但後來他們都失蹤了。沒有人再見過他們。那個時候,我們這兒的人組織了大袞密教,並且從髑髏地會堂[注]手上買下了兄弟會大廳當作教團的駐紮地……嘿、嘿、嘿、麥特•伊里亞德是兄弟會的成員,還曾經反對過這樁交易,但那時候他已經被排擠出了視線。

[注:Calvary Commandery ]

  「記住,我可沒說奧貝德一心想繼續自己在卡納克島上做過的生意。我覺得他一開始就打算要和那些東西混血,將年輕人變成永生的魚。他想要那些金子一樣的東西,而且願意複出任何的代價,我想其他人在短時間裡也對一切都感到很滿意……

  「等到四六年的時候,鎮子裡已經有了些意見和看法。太多人不見了——星期天的教會裡充滿了稀奇古怪的佈道和傳教——還有太多關於那座礁石的話題。我猜這也和我也有些關係,因為我把自己在圓頂閣樓裡看到情景告訴了市政委員摩利。後來的一天晚上,那些跟隨奧貝德的居民出海爬上了那座礁石,要舉行一場聚會。我聽見有槍聲平底船之間傳過來。第二天,奧貝德和另外三十二個人都被關進了監獄,所有人都在猜測發生了什麼事,都在猜測政府指控他們犯了什麼罪要把他們統統抓起來。老天啊,如果有人能知道後來的事情……幾個星期後,就在很長時間都沒有人往海裡扔什麼東西之後……」

  紮多克顯露出了恐懼與疲憊的神情,因此我讓他休息了一會兒,卻一直依舊焦慮地盯著自己的手錶。潮水已經轉向,變成了漲潮,波浪的聲音似乎驚醒了他。我很高興潮水能漲上來,因為在漲潮時魚腥味可能會變得淡一些。接著,我我再度集中注意力,跟上了他的喃喃低語。

  「那個可怕的夜晚……我看見了它們……我在圓頂閣樓上……成群結隊……湧上來……老天啊,那天晚上印斯茅斯街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它們敲打著我們的門,但我的爸爸沒有打開門……後來,他拿著自己的滑膛槍從廚房的窗戶裡爬了出去,去找市政委員摩利,看能幫上什麼忙……全是死人和奄奄一息的聲音……槍聲和尖叫……老廣場、鎮廣場和新格林教堂上全是尖叫……監獄的門被撞開了……聲明……當居民們發現有一般人失蹤了之後,他們說這是一場瘟疫……要麼加入奧貝德與那些東西,要麼保持沉默,除此之外沒有人能剩下……我再也沒有看到我爸爸……」

  老頭喘著粗氣,汗流不止。而他捏住我肩頭的手也變得更緊了。

  「等到早晨的時候,所有東西都被清理乾淨了——但卻還有些痕跡……奧貝德那一夥人掌握了大局,聲稱事情要有所變化……其他人要與我們一起在聚會時舉行禮拜,部分房子要空出來留給客人使用……它們想要像對卡納克人一樣與我們混血,而他卻不覺得有必要阻止它們。奧貝德已經走得很遠了……就像是在這方面入了迷一樣。他說它們給我們帶來了魚與財富,所以它們也能得到它們想要的東西……

  「對外面人來說,沒有什麼變化,如果我們還知道好歹,就應該避開陌生人。我們立下了大袞之誓,後來還有人讓我們立下了第二道和第三道誓言。那些特別願意提供幫助的,能夠得到特別的獎賞——金子之類的東西——討價還價絕沒有用處,因為在那下面它們還有幾百萬個。它們不願意爬上來消滅人類,但如果真的要這麼做,它們能幹出不少事情來。我們不像是南太平洋上的人一樣,有著那種能夠幹掉它們的魔咒,而卡納克人也永遠不會洩漏自己的秘密。

  「如果它們需要,我們就要讓給它們足夠的獻祭和還有野蠻人才喜歡的小玩意,並且在鎮子裡留下足夠的居住地,它們就會安分地待著。不能去找陌生人,以免這兒的事洩漏到外面去——不要讓外人來打聽這裡的事。全都要信教——大袞教團——兒童將永生不死,但卻要回到母神海德拉與父神大袞那裡去,因為我們過去都來自那裡——Iä! Iä! Cthulhu fhtagn!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老紮多克的故事很快便滑進了完全胡言亂語的狀態,而我只能屏息而待。這個可憐的老頭——那些酒精,加上他對身邊衰敗、怪異與病態的憎恨,到底將這顆充滿想像力的大腦帶進了怎樣一個滿是幻覺的可悲深淵。現在,他開始呻吟抱怨,眼淚流淌過他滿是皺紋的面頰,流進他濃密的鬍鬚裡。

  「上帝啊,我十五歲以來到底都看到了些什麼——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那些失蹤的人,那些自殺的人——他們把事情告訴了阿卡姆、伊普斯威奇還有其他那些地方的人,但他們都說這是瘋話。就像你現在說我是個瘋子一樣——但是,老天在上,我看見的東西——早在很久之前,他們就想要殺我,因為我知道很多事情,但是我第一個接受了奧貝德提供的第二條大袞之誓,所以這保護了我,除非他們的評委會證明我故意將所知道的事情告訴了別人……但我不會立下第三條誓言——我寧肯死掉也不要那樣——

  「到了內戰的時候,事情變得更糟了——當那些四六年之後出生的小孩逐漸長大了——那是它們中的一些。我很害怕——在那個可怕的夜晚之後,我就再也沒四下打聽過,也從再也沒看到過它們中的任何一個——接近我的生活。是沒有任何一個純血的。我去參了軍,如果我有一點點膽子或腦子,我就不會再回來,離開這地方遠遠的。但是人們寫信告訴我事情已經沒有那麼糟糕了。我想,那是因為政府的徵兵官在六三年的時候駐進了鎮裡。戰爭之後,事情又變糟了。人們開始墮落——商店和磨坊都關門了——海船也停運港口也淤塞了——鐵路荒廢——但它們……它們一直都從那塊該詛咒的魔鬼礁游進河裡,或是游到河邊——越來越多的閣樓窗戶被釘死了,越來越經常從本應該沒有人住的房子裡聽到奇怪的聲音……

  「關於我們這兒,外地人有他們自己的故事……看你剛才問的問題,我猜你也聽他們說了不少——有些故事裡講了些他們偶爾能看見的事情,還有故事則是關於那些依舊從某些地方送過來,卻並沒有完全熔煉掉的奇怪珠寶——但他們不知道確定的事情。沒有人會相信這裡發生的任何事情。他們說那些金子樣的東西是海盜的寶藏,說印斯茅斯人有外國血統,或者說我們有瘟熱或者別的什麼東。而且,住在這裡的人也會盡可能地趕走外地人。牲畜在人面前停住——馬比騾子還差勁——當但他們坐上汽車後,一切又正常了。

  「四六年的時候,船長奧貝德娶了他的第二個老婆。但是鎮上的人壓根沒看見過她——有些人說他不願意娶,但它們要求他這麼幹的——他和她生下了三個小孩——兩個在很小的時候就不見了,但有一個女兒,她看起來和別人沒什麼兩樣,所以被送去了歐洲讀書。 奧貝德最後把她嫁給了一個什麼都不知情的阿卡姆人。不過現在,外面已經沒有什麼人願意和印斯茅斯人有來往了。現在管著精煉廠的巴納巴斯•馬什是奧貝德第一個老婆的孫子——長子萬西弗魯斯的兒子,但他媽也是它們中的一個,從來沒見過,也從來沒出門。

  「巴納巴斯現在已經到了要變形的年紀了。再也闔不上自己的眼睛,不成人樣。他們說他還穿著衣服,但很快就要回到水裡去了。或許他已經嘗試過了——它們會在自己擅長下水前,先去水裡待一段時間。大家已經有九、十年沒看見他了。不知道他那個可憐的老婆會怎麼想——她可是從伊普斯威奇來的。他在十五歲迎娶她的時候,那些人差點把巴納巴斯給私刑處死。奧貝德七八年的時候死了,他的兒子女兒們現在也不見——第一個老婆的孩子都死了,其他的……天知道……」

  漲潮的聲音現在已近在咫尺了。這種聲音似乎漸漸地改變了老頭的情緒,將先前那種多愁傷感的悲傷變成了一種充滿戒備的恐懼。他不時地停下來,緊張地向後望去,或是瞥上一眼海面上的礁石。儘管他的故事瘋狂而荒誕,但他舉止中那種隱約模糊的焦慮不安卻在不自不覺中感染了我。紮多克抖得更厲害了,並且開始提高了聲音,似乎想要再度鼓起自己的勇氣。

  「嘿,你,你為什麼不說點什麼?你覺得住在這個鎮上怎麼樣?所有東西都在腐爛死亡,每個轉角都能聽到關起來的怪物在黑暗的地下室和閣樓裡爬行、嚎叫、四處亂跳。住在這樣的鎮子裡怎麼樣?你想要聽那些從大袞教團大廳裡一晚又一晚傳來的嚎叫嗎?你知道那些嚎叫是在做什麼嗎?你願意在五朔節和萬聖節時聽見那些從礁石上傳來的恐怖聲音嗎?哈?覺得老頭瘋了嗎?哈,先生,我告訴你那不是最糟糕的!」

  這個時候,紮多克幾乎是在尖叫了。他聲音裡那種瘋癲的狂躁讓我焦慮不安得幾乎無法忍受起來。

  「詛咒你,不要用它們那樣的眼神盯著我——我說奧貝德•馬什他現在在地獄裡,而且會一直待在那裡!哈,哈……在地獄裡,我說!抓不到我——我沒有做任何事,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任何事情——

  「噢,你,年輕人?啊,即便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不過我準備好說了!你坐在這裡聽我說,年輕人——這事情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我說過我在哪晚之後就沒再四下打探過——但我還是發現了其他的事情!

  「你想知道真正的恐怖,哈?啊,那是——那不是那些大魚魔鬼做過的事情,而是它們準備做的事情!它們從它們來的地方將一些東西帶到了鎮子裡——它們已經這麼做了好幾年了,後來慢慢鬆懈了。河北面沃特大街和中央大道之間的地方全是那些東西——它們帶上來的魔鬼——等到它們準備好了……我說等到它們準備好了……你聽說過修格斯嗎?……

  「哈,你沒聽清楚?我告訴你我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我有天晚上看見它們……呃——啊——啊!呀……」

  老頭那陣突如其來得讓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令我差點兒昏厥了過去。他的尖叫裡透著不像是人類擁有的恐慌與畏懼。他那雙一直越過我的肩頭盯著魚腥味海洋的眼睛明顯地瞪大了;而他的臉變得像是希臘舞臺悲劇上、受驚恐懼的面具。他瘦骨嶙峋的爪子可怕地抓進了我的肩頭,而當我轉過頭去,看看他望著的地方時,他一動也不動地僵在那裡。

  我什麼也沒看見。只有一陣陣湧上來的潮水,還有一連串比遠方那條起伏的防波堤更近一些的波紋。但紮多克卻搖晃著我,於是我轉過頭去,看著他那張從恐懼的僵直中逐漸融化的面孔。他慌張混亂,眼瞼抽搐著,牙齦打顫地嘟噥出一些話句來。接著他的聲音傳了出來——雖然像是顫抖的耳語一樣。

  「快走,快走!它們看見我們了——快逃命!不要再等什麼了——它們知道了——逃啊——快——從這個鎮子上逃出去——」

  接著,另一道大浪撲在了昔日碼頭留下鬆散的石堆上。而後這個瘋老頭的低語變成了一陣讓人血液凝固、完全不似人類的尖叫。

  「咿——呀……!……呀!……」

  在我回過神之前,他已經鬆開了捏在我肩頭的手,瘋狂地沖向了大街,逃向北面那堵已經毀壞的倉庫高牆。

  我向後瞥了一眼海面,但卻什麼也沒看見。於是,我跟著走上沃特街,順街向北望去,卻再也沒看到紮多克•艾倫的身影。


IV.


  在經歷過這件煩亂而又可怖的事情後,我很難描述自己的心情——這段經歷咋看之下瘋狂、可悲、怪誕而又恐怖。但那個售票處雜貨店的年輕人令我早有準備,可儘管如此,現實依舊撲朔迷離令人焦慮。雖然這個故事幼稚荒唐,但老紮多克瘋子般的堅持與恐懼卻感染了我,讓我漸覺不安。此外,我之前對於這個城鎮,以及它那籠罩在無形陰霾下的荒蕪,的嫌惡更是混雜進了這種不安之中。

  稍後我或許能仔細審視整個故事,提取出某些故事核心中那些有關過往歷史的暗喻;不過這個時候,我只想著將它從腦海裡趕出去。時間已經很晚了——我的手錶顯示已經到了7:15,而開往阿卡姆的車會在八點整離開鎮中心廣場——所以我試圖讓自己的思緒盡可能地自然與實際一點,同時飛快地穿過滿是開裂屋頂與傾倒樓房的街道走向旅館,好從那裡取回自己寄存的行李,搭上前往阿卡姆的公共汽車。

  傍晚時候的金色陽光為古老的屋頂與破舊的煙囪籠罩上了一種美好與平和的神秘氛圍,讓我偶爾不自禁地向後回望。雖然我很樂意離開這個臭氣熏天、被恐怖籠罩的印斯茅斯——並且希望能搭上別的車輛,而不是去乘坐那個模樣邪惡的薩金特所駕駛的公共汽車——然而我並不特別著急,因為在每個安靜的角落都有值得細細審視的建築細節;而且我估計,我能在半個小時內趕到那裡。

  我仔細研究了雜貨店年輕人給我的地圖,想找一條之前沒有走過的線路。最後我放棄了斯台特路,決定沿著馬什街走到中央廣場去。走過佛爾街的轉角時,我看到零星有幾群鬼祟的人在竊竊私語。接著,當我最終抵達廣場的時候,我看見幾乎所有的閒人都聚集在了吉爾曼旅舍的大門前。我在大廳中要回了自己的行李時,同時覺得似乎有許多雙鼓起突出的蒼白色眼睛正在一眨不眨地盯著我,而我也由衷地希望這些令人不快的傢伙不會與我一同搭乘那輛長途汽車。

  將近八點的時候,公共汽車載著三名乘客喀拉作響地開進了廣場。人行道上一個面相邪惡的傢伙向司機嘟噥了幾個難以分辨的詞句。接著,薩金特扔下了一隻郵袋與一卷報紙,走進了旅館裡;而幾個乘客——正是我早上從紐伯里波特過來時,在車裡看見的那幾個人——蹣跚搖晃著走上了人行道,與一個流浪漢含糊說了幾句話。他們使用的是一種模糊的喉音單詞——我敢發誓那絕對不會是英語。我登上了空蕩蕩的汽車,坐回到了來時曾坐過的座位上。但沒等我坐定,薩金特卻走了過來,開始用一種古怪而又令人厭惡的沙啞嗓音對我嘟嚷。

  似乎,我的運氣糟透了。公共汽車的引擎出了些毛病,雖然它從紐伯里波特啟程時還好好的,但公共汽車已經沒法順利地開往阿卡姆了。事實上,車子甚至可能都沒法在當晚修好,此外也沒有其他的交通工具可供我離開印斯茅斯,前往阿卡姆或是別的地方。薩金特對此深感抱歉,但我必須在吉爾曼旅舍裡過夜了。也許店員能夠為我打折降價,但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的補償辦法。這突如其來的障礙讓我頓時頭暈目眩,而這座大半區域缺乏照明的衰敗小鎮在入夜後的光景更讓我感到了強烈的恐懼。雖然如此,我也只得離開公共汽車,再度走進了旅館的大廳。前臺那位慍怒而又模樣古怪的值夜店員將頂樓的428號房間以一美元的租金分給了我——那是一間很寬敞的房間,但是並沒有供應自來水。

  儘管在紐伯里波特聽說了不少關於這家旅館的閒言碎語,但我依舊在旅客簿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交納了房租。接著,我將行李交給了店員,跟著一個乖戾、孤僻的服務生登上三層咯吱作響的樓梯,穿過了滿是灰塵、看起來毫無人氣的走廊。分配給我的是一個背街的房間,沉悶破舊、有兩扇窗戶、以及一些光禿禿的廉價傢俱。房間裡能俯瞰到一個骯髒破舊的天井,以及一些圍繞著天井、低矮又荒廢的磚石大樓;此外,我還能看到一片向西延伸的破舊屋頂以及遠側的鄉間沼澤。走廊的盡頭有一間浴室——那是一間讓人沮喪的老古董,裡面安置著古老的大理石盆,錫桶,昏暗的電燈,還有一些圍繞管道安裝著的發黴木頭支架。

  這時天還亮著,我向下走到廣場上,四下看看想找個地方用餐;卻注意到那些模樣畸形的閒人紛紛投來了奇怪的目光。因為雜貨店已經關門了,因而我被迫光顧了之前自己刻意避開的那家餐廳。餐廳裡有兩個人,一個駝背、窄面、目光呆滯、眼睛一眨不眨的男人,和一個鼻子扁平、雙手笨拙且厚實得不可思議的鄉下女人。這裡採取櫃檯結帳,而當發現大多數食物顯然來自罐頭與包裹時,我由衷地松了口氣。一碗加了脆餅的蔬菜湯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不久之後,我便起身離開,折返回吉爾曼旅舍裡那間在毫無樂趣可言的小單間;經過那個面貌兇惡的店員時,我從他桌邊那張鬆散搖晃的台架上拿了一張晚報與一份滿是骯髒污點的雜誌。

  當天色漸暗時,我打開了廉價鋼骨床上方那只昏暗的燈泡,盡力繼續閱讀手中書報。我覺得最好還是讓那些健康正常的事物完全佔據自己的所有思緒;因為只要我還逗留在這座被荒涼氣氛籠罩著的古老小鎮裡,那麼過分思索它的畸形與反常就不會給我帶來任何益處。從那個老酒鬼口中聽來的瘋狂軼事肯定不會給我帶來非常愉快的夢境,而且我也覺得應該將他那雙蒼白黯淡的眼睛盡可能地從我腦海裡趕出去。

  同樣,我也不能老是思索著那個工廠巡視員對紐伯里波特的售票員說過的故事;比如吉爾曼旅舍的異樣,以及那些旅舍房客在夜晚發出的奇怪聲響——我不能想那些東西;當然我也不能去想那張出現昏暗教堂通道中、頂戴奇異冠飾的面孔;我依舊無法說明那張面孔為何會讓我感到如此恐怖。倘若房間裡不是這樣陰森發黴的話,我或許能更容易地擺脫這些擾人心緒的事情。然而,那些嚴重的黴菌與鎮上無處不在的魚腥味令人毛骨悚然地混雜在了一起,讓人不斷地聯想到死亡與衰敗。

  此外,這間客房的大門上沒有門閂也讓我覺得有些焦慮。門上留下的痕跡還清晰顯示著房門過去的確安裝著門閂,而另一些跡象似乎說明門閂是新近被取走的。毫無疑問,和這座古老建築裡的其他種種情況一樣,這很不正常。我緊張著地四處看了看,然後在衣櫃上找到了一個看起來同樣大小的插銷。為了在這種無處不在的緊張氣氛中尋求到一點實際的安慰,我用一隻掛在自己鑰匙扣上的一隻三合一便捷工具中的螺絲刀將這個插銷取了下來,將之轉移到了門上空檔處。新安裝的插銷非常合適,而當意識到自己能在睡覺後緊緊地閂上它時,我不禁松了口氣。實際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讓人擔憂的事情令我必須要用到門閂,但是在這樣一個環境裡,任何象徵著安全的事物都是有益的。通向旁邊房間的側門上也安裝著門閂,因此,我也緊緊地閂上了它們。

  我沒有脫衣服,而是決定一直讀書讀到困倦,然後脫掉大衣、領子與鞋,直接躺下。另外,我從行李裡拿了一隻袖珍手電筒,放進了自己的褲子口袋裡,以免晚上醒來時能看看表。然而,我並沒有感覺到睡意;而當我停下來分析自己的念頭時,我不安地發現自己實際上正在下意識地聆聽尋找某些東西——聆聽某些我非常畏懼,但又不敢言說的東西。那個巡視員的故事肯定對我的想像力造成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甚至比我猜想的還要嚴重。我試著繼續閱讀,卻發現毫無進展。

  過了一會兒,我似乎聽到樓梯和走廊間斷地傳來了咯吱作響的聲音,仿佛斷續的腳步聲。於是,我開始懷疑是不是其他房間裡也住進了客人。然而,我卻聽不到別的聲響。而更令我焦慮的是,這些咯吱聲中似乎透著某種輕微的鬼祟意味。我不喜歡這種感覺,並且開始懷疑是否該繼續睡在這裡。這個鎮子裡有一些古怪的居民,而且無疑還發生過好幾次失蹤事件。難道這家旅舍會殺掉住宿的旅行者,謀取他們的錢財?但可以肯定的是,我看起來並不像是非常有錢的模樣。或者,這些鎮民真的如此痛恨好奇的訪問者?難道我明目張膽的觀光旅行,以及頻繁查閱地圖的舉動,引起了不友善的注意?接著,我意識到自己正處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以至於一丁點咯吱聲響也讓我心疑到了這種程度——但不論如何,我依舊很遺憾自己沒有帶任何武器。

  直到最後,我感覺到了疲憊,但卻依舊沒有絲毫睡意。於是,我閂上了剛裝好門閂的房門,關掉了燈,躺在堅硬而又凹凸不平的床上——身上還穿著外衣、領子和鞋子。在黑暗之中,夜幕下任何一丁點微弱的聲響似乎都被放大了。加倍厭恨的思緒如同潮水般湧進了我的腦海。我開始後悔自己將燈關掉了,然而卻又太過疲倦沒辦法站起來再將燈打開。接著,經過一段漫長而又枯燥乏味的間斷後,我又聽到了一陣從樓梯和走廊上傳來的咯吱聲。這陣微弱卻該死地明顯的聲音像是一個險惡預示,仿佛我所有的焦慮都成真了一般。接著,毫無疑問,我聽到有鑰匙在——謹慎、鬼祟、試探性地——嘗試打開房門的鎖。

  由於之前已有了模糊的恐懼,所以在認識到面臨著實際的危險後,我的感覺反而更鎮定了些。雖然沒有確切的理由,但我仍本能地警覺了起來——好搶在這一全新而又真實的危機前佔據先機,不論這場危機最後發展成什麼樣子。然而,當威脅從之前的模糊預兆轉變成近在眼前的實際問題時,我依舊感到了深深的驚駭,仿佛真地遭到了重擊一般。我一刻也沒想過面前的摸索僅僅是個誤會。我一心認定對方有著險惡的用心,並且保持著死一般的寂靜,等待著入侵者的下一個舉動。

  過了一會兒,謹慎的摸索停止了,然後我聽見有人用鑰匙進入了北面的房間。接著,又有人在輕輕轉動我房間側門上的鎖。當然,側門的門閂還是閂著的,隨後,我聽見闖入者離開房間時發出咯吱聲。過了一會兒,又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咯吱聲,讓我意識到又有人闖入了南面的房間。於是,闖入者再次徒勞地嘗試了一下被閂著的側門,接著又踩著咯吱作響的地板漸漸遠去了。這一次,咯吱聲沿著大廳走下了樓梯,因而我知道闖入者已經發覺我房間的門都被閂著,並在或長或短的一段時間裡放棄了嘗試。

  預備到這一情況後,我開始計畫下一步的行動——這說明我當時潛意識裡依舊在害怕某些威脅,並且已事先花了好幾小時考慮逃跑的路線。從一開始,我便覺得那陣子門後的摸索舉動意味著一個無法戰勝也不能與之照面的危險,只能盡可能突然地逃出去。我所能做的只有儘快地活著從旅舍裡跑出去,而且不能從前面的樓梯與大廳離開,必須另尋他法。

  我輕輕地爬起來,打開了手電筒的開關,試著點亮床頭的電燈,挑選一些隨身物件裝進口袋裡,然後拋下行李,迅速逃走。然而,當我摁下電燈開關後,什麼也沒發生;接著,我意識到電源已經被切斷了。顯然,某些頗具規模並且神秘而又邪惡的活動正在逐漸展開——但其中的情況我卻說不上來。當我站在那裡一面摸著此刻已經毫無用處的開關一面深思熟慮的時候,我聽到一陣咯吱聲從地板下方傳了上來,接著又隱約覺得聽到一些幾乎無法分辨的聲音在交談。過了一會兒,我開始不太確定下面傳上來的聲音是交談聲,因為那些明顯粗啞的咆哮與只有些許音節的鳴叫與人類的語言鮮有相似之處。而後,我對那個工廠巡視員夜晚時在這間滿是黴味、讓人厭惡的建築裡所聽到的聲響有了全新的想法。

  借著手電筒的幫助,我往口袋裡裝滿了東西,然後戴上了帽子,踮著腳尖走到了窗戶邊,試圖看看有沒有辦法從窗戶爬下樓去。雖然州立的安全條例做過明確要求,但旅館的這一側仍舊沒有安裝任何的火災逃生樓梯。而且我發現從窗臺到鵝卵石鋪設的天井之間有三層樓落差,陡峭無比,沒有其他的通路;不過一些古老的磚石商業大樓與旅舍毗鄰;它們傾斜的屋頂與旅舍四樓之間的高度差並不大,完全可以跳下去。但是,如果我想從旅舍跳到任何一排建築上,我都必須進入距離自己房間兩個門的另一間客房——不論是北面的客房還是南面的客房——而我的大腦立刻便開始估計自己有多大機會能順利地轉移到其他房間裡去。

  我想,我不能冒險走到走廊上去;因為我經過走廊的腳步聲肯定會被其他人聽到,而且經由走廊進入那兩個房間的難度頗高。如果我必須要這麼做,那麼最好還是從通過房間裡不那麼結實的側門穿過去;我需要暴力打開門上的插銷與鎖,將肩膀當作攻城錘撞開任何阻擋我前進的東西。由於房屋與固定裝置已經搖晃鬆動,所以我覺得這樣的做法還是非常可能成功的;但我也知道自己沒法在不發出任何響動的情況下完成這一任務。在任何敵人用鑰匙打開正確的房門抓住我之前,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速度。我可以將寫字臺推到門後加固自己的房門——但只能一點一點地推,以便盡可能地降低發出的聲音。

  我預感到自己的機會非常渺茫,也完全準備好應對任何災難性的後果。即便逃到其他屋頂上也並不能完全解決問題,因為我還需要爬到地面,然後從鎮上逃出去。不過臨近建築荒廢甚至幾乎坍塌的狀態對我來說是個好消息,而且每一行建築物上都敞著許多黑色的天窗。

  根據雜貨店年輕人的地圖來看,我最好的逃跑路線是向南。我先瞥了一眼房間南面的側門。然而它是朝我這面打開的——我拉開了門閂,卻發現還有其他固定物卡在門後——因此這並不是條合適的路線。由於放棄了這條線路,我小心地將床架搬到了門後擋住了這扇側門,以便稍後能阻撓那些試圖從隔壁房間闖進來襲擊者。北面的側門是向外開的,儘管它也被緊緊鎖著或是在另一側插著門閂,但我知道這就是我的逃跑通道。如果我能跳到佩因街的屋頂上,並且成功地下爬到地面,那麼我就能經過天井穿過相鄰或對過的建築逃到華盛頓街或貝茨街上——或者,我也能沿著佩因街走下去,在路口轉向南面逃到華盛頓街上去。不論如何,我都會想辦法跑向華盛頓街,儘快遠離中心廣場。我希望自己能繞過佩因街,因為那條街上的消防站裡可能整夜都有人駐守。

  我一面思索著這些事情,一面望向那片仿佛骯髒海洋一般起伏在下方的破敗屋頂。剛過滿月,月光將那片屋頂照得很明亮。在我的右側,風景被那條幽深的河谷劃出了一道黑色的切口;那些廢棄的工廠與火車站就如同藤壺一般攀附在裂口的對側。在那之後,生銹的鐵軌與羅利路穿過一片沼澤濕地,向遠方延伸過去。沼澤濕地很平坦,而那些生長著灌木、較高也較乾燥的土堆如同島嶼一般點綴其中。在我的左邊,河水流淌的鄉野則要更近一些,通向伊普斯威奇的狹窄小路在月光下顯得很白亮。但是,從我在的位置上看不到南面那條通向阿卡姆的小路——那是我準備逃亡的線路。

  我一直猶豫不決地思索著該何時撞擊房間北面的側門,又該如何做才能盡可能地減小動靜不讓人聽見。接著,我注意到腳下那些微弱的聲音已經消失了,而樓梯上再度傳來了新的、也更沉重的吱呀聲。然後,一道搖晃閃爍著的光線透過房門上的氣窗射了進來,走廊地板因負擔上了沉重的重量而開始呻吟。一些模糊不清、可能是說話的聲音傳了進來,然後我的房門外傳來了一陣重重的叩門聲。

  在那一瞬間,我屏息而待。期間似乎流逝過了無窮的時光,彌漫在四周、令人作嘔的魚腥味似乎在突然間極端濃烈起來。然後又傳來了一陣叩門聲——那聲音響個不停,而且越來越大。我知道是行動的時候了。我向前拉開了北面側門的門閂,振作起來準備好撞開它。叩門聲變得非常響亮起來,我希望那聲音能夠蓋過我撞門時發出的動靜。直到最後,我一次又一次地用肩膀撞在薄薄的門板上,完全不去理會疼痛與驚恐。這道木門比我想像的更加結實,但我並未就此放棄。與此同時,門外的吵鬧聲也在不斷增大。

  終於,側門被我撞開了,但我知道撞門的動靜必然被外面聽見了。幾乎是在同時,叩門聲變成了一陣劇烈的猛擊,而兩邊的房門裡也響起了不祥的鑰匙聲。我飛快地沖過敞開的側門,成功地在對方打開門鎖之前插上了北面房間的門閂;但當我這麼做的時候,我聽見北面的第三間客房——那間我希望能從窗戶邊跳到房頂上的房間——的房門裡插進了一把鑰匙。

  在那一瞬間,我感到了完全的絕望,因為此刻我似乎完全被困在了一個沒有任何窗戶出口的小房間裡。接著,在一個可怕而又不可思議的瞬間裡,我瞥了一眼之前那個入侵者在這間客房裡試圖打開側門時留在灰塵上的痕跡,同時感到了一陣異乎尋常的恐懼。然後,儘管希望渺茫,但恍惚的無意識反應仍在繼續,我繼續沖向了下一扇側門,盲目地撞上去,試圖沖過這道障礙——假設門後的插銷碰巧並不像之前這道門那樣結實——那麼我就能搶在外面的人打開第三扇門之前將門閂插上去。

  我的暫時脫困純粹得益於幸運——因為第二道側門並沒有上鎖,實際上還開著一道縫。我迅速的穿過了側門,接著沖上去用自己右側的膝蓋與肩膀抵住了正向內打開的房門。開門的人顯然沒有留意到我的舉動,因為我用力一推,門便砰地關上了。接著,我像前幾扇門一樣插上了門後那只狀況依舊良好的插銷。在我獲得這短暫喘息的時刻,我聽見另兩扇門後的敲打聲漸漸地弱了下來,接著一陣混亂的撞擊聲從之前我用床架擋住的那扇門後傳了過來。顯然那夥攻擊者已經進入了靠南面的房間,開始從側面向我進攻過來。但與此同時,北面隔壁客房裡也傳來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因而我知道危險已經迫在眉睫了。

  房間向北的側門大開著,但我已經沒時間思索該如何阻止廳堂裡鑰匙轉動的門鎖了。我所能做的只有關上並閂好房間兩側敞開著的門——推上床架擋住其中一扇,然後用寫字臺擋住另一扇,接著將臉盆架橫在了房門前面。我意識到自己必須相信這些權宜之策能暫時掩護我,保證我能跳出窗戶,逃到佩因街大樓的屋頂上去。但即使在這樣緊要的關頭,我最擔心恐懼的卻並不是眼下防禦措施脆弱不堪。雖然我不時會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嘟噥還有低沉的吠叫,但是卻從未聽見這些闖入者喊出任何清晰或是明白易懂的話語來——這讓我覺得不寒而慄。

  當我推開傢俱、沖向窗戶的時候,我聽見一陣恐怖的疾跑聲從走廊裡傳了過來,湧向我北面的房間。接著,我意識到南面的敲打聲已經停息了。顯然,我的大多數敵人都集中到了那扇能夠直接抓住我的薄弱側門邊。窗外,月亮照亮了下方建築的屋脊,我看見了著陸點那陡峭的坡面,並且意識到這一跳將極度危險。

  簡單權衡後,我選擇了兩扇窗戶中更偏南的那一扇作為逃生之路;準備落在屋頂靠裡側的坡面上,然後跑向最近的天窗。一旦進入任何一座古舊磚石建築,我就必須要準備好對付其他人的追逐;但我希望能爬下去,在天井裡那些敞開著的大門內外躲過追捕者,最終逃到華盛頓街,然後逃出鎮子跑向南方。

  北面側門的撞擊聲此刻變得猛烈而可怕,我看到脆弱的門板開始裂開。顯然,圍攻者用上了某些沉重的物體,將它們當作攻城錘來擊潰我的防禦。然而,門後的床架還挺得住;因而,此刻至少還有些許機會能讓我從容地逃出去。當我推開窗戶時,我注意到窗戶側旁掛著厚實的絲絨窗簾——窗簾的上端固定在一些環繞著橫杆的銅環上;此外我還注意到窗戶外還有一大塊突出在外、用來安裝百葉窗的支架。這些東西讓我意識到自己有辦法能避開那危險的一躍;我猛地扯動那些窗簾,將它們連著橫杆一同拉了下來;接著飛快地將其中兩個銅環掛在百葉窗支架上,然後用盡力氣將窗簾扔了出去。厚實的折疊完全垂到了毗鄰的屋頂上,同時,我相信到這些圓環與支架完全有可能負擔住我的體重。因此,我爬出了窗戶,順著這條臨時的繩梯滑下去,永遠將吉爾曼旅舍那充斥著病態與恐怖的房間拋在身後。

  很快,我便安全地落到了陡峭屋頂那鬆動的石板上,在沒有打滑的情況下順利地爬到了敞開著的黑色天窗邊。我回望了一眼剛才離開的窗戶,發覺裡面依舊一片漆黑;但穿過林立的破舊煙囪,我能看見大袞教團大廳、浸禮會教堂以及令我不寒而慄的公理會教堂裡都不祥地閃亮著強烈的光芒。下方的天井裡似乎沒有人,因此我希望自己能有機會搶在引起大部分人的警覺之前從這裡逃出去。我點亮了袖珍手電筒照進天窗裡,卻發現沒有樓梯供我下去。不過,天窗的位置並不高,因此我抓住窗緣然後跳了下去;掉落在一片滿是灰塵、散落著破舊箱子與木桶的地板上。

  這個地方看起來陰森可怕,但我已經無暇顧及這些,立刻借著手電筒的光照尋找起了向下的樓梯——期間我匆忙地瞥了一眼手錶,發現已經是淩晨2點了。樓梯咯吱作響,但聽起來還應該承受得住我的重量;因此我沖了下去,闖過了一個穀倉樣的二樓,跑向一樓的地面上。這座建築已經完全被廢棄了,只有一陣陣回音還在回應著我的腳步聲。隨後,我來到了低處的大廳裡。在大廳的一端,我看見了一個透著微光的模糊長方形洞口——那是通向佩因街的殘舊大門。於是我轉過頭向著另一側跑去,發現後門也開著;於是我沖下五階石頭臺階,跑進了長滿野草、鋪著鵝卵石的天井。

  月光照不到這兒,但我即便不用手電筒照明也能看清楚逃跑的路線。吉爾曼旅舍裡的某些窗戶已經昏暗地亮了起來;同時,我覺得自己還聽見一些房間裡傳出混亂的聲響。接著,我悄悄地走向了天井中靠近華盛頓街的那一側,並望見了幾扇敞開著的大門。於是,我逃進了最近的那扇門裡。大門後的過道很黑,當我一直走到過道的底端時才發現通向街道的大門被牢牢地楔住了,根本無法移動。為了嘗試其他的路線,我摸索著沿路返回了天井,但在即將抵達出口前突然停頓了下了。

  因為一大群可疑的怪人從吉爾曼旅舍的一扇側門裡湧了出來——無數提燈在黑暗裡左搖右晃,許多人操著可怕而聒噪的嗓音低聲交談——而他們所說的詞句肯定不是英語。人群開始無頭蒼蠅似的亂轉,為此我松了一口氣,因為他們不知道我去了哪裡;雖然如此,他們依舊讓我恐懼得全身戰慄。我看不清他們的面貌,但那種蜷縮、蹣跚的步態讓我感到了不同尋常的嫌惡。更糟的是,我看見有個人穿著奇怪的長袍,還佩戴著一頂模樣非常熟悉的冠飾。當人們在天井裡散開後,我開始恐懼起來。我能不能在這座建築裡找到通向外面大街上的出口呢?魚腥味濃得讓人厭惡,甚至讓我懷疑自己會不會因此昏迷過去。於是我再一次地摸索著走向街道一側,打開了一扇門離開了走道,鑽進一間安裝著無框百葉窗的空房間裡。借著自己手電筒射出的光亮,我胡亂摸索了一會兒,然後發現自己可以打開那幾扇百葉窗;接著,我從房間裡爬到了外面,然後小心地按照原樣將它們關了起來。

  此刻,我已逃到了華盛頓街上。一時間,我看不到任何活人,也見不到除了月光之外的其他光亮。不過,我聽見幾個方向上的遠處都傳來了嘶啞的嗓音、腳步聲還有一種古怪不太像是腳步聲的拍打聲。顯然,我沒時間鬆懈。羅盤指標的位置看得很清楚,而我也很高興地發現路燈已經關了——在那些不發達的鄉村地區,人們總是習慣在月光明亮的晚上關上路燈。有些聲音從南面傳了過來,然而我依舊保持著既定的逃離方向。我知道,即便我在那兒遇上了某些或某群看起來像是追捕者的居民,也能找到大量廢棄的宅邸門戶供我藏身。

  我走得又輕又快,一路上貼著那些廢棄倒塌的房屋前進。由於先前艱難的攀爬讓我弄丟了帽子,而且把頭髮弄得一團亂,因此我並不是特別惹人注意;即便被迫偶然遇到幾個路人也有很大機會能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溜過去。經過貝茨街的時候,我躲在一個敞開的前廳裡看著兩個蹣跚的身影從我面前走了過去;而後,我很快回到了路上,走向前方開闊的空地——伊里亞德街在那裡與華盛頓街斜叉而過,形成了南面的十字路口。雖然我之前沒見過這個地方,但根據雜貨店年輕人給我那張地圖來看,這個是個很危險的地方;因為月光會敞亮地照在這片空地上。但是我也沒辦法繞開它,因為其他的可選路線都需要迂回,進而導致被人發現的災難性後果,或是拖延了逃跑的時間。我能做的只有大膽而公開地從上面穿過去;盡可能地模仿那種典型的、印斯茅斯人特有的蹣跚步態,同時希望沒有人——或者至少沒有任何追捕者——出現在那裡。

  我不知道追捕者的組織究竟有多嚴密——事實上,我都不知道他們的實際目的是什麼。鎮上似乎不同尋常的活躍,但我猜自己逃跑的消息還沒有完全傳播開來。當然,我很快就要從華盛頓街轉向某些向南的街道;因為那些從旅館裡出來的人無疑會追在我後面搜查。我肯定在最後那座老建築的塵土裡留下了腳印,讓他們意識到我是如何逃到街上去的。

  就像我預計的那樣,月光敞亮地照在空曠地上;我甚至能看到路中央那塊花園模樣、被鐵欄杆圍著的綠地。雖然鎮廣場方向傳來的某些古怪的忙亂或喊叫聲正在變得越來越大,但幸運的是這一帶並沒有人出沒。南街很寬,以一個很小的坡度徑直延伸向水濱地區,因此可以從這裡一直望到海上很遠的地方;而我希望自己在明亮的月光下穿過街道的時候,不會有人在遠處瞥見我的身影。

  橫越街道的舉動順暢無阻,而我也沒聽到任何新的聲音暗示說明有人發現了我的行動。我四下望瞭望,而不經意地慢下了腳步,看了一眼海上的景色。在明亮月光的照耀下,街道盡頭的海面波光粼粼、閃亮奪目。而在防波堤外、更遠處的海面上,惡魔礁看起來就像是一條朦朧深暗的西線。當我望著那座礁石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過去三十四個小時以來聽說過的所有恐怖傳說——傳說裡將那塊崎嶇的岩石描述成一個真正的入口,連接著充滿了深不可測的恐怖與不可思議的畸怪。

  接著,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我看見遠處礁石上出現了斷斷續續的閃光。那些光亮非常明顯,決計不會認錯,並且在我的腦海裡喚起了無法理性去衡量的盲目恐懼。我的肌肉緊繃準備在恐慌中奪路而逃,但某種無意識的謹慎與近乎催眠般的魔力讓我呆立在了原地。更糟糕的是,此刻在我身後東北方若隱若現的吉爾曼旅舍那高高的圓頂閣樓上也射出了一道光亮——那光亮時暗時亮,中間穿插著一連串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間斷,顯然是一種應答的信號。

  我控制住了自己的肌肉,再度意識到自己正站在非常顯眼的位置上。於是,我繼續開始那種偽裝起來、更加輕快的蹣跚步伐;但眼睛卻一直盯著那片可憎又不祥的礁石——只要還能沿著開闊的南街看到那片大海。我無法想像,這個過程究竟意味著什麼;只知道它包括了某些與惡魔礁有關的奇怪儀式,或是某些人駕船登上那座不祥的岩石。接著,我的轉向左邊,繞過已經毀壞的綠地;眼睛卻依舊盯著那片在幽靈般的仲夏月光中粼粼閃亮的海面,同時也看著那些讓人費解的無名信號燈所射出的神秘光束。

  也就在那個時候,最為恐怖的景象向我襲來——那景象摧毀了我最後一絲自製,讓我瘋狂地逃向南方,奔跑在荒蕪人煙、如同噩夢般的街道上,經過一座座敞開著的漆黑門洞與一排排如同死魚眼珠般圓瞪著的窗戶。因為當我瞥向近處時,我發現礁石到濱岸之間那塊被月光照亮的水域裡並不是空著的。大群身影在那一片水域裡擁擠著游向鎮子;而且雖然距離遙遠,但我只看了片刻就敢斷言那些不斷沉浮的腦袋與拍打著的手臂全都怪異畸形得幾乎無法描述,也無法有意地構象出來。

  當我停下瘋狂奔跑的腳步時,自己已經跑過了一個街區。之所以在這時停下來,是因為我聽見左邊傳來了一些響動,仿佛是有組織的追捕者行動時發出的叫喊與活動。那其中有腳步聲,還有從喉嚨裡發出含混音節,以及一輛咯吱作響的汽車氣喘吁吁地沿著費德諾街駛向南面時傳出的動靜。在這一瞬間,我所有的計畫全都改變了——因為如果他們趕在我之前封鎖了向南的大路,那我顯然必須尋找另一出口逃離印斯茅斯。我停頓了下來,躲進了一處敞開著的門洞裡,覺得自己實在很幸運,居然趕在那些追捕者從平行的街道走過來之前離開了月光照亮的開闊地區。

  但接下來問題就不那麼令人欣慰了。因為追捕者已經走上了另一條街,顯然他們並沒有徑直跟在我的後面。他們沒發現我,僅僅只是簡單地遵照著一個大致的計畫,試圖切斷我逃跑的路線。然而,這也意味著所有離開印斯茅斯的道路上都有類似的巡查隊伍;因為鎮子上的居民不可能知道我準備從哪條路上逃跑。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能需要避開所有公路,穿過鄉野,逃離印斯茅斯;但考慮到周邊地區全是鹽沼、溪流交錯,我怎樣才能順利穿越這些障礙呢?一時間我心亂如麻——不僅是因為完全的絕望無助,也因為身邊突然聚起了一股不祥的魚腥味。

  接著,我想起那條通往羅利、早已被廢棄的鐵路線。那裡有著雜草叢生、用石子鋪設的堅實路基,而且這段路基從河谷邊緣那座行將傾塌的火車站起始,一直延伸往西北方向。鎮上的居民有可能不會想到這條線路;因為那裡滿是荊棘、荒蕪人煙,幾乎無法通行,同時也是一個逃亡者最不可能選擇的逃跑路線。我曾從旅館窗戶邊清楚地望見這條鐵路,也知道它的走向。但是讓人不安的是,羅利路和鎮子裡的高處都能看見鐵路剛開始的那一段路基;不過我或許可以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從那些灌木間爬過去。不論如何,這是我逃亡的唯一機會,除了試一試外再無他法。

  我退回到了身後荒廢藏身處的大廳裡,再一次在手電筒的光照下檢視起雜貨店年輕人交給我的地圖。眼下最重要的問題是該如何抵達那條古老的鐵路線;我發現最安全的路線是朝著巴布森街走,然後向西走到拉斐葉特街——雖然需要轉彎,但是這樣並不需要像之前那樣橫穿過開闊地——接著,轉向北面與西面,以之字形路線沿著拉斐葉特街、貝茨街、亞當斯街與邦克街繼續前進——後者就在河谷的邊上——一直走到我從窗戶裡看到的那個搖搖欲墜的廢舊火車站。至於朝巴布森街走是因為我不想再冒險穿過之前的開闊地,也不想沿著南街這樣寬闊的交叉路段向西前進。

  我再一次啟程前進,穿過街道,到達街的右邊,準備在盡可能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繞到巴布森街上去。吵鬧聲依舊從費德諾街傳過來,當向後瞥去時,我覺得自己看到那座我在不久前離開的建築邊亮起了一些光亮。由於急著離開華盛頓街,我開始悄悄地快步輕跑,希望不會被任何正在偵查的眼睛望見。在巴布森街的下一個轉角,我警惕地看到有一間房子裡還住著人,他們窗戶上掛著窗簾也證實了這一情況;但那裡面並沒有光亮,於是我安然無恙地從旁邊走了過去。

  巴布森街與費德諾街相交而過,所以那些搜尋者有可能因此發現我的蹤跡。在這條街道上,我盡可能地緊貼著那些高低不平、傾斜下陷的建築前進;期間兩次因為身後響動短暫增大而躲進了路邊的門洞裡。前方的空地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寬敞而荒涼,但眼下這條逃跑路線並不需要我穿過這一區域。在我第二次停下來後,我開始注意到那些模糊的響動中加入了一些新的、令人不安的聲音;當我小心地從掩蔽處向外張望時,我看到一輛汽車飛馳過空曠的開闊地,沿著伊里亞德街向前開去——而那條街與巴布森街以及拉斐葉特街都有交叉。

  當我仔細查看四周的時候——那種魚腥味在短暫的減弱後又陡然濃厚了起來,讓我覺得有些窒息——我看見一群彎腰蹲伏、笨拙粗魯的身影也在大步搖擺著走向同一個方向;我知道肯定是那群負責看守伊普斯威奇路的追捕者,因為通往伊普斯威奇的大道就是從伊里亞德路延伸出去的。我瞥見其中有兩個人穿著寬大的袍子,有一個還帶著尖頂的王冠——在月光照耀下,那王冠反射著亮白的光芒。那個人的步態非常古怪,甚至讓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因為,我覺得那東西幾乎是在小跳著前進。

  當隊伍中的最後一個身影走出我的視野之後,我離開了藏身處,繼續前進;猛衝過街角,跑進拉斐葉特街,然後飛快地穿過了伊里亞德街,唯恐會有一些落在隊伍後面的人會繼續沿著這條大路繼續趕過來。我聽見某些嘶啞、嘈雜的聲音遠遠地從鎮廣場的方向傳過來,但我穿過街道時並沒有遇到任何危險。最讓我擔心的還是接下來在明亮月光下重新橫穿寬闊南街的行動——還有那裡的海景——但我必須鼓起勇氣應對接下來的磨難。很可能有人正在監視這一帶,而且伊里亞德街上那些落在隊伍後面的人也可能從兩端發現我。最後,我覺得最好還是放慢疾跑的步子,像之前那樣學著印斯茅斯人那種蹣跚踉蹌的步態橫穿過南街。

  當開闊的水面再次出現時——這次是在我的右面——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往那邊看了。然而,我卻無法壓抑自己的念頭;當我模仿著那種蹣跚步態小心地走向前方一處能夠保護自己的陰影時,我還是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海面。海面看不到海船,這有點兒出乎我的意料。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一艘很小的划艇——那只划艇正駛向一片廢棄的碼頭,艇上裝著一些巨大笨重、被防水油布覆蓋著貨物。雖然距離遙遠、朦朧不清,但我仍覺得那些划艇上的槳手面目可憎、遭人嫌惡。此外,我還能分辨出幾個人在海中遊動;遠處的黑色礁石上有一團微弱而穩定的光亮——那並不像是之前看到的閃爍燈光——而且透著一種無法準確分辨出的古怪色彩。吉爾曼旅舍頂端那座高大的圓頂閣樓就若隱若現地聳立在前方右側那些傾斜的屋頂上方,但此刻那裡一片黑暗,沒有任何光亮。雖然幾股仁慈的輕風一度驅散了難聞的魚腥味,但此刻它們又捲土重來,變得令人發狂地濃烈起來。

  當我聽到一夥人小聲嘀咕著從北面沿著華盛頓街走過來的時候,我還沒穿過街去。當他們抵達那處開闊空地——也就是我一次看到月光下那令人不安的海面景色的地方——的時候,我可以在僅僅一個街區的距離上清楚地看到他們。他們那種野獸般的畸形面孔與彎腰佝僂像狗一樣的步態讓我驚恐萬分。有一個人走動的姿勢完全就像是只猿猴——頻繁地用長長的手臂觸碰著地面;而其他人——穿著長袍、帶著飾冠——似乎在以近乎小跳的方式蹦跳著前進。我推測這是之前我在吉爾曼旅舍後的天井裡看見的那只隊伍——因此,也是最接近我逃亡路線的搜捕隊。其中一些人向我這邊望了一眼,讓我幾乎被恐懼牢牢地釘在了地上。不過,我依舊設法繼續做出那種漫不經心、蹣跚前進的姿勢。時至今日,我仍不知道他們是否真的看見了我,因為他們沿著先前的方向穿過了月光照亮的開闊地,並沒有改變自己的路線——同時含混地用可憎的喉音嘀咕著一些我無法分辨的方言。

  當再次進入陰影中後,我繼續以先前彎腰小跑的姿勢經過了那些破舊傾斜、茫然凝視著漆黑夜晚的老宅子。穿過西面的人行道後,我從最近的街角轉進了貝茨街,並從那裡開始不斷接近南面的建築群。我經過了兩戶有居住跡象的房子,其中一戶樓上的房間裡甚至還透著微弱的光亮,不過我並沒有因此遇到任何的障礙。當我轉進亞當斯街的時候,自覺已經安全了許多。但一個傢伙卻突然從一處漆黑的門洞裡跑了出來,出現在我的面前,讓我驚駭萬分。不過,我很快便發現他只是個酒鬼,醉得不醒人事,根本構不成威脅;因此我安全地抵達了邦克街那一片荒涼的倉庫廢墟。

  靠近河谷的死寂街道上沒有任何人,瀑布的咆哮也完全掩蓋了我的腳步聲。我需要小跑過一段很長的路才能抵達廢棄的車站。不知為何,四周這些磚石修建起來的倉庫高牆要比那些私人宅邸的正面更加令人恐懼。直到最後,我終於看到了那座古老的拱廊式車站——或者說那座車站剩下的廢墟——並徑直走向了那條從車站遠端延伸出去的軌道。

  鐵路已經銹蝕了,但大體上還算完整,不到半數的枕木已經腐爛了。想在這樣的地面上奔跑或行走都很困難;但我盡最大努力前進,總體上來說,也花了不少的時間。鐵路沿著河岸的邊緣延伸了一段,但最後延伸到了一座長長的廊橋前,並從廊橋上橫跨過了河谷——橋身到水面的落差高得讓人暈眩。這座橋樑的狀況將決定我接下來的計畫。如果橋面可以走人,我便會從上面走過去;如果沒法通行,那麼我就需要冒險穿過更多的街道,從最近的公路橋上橫跨河谷。

  老橋那巨大穀倉般的橋身在月光中陰森地泛著冷光,而我看見至少在前幾英尺的枕木還是安全完整的。於是我打開了手電筒,走進了廊橋裡,卻差點被拍打著翅膀、如同雲團一般湧出來的蝙蝠群給擊倒在地。走到橋的中段,我發現枕木間出現了一個危險的缺口——我一時間有些擔心它會阻礙我的前進;但最後我冒險拼命一躍,幸運地跳到了對面。

  從廊橋的隧道裡走出來時,我很高興能再次看到明亮的月光。古老的軌道水準地穿過了瑞文街,然後轉向一片越來越像是鄉村的地區,而印斯茅斯鎮上那種令人厭惡的魚腥味也跟著逐漸變淡了。濃密的野草與荊棘不斷阻擾著我前進的步伐,殘酷地撕扯著身上的衣物;但我多少也有些欣慰,倘若真的出現危機,它們將會是很好的隱蔽所。而我也知道,羅利路上肯定能看到大半我逃亡的路線。

  我很快就走進了沼澤區。這裡只有一條修建在低矮長草路基上的軌道,相比其他地方而言,路基上的野草顯得略微稀疏一些。接著,我來到了一個像是小島般的高地邊。軌道從一個低窪的露天坑道中穿過了高地,而坑道裡長滿了灌木與荊棘。我很高興能遇上這樣一個可以提供部分藏身之所的地方,因為根據我在旅館窗戶邊看到的情景,這塊地方非常靠近羅利路,令人有些焦慮不安。羅利路會在坑道的另一端與軌道交錯而過,延伸往遠處,在中間隔出相對安全的距離;但同時,我必須非常小心。所幸沒有人在鐵路上巡邏,這讓我萬分慶倖。

  在走進坑道前,我向後瞥了一眼,但卻沒發現任何追捕者。那些聳立在衰敗印斯茅斯鎮中的古老的尖塔與屋頂在仿佛具有魔力的黃色月光下閃耀著可愛而空靈的光芒,不禁讓我聯想起了在陰霾籠上印斯茅斯之前的舊時光,想像起它們那時看起來是一幅怎樣的景象。接著,當我視線從鎮上掃向內陸時,某些不那麼寧靜的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讓我不由得呆立了片刻。

  我所看到了——或者說,我覺得我看到了——南面遠處有東西在令人不安地起伏湧動;那景象讓我推斷出肯定有一大群東西從鎮子裡湧了出來,擠上了水準的伊普斯威奇路。由於距離非常遙遠,我無法看清楚任何細節;但我仍不喜歡盯著細看那只不斷前進的隊伍。它起伏得太過厲害,在西面月亮灑下的光輝中閃閃發光,明亮得不太自然。此外,雖然風向不對,但我還是隱約聽到了些聲音——那是一種野獸般的擦碰與咆哮聲,甚至比我不久前偶然聽見那些追捕隊所發出的咕噥聲還要糟糕可怕。

  一時間,各種各樣令人不快的猜測從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我想起了那些有著極端長相的印斯茅斯人——據說他們就被藏在那些位於水濱地帶、歷史悠久、行將傾塌的雜院裡。此外,我也想起了之前望見的那些無可名狀的游泳者。如果算上之前我見過的追捕隊,並且假設其他街道上可能還有著更多的隊伍,那麼搜捕我的人肯定非常之多——而對於印斯茅斯這樣一個人口稀少的小鎮來說,這個數目甚至多得有些奇怪。

  但我眼前所看見的這支人員密集的隊伍到底是從哪裡鑽出來的?難道那些無人探訪的古老雜院裡真的擁擠著許多怪人,過著沒有登記備案也無人知曉的扭曲生活?或者有一大群陌生的外來者駕駛著海船而來登陸上了那塊該死的礁石——雖然我從未見過一艘海船?他們是誰?他們為什麼來這兒?如果這樣一支隊伍正在伊普斯威奇路上四處搜查,那麼其他街道上的巡邏隊是否也會相應地有所擴增呢?

  我鑽進了灌木叢生的坑道,以非常緩慢的步子掙扎著向前走去,此時那種可憎的魚腥味再次顯著地濃烈了起來。難道風向突然轉向了東面,開始從海上吹過來,穿越了整個鎮子?我覺得一定是這樣沒錯,因為我開始聽見一連串用喉音發出的、令人驚駭的咕噥從之前一直安靜無聲的方向傳了過來。此外,還有些其他的聲音——一種響亮的、大規模的啪嗒聲或腳步聲。這些聲音不知為何在我腦海裡喚起了某些最為令人嫌惡的景象,讓我反常地想起那些起伏湧動、令人厭惡的隊伍正在遠處的伊普斯威奇路上行進。

  而後,腥味與響聲同時增強了,因此我渾身戰慄地停頓了下來,由衷地感謝這處坑道能夠提供足夠的庇護。接著,我突然記起羅利路在向西穿過老鐵路線、漸漸遠去之前曾一度非常靠近鐵路線。顯然有某些東西沿著那條路走了過來,因此我必須趴下來,等他們經過身邊、消失在遠處後再做打算。所幸這些傢伙沒有帶狗追蹤我的足跡——不過,在當地這種無處不在的腥味中,可能連狗也無法發現我的蹤跡。蜷曲在沙地裂縫中的灌木下,我覺得稍稍安全了一些,雖然我知道搜尋者們會從我前方不到一百碼的距離外經過。因此,我應該可以看見他們的模樣,但他們卻看不到我——除非有某個惡毒的奇跡作祟。

  一時間,我開始害怕看著他們從眼前走過。我知道他們會從近處那塊月光照亮的空地上蜂擁而過,並且古怪地覺得那個地方將會被無可救藥地污染玷辱。他們可能是那些長相最糟糕可怖的印斯茅斯人——那些人們不會願記得的東西。

  臭味變得讓人無法忍受起來,響動也增強為一種野獸般的嘈雜——那其中有沙啞的嗄嗄聲、咆哮聲與吠叫聲,卻沒有一丁點像是人類語言的聲音。那真的是追捕我的隊伍所發出的聲音嗎?他們到底有沒有帶狗?我之前還從沒在印斯茅斯看到過任何家畜。那些拍打聲或腳步聲聽起來真是可怖——我一點也不想看見那些發出這種聲音的墮落生物。 我會一直閉著眼睛,等到那些聲音漸漸向西遠去後再睜開。那一大群東西已經非常接近了——空氣裡充滿了他們嘶啞的吼叫,地面也幾乎在他們那怪異節奏的踏步中顫抖不止。我幾乎已經停止了呼吸,用盡每一分意志緊緊地閉住雙眼。

  我甚至都不願意說接下來的事情到底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現實,還是一段噩夢般的幻覺。政府——在經過我瘋狂的呼籲後——所採取的行動或許可以證明那是一段可怖的真實經歷;但或許這座陰影籠罩的鬧鬼古鎮散發著一種近乎催眠的魔力,讓那個幻覺一再出現呢?像是這樣的地方有著奇怪的力量;而置身在那些惡臭彌漫的死寂街道上,被混亂擁擠腐朽屋頂以及搖搖欲墜的尖頂所圍繞時,那些遺留下來的瘋狂傳說或許對許多人的想像產生影響。或者有某種能傳播瘋顛狂亂的細菌潛伏在那籠罩著印斯茅斯的陰霾之中?在聽說過紮多克•艾倫所講述的故事後,還有誰能分清楚真正的現實?政府裡的人一直沒有發現可憐的紮多克,對於他的下落也沒有任何確鑿的結論。究竟瘋狂是從哪裡開始逐漸散去的,而現實又是從哪裡再度開始的?甚至,我近來的恐懼會不會也完全只是些虛妄的幻想?

  但我必須努力將那晚我在那輪訕笑著的黃色月亮下所看到的一切都說出來——我蜷縮在廢棄鐵路坑道中的野生荊棘裡,清晰地看著那群東西蜂擁蹦跳著從我前方的羅利路上穿行而過。當然,我沒能堅持始終緊閉著雙眼。這是命中註定的失敗——因為當一群來源不明、聒噪吠叫的東西在眼前不到一百碼的距離外令人作嘔地撲跳而過時,誰還能閉著眼睛蜷縮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以為自己已準備好應對最糟的狀況了——考慮到之前那些景象,我的確應該準備好了。其他那些追捕者全都是些該被詛咒的畸形——因此,難道我不是早已準備好面對一些更加畸形的東西了麼;去看看那些根本沒有混雜進任何正常模樣的東西?直到那些沙啞的喧鬧顯然大聲地從我的正前方傳來的時候,我才睜開了眼睛。我也知道,我肯定能清楚無誤地在坑道逐漸敞開、道路穿過小徑的地方看到他們的一長截隊伍——而我也無法繼續克制,決定要看看那投下睨視的黃色月亮會為我揭露出怎樣的恐怖。

  而這就是一切的終結,我在這顆星球表面所度過的餘生,還有精神上的每一寸平靜以及對自然世界與人類心智保持完整的信心全都終結了。我所想像到的任何東西——甚至,即便以最為字面地意識採信了老紮多克的瘋狂故事後,我所猜想出某些東西——都不能與我所看見的——或者我以為我看見的——那褻瀆神明、惡魔般的現實相提並論。我之前努力試圖用暗示描述那些東西,以便延後鼓起勇氣將它們寫下的時間。這個星球上是否真的可能孕育出這樣的東西?人類的肉眼真的能夠看見那樣鮮活而又客觀存在的怪物?看見那種迄今為止只會在高燒的幻覺與飄渺的傳說中才能略知一二的東西?

  然而,我看見他們無窮無盡地湧過——看著它們撲騰、跳躍、聒噪、低鳴——像是在癲狂噩夢中狂舞著怪誕而險惡的薩拉班德舞曲[注]一般,以完全不似人類的姿態從陰森的月光下擁擠而過。它們中的一些頭戴著用無名白金色金屬製作的高大冠飾……還有些穿著奇怪的袍子……更有一個——那個在前面領路的怪物——披著一件背後恐怖隆起的黑色外套,穿著帶條紋的褲子,並且在那個應該是頭部的醜惡東西上扣著一隻男式氊帽。

[注:原文是saraband,應該是指Sarabande,這是一種16世紀從中美洲殖民地傳到西班牙地區的舞蹈。它在十九世紀晚期到二十世紀初得到了復蘇。這個形容還真是怪異]

  我覺得它們的顏色以灰綠色為主,不過卻有著白色的肚皮。這些東西的大部分皮膚都滑溜發亮,但卻有著帶鱗片的背脊。它們的模樣隱約有些人猿般的特徵,但卻有著一顆魚頭,長著巨大鼓脹、永不閉合的眼睛。它們脖頸的側旁生長著不斷顫動的魚鰓,長長的手爪間覆蓋著蹼膜。它們胡亂地跳動著,有時用兩腿前進,有時四肢著地。不知為何,我有些慶倖它們只有四肢,而不是更多的手腳。它們聒噪、吠叫的聲音顯然是一種清晰複雜的語言,傳遞著它們那呆木面孔無法表達的陰暗情感。

  可是,儘管它們怪異恐怖,但對我來說卻並不陌生。我很清楚它們是什麼東西——在紐伯里波特看見的那只邪惡冠飾不依舊歷歷在目麼?它們是那些無可名狀的圖案上描繪的褻神半魚半蛙——鮮活而又恐怖駭人——當我看著它們的時候,我也想起了那個出現陰暗教堂地下室裡、帶著冠飾的駝背祭司為何讓自己如此驚恐。我無從猜測它們的數量。在我看來,那像是一隻永無止盡的隊伍——而我短暫的一瞥也肯定只能揭露出它們中的極小一部分。下一刻,突然而至、仁慈良善的昏厥染黑了我見到的一切;我頭一遭昏死了過去。


V.


  當白天的濛濛細雨將我從昏迷中喚醒過來時,我依舊俯臥在灌木叢生的鐵路坑道裡。我掙扎往前走去,來到前方的道路上,卻沒有在新鮮的泥地上發現任何腳印。魚腥味也已經散去。印斯茅斯腐朽破舊的屋頂與行將傾塌的尖塔此刻仿佛陰森的灰影若隱若現地聳立在東南面。周遭荒涼的鹽沼上看不見任何活物。我的手錶依舊在走,顯示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對於之前經歷過的事情,我心中滿是迷惑,但我感覺那背後還隱藏著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我必須遠離被邪惡籠罩著的印斯茅斯——因此,我試著活動疲憊痙攣的手腳。儘管虛弱、饑餓、惶恐與迷惑,但休息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我發現自己能走動了;因此,我沿著泥濘的道路慢慢地走向羅利。夜幕降臨前,我來到一個鄉村裡,吃了一頓飯,並且從那裡得到了一些像樣的衣物。之後,我搭乘夜車去了阿卡姆,然後在第二天與當地的政府官員進行了急切而漫長的會談;之後,我又在波士頓向當地官員重複陳述一遍。現在,公眾對於這幾次研討會的主要後續進展已經不再陌生——出於繼續正常生活的考慮,我希望不用再多說什麼了。然而,或許是瘋狂突然降臨在了我的身上——然而,也可能一個更大的恐怖——或者更大驚異——正在逐漸顯現。

  可以想像,我放棄了隨後的大部分旅遊計畫——包括遊覽風景、參觀建築,以及之前頗為嚮往的借道訪古旅行。我也不敢再去參觀那件據說還保存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學博物館裡的奇異珠寶。然而,在阿卡姆逗留的那段時間裡,我倒是收集了一些我長久以來一直希望獲得的家族宗譜材料;老實說,這些資料收集得非常匆忙與粗糙,但如果有時間進行比較與編纂,肯定能派上很大的用處。當地歷史學會的館長——E•拉帕姆•皮博迪先生——非常客氣地協助了我的工作,而當我告訴他自己的外祖母名叫伊萊紮•奧恩,1867年生於阿卡姆,並且在十七歲的時候嫁給了來自俄亥俄州的詹姆斯•威廉遜時,他表現出了不同尋常的興趣。

  似乎我的一個舅舅在多年前也曾像我一樣因尋訪家族歷史而來到這裡;而且我外祖母的家族一直是當地人閒話的物件。皮博迪先生告訴我,她的父親——本傑明•奧恩——在內戰結束後不久便迎娶了一個女人,而過去曾有許多人談論這段婚姻;因為這位新娘的家世非常古怪令人迷惑。據說這位新娘是新罕布什爾州馬什家族的孤兒——是埃塞克斯郡馬什家族的堂親——但她卻一直在法國念書,對自己的身世知之甚少。有一位監護人一直在往波士頓銀行匯錢供養她,連帶支付她那位法國家庭女教師的工資;但阿卡姆的居民卻沒聽說過那位監護人的名字。後來那名監護人不知何故失蹤了,於是那位家庭女教師依照法庭的判決取得了監護人的權力與義務。這位法國女士早已作古,不過她身前是一位非常沉默寡言的人,而且有人說她本來可以透露更多內情的。

  但最讓人困惑的沒有人能在新罕布什爾州的知名家族中找到這個年輕女子登記備案的雙親——伊諾克與莉蒂亞(梅澤夫[注])馬什。許多人都認為,她可能是馬什家族某個顯赫人物的私生女——但可以肯定的是,她那雙眼睛肯定遺傳自正宗的馬什家族。大多數謎團都因為她的年輕早逝而不了了之。她在我祖母出生時不幸去世——因此我的祖母也是她唯一的孩子。由於已對馬什這個名字有了許多糟糕的印象,因此當我得知這個名字也曾出現在自己的家族譜系上時,頓時覺得有些厭惡;而當皮博迪說我也有著一雙馬什家的眼睛時,我更覺得不快。不過,我仍很高興能收集到這些材料,因為我知道它們將會很有價值;此外我針對有著詳細記錄的奧恩家族歷史做了豐富的筆記,並且還列出了一系列相關的書目。

[注:女方的婚前使用的姓氏]

  我從波士頓直接返回了托萊多市的家中,之後在莫米市修養了一個月的時間。九月,我回到了奧伯林學院繼續自己最後一年的學業,從那時開始直到第二年六月一直都在忙著從事課業與其他健康有益的活動——只有當政府官員偶爾造訪,談論起我之前懇請、並有跡象證明已逐漸展開的清剿運動時,我才會想起那段早已過去的恐怖經歷。七月中旬——距離我逃出印斯茅斯剛好一年的時間——我去了一趟克利夫蘭市,與先母的家族成員同住了一個星期;將我新搜集到的家族譜系材料與各式各樣、一直保存在這裡的記錄、傳統以及部分家傳材料進行了對比,想看看能構造出怎樣一張相互聯繫的家譜表。

  我並不喜歡這份差事,因為威廉森家族的氣氛一直讓我覺得有些壓抑。這個家族總給人以些許病態的感覺。小時候,母親從不鼓勵我去拜訪她的雙親,不過當外祖父從托萊多市趕來拜訪我們的時候,她卻很歡迎他。我那出生在阿卡姆的外祖母似乎有些奇怪,甚至會讓我覺得害怕;因此,當人們發現她離奇失蹤的時候,我甚至都不覺得很悲傷。據說,她在我八歲大的時候因為自己的長子——道格拉斯舅舅——自殺而過度悲傷,因此離家出走,從此失去了蹤影。而那位道格拉斯舅舅,據說在去了一趟新英格蘭後便開槍自殺了——毫無疑問,阿卡姆的歷史協會也是因為這趟旅行而記住了他的名字。

  道格拉斯舅舅很像外祖母,因此我一直都不太喜歡他。因為他倆那種目光呆滯、眼睛一眨不眨的神情總會讓我隱約地感到無法解釋的局促與不安。我的母親與沃特舅舅看起來並不像他們。他們更像是自己的父親,但我那可憐的表弟勞倫斯——沃特的兒子——過去簡直與外祖母一模一樣。不過,他因為身體狀況太差,因此被迫送往康頓市的一家療養院長久地隱居了起來。我已經有四年沒見過他了,但沃特舅舅曾經暗示說他的狀況——不論是精神狀況還是身體狀況——非常糟糕。這一問題或許也是他母親在兩年前去世的主要原因。

  我的外祖父與他鰥居的兒子沃特目前共同生活在克利夫蘭市的宅子裡,但過去的記憶一直厚重地籠罩在這間房子裡。我依舊不喜歡這個地方,並且努力儘快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我的外祖父為我提供了大量關於威廉森家族的記錄與傳統;但有關奧恩家族的材料我卻必須要依賴舅舅沃特,他將所有內容與奧恩家族有關的文件全都交到了我的手裡,任我處置——其中包括筆記、書信、剪報、遺物、照片以及縮圖。

  也就是在檢查那些外祖母奧恩的書信與照片的時候,家族祖先們漸漸開始讓我感到了某種恐懼的情緒。我之前已說過,外祖母與道格拉斯舅舅一直都令我頗為不安。現如今,他們已過世多年,但當我盯著他們在照片裡的容貌時,那種厭惡與疏離的感覺卻變得更加明顯地強烈起來。起初,我無法理解這種情緒變化,但漸漸地,我開始在潛意識裡可怖地比較起他們與其他一些東西的異同來;雖然我一直有意地拒絕承認這種對比,甚至不願往那方面去懷疑。這種典型的神情現在透露出了一些之前不曾透露的資訊——某些如果大膽想像下去只會帶來驚駭恐慌的資訊。

  但是,當舅舅在市中心的保險金庫裡將那些屬於外祖母奧恩的首飾一一展現給我觀看的時候,最可怖的驚駭降臨了。有些首飾非常的精巧,引人遐想;但是這其中有一隻盒子裡卻裝著一些非常奇怪、古老的物件——它們是從神秘的外曾祖母那裡流傳下來的東西——而舅舅也不太願意向我展示它們。他說,那是些非常怪誕,幾乎讓人厭惡的圖案,而且據他所知也從未公開穿戴過;但我的外祖母過去時常會入迷地觀賞它們。一些模糊的傳說稱這些東西被厄運纏繞,而那位照顧我外曾祖母的法國家庭教師說過,即便外曾祖母可以在歐洲無礙地穿戴它們,但卻她也絕對不能在新英格蘭地區穿戴這些首飾。

  當舅舅緩慢而又極不情願地拿出那些東西時,他叮囑我不要被那些奇異、而且時常讓人毛骨悚然的圖案嚇到。儘管那些看過它們的藝術家與考古學家都稱讚這些東西的無比精美、充滿了異域風情,但卻沒有人能夠鑒定出它們的材質,也沒人能夠確定它們屬於何種特殊的藝術派系。箱子裡有兩隻臂環,一頂飾冠,以及一隻胸針;後者以高浮雕的方式描繪了某些誇張得讓人無法接受的圖案。

  在舅舅講述這些事情的時候,我一直牢牢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但面部表情肯定出賣了我的內心,顯露出越來越強烈的恐懼。舅舅關切地看著我,停下了拆箱子的動作,開始研究起我的神情來。我示意他繼續,而他再度顯露出了勉強的神色。當第一件東西——那只飾冠——展現在我面前時,他似乎在期待著我有什麼表達,但我懷疑他是否真的預期到了實際發生的事情。事情同樣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為自己得到了充分的預示,已經準備好面對那件從箱子裡拿出來的首飾了。然而,就像一年前那條荊棘叢生的鐵路坑道裡一樣,我再次一聲不響地昏了過去。

  從那天開始,我的生活變成了一場充斥著陰鬱與憂懼的噩夢,而我也不知道那其中有多少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現實,又有多少是瘋癲狂亂的幻想。我的外曾祖母是馬什家族中來歷不明的一員,與生活在阿卡姆的男子結了婚——而老紮克不曾說過,奧貝德•馬什耍了些花招將自己與他那位可怖妻子所生下的女兒嫁給了一個生活在阿卡姆的男人麼?那個老酒鬼不曾嘟噥說我的眼睛像很奧貝德船長?在阿卡姆的時候,歷史協會館長也曾說我有一雙馬什家族的眼睛。難道奧貝德•馬什是我的外曾曾祖父?那麼誰——什麼——是我的外曾曾祖母呢?但也許這都是瘋狂的胡話。我外曾祖母的父親——不管他是誰——都能輕易地從某些印斯茅斯水手那裡買到這些泛白的金色裝飾物。而我外祖母與自殺的道格拉斯舅舅臉上那種目光呆滯的神情也許完全只是我單方面的想像而已——完全是些想像,籠罩在印斯茅斯的陰霾陰暗地影響了我的想像,進而催生支撐起了這樣瘋狂的想像。但是,道格拉斯舅舅前往新英格蘭尋根溯源之後為什麼會開槍自殺呢?

  兩年多的時間裡,我一直抗拒著這些影響,有時尚能成功。父親在一家保險公司為我謀到了一份工作,而我則將自己盡可能地深埋在乏味的公事裡。然而在1930年到31年的冬天,一些夢境開始顯現。起先,它們稀疏隱晦,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它們越來越頻繁、越來越生動。遼闊的水域展現在我眼前,而我似乎在一些奇異怪魚的陪伴下遊蕩著穿過一些沉沒在水底的雄偉柱廊與由生長著水草的巨牆組成的迷宮。接著,其他一些身影開始逐漸顯現,讓我醒來時充滿了莫可名狀的恐懼。但在夢境之中,它們卻並不讓我感到害怕——我就是它們中的一個;穿戴著它們那種不同於人類的裝飾,沿著它們的水底道路漫遊,在它們那邪惡的海底神殿中進行可怖的禱告。

  夢境裡還有更多我難以記清的東西,但是即便我只是那些每天早晨醒來時還能記住的東西寫下來——如果我真的敢將它們寫下來的話——也足夠讓人們將我看成瘋子或天才了。我感覺到,有一些可怖的力量逐漸試圖將我從這個充滿了健康生命、理智而正常的世界裡拖離出去,帶入一個無可名狀、滿是黑暗和怪異的深淵;而這個過程嚴重地影響到了我。我的健康的容貌逐漸變糟,直到最後我被迫放棄了自己的職位,過期了病人般停滯、隱居的生活。某些神經系統的古怪病態折磨著我,而我有時會發現自己幾乎無法闔上眼睛。

  也就在這個時候,我開始越來越警惕地研究起自己在鏡子裡的倒影。疾病帶來的緩慢摧殘讓人不忍細看;但對我來說,這裡面還隱藏著某些更細微、更令人困惑的東西。我的父親似乎也注意到這些變化,因為他開始古怪、甚至幾乎有些恐懼地看著我。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我正在漸漸變成外祖母與道格拉斯舅舅那樣?

  一天夜晚,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中的我在海底遇見了自己的外祖母。她居住在一座修建著層層梯台的宮殿裡。這座宮殿散發著磷光,裡面修建著長滿了奇異鱗狀珊瑚與怪誕分叉晶霜[注]的花園。她親切、或許還帶點譏諷地接待了我。她已經完成了轉變——就像那些進入水中的人一樣——此外,她告訴我,她並沒有死。相反,她去了一個地方,並且進入了一個神奇的國度;她那死去的兒子也曾知道這個地方,因為這也是他命中註定的歸宿,但是他用一把冒煙的手槍拒絕了這個國度裡的一切奇跡。這也將成為我的歸宿——我永遠無法逃脫。我將永生不死,與那些早在人類還未出現在地球表面時就已居住在這裡的同伴生活在一起。

[注:即通常所說的鹽霜,是化合物從溶液中不斷析出凝結產生的堆積體]

  我還遇見了她的外祖母。八萬年來,芙茜亞莉[注1]一直都居住在伊哈斯雷[注2],而當奧貝德•馬什死後,她又重新回到了這裡。當地表的人類向海洋中發射死亡[注3]時,伊哈斯雷並沒有被毀於一旦。它受到了傷害,但卻並沒有被毀掉。深潛者永遠不會被摧毀,即便那些被遺忘的上古者所使用的遠古魔法[注4]偶爾會阻擋它們。眼下,它們會稍作休整;但有一天,如果它們還記得,它們將會按照偉大的克蘇魯的意願再度崛起。下一次,將會是比印斯茅斯更大的城市。它們計畫擴張,並且帶上能夠協助它們的東西,但現在,它們必須再一次等待。因為地表人類帶來的死亡是由我而起,所以我必須懺悔,但懲罰並不嚴重。在這個夢中,我第一次看到了修格斯,而那幅景象讓我在瘋狂的尖叫中驚醒了過來。那天早晨,鏡子明確地告訴我,我已經顯現出了「印斯茅斯長相」。

[注1:Pth’thya-l’yi ]
[注2:Y’ha-nthlei]
[注3:即前文提到的潛艇在海中發射了魚雷]
[注4:很奇怪地看到洛夫克拉夫特用了the palaeogean magic ,palaeogean是他一貫用來替代paleogene(地質學中的早第三紀)的詞(可能是此詞的異體)]


  眼下,我還沒有走到道格拉斯舅舅那一步。我隨身帶著一把自動手槍,幾乎要邁出那一步去。但某些夢境阻止了我。極度的恐懼正在逐漸減退,我奇怪地覺得自己正在被牽引向未知的海底,卻不再為它感到恐懼。我在睡夢中會聽到奇怪的聲音,做出奇怪的事情,接著在欣慰而非恐懼中醒來。我相信我不需要像是大多數人那樣要等到完全轉變的時候。如果我等到那一步,父親或許會像舅舅對待可憐的表弟一樣,將我關進一家療養院。前所未聞的偉大榮光正在海底等待著我,而我很快就能去尋找它們了。呀-拉萊耶!克蘇魯-富坦!呀!呀!不,我不能自殺——我不可能註定要自殺!

  我要計畫幫助表弟從康頓市的瘋人院裡逃出來,然後一同回到被奇跡籠罩著的印斯茅斯。我們將遊到海中那塊若隱若現的礁石邊,然後下潛進黑色的深淵裡,進入聳立著無數立柱、雄偉壯麗的伊哈斯雷。此後,我們將在奇跡與榮光的圍繞下,永遠生活在那片深潛者的棲身之地裡。


The End




本文寫於1931年11~12月份,但是一直拖到1936年才發表——而且不是發表在雜誌上,而是以小冊子的形式發表的,於是成為洛夫克拉夫特先生在世時唯一出版的書籍(依據林•卡特的說法,大概發了200冊…)。

1933年德雷斯曾經向Weird Tales推薦了這篇文章。但當時的編輯賴特以一個比較奇怪的理由的拒絕了,他在給德雷斯的信中承認「為故事感到著迷……但是太難將之拆成兩部分,而完整刊登在一期上又太長」……

直到1942年,Weird Tales終於想到解決的辦法。他們刊登了一篇刪節版的《The 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具體刪節了哪裡不知道,沒看到過)

  (好吧這個封面有點囧)


必須要說的是,洛夫克拉夫特先生對此文評價不高,並且拒絕發表這篇文章,因為「沒有可能被接受」,此外他也覺得該文用語與情節過於陳腐。這種感覺的一個原因可能是由於深潛者形象的最早源頭並非來自洛夫克拉夫特先生。他對於錢伯斯的一個故事《The Harbor-Master》有著很深刻的印象——裡面就描述了長著腮、魚眼與鱗片的水生人。

實際上來說,其實也沒有那麼糟糕。這篇文章是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裡少有的鏡頭和節奏感很強的文章(第四章逃亡的時候)但是文字上的確少了一些其他小說常見的奇怪詞句。此外,由於一到四章的鋪墊過於零星和隱晦,讓第五章有一種不太連貫的感覺,而且很多鋪墊你需要再讀一次才能注意得到。總地來說,如果你沒有被設定和劇透透得體無完膚的話,這還是一篇值得一讀的小說。

這篇小說曾經翻譯過很多次。《戰慄傳說》那本合集中就有(我還特別借來參考過,但不知為何少了最後一段),此外《科幻世界》也曾翻譯過(可惜無緣得見)。

本來我不是特別想翻譯這篇的,因為他在第三章用了我最討厭的那種方言式英語,因此要讀上好幾遍才能明白準確的意思。不過考慮到純搬運的話,于版權不適合;而且去年年底因為那個《地球黑暗角落》的遊戲視頻,所以這篇文章火了一陣子(裡面還是有很多參照的地方,至於大袞和海德拉什麼的看看就好了。就算拉攏人類,也沒必要兩個親自到場的…)於是最後還是翻譯了。

方言吃了不少苦頭。

安君以前評價此文:「以前看了譯文版上的《印斯茅斯之影》,覺得語句冗長繁瑣,而且充滿了非常壓抑的情緒。」希望不要有同感才好。

此外,還有一部分洛夫克拉夫特先生的棄稿在此(不知道他們從哪裡刨來的),但是由於只是草稿,寫得很粗糙沒有潤色,就不翻譯了。
http://www.hplovecraft.com/writings/texts/fiction/soidd.asp

非常感謝所有在翻譯中提供幫助的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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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克蘇魯神話】 ✡深潛者 ✡修格斯 ✡達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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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年輕人,你聽說過修格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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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麗一款百合free game(・`ω´・)つ
《蝴蝶湯》
這是一個文字對話角色性格都可愛得要死的百合遊戲
超棒der
雖然不知道為啥重灌之後到現在我還沒全部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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