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銀匙之門》by H.P.Lovecraft & E.H.Price

出處:[譯]穿越銀匙之門——世界只是一個被切割的圓錐 翻譯 by 竹子
Through The Gates of Silver Key
穿越銀匙之門


作者:H.P.Lovecraft & E.H.Price
  笨拙的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本譯者英語水準有限,該文用詞用句特別怪異,故很難精准。如發覺用詞怪異,描述離奇之現象雖當追究譯者責任,也須考慮洛夫克拉夫特先生諸多怪異修辭手法的問題。

本文有些像是銀鑰匙,因為是它的後續,相當晦澀(即便對克蘇魯神話來說亦是)。不過它與銀鑰匙的關係並不是很緊密,可以分開來看。

For The All in One and The One in All


1

  巨大的房間裡懸掛著幾張繡有奇異花紋的掛毯,地面上也鋪設著歷史悠久,做工精良的波恩卡塔地毯。四個人圍繞著一張鋪滿文件的桌子坐著。一陣陣乳香[注]燃燒時發出的、帶有催眠作用的煙霧從遠處的角落裡飄來。而一個年逾古稀、穿著暗色侍從裝束的黑人時不時會向那些精心裝潢過的鐵質三角架裡填上新的香料。在房間的一側,一隻棺材模樣的奇怪座鐘擺在一張很深的壁龕裡滴答作響。座鐘的鐘面上畫著一些令人困惑的象形文字,而它上面那四隻指標的運動方式與這世界上已知的任何計時體系都不盡相同。這是個令人不安的奇怪房間,但卻很與眼下正在進行的事情頗為相稱。因為這片大陸上最為偉大的神秘主義者、東方學者和數學家將其他三人邀請到了自己位於新奧爾良的家中,準備處理一個幾乎同樣偉大的神秘主義者、學者、作家以及夢想家所遺留下來的財產——因為早在四年之前,這位神秘學者就已從地球上消失了。

[注:乳香是一種以亞非大陸上出場乳香木中提煉出的芳香樹脂為原料加工成的香料。]

  藍道夫•卡特一生都在試圖逃離清醒世界的枯燥與限制,他想要進入那些出現夢境中的誘人圖景,走上那通向其他維度的康莊大道。直到最後,1928年十月七日,他五十四歲的時候,卡特從世人的視線中消失了。他一生都過著一種奇怪而又孤獨的生活。而人們從他所創作的那些離奇小說裡推斷出的許多東西要遠遠比與他有關的任何文字記錄更加離奇與怪誕。卡特曾與哈利•沃倫交往甚密——後者是一名居住在南加利福尼亞的神秘學者,曾經研究過喜馬拉雅地區的祭司所使用的那些原始古老的那卡語[注1],並得出過許多驚世駭俗的結論。事實上,正是卡特目睹了沃倫的失蹤——那是在一個霧氣彌漫、瘋狂而又恐怖的午夜,他們兩人來到一片極其古老的墓地裡,隨後沃倫隻身走進了一座陰濕惡臭的墓穴,卻再也沒有出來。雖然卡特定居在波士頓,但他的先祖卻生活在位於被女巫詛咒的老阿卡姆後方的那片荒僻鬧鬼的山林裡。而後來,也正是在這片古老、陰鬱籠罩的山林裡,他最終徹底地消失了[注2]。

[注1:那卡,十九世紀末攝影家、古物收藏商以及業餘考古學家Augustus Le Plongeon提出的一個古代人種與古代文明,但目前仍無確實證據證明其存在。有人認為其與姆大陸有關。]
[注2:見洛夫克拉夫特創作的《銀鑰匙》一文。]


  他那死於1930年年初的老僕人,帕克斯,曾聲稱卡特在閣樓裡發現了一個刻有可怖裝飾、散發著奇異香味的盒子。盒子裡裝著一些無法解譯的羊皮紙手稿以及一把刻有奇異圖案的銀鑰匙;卡特也曾在寫信給其他人時提到過這些東西。老僕人說,卡特告訴他這柄鑰匙是從他祖輩那裡傳承下來的;它能幫助他打開那些他在童年時代遺失的大門,並且進入另一些他一直只能在短暫而又難以捉摸的朦朧夢境裡才能造訪的奇異空間與美妙國度。然後,有一天,卡特帶著那只盒子以及其中的東西駕車疾馳而去,再也沒有回來。

  不久之後,人們在破敗的阿卡姆鎮後方那片綿綿群山裡發現了卡特的汽車。它就停在一條長滿了野草的古老小道旁。卡特的祖輩也曾居住在這片群山中,甚至老卡特的宅邸最後殘留下來的那座已經完全倒塌的地下室依舊還留在山上,向著天空敞開著裂口。在那附近有一片高聳的榆樹林,1781年的時候,也曾有一位卡特家族成員在那片林子裡神秘的失蹤了;再遠一點的地方還有一座已部分腐爛的農舍——據說,女巫古蒂•福勒過去曾在那座房子裡釀造了許多不祥的藥劑。這塊地區最早是在1692年由那些躲避塞倫鎮女巫審判運動的逃亡者開墾建設起來的。甚至,直至現在,它的名字仍象徵著那些極少有人願意正視而且帶有隱約不祥意味的事物。當年,艾德蒙•卡特曾及時地從絞架山的陰影中逃離了出來[注],而有關他使用巫術的傳說比比皆是。而現在,似乎他唯一的後代也去了某個地方,加入了他的行列!

[注:1692年塞倫女巫審判後,人們在絞架山上絞死了那些被判行使巫術的人。]

  人們在那輛汽車裡發現那只散發著芳香、雕刻有可怖花紋的木頭盒子,但卻沒有人能讀懂盒子裡的那張羊皮紙。而原本裝在盒子裡的那柄銀鑰匙也不見了——可能是與卡特一起消失了。除此之外,再也沒有更多的線索了。來自波士頓的偵探們聲稱在老卡特古宅那倒塌的木料之間發現了某些挪動的痕跡,而其他人則在廢墟後方那片生長著險惡樹林的岩石山脊上一個被稱為「蛇窩」的可怖洞穴附近找到了一條手絹。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那些關於「蛇窩」的鄉野傳說重獲了新的生機。農夫們開始在私底下談論那些過去的古老傳說,例如,老艾德蒙•卡特是個巫師,而且曾利用那個可怕的岩洞進行著某些褻瀆神明的活動;此外他們也在這些傳說裡添加了一些新近的故事,譬如,藍道夫•卡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總是喜歡躲在那個洞穴裡面。當卡特還是孩子的時候,那座古老的複折式大宅還屹立在山丘上,而卡特的叔祖父,克裡斯多夫,就住在那裡面。卡特當時還經常拜訪那裡,並且經常古怪地談論起許多關於「蛇窩」的事情。人們還記得他曾說「蛇窩」裡面有一條很深的裂縫,還說「蛇窩」深處有另一個不知道通往哪裡的洞穴;同時人們也常常猜測他九歲那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年,他曾在洞穴裡度過了整整一天的時間,而在那之後他的舉止就發生了奇怪的變化。那也是在十月份發生的事情——而且,自從那以後,他似乎就具備了一種能夠預見未來的特殊能力。

  卡特失蹤那夜的晚些時候下了場雨,所以沒人能發現他離開汽車後留下的腳印。同時由於滲水,蛇窩裡也滿是不成形的泥漿,看不到任何足跡。但是一些無知的鄉野村夫會壓低聲音宣稱他們在被大榆樹遮蔽的小路上,以及那片靠近蛇窩、人們發現手絹的不祥山坡上發現了一些鞋印。他們還聲稱這些粗短的痕跡就像是藍道夫•卡特小時候穿著方頭鞋時留下的腳印,但是又有誰會在意這些荒誕不經的傳說呢?那太瘋狂了,幾乎村民口裡的另一個傳說一樣荒誕——那個傳說聲稱這些粗短的痕跡在小路與一些由老貝利加•寇里留下的那種獨有的無後跟鞋印交匯碰面了。可那個老貝利加•寇里本是卡特年輕時受雇在卡特家中幹活的傭人;而且他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因為這些傳說,加上卡特自己對帕克斯以及其他人講過的那些話——就是那些聲稱那柄刻有奇異蔓藤花紋的銀鑰匙能夠幫助他打開某些自己在童年時代就已遺失的大門的故事——導致許多神秘主義學者認為這個失蹤的男人實際上已經沿著時間的小徑扭頭折返,穿越了四十五年的歲月,重新回到了1883年10月,變回了那個在「蛇窩」裡待了整整一天的孩子。他們主張說,他在那天晚上從「蛇窩」裡出來時,已經不知怎麼地渡過了從1883年到1928年的所有歲月,然後又折返了回來;因為在這之後他不就知道了那些後來將會發生的事情了麼?而且他也從未提起過任何發生在1928年之後的事情。

  但有一個學者——一個來自羅德島普羅維登斯的古怪老人卻有著一個更加複雜與詳細的見解。他曾與卡特有過長期而密切的書信來往,並且相信卡特不僅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時代,而且獲得了更進一步的解放,並最終自由地漫遊進了自己童年曾夢見過五彩圖景中。在一次奇怪的幻覺後,這個人發表了一個有關卡特失蹤的故事。在這個故事裡,他暗示說這個失蹤者如今已君臨埃萊克-瓦達的貓眼石王座——這座傳說中位於玻璃懸崖頂端的尖塔之鎮正俯瞰著微光之海;而在那微光之海裡,長著鬍鬚與魚鰭的格羅林建造了屬於他們的奇異迷宮。[注]

[注:見《銀鑰匙》最後一段。顯然,那個「來自羅德島普羅維登斯的古怪老人」就是E•H•普萊斯在調侃H•P•洛夫克拉夫特,包括後面的沃德•菲力浦斯(Ward•Phillips)亦是在指H•P•洛夫克拉夫特(Howard•Phillips•Lovecraft)]

  這位老人,沃德•菲力浦斯,曾極其激烈地懇請法庭不要將卡特的財產分攤給他的繼承人——那全都是些血緣關係疏遠的兄弟——因為他堅持說卡特仍活著,並且生活在另一個時間維度裡,甚至也許會在某天毫髮無傷地折返回來。反對這一提議的是卡特那幾個兄弟中的一位法律界人士,來自芝加哥的歐尼斯特•K•阿斯平沃爾。此人比卡特年長十歲,但在法庭論戰上的表現卻激烈尖刻得像個年輕人。現在,四年的激烈爭論早已過去,處分財產的時候也已經到來——這間位於新奧爾良、巨大而又奇怪的房間便成了處置商議的場所。

  住在這座房子裡的是卡特的遺囑保管人兼執行人——研究神秘學與東方古物的著名學者,克利奧爾人[注],艾蒂安-勞倫•德•瑪裡尼。卡特在一次世界大戰時遇見過德•瑪裡尼,當時他們都在法國外籍兵團服役,而且二人曾因為相似的品位與世界觀而有過密切的來往。在一次令人記憶猶新的假期裡,年輕而瘦削的克利奧爾人帶著那個苦悶的波士頓夢想家去了一趟法國南部的巴約納,並向他展示了某些在那座承載了千百年秘密的陰鬱城市之下的某些黑暗古老的地穴裡發現的可怖秘密,而在那之後,他們就永遠地結下了牢固的友誼。根據卡特的遺囑,德•瑪裡尼肩負起了執行人的職責,但這位熱心的學者卻很不情願主持這場圍繞財產問題的結算。對他來說,這是件悲傷的工作,因為和那個來自羅德島的老人一樣,他也不相信卡特已經死了。但那些夢境的神秘又如何能與這個世界的嚴酷常識相抗衡呢?

[注:指在美國路易斯安那州出生的法國後裔]

  現在,這幾個人之所以會來到這座古老的法式公寓中的那間奇怪的大房間,圍繞著桌子坐下來,是因為這幾個人都曾聲稱有興趣參與卡特財產的處置程式。自然,他們也曾按照法律要求,在那些可能有卡特繼承人居住的地方刊登了有關這次會議的公告。然而,現在卻只有四個人坐在這裡,聆聽著那只棺材模樣、並非用來記錄世間時刻的座鐘敲打出異樣的滴答聲;聆聽著庭院裡的噴泉發出的鼓泡聲從半掩的扇形窗戶裡傳進來。隨著時間的流逝,四個人的臉龐漸漸隱沒進了那些自三腳架上散發出的翻滾煙霧中。三腳架上恣意地堆滿了燃料,似乎漸漸不再需要那個無聲移動著的老黑人再多照料——而他也已變得越來越緊張了。

  坐在這裡的有:艾蒂安•德•瑪裡尼——他瘦弱、黝黑、英俊、蓄著鬍鬚,卻仍舊顯得很年輕;還有代表其他繼承人出席的阿斯平沃爾——他顯得身材肥胖、滿頭白髮、神情憤怒、臉頰蓄著短須;另外還有來自普羅維登斯的神秘學者菲力浦斯,他看起來很纖瘦、肩膀很窄、頭髮灰白、長著長長的鼻子、臉修得很乾淨;第四個人則看不出年紀大小,卻也很瘦、蓄著鬍鬚、膚色黝黑,他的臉長得很勻稱,卻很奇怪地沒有任何表情。這個人的頭上纏著一條象徵高等婆羅門身份的頭巾,那如夜晚般漆黑、閃光且幾乎看不到虹膜的眼睛有些渙散,似乎正凝視著其他人身後非常遙遠的地方。他自稱是查古拉普夏大師[注1],是一名來自貝拿勒斯[注2]的專家,並且還帶來了非常重要的資訊;德•瑪裡尼與菲力浦斯都曾與他有過書信往來,而且很快就意識到他那些神秘學主張中卻有不凡之處。他說起話來總給人一種不自然的古怪感覺,他的聲音非常空洞,有種金屬般的質感,就好象他的聲帶需要費盡力氣才能說出英語一樣;不過他的措辭卻像任何一個土生土長的盎格魯撒克遜人[注3]那般簡單、準確而又地道。從基本的服飾上來說,他像是個普通的歐洲人,但他的衣服卻松垮而奇怪地疊在身上,加上那從茂密的黑色鬍子、東方式的纏頭巾以及那雙寬大的白色連指手套,所有一切都讓他帶上了一絲異國風情的古怪。

[注1:Swami Chandraputra,Swami 是梵語,也有大師、梵學家等等意思。]
[注2:印度北方邦東南部城市,在恒河中游新月形曲流段左岸,現名叫瓦拉納西。]
[注3:指西元5世紀時,遷居英國不列顛的以盎格魯部落和撒克遜部落為主的日爾曼人。]


  德•瑪裡尼一面撥弄著在卡特車裡發現的羊皮紙,一面說到。

  「我沒法從這張羊皮紙裡得到任何資訊。坐在這裡的菲力浦斯先生,也放棄繼續研究了。查斯霍德上校認為這不是那卡語,而它也與復活節島戰棍上的象形文字也沒有絲毫相似之處。可是,那些出現在盒子上的雕刻卻很奇怪地讓人想起復活節島上的圖案。由於所有的字母似乎是一根橫向的字母棒上垂下來的那種書寫方式來看,我能想起的,與這些出現在羊皮紙上的符號最相近的東西,是可憐的哈利•沃倫曾擁有過的一本書上的文字。那本書來自印度,我與卡特在1919年拜訪他的時候曾看見過。但他從不願意提起任何有關它的事情——說我們最好還是不知道的好,並且暗示這本書最初也許並非源自地球。十二月份,他從那個古老墳地裡走進墓穴時,就隨身帶著這本書——但不論是他,還是那本書都再也沒有出現過。一些天前,我憑著記憶描畫了一些上面出現過的字元,並且影印了一份卡特的羊皮紙,一同寄給了我們的朋友——查古拉普夏大師。他認為,在進行某些商討和查閱後,他也許能揭示它們的含義。

  「至於那柄鑰匙——卡特曾寄給我一張照片。它上面的蔓藤花紋並不是什麼字元,不過仿佛與那張羊皮紙出自同一種文化傳統。失蹤前,卡特一直在說他就快解開這個秘密了,但卻從來沒有說出任何相關的細節。曾經一度,他把整件事情想得太過理想化了。他說,那柄古老的銀鑰匙能夠打開一系列的大門——一直以來就是這些大門在阻止我們自由地穿過巨大的時空通道,抵達真正的邊界。自從舍達德[注1]利用自己那可怕的天份建造出了千柱埃雷姆[注2]的宏偉穹頂與無數宣禮塔,並將它們隱藏在阿拉伯佩特拉[注3]的黃沙中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能穿過這道邊界。卡特曾在書中稱,有些幾乎快餓死的托缽僧[注4]和乾渴到癲狂的流浪者能夠活著從沙漠裡回來,他們向其他人講述過那座不朽的大門,以及那雕刻在拱門頂端楔石上的巨大手掌;但從未有哪個穿過那扇大門的人能夠尋著自己滿是石榴石的廣闊沙漠上留下的足跡走回來,述說他的見聞。卡特猜測,這柄鑰匙正是那張巨大石刻手掌徒勞地試圖抓握住的東西。

[注1:千柱之城的國王。此人究竟是虛構還是史實目前尚無定論。其事蹟曾出現在《一千零一夜》中。]
[注2:傳說中的千柱之城,又稱Aram, Iram, Irum, Irem, Erum, Ubar, Wabar,曾出現在《一千零一夜》中。傳說中,此地位於阿拉伯半島南端是重要的貿易城市。但是現代歷史學尚未發現這個城市存在的證據。]
[注3:阿拉伯半島上的一個地名,此地有全球聞名的沙漠,也是著名約旦古城的所在地。]
[注4:伊斯蘭教的苦修僧人]


  「為什麼卡特帶走了鑰匙卻沒有帶走這張羊皮紙,我們已經無法解釋清楚了。也許他忘記了這張紙——或者,也許因為他還記得曾有人帶著一本上面寫著類似文字的書走進一座墓穴卻再也沒有回來,所以才忍住沒有帶上它。又或者,也許它對於他希望要去做的事情已無關緊要了。」

  待德•瑪裡尼停下來後,菲力浦斯老先生繼續用他那刺耳尖銳的聲音說:

  「我們只有在夢裡才能瞭解到藍道夫•卡特的漫遊。我曾在夢中去過許多奇怪的地方,也曾在斯凱河另一邊的烏撒[注]那裡聽到了許多奇怪而且意義非凡的事情。似乎這張羊皮紙的確無關緊要,因為可以肯定,卡特重新回到了他童年夢境裡的世界,並且成為了埃萊克-瓦達之王。」

[注:Lovecraft小說中虛構的一個小鎮,以「no man may kill a cat」的法律而聞名。烏撒的貓具有靈性,能和懂得貓語的人類交談。在烏撒可以找到夢境之地中那些舊神(Elder Ones )的神廟。]

  阿斯平沃爾先生卻變得更加憤怒了,他激動地說:「難道就沒有人讓這個老蠢貨閉上嘴麼?我們已經聽夠了這些蠢話。現在的問題是分割財產,而現在我們該幹的就是這個。」

  這時,查古拉普夏大師第一次操著他那奇怪異國腔調說話了。他說:

  「先生,事情比你想像的要複雜得多。阿斯平沃爾先生請不要嘲笑那些來自夢境的證據。但菲力浦斯先生的見解並不完整——也許他夢見的東西還不夠多。而,我,我自己已經做了夠多的夢。我們經常在印度做夢,就像是卡特家族裡所有人曾做過的那樣。而你,阿斯平沃爾先生,作為他的表兄,血緣上並非是卡特家族的一員。我所夢見的夢境,連同其他一些消息來源,告訴了我許多你們覺得晦澀難解的東西。例如,藍道夫•卡特忘記了那張他無法解譯的羊皮紙——然而,如果能帶上它,結果則會好得多。要知道,我的確知道了許多事情——許多有關四年前,十月十七日日落時分,卡特在帶著銀鑰匙離開他的汽車後發生的事情。」

  阿斯平沃爾對此嗤之以鼻,但其他人卻坐直了身子,表現出更加濃厚的興趣。從那些三腳架上湧出來的煙霧變得更濃了,而那從棺材模樣的座鐘裡發出的癲狂的滴答聲似乎浮現出了某種令人困惑的規律,就像是某種來自外太空、怪異而又無法解讀的電碼。印度人向後靠去,半闔上眼睛,繼續說著他那口古怪吃力卻又詞句地道的英語。與此同時,在他的聽眾眼前,一幅有關藍道夫•卡特的畫卷正在徐徐展開。


2

  阿卡姆後方的群山裡充滿了奇異的魔法——也許,1692年,當老巫師艾德蒙•卡特從塞倫逃到這裡之後,便從群星之間與厚土之下召來了某些東西。自藍道夫•卡特重新踏進這片山巒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識到自己已經接近了一扇大門——這世上有許多這樣的大門,曾經有一小撮極其膽大妄為、遭人嫌惡而且心智怪異的人能夠利用這些大門飛快地穿越那些阻隔在這個世界與那位於世界以外的絕對存在之間的一堵堵巍峨高牆。雖然早在數月之前他就已經知道應該如何解譯那柄早已失去了光澤而且古老得無法想像的銀鑰匙上雕刻著的蔓藤花紋了,但就是在那個地方,在那年的那一天,他突然覺得自己可以正確地理解那些隱含在銀鑰匙的蔓藤花紋中的資訊了。他意識到了自己該如何去轉動它;該如何將它對準西沉的太陽;亦知道在第九次和最後一次轉動時,該向虛空吟誦怎樣的儀式詞句。他所在地方已經很接近某扇隱蔽的大門了,在這樣的地方,銀鑰匙不可能無法發揮自己最初的功用。所以,卡特知道,這天晚上他在那個早已失落但自己卻從未停止懷念與感傷的童年裡落腳。

[注:原文為 In a spot as close to a dark polarity and induced gate as this,a dark polarity ,不知何解]

  他將鑰匙放進口袋裡,離開了汽車,向著山上走去,沿著蜿蜒曲折的小路,經過了蔓藤盤繞的石牆,幽暗陰沉的林地,扭曲荒置的果園,以及那座窗戶洞開、廢棄已久的農舍,逐漸深入這片陰鬱鬧鬼的鄉野的幽暗核心。在傍晚時分,當遠方位於金斯波特的尖塔閃耀出紅色的光輝時,他拿出了鑰匙,做出必要的轉動,並說出了正確的咒語。稍後不久,他才意識到這樁儀式竟生效得如此之快。

  在逐漸暗淡的暮光中,他聽到了來自過去的聲音:老貝利加•寇里,他的祖叔父雇傭的僕人,的聲音。老貝利加不是在三十年前就已經死了麼?什麼時候的三十年前?這是什麼時候?他究竟在哪?可是,在1883年10月17日,貝利加趕來尋找他有什麼好奇怪的呢?他在外面逗留的時間不是超過了瑪莎嬸嬸的規定麼?襯衫口袋裡的鑰匙是哪來的?兩個月前,九歲生日時父親送他的那只小望遠鏡哪去了?這柄鑰匙難道不是他在自家的閣樓上發現的麼?它能打開山上「蛇窩」裡面那個洞穴中的神秘大門麼?他敏銳的眼睛曾從犬牙交錯的岩石間瞥見過那個大門。其他人總將那個地方與巫師老艾德蒙•卡特聯繫在一起。人們從不去那裡,除了他以外,也沒有人注意到洞穴深處有一個安裝著大門的石室,更不用說從石頭的裂隙中費力地蠕動著爬到門邊了。究竟是誰在這些岩石上雕刻出了這座大門?巫師老艾德蒙•卡特——或者是其他那些他用魔法召來,並加以驅使的東西?

  那晚小藍道夫與克裡斯叔叔以及瑪莎嬸嬸在有著老複折屋頂的農舍裡一同吃了晚飯。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地起來,穿過枝椏交錯的蘋果園,來到上面的林地。被視為禁地的「蛇窩」入口就陰暗地藏在那裡,藏在那樹木叢生的怪異橡樹林中。一種無法名狀的期望在催促著他,甚至當他在襯衫口袋裡摸索著,以確認那柄奇怪的銀鑰匙是否還在身邊時,都沒有留意到他已遺失了自己的手絹。懷著緊張與大膽的自信,卡特用從起居室裡拿來的火柴照亮了前面的道路,匍匐著爬過了黑暗的洞穴。接著,他蠕動著鑽過了底端已被堵塞的裂縫,來到了那個位於洞穴內部無人知曉的巨大岩室。在岩室裡,最後那堵岩壁看起來有些像是一扇被有意塑造成型的可怕大門。在那陰濕而滲水的石牆前,他充滿敬畏地靜靜站著,長久地凝視四周,並一根接著一根擦亮了手上的火柴。這道想像中的門拱上方那塊隆起的獨石的就是楔石上雕刻的巨型手掌麼?接著,他抽出了銀鑰匙,做出了某些動作並誦念出某些咒語——他只能隱約回憶起自己究竟是從何處得知這些咒語與動作的了。是不是忘記什麼事情?他只知道他希望能穿越屏障,進入夢境中的那個自由自在的國度,以及所有維度都消融在絕對存在裡的深淵。


3

  接下來發生了些什麼,幾乎無法用文字來描繪。它充滿了那些絕不會發生在清醒世界裡的悖謬、矛盾與反常——但是這些悖謬、矛盾與反常卻經常充斥在我們那些更加奇異的夢境裡;而且在我們從夢境回到身邊這個由有限的因果聯繫與三維邏輯組成的狹隘、僵硬與客觀的世界之前,它們一直都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沒有絲毫荒謬之處。可當那個印度人繼續講述這個故事時,他發現想要避免那些似乎輕浮、幼稚與誇誕的感覺變得越來越困難。這些事情甚至要比一個人能折返過這些年的歲月回到自己的童年時代這種想法更加詭誕。而阿斯平沃爾先生則滿臉嫌惡的坐在那裡,生氣地嗤之以鼻,完全沒有聽進去。

  藍道夫•卡特在洞穴裡的那個黑暗而又令人不安的岩室裡圍繞銀鑰匙舉行的儀式並非徒勞無功。從第一個姿勢與音節開始,四周的氛圍便開始發生了一種奇異乃至令人歎為觀止的異變——時空中仿佛出現了無數的擾動與混亂,置身此刻的人已經無法再持有那些像是我們所認知的動作與時間的觀念。不知不覺中,那些像是年齡與位置的概念已經不再具備任何的意義。一天之前,藍道夫•卡特曾奇跡般地越過了時光的鴻溝。而現在,兒童與成人之間已再無差別。此刻只有藍道夫•卡特這個存在,以及大量缺失了所有與熟悉的世俗場景環境關聯後得到的圖畫。上一刻,這裡還是一個內部的岩室,有著隱約像是巍峨拱門的痕跡以及仿佛雕刻成手掌的巨石。而現在,那個洞穴與那堵石壁仿佛消失了,卻又仿佛沒有消失。這裡只留下一系列不斷變化的觀感——與其說是眼睛所看見了,倒不如說是大腦感覺到了這種變化;在這種不斷變化的觀感中,藍道夫•卡特這個存在體驗到的感知,或者說所有進入腦海的一切,一直都在腦海裡盤桓,然而,卻完全無法明確意識到他是通過何種管道獲得這些感覺的。

  等到儀式結束時,卡特知道自己正置身在一個地球上的任何地理學家都無法定位的地方;同時也置身在一個無法在歷史上定位的時代;因為所發生的一切背後所具備的性質對他來說並非完全陌生。神秘的納克特殘本中曾暗示過它;而當卡特在解譯雕刻在銀鑰匙上的圖案時,那由阿拉伯瘋子,阿卜杜爾•阿爾哈茲萊德所著的、禁斷的《死靈之書》裡整整一章的意義也開始逐漸顯現。一扇大門已經開啟——事實上,這並非是那終極之門,但這扇大門將會引領人離開地球與時間,進入地球的外延——那是個超乎時間之外的地方;反過來,從那裡開始,終極之門將會可怖而又危險地將人引向那超乎一切星球、超乎一切宇宙、超乎一切物質之外的最終虛空。

  在這裡將會有一個指引者——一個非常可怕的指引者;早在數百萬年前它還曾是一個地球上的存在——那還是一個人類無法想像的時代;早在那時,那些已被遺忘的東西正在這顆滿是蒸汽的星球上蠕動,建造起奇怪的城市——直到最後,第一批哺乳動物將會在它們最後一批破敗的遺跡裡嬉戲玩耍。卡特還記得,可怕的《死靈之書》曾恐慌地隱約暗示過這位指引者的存在。

  那位阿拉伯瘋子曾這樣寫到:「那些膽敢尋求窺探帷幕另側的人,那些膽敢視如指引者的人,當比避免與交易之時更加審慎;因為在《透特[注1]之書》中曾記載過單單一瞥即會付出何等可怖的代價。曾穿越此門之人從無折返,那超越吾輩世界的浩瀚無垠已為黑暗之物所佔據與約束。那徜徉黑夜的事物,那玷污舊印[注2]的邪惡,那人們所熟知的在每座墳墓中守望秘密大門的畜群;那些在住民之外繁茂孽生之物——所有這些險惡皆不及那看守著入口將引領魯莽之人翻越所有世界,最終及至那屬於無可名狀的吞噬者們的深淵。因為他即是太古者,烏姆爾•亞特•塔維爾,書記筆下的『長生者[注3]』」

[注1:埃及神話中的月神,朱鷺頭人身,掌管智慧、學習與藝術,諸神的書記官。]
[注2:洛夫克拉夫特曾用此詞在《印斯茅斯的陰霾》中代指一種可以保護人不受深潛者傷害的咒符,後來被其他作者引申為能夠對抗外神僕役乃至外神的有力魔法。]
[注3:原文為 THE PROLONGED OF LIFE,有些地方也翻譯成「永生者」(加上前面的the Most Ancient One,就是太古永生者),但私以為PROLONGED 並沒有「永」的意思,長生反而更貼切些。]


  記憶與想像變成了一系列模糊的、仿佛圖畫般的景象,在那翻滾的混沌中已失去了明確的邊沿與輪廓,但卡特仍知道,那僅僅不過是記憶與想像而已。可是,他又覺得這些東西不可能是由自己的意識構建出來的,反而像是某種更加龐大的真實,不可言述、超乎時空的真實。它圍繞著卡特,努力將自己轉變成能讓卡特理解的符號與象徵。因為任何地球上的心智可能都無法理解和領會那超越在我們所熟知的空間與時間之外、在隱匿深淵中編織而成的形體的外延。

  此刻,漂浮在卡特面的是一場模糊的、由形狀與場景彙聚而成的盛會。不知為何,他總將這場盛會與地球那早在亙古之前就已被遺忘的原始過去聯繫在一起。某些可怖的活物自由地在由奇妙造物組成的場景中挪動,那景象絕不會出現在任何理智的夢境裡,風景裡充滿了許多難以置信的草木、懸崖、山脈以及不同於人類式樣的石頭建築。那裡有位於海面之下的城市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住民;有屹立在廣袤沙漠的高塔,球形、圓柱形或是無可名狀的帶翼物體從那裡直沖外空,或是從天空俯衝下來。卡特能領會的只有這些,可是這些景象之間完全沒有任何聯繫,與他也沒有絲毫瓜葛。他站立的位置也在不斷發生變化,甚至就連他自己也有著一個不斷變化形態,但是只有這種關於形體與位置不斷變化著的感覺只是源自於他混亂的想像力的作用。

  他曾希望找到那片屬於童年夢境裡的魔法國度:在個世界裡,劃著巨槳的大帆船航行在奧卡諾茲河上,穿過索蘭之地那鍍金的尖塔森林;大象組成的商隊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在肯德那彌漫著芳香的叢林裡,而某些裝飾著象牙色柱子、早已被人遺忘的宮殿則可愛地長眠在月光中[注]。而現在,伴隨著更加廣闊的迷離美景所帶來的狂喜,他幾乎不知道該去追尋些什麼了。有關無窮的想法與那褻瀆神明的狂妄開始在他的腦海裡滋生,他明白自己將毫無畏懼地面對那可怖的「指引者」,並向他詢問與他有關的那些怪異與可怖的事情。

[注:這是在《銀鑰匙》中記載過的卡特的夢境]

  突然之間,那由無數場景組成的盛會似乎達到了一種近乎穩定的狀態。卡特的眼前出現了大片矗立著的巨大石塊。這些巨石上雕刻著不可思議的怪異圖案,並且按照某種與常規截然相反的陌生幾何法則排列起來。光線從一片說不出顏色的天空中,從數個相對的方向令人困惑地灑下來,仿佛有知覺一般停駐在一行排成弧線的巨大基座上。相比其他一些事物,這些雕刻著象形文字的巨大基座的外觀更接近六角形,在它們的上面安置著許多被遮蓋起來、看不出輪廓的形狀。

  同樣,這裡還有另一個東西。它並沒有安置在基座上,反而像是滑翔或是漂浮在那片模糊不清、仿佛地面般的較低層面上。它的輪廓並不是固定的,而是短暫地變化成很早以前的某些東西,或是類似於人的模樣,但是卻要比普通人類大上半倍。就像是那些放置在基座上的東西一樣,它似乎也被某種淡灰色的織物厚厚地遮蓋著;可是卡特並沒有看見那上面有任何孔洞,可讓下面的東西通過孔隙來凝視他。也許,它並不需要注視,因為它似乎屬於另一種生物體系,遠遠不同於僅僅有著物質機體與肉體官能的我們。

  片刻之後,卡特便知道它的確是這樣,因為這個東西開始對他說話了——即便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更沒有使用任何語言,但它的話語卻迴響在卡特的腦海裡。雖然,它說出的名諱令人畏懼,但藍道夫•卡特卻並沒有在恐懼中畏縮後退。

  相反,他開始回話,同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使用任何語言,只是按照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死靈之書》中所授的那樣,表達了他的致意。因為自從洛瑪[注1]從海中崛起;自從火焰迷霧之子[注2]降臨地球,將古老的學識傳授給人類之後,它就一直被整個世界所畏懼著。它的確就是那可怖的指引者大門的守護者——烏姆爾•亞特•塔維爾,書記筆下的『長生者』

[注1:Lomar,在克蘇魯神話中這是遠古時期從靠近北極的海域裡升起的一塊土地,他在洛夫克拉夫特的短篇小說《北極星》(Polaris(1918))中被首次提到。]
[注2:the Children of the Fire Mist ,一群(大概)屬於夢境世界的神明,應該是出自E•H•Price的創造,另外,並沒有the Fire Mist 這個東西。這個名字可能只是個稱號而已。另外,好像在阿卡姆出版社再版此文時,將此處被替換成了有翼者(Winged Ones),記不清楚了]


  就如他知道一切事情一樣,指引者也知道卡特的到來,知道他在追尋什麼,也知道這個追尋夢境與奧秘的人類在他面前毫無畏懼。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恐怖的模樣,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惡意。以至於有那麼一會兒,卡特開始懷疑阿拉伯瘋子所寫下的那些褻瀆神明的可怖描述是否僅僅是出於他的妒羨以及不知所措而已。或者,也可能是指引者收起了他那為其他人所畏懼的恐怖與邪惡。隨著這種資訊的不斷傳達,卡塔最終能將他的表述轉化成了明確的語句。

  指引者說:「我的確便是你所知道的太古者。我們一直在等你——上古者們[注]與我都在等你。歡迎你的到來,即便你已經耽誤了很長時間。你拿到了鑰匙,並且打開了第一道門。而現在,終極之門已為你準備好了。如果你害怕,你也不必前進。你也許能豪發無損地回去,沿著你過來的路。但你如果選擇繼續前進——」

[注:HP•Lovecraft並沒有就這一群體明確描述,後來阿卡姆出版社將之視為夢境之地的神(也有說是舊日支配者)的另一個稱呼。]

  這段停頓充滿了不祥的意味,但很快他傳達出的意思變得友好起來。卡特並沒有猶豫,燃燒著好奇心驅趕著他繼續前進。

  「我會繼續前進,」他回應到。「並將視你為我的指引者。」

  得到回應後,指引者的長袍有了某些動作——可能抬起了一條胳膊,或是某些類似的肢體——做出了一個手勢。緊接著是第二個手勢,憑藉著自己豐富的學識,卡特知道,終於,他距離終極之門只有一步之遙了。光線變成了另一種無法描述的顏色,那些立在近乎六角形基座上的東西也變得更加清晰起來。由於它們大多坐著而非豎直地站在那裡,它們此刻的輪廓看起來更像是人類,但是卡特明白,它們不可能是人類。在它們那被遮蓋著頭部上安置著分不出顏色的巨大寶冠,奇怪地另人聯想起某位早已被世人遺忘的雕刻家在韃靼境內某座被視為禁地的高山裡的一堵峭壁上雕刻出的某些無可名狀的圖案;透過斗篷上的某些皺褶,它們緊緊抓握著長長的權杖——權杖那經過雕刻的杖頭讓人有一種怪異與古老的神秘感。

  卡特暗自猜測著它們究竟是誰,來自哪裡,曾侍奉過誰,同樣也暗自猜測它們為了侍奉而付出了何種代價。但他依舊甘願繼續下去,因為借助這次極其危險的冒險,他將會學習到一切。他認定,那些詛咒的話語不過是些道聼塗説的流言,他們的愚昧令他們總在譴責和詛咒自己看到的一切,哪怕只是簡單的一瞥。他對那些談論上古者懷有惡意的人的荒唐奇想感到驚訝,就好象這些上古者會願意停下它們那永恆無窮的夢境,將震怒發洩在人類頭上一樣。如果是那樣的話,他也許會做一個長長的停頓,去遷怒一隻蚯蚓,向它發起瘋狂的報復。這時,所有立在類似六角形基座上的東西集體用它們那雕刻過的權杖擺出了某個姿勢,向他問候,並向他傳達出卡特能夠理解的資訊:

  「向您致敬,太古者,也向你致敬,藍道夫•卡特,你的膽識讓你成為了我們中的一員。」

  這時,卡特看見其中一個基座空了出來,而太古者的示意告訴他,這是為他保留的。他也看見了另一個基座,它要比其他基座更加高大,而且位於所有基座排成的那個既非半圓,也非橢圓,抑或抛物線和雙曲線的古怪弧線中央。他猜,這是應該是屬於指引者的王座。按照一種難以描述的禮儀,卡特走過去,登上了他的位置;當他來到自己的位置上時,他看到指引者也坐了下來。

  漸漸地,太古者手中似乎模糊地拿起了什麼東西——和卡特所看到的那些被遮蓋著的同伴一樣,太古者借著他長袍張開的皺褶抓握住了某個東西。那是個由散發著朦朧光暈的金屬製成的巨大球體——或者看上去像是個球體。當指引者將它伸向前時,一個仿佛幻覺般的低沉聲音開始彌漫,按照一定的間隙漲伏起落——仿佛是某種旋律,卻又不是任何地球上的旋律。似乎有一種吟頌意味,或者人類的想像力會將這種氛圍解釋為吟頌。不久,那個類球體的東西開始散發出微光。隨著它的微光逐漸轉化成一種脈動著的、說不清顏色的冰冷光芒,卡特看見它跳動著的閃爍正配合著四周吟頌的那怪異韻律。接著,所有站在基座上,頭戴寶冠、手持權杖的東西開始依著同一種不可名狀的旋律,發出一陣輕微但卻怪異的搖擺,而一種像是那個類球體一樣,說不清顏色的光暈籠上了它們被包裹著的頭部。

  這時,那個印度人停止了敘述,奇怪地看著那只高大的座鐘——那只有著四隻指針,鐘面書寫著象形文字,並且不按照地球上任何已知的節奏發出瘋狂滴答聲的高大座鐘。

  「德•瑪裡尼先生,」他突然對博學的主持人說,「我不用說你也知道那些坐在六角形柱子上,被遮蓋著的東西在和著怎樣一種怪異的獨特旋律吟頌與擺動。整個美國,你是唯一一個接觸過這個世界的外部延伸的人。那只鐘,我猜是過去常常提到的那位可憐的靜修者,哈利•沃倫[注1]送給你的。那個先知聲稱他是唯一活著到過依安•霍[注2]的人——這座城市是數千萬年古老的冷原留下的隱匿遺產——而且他從那個被視為禁地的可怖城市裡帶回來了某些東西。我想知道你瞭解多少關於它的更微妙的性質?如果我的夢境與閱讀過的東西都是正確的,它是由那些非常瞭解第一道大門的生物製作的。但現在,讓我們繼續我的故事。」

[注1:原文為the Yogi poor Harley Warren ,Yogi有瑜伽修行者的意思,指常年實踐瑜伽的哲學,從而使自己的內心達到一個更高層次的人。
[注2:Yian-Ho,最早由羅伯特•W•錢伯斯虛構的一個城市,城內有一條大河,上面橫跨著一千座橋樑,空氣裡充滿了銀鈴的聲音。這個城市可能位於另一個維度,通向它的大門位於中國的中心地帶。]


  大師繼續說到。最後,搖擺與那仿佛吟頌般的跡象停止了,那些圍繞著被包裹的頭部的搖曳光暈黯淡了下來。而那些被包裹著的頭部也低垂了下來,停止了運動。與此同時,那些被包裹著的東西突然奇怪地跌落在基座上。然而,那個類球體卻仍舊繼續跳動著難以形容的光芒。卡特感覺那些上古者們已經睡著了,就像他第一次看見它們時那樣。同時,他也想知道當自己到來時,曾將它們從怎樣一些遼闊的夢境裡喚醒了過來。漸漸地,一些真相開始悄悄溜進他的腦海,那個奇怪的吟頌儀式其實是一種指引與教誨。而他的新同伴,上古者們已經統一地被太古者喚入了一種新的、奇異的睡夢中。它們夢境將會打開最後的終極之門,而銀鑰匙就是通過此門的憑證。他知道,在這沉睡的深處,它們凝視著絕對外界那深不可測的浩渺;他也知道,如果它們要實現這一目標,則自己的出席必不可少。

  指引者並沒有與其他上古者一同進入這個夢境,卻似乎仍在通過某種細微、無聲的方式給予更多的指導與教誨。很顯然,他正在植入那些他希望陪伴他的上古者將要夢到的圖景;而卡特也知道,當每一個上古者勾勒出被指派的想法時,就將會誕生一幅圖景的內核,而這核心即便是他俗世的肉眼也可看見。當所有上古者的夢境達到了統一,整幅圖景就會出現,而他所需要的一切都將通過濃縮與集中被賦予實在的形體。他在地球上曾見過類似的事情——在印度,圍成一圈的專家通過聯合與投射他們的意志,能將一個想法轉化成實在可觸的物質;而在古老的阿特蘭特[注],甚至少有人膽敢談論這種事情。

[注:Atlaanat,不知何處,唯一的出處就是在這裡。]

  但終極之門是什麼,該如何穿越終極之門?對這些問題,卡特仍不敢確定;僅僅感覺到緊張的期待在他內心湧動。他意識到自己已有了某種形式的身體,並且手中正拿著命中註定的銀鑰匙。對面聳立著的大堆巨石似乎有著牆一般的高度,它們的正中吸引著卡特的雙眼,完全無法抗拒。這時,他突然感到來自太古者精神交流停止了流動。

  第一次,卡特意識到這種不論是精神上還是物理上的完全死寂會有多麼可怕。早先的時候,四周總包含著某些卡特能夠感知到的奇特韻律,即便僅僅只是些模糊而又神秘、來自地球三維空間外延的節奏,但此刻深淵的寂靜似乎降臨在了一切事物上。儘管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卻聽不到呼吸聲。烏姆爾•亞特•塔維爾的類球體所散發出的光芒逐漸穩定下來,不再跳動。一圈遠比那些閃耀在上古者頭上的光環更加明亮的光暈凝固在可怖的指引者那被覆蓋著頭上。

  一陣暈眩向卡特襲來,那種迷失方向的感覺被放大了數千倍。那奇異的光芒似乎蒙上了一種極其不可思議的黑暗,那聚濃累積起來的黑暗同時也圍繞著上古者周圍,緊密地覆蓋在他們那類六角形的王座上。四周的事物突然有了一種遙遠得令人茫然無措的感覺。接著他覺得自己飄向了深不可測的深淵,而一種帶有香味的溫暖一直輕輕地拍著他的臉龐。那就好像他漂浮在一片散發著玫瑰芳香的炎熱海洋裡——那是一片由藥物美酒組成的海洋,溫暖的波浪拍打在黃銅色火焰組成的陸岸上,破碎成一片泡沫。當他隱約看到那寬廣遼闊的洶湧海洋拍打著遙遠的海岸時,強烈的憂慮緊緊地拽住了他。但那死寂的時刻被打破了——洶湧的海浪開始用一種既非實際聲音,也不是清晰詞句的語言向他說話。

  「真實之人超越了善惡,」那個吟誦的聲音並不是一個聲音。「真實之人來到了萬物歸一者前。真理之人瞭解到幻覺即是唯一的真實,瞭解到物質即是欺騙。」

[注:原文為 Illusion is the Only Reality,不確定是不是也可翻譯為「幻覺是唯一的真實。」]

  這時,在那堆一直在不可抗拒地吸引著卡特雙眼的石塊斜坡上出現了一座巨大拱門的輪廓。那形狀正是卡特覺得自己曾在很久以前、在三維地球那遙遠而又虛假的表層世界中的那個洞穴的岩室裡瞥見過的大門。他意識到自己正在使用銀鑰匙——按著一種先天習得、出於本能的儀式。這一儀式非常接近他打開內層大門[注]的過程。接著,他意識到,那輕拍著他面頰的玫瑰香醺海洋與那堅定不移的固體石牆開始在他的咒語前屈服,而上古者們也利用思想交織的漩渦協助著他咒語。接著,在盲目的決心與本能雙重的指引下,他飄向前去——穿越了終極之門。

[注:即第一道門]


4

  對藍道夫•卡特而言,前進穿過那堆巨大的石頭建築就像是暈眩著穿越群星之間深不可測的巨大深淵。在很長一段距離上,他一直感覺到那種強烈而神聖的芬芳在周圍令人愉悅地澎湃著,而那之後,他又感覺到了巨大翅膀發出的沙沙聲,以及一些模糊地仿佛聽見鳥兒啁啾的感覺,還有許多不屬於地球、乃至不屬於整個太陽系的東西所發出的靡靡低語。向後瞥去,他看見的不是一扇門,而是許許多多扇大門——其中一些大門那躁亂的形狀讓他一直努力迫使自己忘記這景象。

  這時,在突然之間,他感覺到了一種更加強烈的恐懼,甚至要遠遠比任何形狀所能帶給他的恐懼更加強烈——那是一種他避無可避的恐懼,因為它本身就與他自己有關。即使,第一道門從他那裡拿走了某些穩定存在的東西,留給他一個不確定的身體形狀,同時也讓他無法再確定自己與周圍那些界限模糊的事物之間到底存在著怎樣的關聯。但,那至少沒有擾亂他的統一性。他依舊是藍道夫•卡特,依舊是翻滾的維度漩渦中的一個確定的點。但到了這個時候,穿越終極之門後,他立即意識到一種強烈的驚駭——他不再是一個人,他是許多人。

  他在同一時間出現在了許多地方。在地球上,1883年十月七日,一個名叫藍道夫•卡特的小男孩在沉寂的夜色中離開了「蛇窩」,跑過亂石叢生的山坡,穿過枝椏纏繞的果園,回到了阿卡姆之後的群山裡那屬於他叔叔克裡斯多佛的房子;然而,在同一時刻,不知為何同時也是地球上的1928年,一個同等於藍道夫•卡特的模糊陰影在地球那超越一切維度的外延中,於一群上古者的簇擁下,坐上了一個奇異的基座;而這裡,有著第三個藍道夫•卡特,置身在終極之門後那陌生而又無定形的宇宙深淵中。在其他地方,在一個由無數圖景交織的混沌裡,有著無數的存在——他知道,它們就和這穿越了終極之門的存在一樣,都是他。而它們那無窮無盡的數目以及龐大可怖的多樣性幾乎要將他逼到瘋狂的邊緣。

  有無數個「卡特」分佈在無數的背景中——這些背景屬於地球歷史中每一段時期,不論是那些已知的還是那些僅僅懷疑可能存在的時代;甚至還包括了那些超出了一切知識、懷疑乃至可信度之外的遙遠時代。這些「卡特」們有著各種不同的外形,有人類的也有非人的;有脊椎動物的也有非脊椎動物的;有有知覺意識的也有毫無心智思維的;有動物的也有植物的。甚至,還有些「卡特」與地球上的生命沒有絲毫共同之處,而是肆無忌憚地蠕動在一些屬於其他星球、其他星系、其他銀河乃至其他宇宙連續體的背景裡;永生的種子飄蕩著,從一個世界飄到另一個世界,從一個宇宙飄蕩到另一個宇宙,然而誕生的所有一切卻都等同與他本身。有些匆匆一瞥被當成夢留在了記憶裡——雖然模糊但卻生動;還有少數景象卻有著一種縈繞不去、令人著迷、甚至有些恐怖的熟悉感——沒有任何源自俗世的邏輯可以解釋這種熟悉感到底為何。

  面對著這種現實,藍道夫•卡特被捲進了極度恐懼的掌握之中——從未有何種恐怖能與此時相比。即使是那個毛骨悚然夜晚,那最可怖的時候,卡特二人在一輪虧月下,冒險進入一個古老而又令人嫌惡的古墓,並且最後只有一個人出來,這樣的經歷也不足於此刻的恐懼相比。任何死亡、任何毀滅、任何精神或肉體上的痛苦都不足以喚起這種因為自我的喪失而產生的極度絕望。相比之下,消散在虛無只不過是平和安寧的遺忘;而意識到存在,可卻又知道自己不再是一個能夠與其他東西區分開來的明確存在——知道自己不再有自我——則是最為無可名狀的苦痛與恐懼。

  他知道曾經有一個來自波士頓的藍道夫•卡特,卻不知道他——這個存在於終極之門外的碎片,這個無窮生命中的一個容貌——是否就是那個藍道夫•卡特,或者還是其他另一個。他對於自我的認識已經徹底地湮滅;而與此同時,他——如果真的有一個東西還可以稱之為「他」的話,但考慮到單獨的個體存在已經完全失去了意義,這種假設也變得毫無意義——同樣以某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意識到了無數個自我。那就好像他的身體突然轉變成了一個雕刻在印度神廟裡、有著許多手臂與許多頭顱的偶像。他思索著這種聚合的狀態,茫然地試圖區分哪些是原來的,而哪些又是後來添加進來的——如果(這是極其可怕的思想!)的確有某些原來的東西能夠與其他的化身區分出來。

  而後,在這種足以毀滅一切的思緒中,無數個「卡特」中的那個穿越了大門的碎片從恐怖的天底甩向了黑暗的深淵——在那裡等待著他的是更加深邃的恐怖。這一次,它是主要來自外界——一種力量,或意識,既在他面前,同時又圍繞在他身邊,彌漫在他附近。而且除了它在此地的存在之外,它似乎也是卡特的一部分,同樣也與所有時間共存,並且與所有空間相聯。這個穿越了終極之門的卡特並沒有看到任何關於它的圖像;然而它的存在,以及那集合了局部、個性與無限的可怖概念讓卡特恐懼得呆若木雞,甚至無數「卡特」之中的任何一個之前都不曾認為可能存在這樣駭人的恐怖。

  面對著這可怖的奇跡,那個穿越了終極之門的卡特忘卻了自我與個性被毀滅時帶來的恐怖。這是一個由無限存在與自我組成的事物,所有一切皆在它之中,而它也存在於所有一切之中——那並非僅僅只是存在于一個時空連續體裡一個東西,它聯合著為無窮無盡的存在賦予了生機的終極本源——最終,這是一個沒有限制,既超越了奇想也超越了數學邏輯的絕對浩瀚。它也許就是地球上的某些秘密異教中謠傳的「猶格•索托斯」,同時也曾以其他名字的神明出現;其中有那些來自猶格斯星的甲殼類生物[注1]所崇拜的超越者[注2],也有那些螺旋星雲中的氣態大腦所知道的一個不可解譯之印[注3]——然而,在一瞬間,這個卡特意識到所有這些概念與想法是多麼的渺小,多麼的微不足道。

[注1:即米•戈]
[注2:原文為the Beyond-One]
[注3: an untranslatable sign ]


  就在這時,這個存在開始向這個穿越了終極之門的卡特說話了,那洪大澎湃的思潮沉重地襲來、如同雷鳴般轟響著,燃燒著——那是一股聚集在一起的能量,其幾乎無法忍受的爆發足以炸飛它的接收者。與之一同出現的還有一種超脫俗世的韻律——在穿越過第一道門後的那個令人迷惑的世界裡,上古者們曾和著這種旋律奇異地搖擺著,而那可怕的光線則隨著它閃爍。它仿佛就像是位於空間中不同位置上的無數個太陽、無數個世界、無數個宇宙都聚集在一點上。它們似乎結合到了一起,隨著那無休止的狂怒所爆發的衝擊,徹底湮滅。但在這更加駭人的恐怖中,先前那較小的恐懼開始消散,因為那灼熱的力量似乎用某種方法將這個穿越了大門的卡特與其他無數個複製隔絕開來——仿佛,在一程度上為他回復了一些自我的假像。過了一會兒,聽者才能將這種思潮轉化成他所能理解的語言,隨即他的恐懼與苦惱也開始衰退。恐懼變成了純粹的敬畏,那原本看起來褻瀆神明的異象,此刻卻變得難以言喻的雄偉與壯麗起來。

  「藍道夫•卡特」它似乎在說:「我在你星球外延上的那些化身,那些上古者,已將一個你送到了這裡——這一個你在不久前曾希望能回到自己那失落了的小小夢境之地,但在獲得了更大的自由後,便又產生了更加宏大、崇高的追求與好奇。你曾希望航行在金色的奧卡諾茲河上,希望在蘭花茂密的肯德尋找那早已被遺忘的象牙色城市,希望君臨埃萊克-瓦達的貓眼石王座——那裡的巍峨高塔與無數穹頂有力地聳立向只有一顆紅色孤星的蒼穹,而那蒼穹與地球,乃至一切事物都完全不同。而現在,在穿越了兩道大門之後,你希望一些更加高深的東西。你不會再像是個孩童一樣,從一個自己嫌惡的現實情境逃進一個自己鍾愛的夢境裡。而是像個成人一樣衝破一切迷離的夢境與現實的情景,直奔那藏在最深處的最終秘密。

  「你的願望,我發現很有意思;而現在,我準備允諾這個願望——我只為那些從你那個星球過來的生物允諾過十一個願望——其中五次都是為了一些你稱之為『人』,或者與之類似的生物。而現在,我準備向你展現終極奧秘,準備看著它摧毀一顆軟弱的心智。然而,在你完完全全目睹從最終到最初的秘密之前,你仍留有一個自由的選擇,在帷幕還未從你眼前撕開之前,你仍能穿過那兩道門,折返回自己的世界。」


5

  接著,那些洶湧的思潮在一瞬間消失了,把卡特留在一片讓人恐懼和敬畏的荒蕪與死寂中。四周只有廣袤無垠的虛空,可追尋者知道,那個存在仍在這裡。他花了一點時間思考著那些話語,接著便向深淵回應到:

  「我接受,我不會後退。」

  緊接著,那些思潮再次洶湧而至,讓卡特知道那位存在已收到了他的回應。隨後,知識與闡述猶如洪水般從那不受任何限制與約束的思緒中洶湧而出,為追尋者打開了無數嶄新的視野,讓他準備好去領略那些過去他從未奢望能擁有的關於宇宙的一切。那個智慧告訴他,三維世界的概念是何等的幼稚和狹隘,除了上下、前後、左右這些已知的方位外,還有著無數其他的方位。他向追尋者展示了那些世俗的神明是何等的渺小,而他們那瑣碎的、猶如凡人般的嗜好以及與俗世的聯繫————那些他們表現出的憎恨、憤怒、博愛以及虛榮;那些他們渴望的讚美與獻祭;那些他們所需要的、與理性和自然本身相對的信仰——又是何等的微不足道與華而不實。

  絕大多資訊都轉化成了卡特能夠理解的字句,但也有一些利用了其他的感官來向卡特進行描繪。也許是憑藉著自己的眼睛,抑或是依靠著自己的想像力,卡特意識到自己正置身在一個奇妙的世界裡,這個世界完全超越了凡人眼睛所能看見的、以及腦海所能想像的維度。先前那還是一個力量交織的漩渦[注],此刻已變成一片浩渺虛空,在這虛空那讓人憂懼的陰影中,他看見一大片令他的頭暈目眩的造物。站在某些匪夷所思的視角上,卡特看見許多巨大且奇異的形狀,即便他一生都在學習與研究那些神秘的事物,但那各式各樣的延伸已完全超越了他至今所能夠瞭解到的任何有關生物、大小與邊界的概念。他開始隱約瞭解1883年那個住在阿卡姆鎮農舍裡,名叫藍道夫•卡特的小男孩;以及那個在第一道門之後,坐在類六邊形台座上的模糊身影;他這個現在置身在無垠深淵、直面這位存在的卡特;還有其他所有他想像或感知到的卡特是如何在同時存在的了。

[注:原文為 a vortex of power ]

  這時,那些思潮變得更加洶湧了,並且開始設法加深他的理解,將他這個極其渺小的部分與那繁雜多樣的存在相互調和起來。它們告訴他,空間中的每個形狀不過只是更高維度在與這個空間相交產生的一個面而已——那就像是立方體上的一個方面,球體上的一段圓弧。然而,就算三維世界裡的立方體與球體也是如此從對應的四維物體上裁切下來的部分而已——人類只有通過猜想和睡夢才能窺見那樣的世界;但是即便這些四維的形狀也只是五維形狀上的一部分,如此等等,一直上溯到那令人暈眩而又無法觸及的上位,那作為一切事物原型的無限。人類與人類之神所屬的世界僅僅只是一個渺小事物上一個微不足道的方面而已——只是他通過第一道門而抵達的微小統一體,那個烏姆爾•亞特•塔維爾指揮著上古者們入夢的地方,的一個三維截面而已。可人們卻視之為真實,並將所有認為它有著更高維度的原型的想法斥為虛幻,這恰恰就站在了真實的反面。那些我們稱之為物質和真實的東西不過是一些投影與幻覺,那些我們稱之為投影和幻覺的東西才是真正的物質與真實。

  那些思潮繼續向他解釋到,時間其實是靜止的,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那種由於時間流動而導致事物發生變化的感覺不過是一種錯覺而已。事實上,時間本身就是一種錯覺。只有那些置身在有限維度中、視野狹小的存在才會認為有像是過去、現在和未來之類的東西。人類產生時間的觀念僅僅是由於那些他們稱之為變化的過程,然而,這些變化本身就是種錯覺。所有那些過去存在、現在存在、將來會存在的事物事實上都同時存在。

  這些啟示來臨時伴隨著一種猶如神明般的莊嚴與肅穆,讓卡特無法質疑。即便這一切幾乎完全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範圍,但他仍覺得它們一定是對的,因為這個最終出現的浩瀚真實與之前所有那些狹窄片面的觀點,以及那些被局限的見解完全相反;而他也早已慣于那些深遠奧妙的思索,這能將他從那些局部、片面的思想所施加的束縛和奴役中解放出來。難道他整個追尋之旅的基礎不正是一種認定那些局部與片面都是虛妄的信念麼?

  在一段意味深長的停頓後,那些思潮繼續向他傳達著,告訴他那些較低維度的住民口中所謂的變化僅僅只是它們自我意識的作用而已,是它們從各種不同的角度觀看這個外部世界產生的結果。切斷一個圓錐後得到的形狀會因為剪切的角度不同而發生變化——根據不同的剪切角度可能得到圓形、橢圓、抛物線或者一條雙曲線,然而圓錐本身並沒有變化——所以,一個固定不變同時也無窮無盡的真實所產生的某些局部面貌也會隨著視角的不同而發生相應的變化。這種由意識造成的視角變化使得那些內層世界裡的弱小存在都是些奴隸,因為即使他們發現一些稀少的異樣,他們也無法學著控制這些異常。只有極少數研究禁忌事物的學者能夠獲得一些有關這種控制的蛛絲馬跡,進而因此征服時間與變化。但那些位於大門之外的存在卻能依照著他們的意願,支配各種視角,掌握宇宙的絕大多數的面貌——那些破碎的、包含有變化的景象,或者那些超越了局部景象之外的整體全貌。

  當這些思潮再次停頓時,卡特開始恐懼而模糊地理解了那段起先令他極其害怕的迷失自我的過程背後包含的根本意義。他的直覺將破碎的啟示一塊塊拼接起來,帶著他逐漸接近了領會終極奧秘的時刻。他知道許多可怕的啟示將會隨之而來,降臨到自己身上——如果不是烏姆爾•亞特•塔維爾為了能讓他精確地用銀鑰匙打開終極之門,而使用魔法保護了他,那麼早在穿過第一道門時,他的自我意識就會被那些位於第一道門內、與他對應的無數個卡特扯得粉碎。但卡特仍渴望更加明確地瞭解那些知識,他傳達了自己的思緒,進一步詢問各個卡特之間確切聯繫——這個現在位於終極之門外的卡特;那個依然坐在第一道門外的類六角形基座上的卡特;那個1883年的男孩;那個1928年的男人;各種各樣的古老先祖——這些事物留下他的遺產並且為他的自我提供了遮罩;還有那些置身在其他世界、其他遠古時代裡的住民——雖然他們是如此的不同,但透過終極的視角,只需一瞥那毛骨悚然的形象便能將意識到它們與他是完全等同的。那個存在傳達出了思潮開始緩緩湧動,回應他的問題,並試圖闡明那些幾乎完全超越了俗世心智理解能力之外的東西。

  那些思潮湧動著繼續解釋到,無數維度中的任何生物與他們的後裔,以及每一個生物成長的所有階段全都僅僅只是一個超越了所有維度之外的永恆存在所投下的倒影而已。每一個位於較低維度的生物——不論兒子、還是父親、或者祖父等等——以及每一個生物個體的不同生長階段——嬰兒、孩童、青年、成人——都僅僅只是同一個永恆存在所擁有的無窮無盡個面相中的一個;僅僅只是觀察原型的意識選取不同角度進行切割而產生的不同截面而已。任何年紀的藍道夫•卡特;以及藍道夫•卡特和他所有的祖先,不論是這祖先是人還是比人類更早的生物,不論這生物來自是地球還是來自地球之外;所有一切都僅僅只是一個超越時空在之外,永恆存在的終極「卡特」的不同方面——這些虛幻的投影都是意識選取的不同角度切割那個永恆的原型時獲得的截面。

  對角度做出一個細微的改變便能將今天的學者變成昨日的孩童;便能將藍道夫•卡特變成那個1692年從塞倫逃出來、躲進阿卡姆之後的群山中的艾德蒙•卡特,或者變成那個2169年用奇怪的方法驅逐來自澳大利亞的蒙古部落[注]的皮克曼•卡特;便能將卡特這個人類變成那些居住在北方淨土上,崇拜著那位自卡斯艾利(曾圍繞著大角星旋轉的一對雙星)上降臨地球、全身黝黑而又柔軟可塑的撒托古亞的古老住民;也能將一個存在於地球上的卡特變成一個原本居住在卡斯艾利上、無定形的遙遠先祖,或者變成一個來自銀河另一端斯狀提星上的更加遠古的生物,抑或未來一顆有著放射性與離奇軌道的黑暗彗星上的一顆植物大腦——等等,在這無盡的宇宙迴圈中。

[注:原文如此 the Mongol hordes from Australia]

  那些思潮有節奏地跳動著,繼續告訴他——而那些永恆的原型都是終極深淵裡的居民。那個深淵沒有固定的形狀,也無法描述,只有極少數低維世界裡的夢想家才能猜測它的模樣。而在這些原型中最重要的一個正是這位正向他解釋這一切的存在……事實上它也正是卡特自己的原型。卡特以及他的先祖那對於那些被視為禁忌的宇宙秘密所表現出的那種怯懦的渴求正是這個終極原型一步步誘導的自然結果。每一個世界裡的任何一個偉大的巫師、任何一個偉大的思想家、任何一個偉大的藝術家,全都是它的一部分。

  這一切讓卡特敬畏乃至恐懼得幾乎昏厥過去。懷著一種又恐懼又欣喜的心情,藍道夫•卡特的意識向著自己的起源、那個超然的存在表示了自己的敬意。當那些思潮停頓下來時,他獨自在一片死寂中思索著那些奇異的頌詞,還有那些更加離奇的問題與更加怪異的請求。那些不同尋常的情景與出乎預料之外的啟示已讓這顆大腦陷入一片暈眩,而各種稀奇古怪的概念卻仍在他暈眩的腦海裡衝突徘徊。他突然意識到,如果自己得到的這些啟示是完全正確的,那麼他也許能夠親身造訪過那些他過去只能通過夢境才能窺探的浩瀚世界——這不但包括了無窮無盡的時間跨度,也包括了宇宙中的每一個角落。只要他能夠領用讓自己的意識轉變觀察視角的魔法,不是麼?而銀鑰匙所提供的不正是這樣一種魔法麼?它不是在一開始就將他從1928年的一個成人,轉變成了1883年的孩童,然後接著又將他轉變成一個完全存在於時間之外的東西了麼?奇怪的是,儘管現在他已經沒有了身體,但他卻知道,那柄鑰匙仍與他同在。

  死寂仍舊籠罩在四周。於是,藍道夫•卡特向周圍傳達出了那些令他感到困擾的想法與問題。他知道,置身在這個終極深淵裡,他與他原型的每一個容貌的距離都是相等的——不論那個容貌是人,還是非人;不論那是地球上的,還是地球之外的;不論那是銀河裡的,還是銀河之外的;而他也對這個存在的其他容貌感到好奇——尤其是那些在時空上距離1928年的地球最為遙遠的容貌;或者那些在一生中不斷困擾著他的夢境的容貌——在一股狂躁的激動中,他意識到自己的實體原型能夠通過改變他的意識視角,隨心所欲地將自己送去任何一個過往的、遙遠的生活當中。儘管卡特之前已經歷過許多奇跡,但他仍可望著更多的奇跡,親自行走在那些過去每晚、斷斷續續出現的幻景裡——那些難以置信的怪誕場景。

  在還沒做好明確的打算前,他向那個存在提出了請求,希望自己前往一個昏暗而又奇異的世界:那個世界裡有著五個多彩的太陽,怪異陌生的星象,令人眩目的黑色峭壁,長著爪子、鼻子像是貘一樣的居民,奇異的金屬尖塔、不可思議的隧道,以及漂浮著神秘圓柱——而所有這一切曾一次又一次地降臨在他的睡夢中。他隱約意識到,在所有可以想見的宇宙裡,那個世界與其他世界的聯繫最為自由;而他也盼望著去探索那些他曾略有目睹的場景,盼望著穿越外空造訪那些更加遙遠的、有著長著爪子、鼻子像是貘一樣的居民穿梭往來的世界。已經沒有時間去害怕了。在他離奇的一生中,面對任何危機時,無窮無盡的好奇心總是會戰勝壓倒其他的一切。

  當那些思潮再次開始它們那令人敬畏的脈動時,卡特知道他所提出的可怕請求已經獲得了恩准。深淵裡的那個存在正在向他描述那些他必須要跨越的黑暗鴻溝;描述那個位於未知星系裡的陌生五星體系;描述那些長著爪子與長鼻的種族以及與它們永恆對抗的敵人——那些掘穴前進的恐怖怪物。同樣,它也向這個卡特闡明了他所對應的意識視角,以及他所探尋的世界裡的那個「卡特」所對應的意識視角——它告訴他需要同時傾斜這兩個角度,好讓他轉變成居住在那個世界裡的卡特。

  深淵裡的存在提醒他,如果他還希望從他所挑選的那個偏遠而怪異的世界裡回來的話,他就必須牢記自己屬於哪一個角度。卡特傳達出了自己的思緒,急躁地作出了肯定的答覆;他覺得銀鑰匙就在自己身邊,而且他也知道正是銀鑰匙改變了世界與自我的角度,將他扔回了1883年——所以他確信銀鑰匙上一定包含著那個存在所提到的標誌。這時,深淵裡的存在感知到了他的急躁,於是它表示自己已準備好去進行這種可怕的變化了。接著,那些一直脈動著的思緒突然停止了,隨之而來的是一段短暫的寂靜——只是這寂靜中充滿了難以言明同時也令人畏懼的期待。

  然後,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響起了一陣嗖嗖的聲響,伴隨著擊鼓般的聲響,並最後演變成了雷鳴般的聲響。再一次,卡特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團巨大能量彙聚的焦點——那力量按著現在已經熟悉了的、外太空的韻律衝擊著、捶打著、令人無法忍受地炙烤著。他甚至都無法區分這是一顆燃燒著的恒星迸發出的焦灼熱量,還是終極深淵裡那足以凍結一切的嚴酷寒冷。帶有奇異色彩的光芒與色帶開始在他面前搖曳、交錯、編織——那色彩不屬於我們宇宙裡的任何光譜。同時他也察覺到了自己運動的速度快得令人恐懼。期間,他曾在某個瞬間瞥見有一個東西正獨自坐在一張模糊的、比起其他基座來更像是六邊形的王座上……


6

  當印度人停下他的講述時,他看見德•瑪裡尼與菲力浦斯入神地看著他。而阿斯平沃爾則裝出一副充耳不聞的樣子,兩隻眼睛假裝盯著眼前的文件。棺材般的座鐘依舊按著那種怪異的旋律滴答作響,只是這時,那種奇異的旋律已帶上了一絲全新的不祥意味。從那只遺忘在角落、已被堵塞的三腳架中散發出的煙霧翻滾纏繞成一些奇妙而又不可思議的形狀,與那隨風搖擺的掛毯上的怪誕圖案形成了令人不安的組合。服侍他們的老黑人已經不見了——也許越來越緊張的氣氛嚇得他離開了房間。一陣幾乎略帶抱歉的猶豫阻礙了說話者繼續他那古怪費力但卻用詞地道的講述。

  「你們已經發現這些牽扯到深淵的事情全都難以置信,」他說:「但在下面的敘述中,你們將會發現那些實在、有形的的東西仍少得可憐。這是我們思維的方式決定的。當那些奇跡從模糊的夢境之地中被帶入三維世界時,會變得更加不可思議。我不應該告訴你們太多——那將會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現在,我只能告訴你們那些你們必須知道的事情。」

  穿越最後那片由怪異的多彩韻律交織的漩渦後,卡特在一瞬間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過去一直出現的夢境裡。在許久以前的夜晚,他曾置身在一片不同色彩的灼熱陽光下,混在一大群長著爪子與長鼻的生物中,走在一座樣式匪夷所思的金屬迷宮裡,穿過迷宮裡的一條條街道;而當他向下看著自己時,他的身體就像身邊的其他生物一樣——滿是皺褶、部分地方還披掛著鱗片、長著某種顯然像是昆蟲一般的奇怪關節,卻又滑稽地有著一個類似人類的外形。銀鑰匙仍被他緊緊握著,只是抓握它的手掌已變成了一隻看上去令人作嘔的爪子。

  接下來,那夢一般的感覺消失了,他覺得自己更像是剛剛從一個夢中醒來。那終極深淵——那個深淵裡的存在——還有那個來自尚未誕生的未來世界,荒謬、古怪、名叫藍道夫•卡特的生物——亞狄斯星上的巫師紮庫帕曾經反反復複地夢見過其中一些東西。那些夢境出現得太過反復,甚至干擾了他的日常職責,讓他有時會忘記編織魔法將那些可怕的蠕蟲壓制在他們的地洞中。而且這些夢境逐漸與記憶中那些他曾待在光柱包裹的容器中造訪過的無數真實存在的世界混淆在了一起。而現在,它們變得前所未有地接近真實起來。那柄沉重、實在有形的銀鑰匙就在他的右爪中,其中某副圖案正是他曾夢見過的,而那圖案絕不意味著什麼好事。他必須歇一歇,好好想想,看看奈興的碑文,尋求有關下一步的忠告。走進一條從大道邊分岔出來的小巷,爬過一堵矗立著的金屬牆,他回到了自己的居所,走到了放置碑文的架子前。

  七個日分[注]後,紮庫帕驚懼、甚至近乎絕望地蹲坐在它的棱鏡前,因為真相為他開啟了一系列矛盾的全新記憶。從此之後,他將再也無法體會那作為一個獨立存在時所感受到的平和了。因為不論何時何地,他都是兩個人:亞狄斯星上的巫師紮庫帕,必須厭惡地忍受著那個討厭的地球哺乳動物卡特的思想——他過去曾是他,而且以後也將會變成他;同時,紮庫帕還必須為這具長著爪子與長鼻的身體恐懼和顫抖——他過去曾是這樣,而且現在又變成了這個樣子。

[注:原文為Seven day-fractions,應該是一種計時單位]

  大師沙啞地繼續說著——那費力的聲音已經開始顯出疲倦。時間在亞狄斯星上流過,在他們之間創造了一個無法三言兩語就能講清楚的傳說。亞狄斯星上的生物在光柱的包裹下能夠造訪斯壯提、姆斯烏、凱斯以及其他分散在二十八個星系內的不同世界。同樣,他們也能憑藉銀鑰匙,以及亞狄斯星上的巫師們所掌握的其他符號,在漫長的時間跨度內前後穿梭。在這個蜂巢般的行星那原始的隧道裡,潛伏著蒼白而又滿是粘液的巨噬蠕蟲。他們一直在與這些蠕蟲進行令人毛骨悚然地戰鬥。這兒的圖書館裡彙聚著海量的學識,這些知識來自數萬個早已死亡、或者還存在的世界裡。他們與亞狄斯星上的其他智慧召開過氣氛緊張的會談,甚至包括首席長老波[注]。紮庫帕沒有向任何人提起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每當藍道夫•卡特佔據了主導,他就會瘋狂地學習一切能夠將自己回到地球,變成人形的可能方法,並且絕望地試圖用那怪異喉部器官說出完全不適合其發音的人類語言。

[注:原文為the Arch-Ancient Buo]

  卡特很快就恐懼地發現銀鑰匙無法將他再扭轉回人類的形態。根據那些他記憶中的東西、那些他夢見過的東西以及那些他從亞狄斯星上的學識裡推斷出的東西,他推斷出銀鑰匙本是一件屬於地球上、北方淨土世界裡的產物,但這已經太遲了。他意識到,銀鑰匙所具備的力量只夠他在人類生物之間進行意識視角的轉變。然而,它也能改變行星的角度,讓使用者隨意穿越時間,遣送進另一個生物的體內,但卻再也無法做出進一步的改變。有一個額外的咒語能夠給予銀鑰匙它所缺少的那種無可限量的力量;但是,這也是人類的發現——是那個他無法造訪的世界所獨有的,而且亞狄斯星上的巫師們也無法複製這個咒語。這個咒語曾寫在那張無法解讀的羊皮紙上,與銀鑰匙一同裝在那個雕刻著可怕圖案的盒子裡。而卡特懊惱地悲歎自己把它留在了汽車裡。深淵裡那個無法再觸及的存在也曾警告他要牢記自己的標記,它肯定覺得卡特做好了完全的準備,沒有任何遺漏。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開始愈發努力地學習和使用亞狄斯星上的可怖學識,試圖找到一種方法回到那個深淵裡,尋找到那個無所不能的存在。通過這些新掌握的知識,他已經能大致解讀那張神秘的羊皮紙了;可在目前的情況下,這種能力卻是對他所處窘境的最大諷刺。然而,在其他時候,當紮庫帕掌握了主動,他就會努力抹掉那些矛盾的、為給他造成麻煩的卡特的記憶。

  漫長的時間緩緩地流逝——那時間長得人類的大腦無法想像,因為亞狄斯星上的生物只有在經歷過更加漫長的迴圈之後才會死去。在千百次的反抗之後,卡特似乎已戰勝了紮庫帕,並且花費了大量的時間計算亞狄斯星與人類的地球在時間與空間上究竟相隔得有多遠。那數千萬光年的距離大得令人驚訝,完全超越了可以記數的範圍,但亞狄斯星上極其古老的學識使得卡特已經習慣面對這樣的情況。他利用夢的力量讓自己短暫地前往地球的方向,並且瞭解了許多他從不知道的、有關我們星球的事情。但是他卻無法夢見自己最需要的東西——寫在那張遺失的羊皮紙上的魔法。

  直到最後,他想出了一個瘋狂的計畫來幫助自己逃離亞狄斯星——最開始,他發現了一種藥物能夠讓紮庫帕一直處於沉睡冬眠的狀態,然而卻不會消除紮庫帕的學識與記憶。他覺得,他的計算能夠幫助他坐在光柱包裹的容器中展開一段亞狄斯星上的生物從未展開過的遙遠旅程——他將親自穿跨越難以言說的亙古、穿越星系間那無法想像的距離,抵達太陽系,並降臨在地球上。

  一旦抵達地球,即便是以自己這副長著爪子與長鼻的模樣,他仍可能通過某些方法找到那張自己留在阿卡姆的汽車裡的羊皮紙,解譯上面寫下的奇怪象形文字;通過它——以及銀鑰匙——的幫助,他便能變回地球上的正常模樣。

  當然,他並非意識不到這種嘗試中蘊含的巨大風險。他知道自己能夠利用銀鑰匙的魔法將這顆行星的角度轉到正確的位置,讓自己穿越過無法想像的漫長時間(他無法在外太空急速穿行時完成這種工作),但那個時候紮庫帕和其他亞狄斯星的巫師的敵人——那些巨噬蠕蟲——已經獲得了最終的勝利,而亞狄斯星也已變成了一個被巨噬蠕蟲統治的死亡世界,那麼他待在光柱包裹著的容器裡逃離行星的計畫將會面臨極大的挑戰。同樣地,他也知道自己必須要能熟練地壓抑住自己的生命活動,因為他需要花費數千萬年的旅行時間去穿越那深不可測的星空深淵。同樣,他也知道,假設他的旅行成功了,自己還需想辦法讓自己免疫細菌、以及其他對亞狄斯星上的生物不利的環境。更進一步,他必須想出個方法偽裝成人形,直到他有一天可能找到、並解譯了那張羊皮紙,然後真正恢復了自己的形體。否則,他可能被其他人發現,並在人們的恐懼中被當作一個不應當存在的怪物而毀滅。而且,他還需要些黃金——幸好這可以在亞狄斯星上尋獲——好讓自己度過那一段尋找羊皮紙的困難時期。

  卡特的計畫進展得很緩慢。他為自己準備好了一個極其堅固的容器,好能夠承受那段跨度巨大的時間旅行,和史無前例的星際飛行。他驗證了自己所有的計算,並一次次在夢中前往地球的方向,盡可能地接近1928年的那個時代。另外壓抑自我生命活動的嘗試取得了巨大成功。同時,他也發現自己需要的抗菌藥劑,並且解決了他必須應對的由於重力變化帶來的問題。另外,他還巧妙地製作了一件蠟質的面具與一套寬鬆的服飾,好讓他偽裝成人類的樣子走在人群中,並且準備好了一個非常強大的魔法,以便在無法想像的遙遠未來、從黑暗死寂的亞狄斯星上逃離時,能阻退那些可怕的巨噬蠕蟲。卡特還注意收集了大量能夠壓制住紮庫帕的藥物——因為他無法在地球上找到這種東西——足夠他一直維持到能擺脫這具亞狄斯星上的軀殼的時候。另外儲備少量黃金供他在地球上使用也是必要的。

  正式實施計畫的那天,卡特充滿了疑慮與憂懼。他爬上了自己放置容器的平臺,謊稱將航向擁有著三星系統的尼索,然後翻過了閃閃發光的金屬組成的護套。空間剛好夠他實施銀鑰匙所需的儀式。當他開始儀式時,同時也緩緩地將容器漂浮了起來。天空劇烈翻滾、暗得嚇人,而那痛苦帶來的折磨令人毛骨悚然。宇宙似乎無力支撐而捲曲了起來,而其他星座則在黑暗的天空中舞動。

  突然,卡特感覺到了一種新的平衡。星際空間的刺骨寒意侵蝕著他的包裹表面,而他也看見自己自由地漂浮在太空中——那座他展開旅程時所在的金屬建築早在很久以前就已銹蝕崩塌了。在他下方的大地上孽生著巨大的蠕蟲;甚至就當他張望的時候,一條蠕蟲豎起了數百英尺之高的身軀,向他伸出了蒼白而粘稠的前端。但他的魔法相當有效。下一刻,他已經毫髮無傷地駛離了亞狄斯星。


7

  在新奧爾良的那間老黑人僕從本能地想要逃避的怪誕房間裡,查古拉普夏大師那古怪的聲音變得愈發嘶啞起來。

  他繼續說:「先生們,在向你們出示某些特別的證據前,我不會問你們是否相信這些東西。那麼,當我告訴你們,藍道夫•卡特這個無可名狀的怪異存在待在一個薄薄的金屬容器裡,飛快地穿越數千光年——那是無數英里的路程,需要花費數千年的時間——時,不妨將它們當作一個神話來看。在這段時間裡,他極其仔細地記錄著自己壓抑生命活動的時間,準備在還有幾年抵達旅途終點——1928年、或者1928年前後的地球——的時候,結束這段休眠期。

  「他永遠不會忘記喚醒自己。請記住,先生們,在那段長得無法度量的沉眠之前,他已經神智清醒地在亞狄斯星上的那些怪異而可怖的奇景之間生活了數千個地球年。伴隨他長眠的只有那不斷侵襲的刺骨寒意;時而中斷的險惡夢境;以及從觀察孔看到的短短一瞥。四面八方都是恒星、星團與星雲——直到最後,群星的輪廓開始變得與地球上那個他所知道的星空相似起來。

  「直到某一天,他進入了那個可以被稱之為太陽系的星系。他看見了環繞在恒星系邊緣上的凱蘭斯星與靠近海王星的猶格斯星,並瞥見了那些駐紮在猶格斯上的白色真菌[注]。經過木星時,他近距離觀察了那上面的重重迷霧,並因此瞭解到了一個難以言表的秘密,同時還看見了木星的一個衛星上所展現出的恐怖景象。他還凝視過那鋪展在火星紅潤表面的巨大遺跡。等到最後,當地球逐漸靠近時,它就像是一輪薄薄的新月,在視野逐漸膨脹到了令人驚異的巨大尺寸。雖然重回故土的感覺令他不願再浪費一分一秒,但卡特仍舊放緩了速度。那些我從卡特那裡瞭解到的、他當時的感受,我想已不必向你們複述了。

[注:指米•戈,猶格斯星是米•戈的殖民地]

  「最後,卡特盤旋在地球的上層大氣中,等待著西半球白天的來臨。他想要在自己離開的地方降落——也就是那些位於阿卡姆後方,靠近『蛇窩』的群山裡。如果你們中的任何一個離開家很長時間——我知道,你們中有一個就是如此——那麼你們就能想像當新英格蘭那圓圓的小丘、巨大的榆樹、虯枝糾結的果樹以及那些古老的石牆出現在卡特的視野裡時,他是何等的感動。

  「黎明時分,他降落在了老卡特舊宅下方的草甸上。周圍的寂靜與荒僻讓他倍感慶倖。與自己離開時候一樣,這時已經是秋天了,群山裡飄蕩的氣味安撫了他的靈魂。卡特計畫把金屬容器拖上長滿林木的山坡,搬進『蛇窩』裡;但它沒法穿過野草叢生的裂縫,進入到洞穴內的岩室。也就是在這裡,他用那套人類服飾與蠟制面具遮蓋住了自己怪異的身體。之後一年多的時間裡,他一直將金屬容器藏在那裡。後來,某些事情出現了變化,他不得不重新尋找一處新的藏匿地。

  「他步行走回了阿卡姆——順便練習了一下如何在地球重力的作用下,模仿著人類的姿勢,使用自己的身體——隨後,他在一家銀行把金子兌換成了貨幣。另外,他也做了些調查——佯裝成自己是個不太懂英語的外國人——從而得知那一年是1930年,僅僅與他計畫抵達的1928年差了兩年。

  「當然,他的處境糟透了。不僅不能公開自己的身份,而且每時每刻都不得不生活在警惕中,另外食物方面也有些困難,同時還必須保存好那些能保持紮庫帕沉睡的外星藥劑,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儘快展開行動。他去了波士頓,並在破敗的西區找到了一間房子。在這裡,他可以不引人注意地繼續生活下去,而且開銷也不會太大。來到波士頓後,他立刻進行了一些調查工作,想要搞清楚藍道夫•卡特所擁有的地產與個人財產目前的狀況。也就是這個時候,他得知這位焦躁的阿斯平沃爾先生打算分割他的財產,也得知了德•瑪裡尼先生與菲力浦斯先生是如何勇敢地試圖保護它的完整性。」

  印度人欠了欠身,但是他那張黝黑、平靜、長滿濃密鬍鬚的臉上卻沒有浮現任何表情。

  他繼續說:「通過間接的方式,卡特獲得了一份有關那張失蹤羊皮紙的完好副本,並且開始著手解譯它。我很慶倖自己能在這些工作中提供幫助——他在很早的時候就求助過我,並且通過我與遍佈世界的其他神秘學者取得聯繫。我搬去了波士頓,與他住在一起——那是錢伯斯大街上一個的骯髒破敗的角落。至於那張羊皮紙——我很樂意為德•瑪裡尼先生解答他遇到的所有困惑。那種象形文字並不是那卡文,而是拉萊耶文,是在非常久遠的亙古時期由克蘇魯的眷族帶到地球上來的。當然,這只是一版拉萊耶文的譯本——而那來自北方淨土的原稿是用撒托-猶語[注]寫成,比這篇譯文還要早數百萬年。

[注:原文為Tsath-yo,是北方淨土上所使用的語言。值得注意的是,此詞是撒托古亞(Tsathoggua)同一個詞頭]

  「需要解譯的資訊比他所尋找的要多得多,但他從沒有放棄希望。今年早些時候,他從一本來自尼泊爾的典籍取得了巨大的進展,毫無疑問他在不久之後就會取得最終的勝利。但不幸的是,一個麻煩開始變得明顯起來——那些保持紮庫帕沉眠的藥物已經用光了。不過,這算不上是一個麻煩得讓他害怕的災難。卡特這個人格已經逐漸獲取了這具軀體的支配權;即使當紮庫帕壓制住了卡特這個人格,他一般也會變得非常暈眩與迷茫,根本無法對卡特的工作造成任何的麻煩——而且這種情況持續的時間越來越短,現在僅僅會在某些不同尋常的刺激下才能將紮庫帕喚醒。紮庫帕找不到那個能將他送回狄亞斯星的金屬包裹,儘管有一次他差點就成功了,但是卡特在紮庫帕完全沉睡的時候又將它藏到了新的地方。紮庫帕所帶來全部危害僅僅是嚇唬到了一小批人,並且在波士頓西區那些波蘭人和立陶宛人中衍生出了某些夢魘般的可怕傳說。目前,他還沒有破壞卡特精心準備的偽裝,但有時他會扔掉這些偽裝,所以有時需要再做些替換。我曾見過那張偽裝下有些什麼——那實在不適合讓人看見。

  「一個月前,卡特看見了這次會面的通告,同時也知道如果他想保存下自己的財產,就必須加快行動。他不能等到破譯那張羊皮紙,恢復自己人類身軀後再來處理這些問題。因此他委託我代表他出席會議。

  「先生們,我必須告訴你們,藍道夫•卡特並沒有死;只是他現在的情況暫時有些不同尋常。不過,最多兩到三個月內,他就能以一個合適的模樣再度出現,前來索取自己財產的保管權。如果有必要,我已準備好出示些證據。因此,我懇請你們能無限期地延後這次會議。」


8

  德•瑪裡尼與菲力浦斯仿佛被催眠了一般,入迷地盯著那個印度人,而阿斯平沃爾則不屑地發出了一系列咆哮,對他嗤之以鼻。這位年邁的代理人一直忍耐著的嫌惡情緒此刻已經暴漲成了公然的狂怒。他用一隻青筋暴起的拳頭敲打著桌面,一面大聲地說話。那幾乎就像是在咆哮。

  「還要忍受多久這種蠢話!我已經聽這個瘋子——這個騙子——說了一個小時。現在,他居然還敢厚顏無恥地說藍道夫•卡特還活著——毫無道理地要我們延期這次協議!你為什麼不把這個無賴趕出去,德•瑪裡尼!你想把我們都變成這個騙子、這個白癡的笑柄嗎?」

  德•瑪裡尼平靜地舉起了他的手,柔和地說。

  「讓我們慢慢地深入想一想。這是一個非常奇異的故事。這裡面的事情,對我這個並非完全一無所知的神秘學者來說,並非完全不可能。而且——自從1930年起,我就一直收到大師的信,那些信件與他的講述也是相符的。」

  當他停下來的時候,年長的菲力浦斯先生冒昧地插了一句話。

  「查古拉普夏大師提到了證據。我也認為這對於整個故事來說有著非常重要意義。過去兩年時間裡,我也從大師那裡收到了許多與故事能古怪相印證的信件;但有些敘述實在太過怪異。真的能展示些實在有形的東西嗎?

  最後,神情冷漠的大師說話了,他緩緩地說著,聲音沙啞,同時從他寬鬆外套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先生們,你們中沒有一個人見過真正的銀鑰匙。但德•瑪裡尼與菲力浦斯都曾見過它的照片。那麼這東西你們熟悉嗎?」

  他顫抖地在桌子上攤開手掌。在他那只大號的白色連指手套裡是一柄笨重、早已失去光澤的銀鑰匙——約有五英尺長,做工怪異充滿了徹底的異域風格。從頭到尾,鑰匙上覆蓋著極其難以描繪的象形文字。這令德•瑪裡尼與菲力浦斯深深地吸了口氣。

  「就是它!」德•瑪裡尼大聲叫到。「照相機不會說謊的,我絕對不會弄錯。」

  但阿斯平沃爾已經朝笑著回應到

  「蠢貨!這能證明什麼?如果那柄鑰匙真的屬於的我表兄,那麼這個老外——這個該死的賤民——就該解釋他是如何拿到它的!藍道夫•卡特在四年前和這柄鑰匙一起消失了。我們怎麼能知道他不是遇到了搶劫和謀殺?他自己已經瘋瘋癲癲了,而且還在與那些更加瘋狂的人來往。

  「聽著,你這個小人——你從哪裡拿到的這鑰匙的?你殺掉了藍道夫•卡特?」

  大師的面貌出乎意料的平靜,沒有絲毫的變化;但那雙冷淡、看不出虹彩的黑色眼睛裡卻燃燒著危險的意味。他費力地說:

  「請冷靜點,阿斯平沃爾先生。我還能給出另一種形式的證據,但它將會令所有人都不愉快。讓我們理智點,這裡有一些顯然是寫於1930年之後的檔,而且無疑有著藍道夫•卡特的風格。」

  他笨拙地從自己寬鬆外套的內側抽出一隻長長的信封,將它交給了暴躁的代理人。德•瑪裡尼與菲力浦斯懷著混亂的思緒,以及一絲仿佛看見非凡奇跡的端緒閱讀了它們。

  「當然,這些字跡幾乎無法辨認——不過,請記得藍道夫•卡特現在沒有合適的雙手來適應人類的書寫方式。」

  阿斯平沃爾倉促地掃過這些文獻,開始顯得有些困惑,但這並沒有改變他的舉止。房間裡充斥著興奮的情緒與難以形容的懼怕。那棺材模樣的座鐘所發出的怪異節奏對於德•瑪裡尼和菲力浦斯來說極其可怖,可是律師阿斯平沃爾卻似乎毫不在意。

  阿斯平沃爾接著說:「這些看起來就像是巧妙的偽造。就算不是,也可能意味著藍道夫•卡特正被某些懷有不良目的人控制著。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把這個騙子抓起來。德•瑪裡尼,你能打給警察局嗎?」

  「讓我們等一等。」房子的主人,德•瑪裡尼說「我不認為這件事需要找員警來解決。我有我的主意。阿斯平沃爾先生,這位先生是一個擁有真才實學的神秘學者。他說藍道夫•卡特相信他。如果他能回答出某些僅僅只有那些卡特信賴的人才能回答的問題,那麼你是否會滿意呢?我熟悉卡特,也能問一些這樣的問題。讓我找本書來,我想我能進行一次很好的測試。」

  他轉向通向圖書館的門,而菲力浦斯顯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機械地跟著他。阿斯平沃爾仍待在原來的位置上,近距離審視著那個正對著他、面無表情的印度人。突然,在查古拉普夏笨拙地將銀鑰匙放回自己的口袋時,那個律師爆發出了一聲大吼。

  「哈,老天在上,我知道了!這流氓是化裝的!我根本不相信他是個東印度人。那張臉——那根本不是張臉,那是張面具!我猜是他的故事讓我想到這點的,不過這是真的!那張臉就沒有動過,那張纏頭掩蓋住了面具的邊緣。這個傢伙就是普通的惡棍!他甚至都不是個外國人。我一直都在注意他的用詞。他根本就是個北方佬。看看那連指手套——他知道自己的指紋會被人認出來。該死的!我要把這東西扒下來。」

  「住手!」大師那沙啞、不自然的古怪聲音裡多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恐懼。「我跟你們說過,如果有必要,我能給出另一種證據。我也警告過你們不要激怒我做到這一步。這面紅耳赤的好事佬說對了;我根本不是個東印度人。這張臉是張面具,它下面的東西根本就不屬於人類。你們其他人已經猜到了——我在幾分鐘前就意識到了。如果我拿下面具,事情將會變得非常不愉快——不要管了。歐尼斯特[注],我還是告訴你好了。我就是藍道夫•卡特。」

[注:阿斯平沃爾的名字]

  所有人都沒有移動。阿斯平沃爾嗤之以鼻,做了些模糊的手勢。德•瑪裡尼與菲力浦斯站在房間的一角,一面看著面紅耳赤的律師的作為,一面審視著那個纏著頭巾、正面對著阿斯平沃爾的人的後背。座鐘那怪誕的滴答聲變得讓人毛骨悚然起來。三腳架上飄散的香煙與搖曳的掛毯一同跳起了一支死亡之舞。最後幾乎要被哽住的律師打破的了沉默。

  「不,你不是!你這個無賴——你嚇不倒我!你不願意脫下面具是有你自己的原因。也許我們認識你!脫下來——」

  當他向前探去時,大師用一隻帶著連指手套的手笨拙地抓住了他的手,發出一聲混雜著痛苦與驚異的奇異吼聲。德•瑪裡尼向兩人走去,但又迷惑地停了下來。因為那個冒牌的印度人叫喊的抗議,變成了一種完全無法解釋的咯咯與嗡嗡的聲音。阿斯平沃爾漲紅的臉變得更加憤怒了,他伸出另一隻空著的手,猛地抓住了對方濃密的鬍子。這一次他成功地抓住了什麼東西,在他瘋狂地拖拽下,整張蠟制的面具從那纏頭巾裡脫落下來,拽在了律師青筋暴起的拳頭裡。

  接著,阿斯平沃爾發出了一陣驚恐的尖叫。菲力浦斯與德•瑪裡尼看見他的臉抽搐著,呈現出一種他們從未在人類臉上看到過的、因全然的恐懼而產生的愈發瘋狂、劇烈與令人毛骨悚然的癲癇。與此同時那個冒牌的大師,放開他的另一隻手,仿佛有些暈眩地站起來,發出一種極其異樣的嗡嗡聲。接著那個包裹著頭巾的人,突然奇怪地矮了下去,換成了一種幾乎看不出人形的姿勢,開始動作古怪地蹣跚走向那只棺材模樣、回蕩著怪異宇宙節奏的座鐘,仿佛為它深深地著迷。他那剝去了面具的臉此刻已轉向別處,所以德•瑪裡尼與菲力浦斯也無法知道律師的舉動到底說明了什麼。接著,他們的注意力轉向了阿斯平沃爾,他已經結結實實地摔倒在了地板上。他們打破了僵持,但當他們趕到那個老人身邊時,發現他已經死了。

  德•瑪裡尼飛快地轉向了大師那蹣跚遠去的背影,接著他看到一隻大號的白色手套無精打采地從一條搖晃著的胳膊上脫落下來。乳香的煙霧這時變得濃密起來,那單單的一瞥只能看見那露出來的手是種又長又黑的東西……沒等這個克裡奧爾人追上那個漸漸遠去的東西,年邁的菲力浦斯已經用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不要去!」他低聲說,「我們不知道我們在對付什麼。你知道的,那是另一個容貌——紮庫帕,那個來自亞狄斯星的巫師。」

  那個纏著頭巾的人此時已經抵達那只怪異的座鐘。圍觀者透過濃厚的煙霧模糊地看見一隻黑色的爪子胡亂地摸索著那雕刻著象形文字的大門。那摸索發出了一種奇怪的滴答聲。接著,那個東西進入了那只棺材模樣的箱子,並在身後關上了門。

  德•瑪裡尼再也忍耐不住了,但當他快步走到門邊,打開門時,裡面已經空了。那怪異的滴答聲還在繼續,發出那來自宇宙間、能神秘地誘發著大門開啟的幽暗節奏。地板上還留著大號的白色手套。死去的阿斯平沃爾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只滿是鬍鬚的面具。卻揭露不出更多的東西。

* * * * *

  一年的時間過去了。沒有任何關於藍道夫•卡特的消息出現。他的財產仍舊沒有處分。一個名叫「查古拉普夏大師」的人在1930、31、32年曾從波士頓發信諮詢過許多不同的神秘學者。發信所用的位址的確曾租給了一個奇怪的印度人,但他在新奧爾良的會面舉行前不久就已離開了住處,並且再也沒有人見過他。人們稱他是一個黝黑、面無表情、長著濃密鬍鬚的人。他的房東認為那張德•瑪裡尼所展示的黝黑的面具與那個印度人看起來非常相似。然而,從沒有人懷疑他與當地的斯拉夫人傳說的、夢魘般的幽靈有任何瓜葛。也有人曾在阿卡姆後的群山裡搜尋過所謂的「金屬容器」,但沒有發現此類東西。不過,阿卡姆第一國民銀行的一個職員的確記得,1930年十月有一個包裹著頭巾的奇怪男人曾兌換過一些奇怪的金條。

  德•瑪裡尼與菲力浦斯幾乎無法整合起整件事情。畢竟,到底有什麼是被證實了的呢?

  他們聽到了一個故事。他們還有一柄鑰匙,但這柄鑰匙可能是按照1928年、卡特隨意分發的眾多照片中的某張仿製的。他們還有一些文件——全都決定不了什麼。他們還曾見到過一個帶著面具的怪人,但卻又有哪個活人見過那面具後的東西呢?那在怪異旋律與乳香煙霧中憑空消失的把戲也許能輕易地歸結為一個雙重的幻覺。畢竟,印度人很懂得催眠他人。但屍檢證明阿斯平沃爾死於休克。僅僅是憤怒造成了這場悲劇嗎?或者還是某些本來出現在故事裡的東西……

  巨大的房間裡懸掛著幾張繡有奇異花紋的掛毯,飄散著乳香燃燒後的煙霧。艾蒂安-勞倫•德•瑪裡尼常常坐在房間裡,懷著一些模糊的感觸,聽著那只雕刻象形文字,好似棺材模樣的座鐘敲打著怪異非凡的節奏。

The End



譯者:
本文寫於1932~1933年,Lovecraft受到E. Hoffmann Price 的煽動後合力創作的——因為E. Hoffmann Price 很喜歡Lovecraft在1926年寫作的《銀鑰匙》一文。

全文Lovecraft創造了14000字,Price創造了6000字左右(我猜最難懂的三四章就是Lovecraft寫的。)但是兩人合作的結果並不很完美,偶爾也可以看到兩人磨合各自風格留下的結果。

本文是夢境系列的最後一部,也是藍道夫•卡特,這個Lovecraft筆下出現得最多的角色告別演出。在此之後,此人真的就下落不明了。

由於文章寫於Lovecraft晚年,從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心中那種宏大宇宙觀的展現。同時他也開始不再把那些神明當作惡神來處理了——相反,它們是一種超越了人類善惡觀念的存在。其中明顯提到了
那些世俗的神明是何等的渺小,而他們那瑣碎的、猶如凡人般的嗜好以及與俗世的聯繫————那些他們表現出的憎恨、憤怒、博愛以及虛榮;那些他們渴望的讚美與獻祭;那些他們所需要的、與理性和自然本身相對的信仰——又是何等的微不足道與華而不實。
而且,卡特遇到的那個,疑為猶格•索托斯的存在也顯得相當的「友好」。但是,另一方面,Lovecraft卻強調了世界真相的恐怖與殘酷。所以也有人說,克蘇魯神話中的神明並非對於人類有特別的惡意,而是它們代表的真實無法讓人類接受從而招致個人的毀滅而已

PS:這個故事是Lovecraft所有故事中構架最大的……把無數個宇宙都扯進來了,結果不免導致有些空洞。所以沒有很高的熱情,看起來可能覺得有些乏味。

最近一直在忙些別的事情,這個東西拖得久了點,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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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克蘇魯神話】 ✡猶格·索托斯 ✡死靈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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