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回到1993》 by 篆文

主角居然是攻!!這居然是一篇主攻文!!!
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以為主角是受!!!
作者明明寫在文案的第一行了!!!
我是眼瞎嗎?!!!!
文風太誤導人了!!!
按照慣例這種劇情發展主角怎麼樣也都會是受才對啊!!
彎掰直的彎按照慣例都會委曲求全委身作受的啊!!(雖然直男可以被操射但無法對著男人的身體硬起來的這種設定其實也很合理)
作者怎麼不按照牌理出牌!!!

好吧其實我不排斥主攻的,其實我特別喜歡主攻文的,其實……這文我根本還沒看到主角跟受開始發展友誼以上的關係就忍不住棄了啊!
前面還挺好看的,主角出身落魄依舊努力向上不氣餒,受把主角當兄弟,受對兄弟都特別照顧特別有義氣,是那種帶頭大哥的類型,在別本小說裡九成九都是當攻的那種……
當我看到受把主角當兄弟這般掏心掏肺的對主角好,而主角只想掰彎他
我就忍不住覺得…恩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尬。
雖然這樣說稍微有失偏頗,我能理解這只是情不自禁,可是……
可是我總覺得這種「媽的我把你當兄弟而你居然想睡我?!」的展開實在是對友情的一種背叛啊!!!
還能不能好好當朋友了!!!
晉江

文案
  攻(夏天)VS受(高建峰),先出場的是攻
  93年什麼樣,99年出生的夏天沒概念;90年代初的四十八線村鎮什麼樣,成長於十八線城市的夏天不清楚。
  那高考呢?夏天收起迷茫,雖說隔了二十年,但作為新鮮出爐的X省理科探花,這個還真難不倒他。
  但那位成績一直壓在他頭上的學霸又是怎麼回事,抽煙喝酒打架鬥毆,竟然還能穩居年級第一不動搖?!
  夏天:建峰同學,我就問一句,你的人生是不是開了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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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標籤: 強強 穿越時空 爽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夏天,高建峰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夏天最想回到1998年秋。

  找到那間破爛的出租屋,阻止那對正在廝混的狗男女。不,他壓根就不想跟那男的說話,只想告訴那個女的——這男人連白嫖都不如,嫖完拍拍屁股走人,還給你留下了個狗雜種。

  吃你的喝你的,搾乾你的錢,無止無休……

  上述這些話,是很多年以後,女人一字一句說給夏天聽的。而狗雜種,指的就是夏天本人。

  狗雜種夏天從母姓,因為他媽直到把他生出來,也沒搞清楚他爸到底姓什麼,只知道那廝名叫阿巍,是個從西京來的地下搖滾樂手。

  夏天他媽人稱六姐兒,名字真假、出處都已不可考,不過聽上去,很像是在復刻那位毒殺親夫的著名蕩婦。

  然而夏天懷疑他媽壓根沒看過《水滸傳》或是《X瓶梅》,而且六姐兒也沒親夫,統共生了倆兒子,戶口本上的婚姻狀況一欄,到了都還是未婚。

  六姐兒年輕時是個大美人,顧盼生輝、靈氣逼人。可惜美人嘛,難免會有點不安分,被人堵在路上吹幾下口哨,叫兩聲尖果兒,靈魂和身體就開始一塊兒發飄。

  尖果兒合該配尖孫,但六姐兒認為自己奇貨可居,從她的追求者裡是扒拉來扒拉去,最終挑了個野路子富二代。富二代有妻有子,她只能先從傍家兒做起。不想等到兒子落地,富二代還沒有離婚娶她的打算,更攤牌自己其實就是個靠老子打賞,才勉強活得下去的偽闊少、真紈褲!

  於是孩子也只能從母姓,叫做夏至。

  夏至比夏天早到這世上八年,到夏天出生那會兒,六姐兒已經芳華不再,從尖果兒徹底淪落成了果兒。夏天沒機會目睹她的風情萬種,日常看見的永遠是她在牌桌上,頭髮亂得像雞窩,一邊吞雲吐霧,一邊罵罵咧咧。

  六姐兒從沒上過一天班,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夏天以為女人都是靠打麻將為生的,當然六姐兒有宅基地,靠蓋房吃租子也能養活倆兒子,但架不住她賭,輸得總比贏得多。

  夏天小時候做噩夢,內容永遠只有一個,就是他媽輸牌。六姐兒心情一不好,甭管手邊有什麼,總能直接掄起來朝夏天身上招呼。有一回抄在手裡的是把剪刀,夏天嚇傻了,連跑都忘了,結果一剪刀下去,額頭破開了半乍長的口子。

  夏天有陣子老想不明白,他媽不過是因為寂寞,和搖滾樂手打了一炮,然後不幸中招,為什麼還非要把他生下來?後來他頓悟了,其實他媽需要的,只是一個發洩工具。

  六姐兒下手既狠又魯,但只針對夏天。

  夏至就從不挨揍,畢竟人家那偽富二代爹每月尚肯給生活費。雖然給之前總要大吵一架,雙方極盡羞辱謾罵——六姐兒撒潑打滾,狀若瘋婦,夏至甩著大鼻涕,負責往親爹身上抹。

  鬧完散場,夏天已經記不清多少回了,他看著那男人把鈔票扔在地上,天女散花似的,撒得到處都是。

  夏天通常會跟在後頭,眼睜睜看著他親媽和他親哥蹲下去,把那些錢一張張撿回來,然後母子二人相擁狂笑,就像是剛剛贏得了一場偉大的戰役。

  六姐拿了錢,心情會好一點,看夏天也就相對順眼一些,有時候還會抽出兩張大票,直接塞進他手裡。夏天很想躲,又怕他媽一巴掌扇過來,捏著錢,臉上寫滿不知所措。

  這事讓夏至非常不爽,要錢的次數多了,夏至很清楚個中辛苦,心裡越發不平起來,那可是他老子的錢,憑什麼要拿來養夏天這個雜種?!

  有憤懣,自然就需要發洩,夏至很快取代六姐兒,成為夏天噩夢裡永恆的主角。

  八歲的年齡差,讓夏天始終沒法在力量上和夏至抗衡。夏至也沒有顧忌,不管明處暗處都敢下手——夏天胳膊上被他燙出一圈疤,半張臉時常被揍得腫成豬頭;膝蓋狠狠頂到胃上,去廁所一吐就是五分鐘……

  這些六姐兒統統視而不見,夏天時常覺得,他媽心裡其實是樂見其成的。

  反抗、被鎮壓,再反抗、再被鎮壓,日子就這麼週而復始,一去不回頭。夏天逐漸學會了沉默以對,並且磕磕拌拌地長大了。童年和少年時代,他自覺每天都是在熬,好在唯二能聊以自慰的,還有讀書和學習成績。

  也不知道哪根筋沒搭對,夏天打小學起就年年考第一,一路被保送到省重點,中考直接免試升入本校,成績好得離譜,單從這一點看,完全不像是老夏家能養出來的種兒。

  2014年夏末,夏至在超市找了份收銀的工作,夏天也即將升入高中,後者這時最盼望的,就是離開相看兩相厭的「家」,投奔學校集體宿舍的懷抱。

  六姐兒當然不會出住宿費,事實上,她肯出高中學費,已經算是奇跡了。夏天只能利用暑期四處打工,好容易攢到小兩千,卻被一早就盯上他的夏至直接給連鍋端了。

  那是夏天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走投無路。

  而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往往不是被激發出無限潛能,就是極有可能遭遇一場柳暗花明。

  高中軍訓開始了,說不上是有心還是巧合,夏天目睹了一個姓嚴的教官當眾表演擒拿格鬥,之後聽其他教官說起,那人曾做過偵察兵,入伍前還練過八極拳,手底下的確有真功夫。

  趁著入夜熄燈,夏天溜出去找到那位嚴教官。對方聽完他的想法,心說這毛孩子肯定是武俠片看多了,三言兩語就想打發他。

  夏天料到了,當場幹了件挺冒險的事,他學著嚴教官表演的套路,伸手就往人家喉嚨上按。

  咽喉是致命處,嚴教官登時一把將他擒住,險些沒把夏天的胳膊擰脫臼,然而同一時間,嚴教官摸到少年細瘦的手臂上,皮膚坑坑巴巴,他低下頭,看見了那些經年累月被煙頭燙出來的疤。

  夏天是故意露給他看的,至於說嚴教官清不清楚,夏天從不敢往深裡想,他只知道那一刻,年輕的教官神情複雜,沉默良久終於答應了他的要求。

  整整一年,夏天每天放學都去市體育館等他,雷打不動風雨無阻。直到嚴教官復原前,算是把完整的八極拳都傳授完畢。夏天記得最後一晚,嚴教官點了一根煙,對他說:出拳和做人一樣,都要留餘地,不管你心裡有多少恨,多少怨,行事前想想後果,自己能不能擔得起。

  夏天從這話裡聽出了收斂,他記下了,對付夏至的挑釁,乾脆利落一招致命,身上還帶不出幌子。他把人按在牆上,只說了一句:我有很多辦法,讓你比現在更疼,外表卻看不出任何傷。

  夏至這才驚恐發覺,從來任由他欺負,一聲都不敢吭的弱雞,突然變得強悍了,強悍到他完全招架不住。夏天則看著「哥哥」眼裡的懼怕、慌張,心裡也說不上有什麼復仇快意,不過他知道,自己就快要品嚐到自由的味道了。

  拿回屬於自己的錢,搬出夏家,在接下來的兩年高中生活裡,夏天得到的快樂比之前十六年年加在一起還要多,少年人活潑的天性慢慢釋放,在集體生活中、解題做題中找回了自信。

  夏天喜歡理科,理科裡又最喜歡化學和生物,高考報志願,他填了H大的生物製藥,一直很欣賞他的班主任,還拍著他肩膀開起玩笑:以後就等他研究出XX素,拿到諾獎的那天了。

  夏天想不到那麼大,他只是清楚自己喜歡什麼、適合什麼。學業和專業,與其說是承載了他的理想,不如說是為他打開藩籬的兩把鑰匙,他已經等不及要離開六姐兒和夏至,離開生於斯、長於斯的渭城。

  他太急于飛走了,不管是學費還是生活費,一分錢都不想再跟六姐兒要。暑假兩個月,他兼職打了四五份工,人瘦得脫相,精神頭卻特別足。

  那時候,夏天真以為自己要時來運轉了,這輩子總還有盼頭,他將來一定能做個堂堂正正、體體面面的人。

  一場豪雨,終結了所有期許。

  夏天從沒想過,城裡下個雨也能淹死那麼多人,更沒想過這種事,有天竟會攤到他自己頭上。

  那天他去給朋友家的小超市送貨,店面在市中心的地下廣場,雨水倒灌進來的一瞬,他耳邊充斥著大人小孩發出的淒厲尖叫。

  都說人在臨死前,腦子裡會閃回自己的一生,就像過電影那樣。夏天想,他活了十八歲,一生泛善可陳,大概也就剩下高考成績能拿得出手,好歹是全省理科探花……不過沒什麼用,他今天死了,屍體沒準會躺在太平間很久都無人認領。

  傳聞被水淹死的人,會積攢極強的怨氣。可能連老天爺都怕他報復社會,居然沒給他重新投胎的機會,而是把他一竿子發配回了過去。

  「哎你剛說,你表哥那村兒叫什麼來著?」

  「白牛吧。」

  「少來,牛有白的麼?」

  「那就白馬,嗐,你管他呢,反正就是巨土,那人也巨土,穿得就跟舊社會的似的,我都懷疑他以前洗沒洗過澡。」

  「噓,你小點聲,讓他聽見了不好。」

  「怕什麼?他在我家白吃白住的,他敢把我怎麼著!」

  諷刺的嬉笑聲從門縫裡飄進來,夏天漠然聽著,視線落在桌子上的翻頁檯曆上,上面清楚的顯示著一行日期:1993年8月28日。

  93年,對於99出生的夏天來說,可謂既遙遠又陌生,他也完全不記得,這一年,究竟有什麼載入史冊的大事發生。

  他就這樣靜悄悄地穿越了時空,死而復生。變成了另一個,不光同名同姓,甚至連長相都和自己原先差不多的夏天。

  第2章

  夏天穿越的對象,和他本人有著頗多相似之處,不僅同名,年紀也正相仿,九月開學即將升入高三。

  之所以說長相「差不多」,因為原主輪廓、五官都和他如出一轍,但人家身上沒有疤,至少沒有明顯的傷痕,除了剛穿來那會兒,右側太陽穴處有一大片淤青。

  夏天就是帶著這片淤青醒過來的,隨即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北方農村常見的,髒兮兮的土炕上。

  頭暈得不行,稍微動一動,直感覺天旋地轉,跟著就是大吐特吐,恨不得吐到脫水的地步。

  夏天躺了半天,始終不見有人來,只好勉強蹭下地,扶著牆一點點往外挪。他不過想找口水喝,卻在院子裡撞見了一個女人,和一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

  女人看著他乾瞪眼,小子更是一臉活見鬼的形容。

  等到理清關係,夏天弄明白了這對現世寶的身份,女人是原主的繼母丁小霞,半大小子則是原主同父異母的弟弟夏大壯。

  夏天直覺向來准,看到丁小霞的一刻,他就知道這女人恨極了他,恨到巴不得他立刻在世上消失。

  事實證明,也的確如此。

  原主那倒霉蛋真和他差不多,是個在家不受待見、可有可無的人,在他穿來之前,夏大壯剛借口和原主打了一架——當然也可能是單方面的毆打,總之這場架以夏大壯一胳膊肘,頂在了原主的太陽穴上為告終。

  直接導致原主當場昏迷。

  丁小霞恨歸恨,倒也並沒趁此機會謀殺,大約還是不太敢。但她選擇不作為,不請大夫,不聞不問,秉持著生死由他去的態度,堅持了三天絲毫不動搖。

  至於說丁小霞母子為什麼盼著原主死,還得從原主的親生母親陳瑾講起。

  陳瑾本來不屬於這個叫白馬村的小地方,她是個城市青年,父母都是當地冶金系統的幹部,特殊時期,陳家遭受了衝擊,陳父陳母下放農場,陳瑾作為知情插隊來到了白馬村。等到浩劫結束,陳父陳母相繼離世,也就沒人再為陳瑾張羅回城的事。

  那時節又趕上陳瑾懷了夏天,或許是出於不忍心,她最終還是選擇留在了農村。

  不想兩年後,陳瑾生了場重病,旋即撒手人寰,原主的父親夏山河,在一年後又續娶了鄰村的丁小霞。

  故事至此,原本就應該沒有什麼後續了,但陳家還有個女孩,小陳瑾五歲,名叫陳帆。

  陳帆年齡小,當時跟隨父母一起去了農場,在那結識了貧下中農子弟徐衛東,徐衛東積極向上,作為工農兵學員被推薦入伍,和陳帆修成正果的同時,又在部隊提了干,如今一家人都生活在省城的軍區大院裡。

  姐妹倆同人不同命,此刻已是天人永隔。

  陳帆在陳瑾去世十五年後,想起還有夏天這麼個人,前陣子輾轉聯繫到了夏山河,打算把夏天接到她那兒去住——其實是因為政府出台了政策,允許知青子女返城落戶。

  夏山河多少還有點猶豫,可乍聞消息的丁小霞來勁了。先是哭著喊著和夏山河鬧騰,間或來個摔盆砸碗,偶爾還要上演一哭二鬧,只是倒是沒捨得上吊——意圖非常明確,她要把自家兒子大壯送到省城,來個偷梁換柱。

  要說夏大壯,其人脾氣秉性全都隨了媽,惟有一副好相貌卻是隨了爹,非要說陳瑾的孩子長得像爸,以假亂真,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至於一個即將升高三,一個連初中都快跟不上險些輟學,在丁小霞眼裡根本不是問題,上不上大學有什麼要緊,只要能「農轉非」就行。

  一想到兒子有機會變作城裡人,丁小霞覺得自己做夢都能笑醒過來。

  原主這時正放暑假,家裡鬧得雞飛狗跳,他是一幕幕都看在眼裡。不過他恰好是街坊四鄰會交口稱讚的那種老實孩子,對繼母的行為從不置喙。單就這一點,夏天穿來沒多久就感覺到了,丁小霞慣常對他吆五喝六,夏大壯則是動輒就衝著他擼胳膊挽袖子。

  足見二人欺負原主,水平已接近爐火純青。

  夏天不動聲色地觀察,一面養好了傷,他心裡清楚原主是被夏大壯「過失傷人」害死了,否則自己也不可能穿到這具身體裡。

  惡人不能姑息,憑借夏天的經驗,忍氣吞聲只能換來變本加厲。而對付不講理的流氓混蛋,以暴制暴倒是非常管用的一招。

  夏天是突然發難的,當著丁小霞的面,把夏大壯結結實實收拾了一頓,基本達到趴床上一個月不能下地的程度,而且理由很充分——對哥哥出言不遜。

  這說法有理有據,丁小霞想去街坊四鄰那伸冤,結果發現根本就沒人願意搭理她。

  丁小霞心疼瘋了,當場就要衝上來跟夏天拚命,直接被夏天一記狠戾眼神又給瞪了回去,愣是半天沒敢再動一下。

  這事一出,倒像是給了夏山河某種啟發,看見夏大壯的慘樣,他一言不發領著夏天去了村委會,當著村幹部的面給陳帆打過一通電話,商定暑假結束前就讓夏天去省城。

  臨上火車前一晚,夏山河塞給了夏天八百塊錢,他是那種少言寡語的男人,「父子」二人相對默然,差不多憋了有十來分鐘,夏山河總算撂下一句:你的學費,你小姨替你出了,聽人家的話,別給我惹麻煩。

  而對於所謂的「小姨」陳帆,夏天至此還是一無所知。

  及至見了面,夏天覺得自己有一瞬,確切說是足足有十秒,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晃神的狀態。

  陳帆今年快四十了,縱然保養得宜,眼角也還是有細微的紋路顯現,當然她還是很漂亮,皮膚白皙,眼睛又大又亮。

  然而,這些都不是重點,最要命也堪稱最弔詭的,是她的眉目竟然和六姐兒有七分相像!

  夏天一度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不然現實也太離譜了,難道說他這輩子,哪怕是重活一回也還是擺脫不掉夏六姐兒麼?

  那這個世界,未免也太瘋狂了些……

  不過等到陳帆一開口,那種令人絕望驚悚的熟悉感,頓時就煙消雲散了。

  陳帆是幼兒園老師,也許是出於職業習慣,也許是天性使然,她說話時自帶一種和煦的溫婉,輕聲細語,每一次開口都會伴隨著微笑,讓夏天在一種如沐春風的愜意中清醒過來——這是一個和六姐兒完完全全不同的女人。

  陳帆不僅態度溫柔,打點的也非常周到。徐衛東是正團職,家裡三室一廳,三個房間除了主臥,還有女兒徐冰佔據一間。陳帆於是把書房騰出來給夏天,收拾得乾淨整潔,毫無瑕疵,唯獨看著靠牆放的一張行軍床,她一再向夏天表示歉意。

  「地方小了,實在放不下一張單人床,不然走道就困難,你先將就一下吧。」

  夏天看著她,從她眼神裡察覺出,這份歉然是真心實意的。

  這讓他一下子惶恐起來,既不安又惶恐。繼而突如其來的,他對那種溫柔笑意產生了一點隱隱的期待和嚮往。

  「腦子進水了吧?」他忍不住想,「是缺別人跟你道歉麼?」

  可惜質問無效,腦子進水的人還是放下了戒備,那種自從感受到丁小霞母子的惡意,就開始在他心頭繃緊的——綴滿懷疑、警惕、冷漠、防範的繩子,倏地一下就斷了。

  夏天後來很多次地回想,如果沒有徐冰對他的敵意,他也許真的願意和陳帆多親近,哪怕徐衛東對他再冷漠再無視,他也可以全然不在意。

  但徐冰是陳帆唯一的寶貝女兒,這道坎是繞不過去的。

  徐冰打從第一次見面,就明確表達了立場,她討厭夏天,毫不掩飾地用眼神傳達著各色輕蔑,她就是看不起農村來的土包子,連同學來家裡做客,都不忘了當著人面擠兌這個表哥。

  諸如「巨土」或是「懷疑他洗沒洗過澡」之類諷刺的言語,夏天在兩天之內,已經聽了不下十幾次了。

  明知道自己不受歡迎,是闖入別人家的不速之客,夏天在第一時間放棄融入,他藉著陳帆和他商議戶口時攤牌,表示自己開學後想申請住校。

  陳帆有些愕然,跟著便自以為明白了他心裡的芥蒂,「戶口雖然轉到八中,可不代表你在西京沒有家。你姨夫是軍人沒有戶籍,我又是單位集體戶,要不然肯定要把你遷到一個戶頭上的,哪有一家人還散在各地的。」

  夏天知道她會錯意,只能解釋說:「主要是高三複習緊張,我想留校上晚自習。這樣方便和老師同學交流,有什麼問題也能及時解決。」

  陳帆半天沒說話,良久才問:「你是不是有什麼顧慮?」

  頓了下,她忽然放輕了聲音,「這麼多年了,不是我不想找你。你媽媽去世的時候,我是想把你領回來的,可那時候工作正在調動,我連自己將來在哪兒都不知道。後來好容易穩定了,又有了小冰。你要怪我,當然是應該的,我也不說補償的話,但你要知道,我只有一個姐姐,就是你媽媽。她不在了,我有義務把你照看好,把你親手送上大學。」

  夏天有一瞬動容,只是動容過後,仍有他的堅持:「太麻煩了,您要上班,還要操心家裡兩頓飯、照顧徐冰,日常工作也都挺忙,沒必要分心再照顧我,以後每週日,我一定回來看您。」

  少年人語氣謙和,但態度堅決,陳帆禁不住嚴肅起來:「我知道你以前住縣中學,那是因為離家遠不方便,現在八中離咱們院也就三公里,那住宿條件哪比得上家裡?你們這些孩子,在外頭動不動就饑一頓飽一頓,以為我不知道?你懂事,小姨明白,可你說的都不是大問題。學習上,我會幫你找個能隨時方便交流的同學,至於吃飯,院裡有食堂,家裡有飯票,一點都不麻煩。我有時候懶得做,還直接去食堂打呢。」

  說來說去,還是沒說通,只好雙方各退一步,暫時作罷緘口不提。

  夏天對陳帆的熱情沒法無動於衷,然而感動歸感動,現實的矛盾依然橫亙在那裡,好比他不願意寄人籬下、看人臉色,好比他最大的困擾仍然是窮,並且比上輩子還要窮。

  坐在床上看表,已經下午五點半了。外頭早沒了動靜,估計徐冰帶著同學出門覓食了,他想起陳帆說晚上有事,要稍晚點回,留了飯票在客廳的鐵盒裡,讓他自取。

  路過客廳,夏天並沒拿飯票,既然早晚要搬出去,就不該再佔人家便宜。他的錢不多,但是可以賺。這一點他自信還算擅長,就算高三了也沒關係,對他來說,這一年其實也就相當於復讀而已。

  傍晚時分,遠處的夕陽已行將落下。從別人家的廚房裡飄出各色飯菜香,粗粗聞一下,茄子的味道似乎總能蓋過其他。樓房是看不見炊煙裊裊的,但層層疊疊的嬉笑、炒菜、電視聲夾纏在一起,依然能散發出萬家燈火式的溫暖。

  近在咫尺的溫暖……

  心口沒來由地抽緊了一下,夏天感覺到了,跟著有點無奈地想,一定是餓的,該好好吃頓晚飯了。

  第3章

  夏天是行動派,趕在開學前,已把自己成功的賣了出去——和本市第一家KFC,簽訂了一份勞務協議。

  這年頭的KFC,在各大城市還算是高消費,即使在省城也屬蠍子粑粑獨一份,特別是M記還沒進駐,它連競爭對手都沒有,堪稱一枝獨秀。

  負責人接待了夏天,一開始,年輕而趾高氣揚的經理對穿著土氣的少年並不看好,話裡話外透出我們這不是街邊小店,不接收沒有經驗的進城務工人員。

  等到交談過後,他對少年的印象已大為改觀。言談得體,舉止大方,還能用英文點單——身處旅遊業發達的古城,經理認為這項技能十分有亮點。而再一上手,少年更是動作麻利,儼然訓練有素,加之模樣挺討喜,帶著一種乾淨清爽的俊朗,經理當即拍板決定,用了。

  夏天事先打聽過八中的作息表,每天下午五點十分放學,走讀生可以不參加晚自習,這點寶貴的時間當然不能浪費,他愣是擠出兩個小時,表示可以在週一到週六最繁忙的六點至八點上工,週日則可以全天到崗。

  說起這個安排,蓋因93年那會還沒實行雙休,週六還得照常上班上學,也就剩下週日才能歇上一整天了。

  經理早看出來了,眼前的小伙子只是想勤工儉學,這一點,倒是切中他自己的經歷,不由生出了幾分同理心,儘管這點「同情」並不能阻止他壓搾夏天的工資,不過對於夏天而言,已算是一個聊勝於無的良好開局了。

  窮人的選擇餘地有限,每一分錢都值得去爭取,夏天深諳此道,並且比一般窮人更瞭解一點,錢不是靠省出來的,而是靠賺出來的。

  雖然作為一個未成年人,他現在還可以向「家裡」伸手要錢,無論是學費還是生活費,夏山河都沒有理由拒絕給。

  然而前提是,他必須忍受「父親」的沉默不滿,無視丁小霞的各類污言穢語,又或者,但凡他能厚著臉皮堂而皇之地接受陳帆的資助,那麼也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像所有同齡人一樣,享受他最後的、無憂無慮的年少時光。

  可惜他做不到。

  他反覆掂量過了,甚至還生出一線隱憂,擔心夏山河很可能會把他扔給陳帆,就此推諉不管。

  夏天知道,如果真有那一天,自己絕沒辦法接受那局面——儘管只接觸了短短三天,他卻已經對陳帆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感」。

  誠然理智上,他明白陳帆不是他的監護人,沒有義務供他讀書、生活,更沒有義務無條件的對他好;可在情感上,他又會不止一次地把陳帆想像成「媽媽」,渴望親近她,渴望得到她給予的關懷愛護。

  內心被矛盾填滿了,他既怕自己會對那種溫柔的呵護上癮,又怕有朝一日自己會淪為別人眼中的負擔。

  就這樣,在自卑和自尊的雙重作用下,他決定壓制渴求,先作出一副淡然疏離的態度來,而在這樣的態度背後,是他愈發清楚的知道,自己必須獨立,其後方能有資格站在陳帆面前,去索取他渴望的、不多的那一點點關注。

  ——你看,我有能力養活自己,並不是一個累贅,你只需要像對待親戚家的孩子那樣,和我說說笑笑,聊聊家常就好。

  一路規劃著所謂遠景,夏天從市中心走回了大院門口,看時間已是下午一點半,怪不得都有飢腸轆轆的感覺,遲疑兩秒,他選擇了一間看上去還算乾淨的館子,吳記烤肉。

  當然烤肉他吃不起,只能要一碗西紅柿雞蛋面充飢,大概找到工作有了些底氣,他還額外犒賞給自己一瓶價值五毛錢的冰鎮汽水,就著店員免費贈送的一小碟花生米,也算吃得津津有味。

  錯過飯點,店裡也沒幾苗客人,左手邊是對小情侶,倆人相對坐著,點了不同口味的面,吃到一半還會互相交換,嘗嘗對方碗裡是什麼味道。

  而斜前方那一桌,氣氛就沒這麼有愛了。

  「幾點了,趙哥你說這幫人有誠意麼?倒是來還是不來啊!」

  飽含怨氣的女聲,從那一桌幽幽飄過來,說話的人背對著門,夏天看不見她的臉,只看見女孩的頭髮剪得很碎,極具殺馬特風味。

  「你閉嘴。」殺馬特身邊,坐著個穿白襯衫的青年,一邊出言呵斥,一邊沖對面其貌不揚的小眼男諂媚的說,「約的是一點半,估計有事耽擱了,那幫人晃誰也不敢晃趙哥啊。」

  殺馬特受了呵斥,賭氣似的往椅背上一靠,「慫貨,你就等吧,要是姓高的今兒不露面,看你怎麼跟趙哥交代。」

  話音落,塑料門簾子嘩地一響,夏天只覺得一股熱浪裹挾著逼人的煞氣,從身後突兀地席捲而至。

  狹小的吳記烤肉店裡,一下子,湧進來三個人。

  打頭的那個就站在夏天前面,個兒挺高,穿了件海魂衫,配一條運動短褲,手裡還拎著個籃球。

  身後倆人一字排開,一個精瘦,一個賊壯,也都是一身運動短打。

  熱浪是這三個傢伙散發的,煞氣也是。

  「呦,來了。」斜前方的白襯衫回過頭,然後起身、含笑、伸手、邁步,整套動作做下來可謂一氣呵成。

  他轉過臉來,表情算得上笑容可掬,衣著打扮入時,頭髮也修剪成了時下流行款,厚厚的劉海蓋在額頭上,讓夏天想起途徑一家小店時,看見玻璃窗上貼著的郭富城海報,這人沒有郭天王的顏值,整體感覺略顯油膩。

  籃球三人組還站在原地,沒人吭氣,也沒人往前挪步子,那位壯男更側身歪頭,以一種「你瞅啥」的姿態斜睨著白襯衫和他身後的小眼男。

  這仨人往門口一杵,連帶著週遭溫度都升高了,隱約還能聞見汗水的味道,不過並不難聞。

  白襯衫有點尷尬,小眼男卻淡定的笑了笑,「高建峰、汪洋、劉京,哥兒幾個還真是鐵三角啊。」

  「操。」

  離夏天最近的那位壯男如是罵了一句:「約飯還帶個女的,一秒鐘都離不開是怎麼著?」

  精瘦男立馬抑揚頓挫的補充:「得看緊了啊,他趙哥好不容易發他的,帶著才好顯擺吶。」

  倆人一唱一和,白襯衫頓時笑容發僵,殺馬特一張臉,眼看都快耷拉到地下去了。

  就在此時,海魂衫單手轉著球走了過去,「華子,有日子沒見了。」然後繞過白襯衫伸出的手,直接坐到了小眼男旁邊的椅子上。

  「哥兒幾個來了就好,」白襯衫乾笑著給自己圓場,「那什麼,今兒天熱,來點啤的吧?」

  「天熱喝什麼酒,有事說事。」壯男拉開椅子,坐姿霸氣的說,「您二位有何貴幹,痛快點成麼?」

  「汪洋……」白襯衫期期艾艾,又看看海魂衫,「建峰,趙哥是很有誠意的。」

  海魂衫沒理他,直接問小眼男:「什麼打算?」

  小眼男氣定神閒的倒了兩杯酒,「也沒什麼,就是想約場球,看你時間了。」

  海魂衫沒說話,倒是精瘦男嗤笑一聲:「看來有些人,還沒輸夠啊。」

  白襯衫搭腔:「劉京,說話別那麼沖,凡事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可以。」海魂衫開口,「近期沒空,你也知道要開學了,我們不像你那麼閒,等寒假吧,時間地點你定。」

  小眼男點頭,笑瞇瞇地說:「痛快,我就一要求,去你們院兒打。」

  海魂衫輕笑了一下,「我說過,贏了我,什麼條件你隨便提。」

  兩個人正面槓了一會,半晌就又雲淡風輕的各自一笑,小眼男端起了杯子,海魂衫也從善如流,一氣把杯中酒全干了。

  「得了,咱倆過後再約,至於你跟他,」小眼男用下巴點著白襯衫,「都一個院的,從小交情在,就當賣我一面子,過去就算了吧。」

  海魂衫舔了舔嘴唇,「華子,意思到了就成,剩下的就別摻和了。」

  小眼男頓了下,說聲好,然後不怎麼親暱地拍了拍海魂衫的肩,沒再搭理其他人,抬腿出門去了。

  眼看大哥甩手不管,白襯衫只好苦著臉賣慘,「之前那事是我做的不地道,哥兒幾個要怪我也沒脾氣。不過既然都和趙哥化干戈了,看在咱們都是一個院兒的份上,哥兒幾個就放我一馬,成麼?」

  精瘦男睨著他:「別咱們,誰跟你一撥啊?不是趙盛華把你堵校門口不敢出來的時候了?明說吧,要不看一個院的,還真犯不上替你出頭。至於你怎麼跟他勾搭,擺我們一道接茬拔份兒,約球還約在咱們院,這事他壓根就過不去!」

  白襯衫嚥了半天吐沫,沒說出話來。

  「那你們不是贏了麼!」殺馬特突然怒刷存在感,「最後不也沒讓他們進去!你們那大院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們小老百姓還進不去了?想打場球還得死乞白賴求著你們?別他媽太自以為是了!」

  「你給我閉嘴。」白襯衫扭頭瞪著殺馬特,順帶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一響過後,剛才那對小情侶互望一眼,麻溜的起身閃人了。

  夏天也有點想站起來——去後廚問問清楚,就一碗西紅柿雞蛋面,至於十分鐘還沒做完?西紅柿不會現去地裡摘了吧?

  別說,還真有可能去菜地了,反正自打那桌音浪漸高,店員就連影兒都沒再露過。

  夏天窮極無聊,目光漫視過對面,打算推演一下籃球三人組的姓名關係。劉京、汪洋、高建峰,這仨名他聽老半天了,不是成心故意去聽,實在是因為店裡太安靜。

  精瘦男應該叫劉京,長得挺精神,眼神透著機靈,屬於適合做軍師的類型。壯男叫汪洋,不光人長得橫,連眼珠子都透著一股子橫勁。

  至於高建峰,也就是那個海魂衫,顯然是三人組的頭目。該人髮型相當搶眼,是貼頭皮的板寸。所幸頭型不錯,該圓的地方圓,該尖的地方尖。嘴唇上附著一層淡青色的胡茬,和兩鬢的青頭皮相映成趣。渾身上下自帶一種什麼都不在乎的痞,手搭在椅背上,姿勢很放鬆。

  夏天正品評,不料高建峰的目光忽然飄移過來,和他對視了五秒,那眼神很淡,也很定,並沒有想像中的不屑或是狠戾。

  「張路。」高建峰收回視線說,「我跟你不是發小,咱倆沒這交情。我來,既不是衝你,也不是沖華子,是衝你爸。小時候,張叔叔教過我打球。至於面子,不是人家給的。臉掉地下了,就不能怪別人一窩蜂往上踩。」

  「事過了,」他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安分點,好好上你的大專。」

  跟著又是嘩啦啦一通響,籃球三人組保持著來時的隊列組合,揚長而去了。

  「操!」

  片刻之後,殺馬特不幹了,跳起來怒吼:「你丟人嗎,熱臉貼冷屁股有勁嗎?」

  白襯衫張路,眼看被擠兌半天了,心裡正窩火,「有完沒完?到底哪撥的?再廢話信不信我抽你!」

  殺馬特眼兒瞪圓了:「來呀,你來呀,你丫動我一下試試。」

  「別臭來勁。」

  「我就來了怎麼著,我還說你是慫貨了,有本事你抽我啊。」

  「去你大爺的。」

  倆人窩裡鬥上了,文的不行就來武的。張路抬手推了殺馬特一把,殺馬特沒站穩,登時踉蹌兩步,後腰直接撞桌角上了,不過她反應奇快,順手就抄起桌上杯子猛地潑向張路。

  黃色的啤酒,順著白襯衫的褶皺,一股股往下流。

  殺馬特攻擊完,很快乖覺閃身,張路站在原地,「操」了得有不下五六聲,這才想起要找紙擦。

  當然桌上沒有,小店硬件勉強能看,軟件服務完全不具備,張路咆哮了幾嗓子,不見店員現身,本來喪氣到這份上就夠無語了,誰知一回頭,他看見門邊靠牆還坐著一位。

  而且,他桌上居然還放著卷紙!

  「操,那誰,把紙給我拿來!」張路怒不可遏,但理智尚在,敢有恃無恐的頤指氣使,因為看見對方是個土了吧唧的小子,身板也不厚實。

  夏天自覺不過吃瓜路人,掃了他一眼,從椅子上站起來,沒說話也沒拿紙,走過他面前,直奔後廚要那碗麵去了。

  等自助服務回來,夏天略感驚奇的發現,他給足了張路時間,對方卻還站在那乾瞪眼,也沒拿桌上的紙,於是只好走過路過,繼續對其人視而不見。

  這種非暴力不合作的漠視,令窩火的人出離憤怒了,一個土包子,竟然也敢不聽招呼,張路邪火直往上竄,覺得今天必須干它一仗!

  「操你大爺,聽不懂人話是怎麼著?」

  張路奔過來,伸手就要掀夏天的衣領子。

  就在這電光石火般,短短的三五秒鐘時間裡,夏天還頗具閒暇地、愉快地思考了一個問題:如果讓陳帆知道他在小飯館和人打架,會不會就能據此判斷出他不是好鳥?繼而認為留在家裡不妥,直接把他發配去集體宿舍?

  想完,他還是先側身避開了,正打算站起來活動下筋骨,襲頸未成的張路卻突然回身,抄起剛才桌上放著的一隻空酒瓶,舉臂一揮,照著夏天腦門就砸了過來。

  往事如影隨行,這一刻,油膩青年的臉和手持剪刀的六姐兒,突然毫無徵兆地重合了。

  夏天瞳仁猛地一縮,缺席了得有十來年的衝動和暴躁,一下子全被激活了,彷彿就要在今天,來它個徹底大爆發。

  第4章

  在院門口和汪洋、劉京兩個分手,高建峰抽了一根煙,之後不急不緩地,溜躂進了吳記烤肉店的後廚。

  老闆吳胖子正光著膀子,露出滿身肥膘,揮汗如雨地烹製著他的拿手絕活孜然炒肉。

  看見他進來,吳胖子一點不意外,「聞著味回來的吧,這鍋快得了嘿,等會兒給你夾五個饃,你跟志遠分,晚飯就算齊活了。」

  香氣充溢在熱氣騰騰的小作坊裡,高建峰對這口兒挺上癮,飛快從鍋裡捏起一條尖椒,吹兩下直接扔進了嘴裡。

  「沒辣味,」他慢條斯理地嘗著,「你口條壞了?」

  吳胖子嘖了一聲:「火氣本來就大,還吃那麼辣,小心回頭長痔瘡。」

  高建峰看著他,笑得意味深長:「過來人,好有經驗啊。」

  倆人還正貧著,忽然外頭傳來「啊」地一聲嚎叫,跟著又是「通」地一響,聽動靜特別像砸夯。

  吳胖子久經沙場,立刻招呼店員:「去瞅著點,別教砸壞東西,哎,就是折一筷子頭也得給我盯死了,必須讓丫挺的賠!」

  店員得令麻溜兒地去了,沒兩分鐘又輕手輕腳地回來了,「是,是打起來了……」

  吳胖子撐大一雙三角眼直瞪他:「那你跑回來幹嘛,還不拉架去?」

  「拉不住……」店員手扶門框,一陣搖頭晃腦,「我怕自個兒再折裡頭……」

  慘叫聲配合著他的話,響起的時機恰如其氛。高建峰早聽出來了,叫喚的人是張路,不知道這貨又跟誰撩閒被收拾了,他心想活該。

  然而下一秒,他聽清張路連聲兒都變了,高建峰不覺擰眉,跟著猛地扒拉開擋道的胖子,箭步竄出了後廚。

  外頭的場面,多少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張路被人一腳踹翻在地,緊接著一隻勁瘦的胳膊死死抵在了他胸前,端看他臉上痛苦猙獰的表情,顯然那手肘的力道,已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看來是撞上硬茬了!可這位「硬茬」,高建峰掃一眼,不由愣了一下。

  這人他有印象,剛才一直坐在門邊,穿了件連顏色都瞧不出來的破T恤,然而衣不驚人貌驚人,眉眼異常的清透乾淨,透著一種斯文厚道式的俊朗。

  當然,人不可貌相,該人現在的模樣,已經徹底顛覆了他之前的判斷。不管張路怎麼哼哼唧唧、罵罵咧咧,這人始終一言不發,目光凶狠執拗,彷彿無所畏懼。

  高建峰打過的架不少,依他的經驗推斷,這種人要麼是已經狠到混不吝的程度,要麼就肯定是個初出茅廬的生瓜蛋子。

  但不論是哪種,不知道害怕,都是最可怕的。

  高建峰一躍而上,一把抓住了那人曲起的右臂:「哥們兒,差不多得了,別太過。」

  夏天並沒讓這幾句話叫回神,下意識只想甩脫抓住他的手,不想那雙手猶如鋼鉗,他掙了兩下沒掙開,胳膊上的勁兒倒被卸掉一多半,被他壓制了許久的張路好容易鬆口氣,頓時爆發出一陣搜腸抖肺般的咳喘。

  這幾下聲嘶力竭的咳嗽,總算把夏天給拽了回來。他低頭看看地下的人,一瞬間,禁不住打了個冷顫,自己在幹什麼?和一個陌生人在小飯館裡打架嗎?

  前因後果,順勢襲上心頭,被他揍的傢伙確實是個不相干的人,而他呢,也的的確確是在以暴制暴、藉機發洩私憤。

  洩私憤……簡簡單單三個字,卻有著他極為熟悉的內涵,不就是夏六姐兒和夏至一脈相承的行事風格麼?

  原來兜兜轉轉,還是殊途同歸了,他和那兩個人在本質上,根本就沒有什麼區別……

  高建峰攥著手裡那只胳膊,驀然覺出力道全散了,他盯著那人看,正看見他眼裡陰鬱的暴戾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上了一層不知所措的茫然。

  「到此為止,」高建峰沉聲說,「成麼?」

  語速不快,一字一頓,在夏天聽來倒是頗有鎮靜效用。他轉過頭,對上說話人的眼眸,既淡且定,有種塵埃散盡後的風平浪靜。

  後來張路是怎麼被勸走的,地上的碎玻璃又是何時被清理的,夏天都沒顧得上理會。他半邊身子靠在牆上,看上去像若有所思,實際上,只是在心無旁騖地在發傻呆。

  高建峰也沒撤,靠在不遠處的櫃檯上看他,這人情緒正常了,又恢復成一派溫和堂正……和剛才不動聲色的狠厲比,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形象。

  教人看不出,哪個才是真實的他。

  恰在此時,店主吳胖子「姍姍來遲」般的出現了,手裡抓著五個香噴噴,用馬糞紙包好的孜然夾饃。

  「拿著吧。」吳胖子把饃裝進一個稀薄的隨時可能碎掉的塑料袋,順勢看了眼門邊靜默不語的暴戾少年,「哎,想著帶你弟來,跟他說,我給他留了老湯泡的肉臊子。」

  高建峰微微點了下頭,「等開學吧,週二放學早,我帶他來吃頓加餐。」

  倆人看似閒聊,眼睛卻都不約而同地往一處瞧,等吳胖子返回後廚,高建峰往門邊走,停在了夏天面前。

  「噯,手破了。」高建峰看著他攤在膝蓋上,血漬呼啦的手說。

  夏天茫茫然地轉頭,兩秒之後才反應過來,左手背上的確有道口子,從中指骨節一直蔓延到手腕處,血流得小臂上都是,不過這會兒早就乾透了。

  可能是碰到哪兒劃傷的,也可能是擋住酒瓶子那一下被割破的。

  夏天抬了抬眼:「知道了。」

  說完,他覺得不大對,好像少了點什麼,可尋思半天也沒找出一個能表達想法的詞彙,只好默不作聲,繼續盯著自己受傷的手發怔。

  看來是個生瓜蛋子,高建峰在心裡想,這人打架沒輕重,過後自己還跳不出來了。他歎口氣,從褲兜裡摸出兩個創可貼,扔在了桌上。

  「一會兒洗乾淨了再貼。」高建峰說,頓了下又說,「剛才那人…本來也不地道,事過就算,別想太多。」

  聽出這話裡有明顯的紓解意味,夏天眨眨眼,總算從無序的狀態中抽離出來,看著桌上的創可貼,他抬起頭,倉促地笑了下:「謝謝。」

  高建峰沒再吭氣,也沒再看他,拎著那一袋子噴香四溢的孜然夾饃,逕直推門走出去了。

  夏天手背上的傷,被他簡單沖洗之後,用創可貼隨便那麼一貼,也就算是處理完畢。

  這點小傷,他完全沒在意,身邊的人更沒有,至少徐衛東和徐冰跟他同桌吃飯,兩個人都極有默契地像平常一樣,對他這個人保持熟視無睹。

  夏天自己也忘了,飯後習慣性的幫著收拾碗筷,卻被陳帆溫聲制止了。

  「手傷了不能洗碗,徐冰今天負責收拾,記得等會把桌子也擦了。」

  這句話撂下,徐冰立刻驚訝抬眸,兩顆漂亮的杏眼裡寫滿了「煩」,夏天站在一邊,餘光也能感受到她投來的厭惡注目,跟著聽她把碗筷摔得叮噹作響,氣鼓鼓地端去了廚房。

  夏天沒言聲,走去浴室洗乾淨了手。

  如果是平時,他或許會一言不發搶過刷碗的活兒,反正傷口又不是不能沾水,沒必要活得那麼嬌氣矜貴。但今天心情不好,他懶得再管那麼多,至於徐冰愛怎麼想,隨便她吧。

  舉凡心情不好的時候,做題會是最有效的治癒辦法。

  關上門,排空亂七八糟的思緒,夏天全神貫注做完了一套化學篇子,對答案的時候,感覺心情終於隨著正確率一起,開始穩步提升。恰在此時,房門被敲響,陳帆推開一條縫,笑著問:「能進來嗎?」

  她的這份客氣,一直讓夏天有點適應不過來。進別人房間要先敲門,這種事,六姐兒但凡能做上一回,恐怕都夠份量寫進天方夜譚了。

  陳帆手裡抱著一摞簇新的衣服,有夏季的,也有秋冬兩季的,做工細緻款式時新,而不出意外的,價格標籤都已經被剪掉了。

  「路過商場,看見打折就給你買了幾件,沒量過你的身高腰圍,都是我大體估摸的,應該也差不多。回頭你試試,不合身我再去換。」

  以夏天貧瘠的想像力,完全沒想到會出現這麼一幕,他也缺乏應對這類場面的經驗,沉默良久才想起來應該先道謝,架不住還道得語無倫次:「我……其實不用的,小姨…我衣服……衣服夠穿了,真……真用不了那麼多。」

  陳帆目光慈愛,近乎於心疼的看著他。

  夏天的那些衣服她見過,論舊的程度,明顯都是夏山河淘汰不穿的。少年人的身型和成年人到底有差,褲子幾乎沒有一條合體,有些還肥得不像話——這也是徐冰對他特別瞧不上眼的原因。

  他還是不太懂,陳帆歎口氣想,時代不同了,現在城市裡的孩子攀比心都重,八中平時又不要求穿校服,無形中,等於給這群少男少女提供了一個炫耀鬥艷的場地。

  誰今天買了個Nike,誰戴了個時髦的電子錶,誰的圓珠筆是進口的樣式新奇,誰穿的裙子又是商場裡時髦的名牌貨……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而這些物件,陳帆都聽徐冰提過,同時也被徐冰追著央求,一一買來滿足過女兒的虛榮心。

  陳帆承認,有時候她的確很縱容徐冰。可她不想孩子被人孤立或是瞧不起,校園沒有想像中那麼單純,它就像個微縮的小社會,和成年人的世界一樣虛榮、勢利、殘酷,不被主流群體接納的孩子,注定會比一般人活得辛苦。

  夏天很懂事,在陳帆看來,他比一般同齡人要更成熟穩重,可因為年輕,有些態度還是遮掩不住。好比眉眼雖生得溫和,神情卻時常會流露一種冷冽的鋒銳,在不經意間就透出憤世嫉俗的味道來。

  這樣的孩子,一定是敏感多思的。剛剛進城,在陌生的校園裡,人生地不熟,如果遭遇排擠或是嘲諷,又無朋友可以傾訴,久而久之難免會產生自卑。

  陳帆並不知道,她的這些顧慮,對面的少年心中早都有數。

  可他沒有辦法,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事,他解決不了,反倒是對穿舊衣服,他已算相當有經驗——上輩子幾乎沒買過新衣裳,一直都是在撿夏至剩下的穿。

  何況現實生活中,要解決的矛盾還有那麼多,他不想再花精力去操那些閒心,更不會為這類破事去自輕自賤。

  只是很可惜,少年人通過一遍遍地心理建設,方才艱難樹立起來的那點底氣,就這麼猝不及防地,被眼前或天藍、或純白的新「物慾」給徹底摧毀了。

  沒人關心在意的日子,他自覺可以適應,但有人願意替他著想安排了,這種感覺,分明又溫暖窩心得讓他無所適從。

  陳帆說話間,挑出一件天藍色的Polo衫,一條黑色仔褲,「明天報道,就穿這個吧,給老師同學一個乾淨清爽的印象,我們夏天長得帥,往那兒一站,看著就讓人喜歡。」

  她比劃兩下,滿意地一笑,又把一串鑰匙放在桌上,「明天先騎你姨夫的車去學校,他反正在院裡上班走不了兩步道,等週末了,我陪你去商場買個新車,哦對了,上次說找個住得近的同學方便交流,已經聯繫好了,明天七點半,他在軍人服務社門口等你,帶你一塊去學校。」

  什麼都安排妥了,幾乎面面俱到。

  夏天想著之前隱隱擔憂的事,覺得照這麼發展下去,說不準哪天就會成真了。

  他心裡咯登一下,偏偏腦子正因為充斥著「喜悅感」而變得遲鈍,只好注視著陳帆,極輕的說了句,「謝謝小姨。」

  第5章

  清晨七點,隔了一個漫長的暑假,高家客廳裡,再度呈現出一派其樂融融的雞飛狗跳。

  女主人李亞男做好兩份煎蛋,又忙著熱牛奶,同時頭也不回,對坐在餐桌前的人提要求:「高志遠,你把蛋黃給我吃了,敢挖出來扔一邊,明天起就甭指望有早餐。」

  被她數落的人,是個不滿十一歲的小小少年,他推了下鼻樑上的眼鏡,開始有理有據的抱怨:「媽,你煎的蛋太老,蛋黃熟透會有股雞屎味,吃多了還容易膽固醇高。」

  「瘦得跟電線桿似的,還膽固醇,那玩意你有麼?」

  身為大夫兼親媽,李亞男選擇無視兒子的歪理邪說:「挺出息哈,連雞屎什麼味兒都知道。哎……你哥呢?」

  高志遠擺弄著他的煎蛋:「假裝賴床,逃避吃早飯唄。」

  李亞男搖搖頭,朝樓上喊了嗓子:「建峰!」

  別看這句是喊的,但論聲調,可比她剛才教導高志遠小朋友要委婉溫柔得多。

  樓上的人很快應了,且速度迅捷地跑下了樓。

  高建峰走路沒動靜,下樓梯從來都是三步並作兩步。不過老實說,他不耐煩這樓梯已經很久了。一來是因為麻煩,二來是因為按他爸的級別,一個正師職幹部壓根就不該住這種兩層半的小樓!

  房子是軍區分給他爺爺的,眼下老頭子已進京,後勤部卻沒再收回住房,更不知道怎麼想的,請了慣會做政工的幹部,變著法的遊說他們一家子搬進來。理由倒是堂皇——閒置也是一種極大的浪費,要是他們家同意肯搬,不是還能額外省出一套師級住房,給其他有需要的同志嘛!

  而他那個自詡高風亮節的老爹呢,居然還真就沒架住眾人苦苦勸諫,以「識大體顧大局」的姿態住進了這間大宅。

  裝模作樣,高建峰每次想都禁不住冷笑,有本事別要啊!高克艱不是號稱最硬氣?就不怕人家說占公家便宜?高建峰回憶起他奶奶常說的一句話,覺得用來形容他爸再合適不過——典型的馬列主義口朝外!

  李亞男不知道他此刻的憤慨,烤好一片麵包,順手放盤子裡遞了過去:「要果醬麼?」

  高建峰討厭甜膩膩的味道,擺擺手,一口氣先喝光牛奶,匆匆抹了下嘴:「阿姨,我先撤了。」

  「急什麼,不是約好七點半嗎?」李亞男追了兩步,「噯,你把那麵包吃完再走。」

  高建峰只好又抄起麵包,攔腰一咬,兩口全塞進嘴裡,高志遠見狀,也從椅子上蹦起來:「哥,等我!」

  「你倆騎車慢點,」李亞男衝門口換鞋的兩隻說,「對了,老高今天回來,你們也都早點吧,晚上一塊吃飯。」

  這句話,就只有高志遠應答了,高建峰好似沒聽見,只揮揮手說聲阿姨再見,人已經開門走遠了。

  「唉,師座回來了,晚上又不能開音響聽歌了。」高志遠跨上他的小自行車,無限惆悵地歎了口氣,「真煩,你知道他還什麼時候下部隊麼?」

  高建峰不關心斯人斯事,答非所問的說:「我晚上有事,你放學和段暄他們結伴回吧,過馬路記得看車。」

  「又打球?」高志遠立刻側目。

  他是打小就缺乏運動細胞,跟同父異母的哥哥分屬不同的物種,至今也弄不懂,在球場上揮汗如雨究竟有什麼樂趣,不過頓了下,他又神神秘秘地笑了:「我知道,你是要去看杜姨。我昨天見你從抽屜裡拿了三百塊錢,哥,那是你上學期數學競賽得的獎金加剩下的生活費吧?」

  高建峰乜著他,不吝用眼神傳遞出,他是在看一個陰險的小特務:「哪哪都有你!我前陣子問過了,杜姨的腿最好還是做手術,人工髖關節置換,放學我先去看看情況。」

  「手術啊,那你這點錢,很明顯也是不夠的。」高志遠皺著眉,「王寧哥呢,他現在能出來接活嗎?」

  「他們學校不讓,在校生不許私自接活,何況他也沒有導遊證。」高建峰說著,看了一下表,發現時間尚早,索性配合著腿短的高志遠小朋友,慢悠悠往前騎。

  高志遠是資深話嘮,這會兒倒是難得沉默了一刻,才推著眼鏡謹慎地問:「哥,你算過這麼多年下來,給了杜姨他們多少錢麼?」

  「沒,」高建峰漫不經心地應道,「算它幹嘛?」

  「那你……打算管多久?」高志遠追問。

  高建峰一秒作答:「管到王寧找著工作,有穩定收入為止。」

  高志遠猜到他會這麼說,醞釀一下,換上了一種特別「大人」的腔調:「哥,其實我一直想跟你說,你不欠別人的,這麼多年了,已經盡心盡力了,差不多就行了。」

  高建峰瞥著他,對他的一本正經十分受不了:「我欠誰啊?不是,小高同志,你能不能誠懇點?想誇我就直接說仗義疏財、急人所急,兜那麼大圈子,話都不在點子上。」

  高志遠看出他又想插科打諢,決定不吃這套:「王安哥……死的時候,不是已經退學了?媽說他得那病叫抑鬱,必須靠藥物治療,好的藥全是進口的,特別貴,而且就算吃了也不見得能治好。他是退學後發病的,之後又抑鬱了兩年多,所以和你……根本就沒有任何關係。」

  高建峰瞇了下眼,剛想譴責他大早上起來就聊這麼晦氣的話題,可張了下嘴,突然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沒有……關係,

  真的……沒有麼?

  眼前閃過那張惶然無助的臉,記憶裡的人時常面帶怯色,神情驚慌失措,被逼到角落,只會低低地說幾句蒼白的哀告,但卻不肯哭,寧可死死咬著嘴唇,也絕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都快十年了吧,高建峰閉上眼,居然還能歷歷在目,清晰如昨。

  睜開眼,高建峰慢慢舒口氣,繼續習慣性地粉飾太平:「我沒說過和我有關,你也不用把我描述得跟間接殺人犯似的。行了,你同學等你呢,趕緊去吧。」

  高志遠被他噎了一句,頓時詞窮,又看見不遠處的小夥伴,沒奈何,只好先跟這個死鴨子嘴硬的人揮手作別。

  聒噪的人走了,高建峰掏出耳機戴上,屏蔽掉週遭雜音,站在軍人服務社門口耐心等人。

  李亞男昨天接了陳帆電話,說讓他今天在這候著一位新同學,再帶那人一起去學校。陳帆是高建峰幼兒園時期的老師,對於她拜託的事,高建峰打心眼裡還是願意給面子執行的。

  只是沒想到,那人來得還挺快……

  高建峰一首歌還沒聽完,就看見一輛黑色二八大槓,悠悠停在了他面前。

  騎車的人沒下來,單腿撐在地下,黑褲子襯出腿型不錯,既長且直,天藍色的上衣也很清爽,再往上看,那臉……

  ——怎麼是昨天吳胖子烤肉店裡,打架心狠手黑的那位?

  高建峰有點驚訝,不是驚訝連著兩天遇見同一個人,也不是驚訝這個人和他同住在一個院,而是驚訝這麼個狠角色,竟然會是自己幼兒園時代最溫柔的老師,陳帆的親外甥?

  而且……不過相隔一天,該人這衣著打扮,鳥槍換炮的速度可真夠快的!

  夏天也正遲疑,可環視週遭,並沒見有學生模樣的人在此等候,那麼陳帆約好的人,也只能是眼前這位了吧。

  按理說,這人算拉過他一把,還免費附送了兩張創可貼,至少該讓他生出一點親切感來。可昨天初見,這人猶帶滿身痞氣,疑似是個「帶頭大哥」模樣的不良少年,今天卻搖身一變,成了陳帆口中特別靠譜、學習成績巨好的八中優等生?

  這轉換的維度,實在有點讓人意想不到……

  於是兩廂沉吟,各自打量起對方。

  半晌,還是高建峰先拿掉一隻耳塞:「你是夏天?」

  名字都叫的出,顯然就是陳帆聯繫的那個人,夏天說是,看見對方朝他伸出手:「我叫高建峰。」

  那幾個字語速極快,要不是事先知道名字,夏天根本就來不及聽清——陳帆一直沒提那人叫什麼,應該是有意讓他們自己去介紹認識。

  「走吧。」高建峰調轉車頭,「八點到校,騎過去最多二十分鐘。」

  夏天點頭,默默跟了上去。他騎的是徐衛東的永久牌大二八,高建峰的座騎則是輛山地變速,拉風程度固然不可同日而語,車速也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人家蹬一圈,他至少得蹬一圈半才能趕得上。

  沉默地往前騎,夏天不免又回想起昨天的事,心底慢慢地浮起一層微妙的尷尬。

  他側頭看看高建峰,後者一邊耳朵上還掛著耳機,夏天慣會察言觀色,心想高建峰應該是不太想和他說話,索性保持緘默,假裝專注地在記路。

  直到出了大院,高建峰才偏過頭,視線直直地,落在夏天貼著創可貼的手背上。

  這點小傷,他還不至於羅裡吧嗦地去關注,但與此同時,他卻有些奇怪的感知到,自己不過才往那邊瞄了一眼,身邊這位恨不得立刻就來了個渾身一緊。

  他是不想再提昨天的事?高建峰挑了挑眉,這人心思真夠重的,一晚上過去,難道還沒走出來?

  高建峰下意識地望向夏天,或許因為「鳥槍換炮」的緣故,其人今天格外明朗乾淨。他想起李亞男接完電話,和自己介紹時曾說,這位夏天同學剛從農村轉學過來,好多事都還不大習慣,陳帆的意思,是希望自己能幫忙照看一下……農村出來的,皮膚倒也不黑,估計是一直上學,沒太幹過農活……不過說到神情,的確有點沉鬱,半垂著眼,在安靜之外還顯出幾分落寞來。

  高建峰皺了下眉,恍惚覺得這樣的側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卻又記不大清究竟在哪見過。

  夏天默默歎口氣,心說冷場的時間夠長了,再這麼下去,對方搞不好真要以為他是什麼怪胎,清清嗓子,他開口說:「那個……謝了。」

  高建峰卻沒聽清:「什麼?」問完,他想起來了,把掛在一邊耳朵上的耳機取了下來。

  夏天一哂,抬起左手晃了晃:「這個,謝謝了。」

  原來是說創可貼,「不客氣,」高建峰點了下頭,「你昨天就道過謝了。」

  「是麼……」夏天沒什麼印象,現在再回想,昨天的很多細節,依然有種讓他如墜五里雲霧的感覺,那是他最糟糕的狀態,幾乎能算有生之年了,偏偏好死不死的,就讓陳帆拜託的人親眼撞見。

  夏天無奈地歎口氣,心煩意亂地調轉開了視線。

  這點小動作,沒逃過高建峰的眼,他想了想,唇角微揚:「商量個事吧,昨天我跟趙盛華約球的事,別跟別人說成麼?尤其是別跟你小姨說。」

  夏天顯然沒弄懂什麼意思,轉過頭不解地看著他。

  「你小姨,是我幼兒園老師,我在她眼裡吧,一直都算是那種比較乖的孩子。」高建峰說著,忍不住笑了,「她應該也是這麼跟你介紹我的吧?所以這個形象,我還想一直保持下去,什麼打架約球,抽煙喝酒之類的,我也不太想讓她知道,這麼說,你能明白吧?」

  開始還真不大明白,但聽到這會兒,夏天又不傻,當然能領會高建峰這番話的個中含義——你不用擔心我怎麼看你,我那點勾當,你不是也知道得一清二楚麼?

  看來人真不可貌相,夏天想,高建峰是那種眉宇間寫滿「生人勿近」的典型,打眼看去也是一臉冷峻,沒想到骨子裡還挺善解人意,玩笑間就輕鬆化解別人的顧慮。

  心口微微一暖,堅冰,也就隨之被破開了。

  僵局打破,兩個人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高建峰不問夏天諸如「從哪來」,「以前上什麼學校」,「成績如何」之類正兒八經的問題,只是以「打球、游泳」做開場,捎帶手的就把八中的籃球場和游泳館全介紹了一遍。

  話匣子打開,高建峰算相當健談,及至路程走了一半,又碰上汪洋等人,氣氛也就變得更加活絡起來。

  汪洋一行四個,除了他本人,還有昨天夏天見過的劉京,另外兩個也是大院子弟,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叫張毅剛,另一個娃娃臉叫許波,全都是八中高三的學生。

  大概因為和高建峰走在一起,夏天這個平時沒什麼存在感的人,今天也受到了格外多的關注。連汪洋這類看上去活像校園霸凌事件男主的人,都儼然化身成了熱情的自來熟。

  「噯,你球打得怎麼樣?」汪洋衝著他問。

  夏天牽了下嘴角,他算看出來了,這幫人最關心的也就這麼一個問題。可惜他的球技,只能說是不上不下,從前班裡打比賽,他一般都是作為替補上場,基本輪不著首發。

  「還行吧。」高建峰突然接口,算是替夏天回答了汪洋的問題,其後想當然的,他收到了來自其餘人等詢問的目光。

  「我剛問的。」高建峰淡淡補充了句,「別老想球的事兒了,周媽今年肯定盯著畢業班,估計到時候連場地都不讓高三的占。」

  「找體育生占唄,」劉京說,「沒事,周媽每隔兩周就得燙頭,一般都是在週一,回頭咱趁那會兒去。還說呢,今兒放學都別走啊,哎,夏天你也一起吧?」

  一群人說說笑笑著,很快到了學校。放好車,汪洋一幫人忙著去找體育生勾兌場地的事了。高建峰帶著夏天往教學樓走,想起路上的疑惑,夏天忍不住問:「院裡的人,是都集體上的八中麼?」

  也不怪他有此疑問,八中不光是省重點,還是省重點裡的翹楚,按說沒那麼好進,可除了剛才那幫人,夏天知道徐冰也在八中初中部,開學升初二。

  高建峰笑了下:「軍區和八中是共建單位。所謂共建,就是年年給錢,贊助設備,一到科技節、藝術節匯報演出,還得把大禮堂免費借給八中用。八中當然也投桃報李,把院裡孩子全都無條件接收了。除了特別差跟不上的,就比如,你昨天見的張路,會在高二被分流,剩下的基本都能有大學上。」

  這件事,夏天之前還真不瞭解,現在知道了,隨即也就能想到,自己被八中接收,肯定是借了徐衛東親戚身份的光。自然,他也就因此欠了人家徐衛東一份不小的人情。

  上到四樓,高建峰指著走廊盡頭:「先去辦公室報道吧,最裡頭那間就是,門上掛著牌子。」

  說完,他轉身要進一班,卻又突然頓了下:「用我帶你去嗎?」

  夏天一愣,沒明白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需要「被照顧」了。

  「不用,」他搖頭笑笑,「我能找著。」

  第6章

  辦公室裡,各班班主任雲集,一眼看過去,萬紅叢中只有一點綠——還是個半謝頂的中年大叔。

  年級主任坐鎮在窗根底下,是位四十多歲,長相凶悍的女性,一頭標誌性的卷髮看上去有點怪,夏天盯了一會,察覺出問題所在,那發尾已然都被燙焦了。

  緊接著,他聽見有人管這位焦頭中年女性叫周老師,於是疑心此人就是每隔倆禮拜必燙一回頭的「周媽」。

  然而,並沒有什麼「媽」的感覺……

  「呵,小伙子還挺精神。」周媽抬起浮腫的眼皮說,「那誰,小趙啊,先領你那兒去,今兒完事就給他摸底,等出了成績再定吧。」

  小趙老師三十出頭,在周媽的對比烘托下,顯得尤為和藹可親,她領著夏天往四班走,一路做著簡單介紹:「放學你留一下,有個摸底小測驗,估計兩個小時左右吧,今天你先在四班聽下開學動員,也不用自我介紹了,等1號正式分了班再說。」

  八中高三年級,一共只有五個班。

  前四個全是理科班,這會兒還沒開學,已經按去年學期末成績重新排列組合過了。好在學生們一起相處了兩年,成天抬頭不見低頭見,即便被打亂了分班,也不影響彼此之間愉快地玩耍。

  何況還有那麼多自來熟的,夏天一進四班,就看見汪洋坐在後頭衝他招手。

  小趙老師也看見了,當即把夏天發配到了汪洋後頭,教室最後一排靠門的角落處。

  「我猜你就得來四班。」汪洋回頭一笑,「見著周媽了?」

  夏天問:「是年級主任麼?」

  「對,八中的特級教師,以凶狠殘暴馳名業界,不幸也是咱班數學老師。不過萬幸,她不是咱班班主任。」汪洋笑得幸災樂禍,「一班的那幫牲口就比較慘了,攤上她,高建峰本學期想不完成作業,鐵定是沒戲了。」

  夏天聽得有點懵,合著連作業都不完成,也能進得了一班?莫非高建峰他們家,又額外給學校交贊助費了不成?

  背後不能說人,恰在此時,周媽虎虎生風的走了進來,人往講台上一戳,兩條骨肉勻停的大長腿分外打眼,教鞭拍在講台上也是劈啪作響。

  「嘛呢,一個個快睡著了是不是?張軍生,說的就是你!趴桌上挺屍吶?你怎麼不乾脆躺平了啊?春困夏乏秋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一年四季就沒個清醒時候!假期又熬夜打游來著吧,我告訴你們,什麼俄羅斯方塊,什麼籃球足球,什麼港台流行歌曲,今年一律都給我戒嘍,還上我眼皮子底下補覺來了,想什麼美事呢!」

  這位腿能甩臉五十條街的周媽一出場,立刻成功震懾了一屋子的假期綜合症患者,頹靡的少男少女不得不正襟危坐起來,連汪洋都把腰桿直起來了約摸一公分左右。

  既然是報到,自然少不了收暑假作業,其後就是聆聽大喇叭裡的廣播。由校長本人親自上陣,音調時而高亢,時而婉轉的做了一通高三動員,順便把八中的光輝歷史,以及近三年高考取得的輝煌成就也統統贅述了一遍。

  動員結束,已近十點。汪洋等小趙老師一撤,立刻從座位上滿血復活,呼朋引伴,吆喝著球場走起,同時也沒忘記叫上夏天。

  「我走不了,」夏天無奈攤手,「還要做個摸底測驗。」

  「臥槽,忘了還有這茬,那必須祝你好運了。」汪洋一臉同情,拍著夏天的胸口,殷切囑咐,「別考太好,留四班得了。別看咱班是最末,但壓力最小,反正能有大學上就行。」

  臨出門前,劉京也過來拍了拍夏天的肩:「加油啊,爭取留咱班,以後就是同進同出的兄弟了。」

  人呼呼啦啦地散了,小趙老師抱著一沓卷子進來,吩咐夏天坐在第一排窗邊,又收走了他的書包,檢查過書桌位洞,堅壁清野一番之後,她看了下表。

  「現在十點一刻,數理化加英語四套題,鑒於你語文成績還行,今兒就暫時不做了。抓點緊,早弄完早回家吃飯。」

  小趙老師交代完,關門出去了,沒有作弊工具,顯然連監考人員也可以省了。

  鋪開試卷,夏天快速一覽,看出這個所謂摸底,其實就是簡易版的期末考試,題量不算大。他決定先從數學開始,五秒鐘之後,整個人已切換成了「物我兩忘」模式。

  應付考試這類事,除了要有好的思維方式,集中訓練也是關鍵,夏天畢竟剛剛經歷完高考,縱然相隔20年,知識點會稍有偏差,但總的來說,內容並沒有太大的難度。

  數理化悉數做完,他抬頭看下掛在牆上的表,耗時一個半鐘頭。他活動著肩頸,又站起身,走到窗邊打算放鬆一下眼睛。

  八中的校園很大,有標準的四百米跑道,足球場也很齊整,就差鋪塊草坪了。臨近飯點,依然有不少人在操場上發洩著過剩的精力,隨便一掃,夏天就看見了汪洋、劉京等人的身影。

  還有高建峰。

  汪洋仗著身板結實,已帶球扛過兩個人,不過這會兒終於遇到阻礙,他倒是不猶豫,當機立斷直接在三分線外起手,籃球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可惜,球沒進。

  跟著被高建峰一個起跳,直接搶了籃板。

  彈跳不錯,有副好跟腱。夏天暗忖,不,應該說還有副好腿,高建峰看上去有一八三?典型的寬肩細腰,勁瘦身形,過人動作迅猛矯健,活像一頭靈敏的獵豹。

  相當的賞心悅目。

  眼睛和心情都得到舒緩,夏天心滿意足地回去坐好,展開了最後一份英語試卷。

  去交卷時,辦公室裡只剩下周媽,也不知在奮筆疾書什麼,手邊還擺著一盒沒吃完的飯,連頭都沒顧得上抬一下。

  「怎麼樣,感覺有難度嗎?」

  平心而論,夏天覺得也就數學出的還算有水平,於是實話實說。等說完才想起來,面前這位年級主任不就是教數學的嘛。

  周媽對這個無心栽柳的小馬屁報以一笑,隨手翻看起他的數學卷子。片刻之後,她抬起頭,眼裡隱約多了點訝異的味道。

  「八中的一本錄取率你今兒也聽校長說了,不管以前怎麼樣,現在作為八中的一員,咬著牙也得跟上,就這麼一年,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行了,以後有什麼問題及時問,回去吧。」

  夏天答應一聲,剛要轉身,又被她給叫住了。

  「餓了沒?」周媽從抽屜裡拿出兩個茶葉蛋和一根火腿腸,「這是我早飯啊,可都還新鮮著呢,拿去墊巴一下吧。」

  夏天略一遲疑,走過去雙手接了過來。這位年級主任說話沒笑臉,語氣也特別沖,不過在行動上還是不吝對學生表達關懷之意的。

  所以,這就是她被稱為「媽」的原因?

  夏天微微頷首:「謝謝周老師。」

  周媽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怎麼著,還沒人跟你說過我外號?」

  夏天眨眨眼,抿嘴笑了下。

  「去吧,後天來了先到辦公室報道,看看最後去哪個班。」

  夏天拿著茶葉蛋火腿腸,推門出去,在門即將闔上的一刻,他衝著伏案疾書的人說了聲:「周媽再見。」

  門關上了,裡頭的人笑出來,低低地罵了句臭小子。

  夏天唇角揚了揚,那種他熟悉的、純粹而又踏實的氛圍,倏地一下就回來了。當然仔細想想,從小到大唯一能讓他感到輕鬆的地方,大概也只有校園了。

  可惜,不能二十四小時都呆在學校,出了門,總還是要面對現實、解決問題。

  趁下午有空,夏天準備去淘換輛二手自行車。

  陳帆提過,這週末要帶他去買車,而這話剛好是在送衣服之後說的,夏天當場沒拒絕,因為知道口頭拒絕無效,想要對方徹底打消念頭,最好的方式只有行動。

  經歷了衣服事件,夏天愈發清楚一點,自己根本無力對陳帆說「不」。他甚至是一面不好意思,一面又在心裡暗戳戳地竊喜,在拉鋸戰的過程裡,半推半就的收下那些「禮物」。

  這種事,只要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既然沒能耐拒絕,那就要及早把一切可能都扼殺在搖籃裡。

  路過操場時,剛巧有個球朝他飛過來,夏天伸臂一撈接在手裡,之後再丟還給趕上來的人,順帶掃了一圈,發現汪洋等人已經不在場子裡了。

  大中午的都去吃飯了吧,夏天尋思著,自己這頓倒是可以省了,也虧得有周媽給的雞蛋火腿腸,應該能夠他撐到晚上。

  溜躂著去取車,早上還滿滿噹噹的棚子,這會兒已經空出一多半,倒是方便找車了,可剛一進去,他率先看見的,卻是一團煙氣裡站著的那個人。

  高建峰半靠在他的車邊,嘴裡正叼著根煙,看見夏天,他點了下頭,沒說話。

  「幹嘛在這抽煙?」夏天邊開車鎖邊問,這種半封閉的空間裡,不覺得氣悶麼?

  「又沒汽油,著不了。」高建峰嘴角的笑帶了點促狹味道,之後掏出煙盒和火,「要麼?」

  薄荷味的萬寶路,夏天低頭一掃,在心裡讚了句有錢人,這年月的進口煙,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便宜不了。

  念頭閃過,他不禁一哂,怎麼越來越像錢串子了,不管看見什麼,都能最直觀的聯想到價格!這是……要窮瘋了的節奏吧?

  夏天對自己的窮酸頗感無奈,搖頭拒絕了高建峰的好意:「謝了,不用。」

  雖然他會抽煙。還是從前住校那會兒,跟同寢室的人一起研究明白了如何過肺,但並沒有煙癮。

  事實上,對於一切可能上癮的東西,夏天都盡力保持著一種審慎小心的態度。在外人看來,這幾乎能算是他自控力卓越的一種體現了。可實際上,只有他自己心裡最清楚,那不過是因為能力有限,滿足不了那麼多慾望而已。

  萬一真上癮了,不是還得多出一筆開銷來買煙!

  藉著推車的功夫,夏天眼風掃過吞雲吐霧的高建峰,留意到其人夾煙的手指,乾淨修長、骨節清晰,看上去非常有力……不,不是看上去,這點他可以肯定,因為昨天才剛剛感受過。

  這麼想著,右臂上被他按過的一小片肌膚,驀地泛起了一點發緊的感覺,然後也說不清為什麼,夏天突然沒話找話似的問:「你回麼?」

  「還有事,先不回了,」高建峰應道,「你知道回去怎麼走吧?」

  夏天有點想說不知道,之後再聽聽高建峰會怎麼往下接,不過頓了頓,他還是放棄了這個無聊的念頭:「知道,先走了。」

  邁出去兩步,想起來接下來要辦的事,他又回過頭:「這附近,有賣二手自行車的嗎?」

  說完,他視線落在高建峰的那輛變速車上,不由有點想笑,高同學不太可能知道商場以外賣東西的地方,這句話純粹是問道於盲。

  不料高同學不甘心做「盲人」,出人意表的抬了下眉:「你介意特別便宜的二手車麼?」

  「不介意,」夏天有點意外他居然能接得上話,「能騎就行。」

  「那走吧,」高建峰乾脆地掐滅煙蒂,「帶你去個賣車的地方,便宜,而且保證能騎。」

  第7章

  騎著變速山地車、抽著進口煙、衣著又光鮮的高同學,竟然知道特別便宜的二手自行車賣點,這事本身還是透著點稀奇的,不過鑒於高建峰語氣篤定,夏天也就沒再囉嗦半句。

  跟早晨上學那會兒差不多,夏天默默跟上高建峰,只是眼看要拐進大院了,他還是沒忍住地問:「院裡有賣二手車的?」

  高建峰瞥著他座下的二八大扛:「買了車不得騎回來?賣主不管送貨上門,你先把這輛放回去吧。」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夏天當即瞭然:「那地方遠麼?要不你告訴我怎麼走,我自己去就行,你……不是還有事麼?」

  高建峰輕輕笑了聲:「順路,我可以帶你。」

  夏天微微一愣,用了五秒,才反應過來這個所謂「帶」不完全是字面意思,更是指高同學會用他的自行車後座把自己「帶」過去。

  「那……」夏天頓了下,「成吧……謝了。」

  其後穿越半城,耗時大約四十分鐘,總算到了地方——一片坐落於城鄉結合部的棚戶區。被顛蕩了一路,夏天跳下車後座的時候,感覺屁股委實有點疼。

  映入眼的,全是低矮簡易的小平房,殘舊不堪,很多房子連窗戶都碎了,剩下沒碎的也糊得看不出裡頭是不是住了人。地面坑坑窪窪,走上幾步就能遇見嘔吐物和啤酒瓶子,煙頭更是隨處可見。

  高建峰在髒亂差的環境中游刃有餘的穿梭,經過好一番七兜八繞,最終停在了一戶人家門口,門是大敞著的,因為采光不好,裡面顯得黑洞洞的。

  一瞬間,夏天情不自禁地腦補了一下,覺得那門口要再掛上「包子」倆字,大約就能cos孫二娘家的店舖了。

  隨後一扭頭,他在斜前方的牆根底下,看見了一輛煎餅果子車……

  這實在不像賣自行車的地方,夏天心想,倒像是那種生產富含大腸桿菌食品的黑心小作坊。

  「王寧在嗎?」高建峰站在門口叫了一聲,音量不大,似乎怕吵著裡頭的人。

  旋即,一個瘦猴似的小子飛快地竄出來,看年紀也就十五六歲,脖子上掛著條黑乎乎的圍裙,滿手黑黢黢,渾身散發著濃重的機油味,看見高建峰,他表情微微有點吃驚:「哥,你怎麼來了?」

  被人領進屋,夏天環視一圈,見室內毫無陳設可言,只在靠窗的地方擺了兩個破破爛爛的沙發。一個是布的,一個是皮的,明顯都不成套,不過這兩隻倒挺有默契的,同時都在背上裂開了一條大口子。

  瘦猴大名王寧,略擦了擦手,從後頭拿了兩聽飲料出來,是2000年後基本已絕跡,夏天向來只聞其名卻從未見過真身的健力寶。

  王寧一邊忙乎著,嘴上也沒停:「我以為你都開學了呢,還說你這學期肯定忙,沒空過來。昨兒我媽還念叨,說建峰高三了,可得好好補補,讓我把從老家捎來的核桃給你送去,那東西不怎麼好吃,就她非迷信說能補腦。」

  高建峰笑了笑,他一身乾淨整潔,大喇喇坐在髒兮兮的沙發裡,倒也顯得既閒適又自如,順手把兩聽健力寶打開,又把其中一罐推到夏天面前。

  「杜姨呢,還在睡午覺?」

  「差不多也該起了,」王寧看看牆上掛的表,視線停在夏天臉上,「哥,這位是……」

  「我朋友,夏天,」高建峰說,「想買自行車,等會你給挑挑吧,要好用的。」

  王寧咧嘴一笑:「沒問題,想要什麼樣的都有,保證能讓天哥滿意。」

  夏天正品著那罐荔枝味的「古董」汽水,聽見這句,險些沒給嗆著。看來跟著高同學,不僅關注度能得到提升,連輩分也可以水漲船高。不過他很快就撂下了這個關於稱謂的遐想,轉而琢磨起,高建峰剛才介紹他時使用的詞彙——是朋友,而不是同學。

  高建峰四下觀望了會兒,眼睛忽然一亮:「又倒騰什麼好貨了?」

  他站起身,下頜沖夏天一點:「過來看看好玩的。」

  好玩的,當然不是指人肉包子,而是說的重型機車。

  一輛400cc的摩托車,靜靜地呆在角落裡,準備接受改裝。旁邊地下堆滿各類工具,發動機蓋兒正大開著。

  「直列四缸,我改了節氣門,加了倆排氣管,」王寧得意之色溢於言表,「回頭弄好了你試一圈?」

  高建峰站在車邊上,搗鼓了一會引擎:「有人訂了?」

  「嗯,彬哥要的,」王寧點了根煙,順手扔了一支給高建峰,「下月他要在繞城高速,跟坤子那幫人賽一程。」

  正聊著,裡間忽然傳來一聲:「寧寧……」

  王寧迅速抓起抹布抹了幾下手,叼著煙進屋去了,片刻後,只聽他連哄帶勸地低聲說:「媽,你這是又魘著了,沒事啊,沒事,先喝口水……峰哥來了。」

  女聲有氣無力地回應著:「建峰來了,那你扶我起來,去……去買點飲料回來。」

  高建峰立刻揚聲說:「不用,杜姨您躺著吧,我進去看您。」

  進去之前,他回頭看了眼夏天:「一會你挑車,有什麼需求就跟王寧說,那是我小兄弟,人挺實在的。」

  說完,撩開薄薄的一層布簾子,進裡屋去了。

  杜潔半靠在床上,剛睡起,眼睛有點腫,屋內光線很晦暗,襯得她膚色蠟黃,頭上的白髮比上回見,好像又多了一些,讓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十歲不止。

  高建峰每回見到她,都會不自覺地聯想起李亞男,還有他自己的母親。

  她們是同齡人,卻又不像是同一個時代的人。

  儘管高建峰對母親的印象已沒有那麼清晰了,她去世太早,那時候他還只有三歲而已。但後來每每回憶,浮現在腦海中母親的面孔,又都是年輕的、美麗的。

  生命被永遠定格在了那一刻,母親也就變成了一個永遠不會老的人。

  而繼母李亞男同樣光彩奪目,她時髦高挑,精幹利落,神采飛揚地洋溢著自信和活力,和眼前這個衰弱蒼老的女人完全不一樣。

  可說到這個女人,她的衰弱和蒼老,也並非沒有原因……

  高建峰收回思緒,極輕地歎了口氣,抬起頭,沖床上的女人笑了笑。

  王寧陪倆人聊幾句就出去招呼夏天了,高建峰在牆角拿了張小凳子,挨著杜潔坐在了床邊。

  「最近走路多麼,」他溫聲問,「腿疼不疼?」

  杜潔勉強笑了下,隔著被子拍了拍右腿:「站不住,時候一長是有點疼,以前賣早點能賣到十點半,現在不到十點就撐不住了,越來越不中用了。」

  「沒事的,慢慢來,肯定能恢復。」高建峰略微遲疑了下,才問,「肇事的那個人,您真不打算追究了?」

  杜潔搖頭:「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一個男人,老婆跑了,自己拉扯兩個孩子,起早貪黑送奶、撿破爛,那天要不是為躲一個小孩,他那三輪也不至於撞上我。真要他出錢,家裡兩個娃娃吃啥喝啥?都是窮人,明知道不容易,何苦還要再為難人家。」

  高建峰原本是打算勸她的,可聽到最後一句,心裡微微一動,也就順勢偃旗息鼓了。

  那個用三輪車撞翻杜潔的肇事者,其人的大致情況,他聽王寧提過,的確是窮得叮噹響,恐怕砸鍋賣鐵都未必湊得夠置換關節的手術費,從某種程度上說,讓他賠償也是杯水車薪、於事無補。

  「我問過了,醫生建議,還是做手術恢復得更快。」高建峰盡量輕描淡寫地說,「我讓我阿姨盯著她們院的骨科床位了,等空出來就趕緊安排。您也不用怕,不算什麼大手術,軍區醫院的技術,做這個肯定沒問題。」

  杜潔遲遲地點頭:「再說吧,手術費也挺貴的。我就一擺煎餅攤的,平時也站那不動,頂多以後帶個小馬扎,沒人買煎餅,我就坐那歇著。走道就慢慢走吧,也沒啥的。」

  可你還年輕,高建峰在心裡想,四十多歲不到就殘疾,萬一以後再加重,對王寧來說難道不是負擔?

  但這些話沒法出口,何況他也猜得出,杜潔心裡都清楚,所以說到底,還是因為錢!

  「我不是怕做手術,就是總覺得這病是我該得的。」杜潔從枕頭底下摸出手絹,擦著額頭上的汗,「那會兒要是咬咬牙,給安安……把手術也做了呢,興許他就不會想不開了。當媽的心裡沒成算,把自己孩子害了,這回的事兒興許就是個報應。」

  「您說什麼呢?」高建峰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蹙,「完全是兩回事。」

  「我又夢見安安了……」杜潔長長一歎,自顧自的說著,「九年了,不知道他在那邊過得好不好,又快到日子,該給他燒點紙了,回頭得讓寧寧去辦了。」

  頓了下,她忽然笑了,轉過話鋒:「淨說這些,都什麼年代了,還老搞封建迷信那一套,要麼寧寧總說我愚昧呢。建峰啊,你這學期忙就不用總來了,我好著呢。手術的事,你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啊。」

  話題被柔婉地做了個終結,高建峰知道再勸也無用。想起兜裡裝著的信封,裡頭放著三百塊錢,他覺得不能直接拿給杜潔,他真怕她回頭把那些錢全買了紙錢!

  搖搖頭,高建峰莫可奈何地歎了口氣,目光偏轉,瞥見小桌子上放了張報紙。

  杜潔的文化程度有限,平時並沒有訂報的習慣,那頁紙有點舊得發皺了,看日期還是上周的,也不知道是從哪兒撿回來的。

  至於內容,大多是些都市奇情狗血劇,或是寡廉鮮恥的倫理鬧劇,每個標題都恨不得寫得聳人聽聞,他沒什麼興趣,正打算移開視線,頭版的一行字,就在此時撞進了他的眼。

  ——「九歲雙性人手術成功,由男變女終償夙願。」

  屋子裡太悶了,高建峰覺得後背上冒出了一層汗,這樣逼仄的空間,讓人頭都有些發暈,他眼前又閃過那張雌雄莫辨的臉,和杜潔的面孔有四五分的相像,那對漂亮的眼睛裡水霧瀰漫,眼角似乎還掛著一滴淚,將墜未墜……

  鬢角的汗,嗒地一聲,落在了面前的水泥地上。

  高建峰從裡間出來時,夏天兀自滿臉惆悵,端詳著面前一輛乳白色的改裝山地車。

  這已經是他挑的第四輛了,也是王寧這兒最不拉風、最不炫酷的一輛,饒是如此,輪胎還被換成了天藍色,上頭更裝有一圈燈帶,騎起來會自帶那種彩虹般的光暈,實在是……非常不符合他一貫低調又內斂的人設……

  「就它吧,」高建峰心不在焉地說,「這車原先是鳳凰的大二八,和你今天騎的那個挺像的。」

  夏天轉過臉,默默地看著他,心說這也能叫和徐衛東的那輛挺像?高同學,您那兩隻眼其實分別是九百度老花加一千度散光吧?

  然而腹誹歸腹誹,高同學到底不辭辛勞地帶著他穿過了半個城,費心又費力的,無論如何他也得承人家這個情兒。

  「這車多少錢?」夏天問。

  「都是峰哥朋友,」王寧叼著煙說,「給三十吧。」

  夏天舔了下唇,一時有點失語。這價格比他預想的還要低,雖然他也能猜到這車的來源,要麼是銷贓的,要麼是人家廢棄不要的,也算是無本生意吧,但轉頭看看那屋裡最貴的傢俱——就是他剛坐過的快塌陷了的破沙發,夏天沒再猶豫,直接掏了這三十塊錢。

  臨走,夏天看見高建峰拿出一個信封,和王寧兩個拉扯推拒了老半天,最後高同學仗著身高臂長把王寧徹底按在門口,硬是把那信封塞進了對方兜裡。

  「走了,別讓杜姨知道。」高建峰揮揮手,「等有床位我通知你。」

  他轉過身,眉峰皺了一皺,也沒看夏天,直接跨上車,頭也不回地騎走了。

  第8章

  課餘開始打工,一切漸入正軌。不出意料的,夏天在開學第一天就被小陳老師移交給了周媽,分去了一班。

  當然,這事只能叫不出他自己意料,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還是有些意想不到的。

  「你丫不夠意思。」汪洋點著夏天的胸口,痛心疾首。

  「居然去牲口班,想不開!」劉京大搖其頭,彷彿已預見到夏天辛苦恣睢的未來。

  「還在一個年級、一個院,回頭打球叫我,隨時奉陪。」夏天訕訕回應,感覺自己是在憑空打白條。

  他沒什麼閒暇時間,卻仍願作如是承諾,自然是因為需要朋友。雖然在八中只待一年,但在學校裡,他從來不做孤家寡人。

  男生間建立友誼,有時候並不太難,上學路上來幾次閒聊、課間活動一起吹個牛、躲在廁所或某個角落偷偷吞雲吐霧、再趁午休歡快地打場球,關係很快就能融洽起來。

  夏天低調隨和,為人仗義——對四班同學的「借作業來抄一下」有求必應,球打得也算說得過去,不到半個月,已經成功建立起了自己的朋友圈。

  誠然,社交場上的順暢,離不開陳帆對他的外形包裝,他現在看上去和那些家境小康的男生儼然是一國人了。同學大多知道他以前在偏遠的小縣城上學,但對於不諳世事的城市少年來說,小縣城什麼樣反正無從想像,只要夏天這個人不是土鱉,也就沒什麼值得詬病的。

  一班是理科班,也是八中的重點實驗班,人數最少,有著小而精的優勢。因為班裡有幾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牛人,一直以來,也被外人親切地稱為牲口班。夏天進駐之後,還沒來得及搞清楚自己是人還是牲口,就已經被班裡的頭號牲口給驚著了。

  起因還得從他的同桌羅曦說起,此人是高度近視,摘下眼鏡如同半瞎,卻不幸生了個一八六的大個頭,只好被安排到最後一排。夏天比他矮小半頭,但轉學生的待遇一般也就是教室後頭,於是兩個人順理成章的成了同桌。

  羅曦數理化學得不錯,對付不太誇張的難題也能信手拈來,唯獨英語是老大難。一到上課提問,恨不得能憋出一頭汗,磕磕巴巴半天,蹦出一堆時態語法滿擰的句子,聽得人是一陣胃緊牙酸。

  作為後進,羅曦被英語老師召見過幾次,深知理科生最後拉分的主要科目就是英語,不免痛定思痛,決定先借幾本英語牛人的筆記和練習冊來,對比一下自身不足。

  「說實話,你英語如何?」羅曦近水樓台,率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新同桌。

  夏天本著一貫原則,低調回應:「湊合吧。」

  彼時羅曦尚不清楚他這位同桌的風格,不曉得在夏天的字典裡,湊合吧就是約等於挺不錯,當即對他失去興趣,越過他,問起隔著一條過道的傢伙:「高建峰,把你英語筆記借我看看。」

  沒錯,高建峰和羅曦之間隔著一條窄窄的過道和夏天,而夏天和高建峰之間就只隔了那一條窄窄的過道。

  夏天本想阻止,忍了忍還是憋回去了,其實通過近一周的觀察,他早看出來了,高建峰上課壓根不做任何筆記。

  果然,高建峰連頭都沒抬:「不好意思,沒有。」

  「靠,難道真和傳說中一樣?」羅曦嘟囔了一句,猶有不甘地問,「哎哎,那借我看下你英語練習冊。」

  這回高建峰倒是很慷慨,在桌上刨了兩下,抬手就把練習冊扔了過來。

  羅曦如獲至寶,可惜沒翻幾頁就傻眼了,夏天感受到同桌抬起的手臂一僵,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扭臉去看。

  大片大片的空白,偶有一行字也像是草草應付事,做得最多的是完形填空和選擇,大概是因為好蒙,且字少的緣故。

  夏天正不解,羅曦為什麼要借一個英語學渣的練習冊,就聽對方長歎一聲:「傳說年級第一從不做學校發的作業,這事居然是真的,太他媽過分了,果然是牲口!」

  夏天別的沒留意,單只被「年級第一」四個字給震了震。這詞他太熟了,上輩子也算是他的專屬稱號,他不由轉頭看向高建峰,此人正戴著耳機,一臉的吊兒郎當,夏天看不出端倪,乾脆直問羅曦:「你剛說誰是年級第一?」

  「就這逼啊!」羅曦狠狠拍著練習冊,大有痛毆其主人的洩憤感,「以前他三班的,我是四班的,跟他不算熟,就總聽人說他不做學校發的練習題,還當是吹牛逼,沒想到居然是真的!就這樣還能考第一,哎你知道麼,丫英語上學期末得的是滿分!」

  「你怎麼……知道?」夏天還沒完全從震驚中跳出來,「上學期考試成績不是不公開?我到現在連摸底測驗考幾分都沒概念。」

  羅曦瞥著他,眼神如同在看一段朽木:「問啊!你當密斯薛找我談話是白談的,我當然得知道誰是大牛,才好有的放矢的展開學習,可惜知道了也沒用,完全指望不上!」

  他是指望不上了,但夏天卻有了新認知,隨後不免對某人產生了一些不自覺的新關注。

  很快,夏天就發現了,高建峰不僅作業完成情況令人髮指,上課的狀態也根本教人看不出他是枚學霸。

  數理化選擇聽,英語大多開小差,語文課基本夢遊,政治則完全不聽!而且高建峰不懼周媽,甚至敢公然不完成周媽佈置的紅寶書——數學練習冊。

  可即便如此,好像也並不影響周媽對他的一片深情厚愛……

  周媽偶爾不收練習冊,只在講重點前,讓學生翻到當日要講的那一頁,然後邊廢話邊在各個過道間穿梭溜躂,以此檢查完成情況。

  每當此時,高建峰同學就開始上演他的精分戲碼,從桌洞到書包、從桌面到桌子底下,一遍遍翻找著他的紅寶書,他表情火急火燎,時而凝眉,間或思考,動作卻不緊不慢,偶爾還會跟周媽來個笑瞇瞇地對望。

  周媽瞟見他,臉色就是一沉,回到講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先發制人:「19頁第三大題,高建峰,上來做。」

  高建峰此時還正在「找」,聽見這話,幾乎一瞬間就變出他的紅寶書,速度之快,讓盯了他許久的夏天瞠目結舌、歎為觀止。

  瞄著那完全空白的第19頁,夏天真有心把自己的練習冊丟過去,可高建峰已經站起來了,連步速都不拖延,只是一路都在低頭看題干。

  說實話,那道幾何大題有難度,夏天解的時候正經花了點時間,可就在他為高同學捏一把汗的時候,人家已經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列開了公式。

  高建峰字如其人,筆鋒凌厲透著滿滿的銳氣,落筆速度很快,不多時已寫滿了半個黑板。夏天認真去看每一步,良久不得不驚歎,此人思路之清晰,邏輯之嚴密,以及……答案之正確。

  周媽站在邊上,看著那空白頁面直運氣,等某人做完了也還是在運氣——這小子忒懶了,會就不能寫上幾步麼,哪怕簡單幾步當練字也行啊……

  趁高建峰還站在講台上,周媽逮著機會板臉訓斥:「完了?完了您不移駕,站這等下雨呢?要不接下來三十分鐘,有請高老師給大家上課?」

  高建峰嘴角扯了兩下,聳聳肩,從講台上挪下來,慢悠悠地走回了座位。

  後來夏天聽人說起,高建峰打小就是奧數尖子,初高中都參加了全國競賽,拿過一堆獎項。現有題型,對他來說已經沒什麼難度,所以連周媽都肯對他睜一眼閉一眼。更有傳聞,說高建峰已經在課堂上自修起微積分,不過夏天從沒見過,他慣常在此人桌洞裡看見的,只有兩樣:武俠小說和打口磁帶。

  夏天是在觀察高建峰,殊不知,高建峰也在觀察他,而且沒用幾天,高建峰就從他桌洞裡發現了忘記丟掉的乾脆面包裝袋。

  那是近一段時間,夏天同學的午餐。

  八中午休時間一個半小時,學校原則上不管飯,但設有食堂,且特色非常鮮明——便宜、難吃。但凡有點追求的學生都不肯去吃食堂,要麼回家,要麼乾脆出去吃午飯。

  牲口班有一個外出覓食小分隊,一到午休會呼朋引伴出去打牙祭,高建峰就是該小隊的核心成員之一。

  夏天也被人邀請過,試圖拉他加入覓食小分隊,但都被他以各種理由婉拒了。

  花銷太大,夏天有點捨不得。當然也怪他自己,一時疏忽,錯過了購買當月飯票的機會,本月沒法在食堂就餐,不得已只好選擇時下當紅零食——小浣熊乾脆面聊以充飢。

  高建峰發現了那些包裝袋,不免疑心夏天中午全靠這玩意果腹。不過「善於觀察」和「善解人意」的高同學什麼都沒說,更有幾次,還輕描淡寫地幫夏天擋了覓食小分隊的熱情邀約。

  別人不知道夏天的財務狀況,高建峰多少還是瞭解一點的。

  這天,正趕上學校對面新開了家西餐廳,有人提議去嘗新。覓食小分隊裡有個叫張婷婷的,決定趁此機會再誠邀一回夏天,而不算之前似有若無地搭訕,這已經是她第N加一次主動接近夏天了。

  張婷婷對夏天印象不錯,那時他剛轉來,站在講台邊做自我介紹,視線無意中掃過了她,彼此對視大約有兩秒。雖說很短促,但張婷婷總覺得那一眼,似乎暗含了某種不可言說的玄妙。

  她留心觀察了一陣,發現夏天和那些喜歡耍帥的男生不大一樣,他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帥,明明五官精緻有鋒芒畢露的潛質,可看人的時候卻總能透出一抹謙遜溫和來。

  她想:這樣的男生,骨子裡應該是溫暖而踏實的吧。

  張婷婷帶著好奇,在下課鈴響過之後,開始了對夏天的各種遊說。

  「抱歉,我可能感冒了。」夏天靠在椅背上,半捂著嘴,鼻音濃重的說,「還是算了吧,別再傳染你們,等回頭有機會我一定去。」

  必要的社交還是不能少,夏天答對張婷婷的同時在心裡想,等這月發了錢,真得和覓食小分隊出去吃一回飯了。

  高建峰在旁邊皺眉聽著,判斷不出夏天的鼻音是源於感冒,還是因為鼻炎——李亞男是醫生,平時沒少給他和高志遠普及各種常見病,是以他不會像一般人那樣,看見打噴嚏流鼻涕就武斷的認定是感冒。

  可不管怎樣,夏天的狀態都不大好,高建峰作出一臉不耐煩,催促說:「走不走,再磨蹭我去吃牛肉麵了。」

  亂哄哄的人群終於散了,教室裡只剩下夏天,暈頭脹腦了一上午,他打算先趁這會兒沒人好好睡上一覺。

  高建峰剛出校門,就找借口甩脫了眾人,跟著去衛生所開了感冒藥和撲爾敏,又在學校胡同口的小吃店裡要了兩張超大個的雞蛋灌餅,想了想,還在其中一個裡多加了根火腿腸。

  「嘿,嘛呢?」此時,突然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你怎麼吃上這個了?」

  高建峰回眸,見來人是他們班一個叫徐超的,因為嘴欠愛貪小便宜,一般情況下沒人愛跟他搭伙吃飯。

  「不是開洋葷去了,又跑來吃土的。」徐超也打算買灌餅,站在後頭喋喋不休,「哇塞,你胃口夠好的,不是,這麼大個一餅,你一氣能吃倆?」

  高建峰愛答不理:「吃一個扔一個,有意見?」

  「靠,太狠了,浪費可是極大的犯罪,」徐超餅也不買了,只追著他聒噪,「哎你要吃不了可千萬別扔啊,我最近一到下去三點老覺著餓,你回頭賞我唄,反正我也不嫌棄你。」

  高建峰瞟他一眼,眼神寫滿了「我嫌棄你」,跟著懶得再搭理其人,直接拎上兩張灌餅,快步進了校門。

  午休時間,樓道裡格外安靜,推門進去,空蕩蕩的教室裡,只有夏天一個人在座位上趴著。高建峰不自覺地放輕了步子,慢慢坐回到自己位子上。

  看樣子是真睡著了,眼睛都沒亂動,高建峰心道。

  夏天的側臉,此時剛好對著他,能清楚的看到俊秀的眉、高挺的鼻樑,輪廓分明,立體感十足。高建峰突然想起有回下操,烏泱泱的人群裡,他聽見有幾個高二女生在議論,說高三牲口班轉來了一個巨帥的男生,他當時還笑這幫女的用詞忒誇張,可現在這麼看著,他又覺得這張臉其實挺配得上那兩個字的。

  正信馬由韁胡亂想著,睡著的人突然微微一動,睜開了眼。

  夏天是被香味刺激醒的,沒了小浣熊作填充,此時胃液已經在一陣陣地翻滾沸騰。

  「回來這麼早?」夏天抬頭看了看牆上的表,「沒去吃飯?」

  高建峰把雞蛋灌餅放在桌上,「突然想吃點別的,你呢,吃了麼?」

  夏天準備點頭,他乾癟飢餓的胃卻不依不饒了,憤怒地發出一串痛苦哀鳴,在落針可聞的安靜環境裡,顯得特別曲折悠長。

  高建峰恍若未聞,隨手把那張加了火腿腸的灌餅扔到夏天桌上,「我剛買多了,分你嘗嘗吧,這家的味道還行,量也給的足。」

  夏天哦了一聲,剛睡醒,腦子還有點發懵,見高建峰自己啃上了,也就沒再多想這話的真假,何況他也真餓了,雞蛋香腸可比硬邦邦的乾脆面有吸引力得多。

  「謝謝。」嚥下一口,夏天才想起來說,「是挺好吃的。」

  「你有過敏鼻炎麼?」高建峰突然轉過話鋒。

  夏天愣了下,這問題他有點回答不出,要說從前的自己的確沒有,但目下這個身體和從前那個雖然很像,嚴格意義上卻又不一樣,究竟是不是過敏體質,他還真說不清。

  「估計你也不知道。」高建峰微微一哂,「我這有感冒藥和抗過敏藥,兩種藥不衝突,可以一起吃。」

  他把藥放在夏天桌上:「等晚上回家吧,飯後再吃,藥裡的成分會讓人犯困。」

  夏天鼻子堵了,腦子可沒堵,琢磨著某人繼創可貼之後又變出藥來了,然而高建峰到底不是小叮噹,也沒見他哪兒不舒服,總不至於隨身攜帶抗過敏藥吧?

  難道,是他剛買的?高建峰去買了兩種藥……

  「沒之前好吃了,」高建峰三口兩口吞完灌餅,從桌洞裡翻出一沓飯票,「你平時吃食堂吧?我之前買過飯票,不想用了,賣給你要麼?」

  夏天咬一口餅,含糊不清地說好:「你算算多少錢,我等會給你。」

  「懶得算,就20吧。」高建峰皺著眉,語氣有種全不當回事的隨意。

  厚厚一沓飯票,足夠用到學期末了,價值當然不止20。夏天覺得頗有光天化日明搶之嫌,打算把話題往公平的路子上好好引一引,高建峰卻已不耐煩地開口:「擱著也沒用,等哪天換廚子,食堂的菜能吃了,你直接請我一頓不結了。」

  頓了頓,他又看著夏天說:「雖然不好吃,但有飯有菜,好歹也能有點營養。」

  話點到即可,高建峰言罷起身,溜躂著出門,扔他的雞蛋灌餅塑料袋去了。

  第9章

  十月初月考一結束,牲口班就被籠罩在一層低氣壓裡,因為周媽的臉色實在不太好看。

  「瞅你們考那點分,還想有重本上?就這也配叫實驗班?虧心不虧心吶,我數學出得那麼簡單,小兒科似的題,全班滿分的…滿分的就倆!就這麼混吧你們,我帶了那麼多屆學生真沒見過像你們這麼次的!」

  周媽憤而敲黑板,全沒想到自己的話,正引發著講台下新一輪的傳紙條大戰。眾人合力之下,兩個滿分很快被揪了出來,其中一個是高建峰,這幾乎是人人都能想到的,不算出奇,但另一個是轉學生夏天,牲口班頓時炸開了鍋。

  借筆記的、借數學練習冊的紛至沓來,和高建峰那邊的無人問津相比,夏天這頭火爆的程度足以用門庭若市來形容——這就是記筆記和乖乖完成作業的「下場」。

  這些要求,夏天還能一一滿足,但對於張婷婷這種下課拿著卷子來請教問題的,他就真沒空答對了。每天下課鈴一打,夏天頭一個站起身走人,連半分鐘都不耽擱,那架勢,簡直就跟十二點前必須撤,否則就要現原形的灰姑娘差不多。

  夏天從不在學校逗留,這點高建峰早留意到了,不過他不會欠燈地去問別人的事,也完全沒想到個中緣由,有天會被他自己撞破。

  週日天氣好,高建峰和汪洋幾個在J大跟人約了場球,打完已近中午,一夥人嚷嚷著去市中心吃炸雞,並且一致決定欺負月考再度排名第一、剛剛比賽獨得三十二分的高建峰,讓他請客。

  到地方停好車,汪洋被旁邊新開的體育用品店吸引去了注意力,眾人咋咋唬唬跟著去看,只打發請客的人先去排隊占座。

  肯德基裡人滿為患,空座不剩幾個了,高建峰索性點上根煙,隔著玻璃窗望向排隊的長龍,眼風掃過處,他突然愣住了。

  那是……夏天?

  高建峰定睛再看,旋即,他將這個疑問句切換成了肯定句。

  夏天穿著炸雞店制服,正面帶微笑地答對著一個帶小孩的媽媽,那位女士大概已經猶豫了很長時間,後面的客人等得有點不耐煩,跳出隊伍質問起服務人員,夏天側過頭回應著,含笑耐心地跟那人解釋起來。

  態度非常好,如果忽略掉此刻,他臉上略顯疲憊的笑容……

  高建峰皺了皺眉,在此之前,他還真沒見過同齡人在外「打工」,即便是王寧做改裝車賺外快,好像也用不著笑容可掬的對待每一位買主。而現在,他每天都會見到的同學,正在陪著笑臉和客人周旋。不知道為什麼,那種「服務」的感覺,讓他看著,心底即刻湧起一股彆扭感。

  彆扭到連煙灰都忘了彈,落下來,差點燒著他的手。

  高建峰一激靈,匆忙回過神,腦子裡跟著蹦出個念頭——先別讓汪洋他們看見這一幕。

  既然夏天沒和任何人透露,應該就是不大願意讓人知道,那等會兒一旦面對面,劉京那張嘴又有點欠,搞不好會當場弄得夏天很尷尬……

  汪洋幾個向來賊不走空,體育用品店逛一圈,回來時已拎上了一隻新籃球,可還等一群人走近肯德基,高建峰就連哄帶咋呼的把他們給支到旁邊美食街上去了,給出的理由還特別過分,請客的人今天聞見炸雞味就犯噁心。

  「操,你丫是老大!得,那我要吃涮牛肚,必須照著兩斤起。」汪洋不服卻也沒脾氣的說道。

  高建峰一句廢話沒有,全都痛快應下,總算把人從現場帶離了,卻不知此時早有熟人坐在肯德基裡。而他也沒估算到,夏天對這件事其實並不在意,並且早就料到會有被熟人撞上的一天。

  夏天不過是覺得,沒有必要主動提——類似於我需要錢,在攢大學學費和生活費一類的話,別人聽了,要麼「哦」一聲,要麼唏噓兩句。但鼓勵也好,同情也罷,反正都換不來一分錢人民幣,那又何必消費自己的境況供人閒談?根本毫無意義!

  而他的預料也一點不差,現在坐在轉角處吃薯條的張婷婷,已經覺得自己有些食不甘味了。

  「你怎麼跟做賊的似的?前頭是不是有你們學校人,還是…有哪個你暗戀的帥哥啊?」

  張婷婷被朋友一語中的,臉上微微一紅:「瞎說什麼,就是覺得那邊人多,看著心煩。」

  低頭喝了口可樂,她突然問:「你說,要是我出來打工的話,你會怎麼想?」

  朋友噗地笑出聲:「你?沒事閒的吧,你爸可才換了輛進口奔馳,用得著你出來打工?除非,你是為積累社會經驗。」

  張婷婷蹙眉思量著,覺得這話也有些道理,沒準真是為積累社會經驗呢?這麼一想,她頓時覺得自己可能是神經過敏了。

  「再說你都高三了,要積累社會經驗也不用趁這會兒,等上大學機會還不是多得是,高三打工,除非是窮瘋了!」

  朋友的話急轉直下,張婷婷一顆心又再度懸了起來。所以那個人,是因為很缺錢?他家境不好嗎?是了,她想起夏天從縣城中學轉來,還有……他數次拒絕和大家一起吃午飯,現在再回想,這裡頭肯定是有原因的。

  張婷婷的父母都是做生意的,算是最早富起來的那批人,她從小被家人捧在手心裡,幾乎是要什麼就有什麼。正因為這樣,使得她性格裡帶了種區別於一般暴發戶的特質,愛心爆棚。自己看上的是個窮小子,這點非但構不成什麼障礙,反倒是如果能幫上忙,那麼對於那個人而言,她就會是一個特別的、有意義的存在!

  付出感在剎那間湧上腦海,張婷婷眼睛一亮,不由在心裡開始盤算起,一套拯救品學兼優貧困生的完美計劃。

  而此事的另一位知情者高建峰,在其後一段時間裡,選擇了默默觀察。沒過多久的一天,晚上八點多,他在院裡操場跑步時,看見了匆匆趕回來的夏天。再之後的某一天,他又在院裡食堂遇見了陳帆,閒聊當中他聽出一則信息,陳帆一直以為夏天申請了留校上晚自習,對他在外打工的事絲毫不知情。

  至此,高建峰更加確定了,自己那天沒進肯德基的行為是正確的。

  這天趁著午休,高建峰去辦公室找周媽談判參加數學競賽的事,原本以為辦公室沒閒人,誰知進去才發現張婷婷也在,還正喋喋不休地和周媽在申請什麼助學金。

  「你先等會。」周媽揮手定住高建峰,又看向張婷婷,「你說的這個情況,我知道了,但學校得進一步核實,而且他本人和家長都沒有跟學校反映過。助學金可不是那麼容易申請的,說白了,他能交得起學費,也沒有表示過他日常生活有困難,所以你知道人家到底需不需要啊?」

  「肯定需要的,要不然誰還會在高三打工?」張婷婷理直氣壯的反問,「您不是告訴我,他是從農村來的,這就對了啊,他現在又住在親戚家,很有可能是被剋扣了生活費,不得已才勤工儉學。而且您都說了,上次月考他排名年級第二,這麼好的成績如果沒被打工佔用時間,說不定還會更好的!」

  更好,那不就是年級第一嘛!張婷婷罔顧身邊站著的「第一」,越說越激昂,字裡行間恨不得帶出學校不關心學生這類隱晦的指責,聽得周媽的臉一時有些發綠。

  高建峰倒是沒空思考排名問題,第一反應是張婷婷居然也知道了?可知道了,幹嘛還要大張旗鼓的宣揚?人家要助學金了,要各種殷切關懷隱私了?怎麼非他媽那麼事逼呢!

  周媽大概也被說煩了,只是礙於張婷婷這個學生,她從高一一路帶到高三,實在是太瞭解了。學習好、家境好,長得也漂亮,最難得是沒有驕嬌二氣,就是看問題過於主觀片面,但好歹也算是古道熱腸,總不能太過打擊人家的積極性。

  斟酌片刻,周媽瞥見一旁擰眉的高建峰,當即決定轉嫁危機:「我們這兒說夏天呢,高建峰,你和他住一個院,瞭解不瞭解他家情況?知道他利用課餘時間外出打工嗎?」

  高建峰聳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回應:「不知道,別人家的事,我一般不打聽。」

  「太不關心同學了。」張婷婷撇嘴,小聲嘀咕了句。

  「不關心同學」的高建峰對這話置若罔聞,依舊不改初衷般,繼續保持著一臉冷漠淡然。

  「行了,你先回去,」周媽就勢沖張婷婷擺擺手,「我考慮考慮該怎麼處理,你也別到處聲張,對人家夏天不好,知道嗎?」

  張婷婷十分敷衍的嗯了一聲,沒得到滿意的處理結果,面色不悅的離開了辦公室。

  周媽端起茶缸子潤了潤嗓子,轉頭問:「你什麼事啊?」

  高建峰當即一怔,突然就沒想起來自己有什麼事,只好忙中有序地胡亂編了個莫名其妙的理由,被周媽罵了好幾聲沒事找事,轟出了辦公室。

  樓道裡頭,張婷婷卻還沒走遠,像是在等什麼人,看見高建峰出來,她當即走過來直抒胸臆:「我看學校未必管了,轉學生嘛,到底不是親兒子。我打算發起個愛心捐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高建峰在男生圈頗有號召力,吆喝一聲,半個年級的男生都能響應。張婷婷非常看重這一點,卻不知高建峰聽見這句,感覺頭皮都要炸開了。

  「周媽剛讓你別到處張揚,你聽不懂話麼?」

  高建峰懶得再和她囉嗦,抬腳就要走,張婷婷卻在他身後幽幽地奚落上了:「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平時那點仗義都是裝出來的吧?同學有困難不想著搭把手,還說別人張揚。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人家要不是打工佔用學習時間,成績肯定能進一步,到時候你的年級第一可就保不住了。」

  就這邏輯水平,究竟是怎麼混進一班的?高建峰哂了下,更覺得無謂和此人多言。

  可張婷婷的話還沒說完:「我已經把捐款信函寫好了,如果學校不採取行動,我會先在班裡小範圍發起捐款,並且保證不會讓他本人知道,也不會擴大影響面,總之這個閒事,我是管定了!」

  管個屁啊!到時候學校會主動聯繫不知情的陳帆,這麼一來,不是讓兩下裡更加難堪?還不夠添亂的!

  高建峰霍地轉身,一下把張婷婷堵在了牆根底下:「聽好了,這事我去處理,你給我老老實實待著!真要是閒工夫太多,不如好好想想,是你的愛心重要,還是一個人的自尊重要,人家自食其力,用得著你高高在上的施捨嗎?」

  張婷婷確實沒考慮過這些,頓時被問得有點發懵,身子不自覺往牆上靠,表情也漸漸地從亢奮,一點點回歸到了正常。

  好巧不巧,這時吃午飯的人陸續回來了,有好事者前腳剛踏上樓,後腳就撞見這麼一出,立刻嬉笑著吹了聲不大正經的口哨。

  夏天也剛跟人打完球,準備去廁所洗把臉,順著口哨聲往這邊瞧,登時愣住了——高建峰和張婷婷?兩個人居然這麼明目張膽?再看高建峰這姿勢,分明就是把人家張婷婷給壁咚了……

  眉心忽然狠狠一跳,胸口跟著莫名有些發堵,夏天急忙逃也似的移開視線,閃身拐進了男廁所。

  高建峰用眼神秒殺了幾個起哄的男生,扭頭就又回辦公室了,他把剛才的話跟周媽交代了一遍,承諾會盡快瞭解夏天的情況,並請她近期留意觀察張婷婷,別讓這事在同學間傳開。

  他一氣呵成,語氣斬釘截鐵,聽得周媽愣是半天沒反應過來,還連連點了好幾下頭。

  直到他走出辦公室,周媽方才回過味來——自己竟然被這小子給安排了?!

  於是當天晚上,高建峰掐著點,在八點四十五分到了徐衛東家門口,隔著不厚的防盜門,聽見裡面一片亂糟糟,有老太太含糊不清的嚷嚷聲,還有小孩瘋狂的尖叫,他險些以為自己走錯了,再三確認過,這才敲了敲門。

  隔了得有十秒鐘,終於有人來開門,是陳帆。一看見他,陳帆頓時微微愣了下。

  高建峰先問了好:「陳阿姨,我找夏天有點事,他在家吧?」

  陳帆略有點遲疑:「在呢,進來吧……不好意思啊,這會兒家裡正有點亂。」

  好像的確來的不是時候,高建峰進了門,覺出不大對,靠鞋櫃的地上堆著四五個大包,有紅白藍膠袋,還有幾個棉布包袱,弄得本來就狹小的門廳都快沒處下腳了。

  就在這時,一個老太太佝僂著腰,邁著碎步從客廳走出來,往他身前一戳,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他。

  「呦,這是誰家後生啊?」老太太說話帶著口音,吐字不是很清楚,但嗓門可不小。

  陳帆忙解釋:「是夏天的同學,來找他的。媽,您進屋看電視去吧。」

  「哦同學,」老太太重複著,把「學」字發成了校音,「呵,小伙子長真俊啊,看這大高個,還是城裡這邊的水土養人吶。」

  話音落,高建峰即刻察覺出,陳帆在旁邊無聲地倒吸了口氣,跟著見她伸手指了指左邊的屋子:「去吧,夏天在裡頭呢。」

  按說徐衛東家不算大,從敲門到進來,再到說了一會兒話,夏天不至於聽不見,可當高建峰站在那間房門口,還沒等敲響第一下,裡面陡然間就傳出了一嗓子高分貝的尖叫。

  高建峰下意識一把推開門,迎接他的,卻是一連串機關鎗掃射。

  一個六七歲大的男孩站在行軍床上,手裡舉著一把玩具槍,邊蹦躂邊叫喚著:「突突突突突突突,啊,你嗝屁了,哈哈哈,死球啦!」

  第10章

  推門就遭遇兩種「死」法,高建峰不由皺了下眉。

  考慮到是在別人家,他忍了忍,沒搭理那小東西。只是轉過頭,看向坐在旁邊一臉淡定的夏天。

  淡定到對那熊孩子根本視而不見。

  「找我有事?」夏天問,他本想請高建峰坐,但環顧一圈,整間屋子除了被熊孩子霸佔的行軍床,也沒什麼地方再能讓人坐了。

  他說話時仰著臉,高建峰不清楚是不是白織燈的光線問題,反正看上去,那兩坨黑眼圈比白天要更為明顯。

  高建峰:「嗯,有個事跟你……」

  「閉嘴!」熊孩子嚎叫一聲,伸手指著高建峰,「你都被我打得嗝屁朝涼了,不許說話!」

  高建峰正眼都不看他:「跟你商量一下,我想……」

  「閉嘴閉嘴閉嘴!」熊孩子跳起來,插腰怒視高建峰,「你死了,死人不能說話的!笨蛋!」

  他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除了鼻涕,更有兩道黑乎乎的汗印子,高建峰掃了一眼他攥著玩具槍的手,瞥見十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高建峰和崽子對視著,正有心一巴掌呼上去,餘光卻見夏天飛快地收拾了一下,把桌上所有書本、練習冊全塞進書包,拉好拉鏈,單肩背上站了起來。

  「出去說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臥室,床上的熊孩子還在扯著脖子的嚷嚷:「死球的傢伙都不准動,給我回來……」

  夏天和陳帆交代幾句,拿上鑰匙走出了門,防盜門關上的一刻,他腦子裡繃緊的神經才算鬆緩下來。

  不過他沒再流露出任何痕跡,至少這一回,高建峰發覺自己捕捉不到夏天的情緒了。

  但肯定好不到哪兒去!

  兩個人沉默著,卻頗有默契地往大禮堂方向溜躂,之後隨便找了一個台階席地坐下。

  高建峰率先表達好奇:「剛那小孩誰啊?」

  夏天長出一口氣,面無表情的回答:「我姨夫,徐衛東的侄子,跟你說話的那位老太太是徐衛東的媽媽,兩個人前天才從老家過來。」

  想著熊孩子的高分貝,高建峰再度蹙起了眉:「那小孩和你住一屋,你晚上怎麼複習?」

  他問完,立刻就有些後悔了,這句完全是標準的廢話嘛!還能怎麼複習?等熊孩子睡著了唄,不然夏天的黑眼圈又是怎麼來的?

  作為僅隔一條過道的「同桌」,高建峰再清楚不過,夏天和他不一樣——作業從來老老實實完成,哪怕有些題對他而言,充其量只能算是無意義的重複勞動。

  所以照這麼下去,那黑眼圈只會越來越重吧……

  高建峰覺得奇怪:「你小姨,也不管管那孩子?」

  夏天扯了下嘴角,言簡意賅地說:「她自顧不暇。」

  這話,就不知道高建峰能不能聽懂了,不過即便懂了,也未必能理解箇中奧妙吧?

  其實連夏天自己都還一頭霧水——那對祖孫是突然間冒出來的,前天晚上回去,他第一次和她們打了照面,同時驚覺,徐家已然亂成一鍋粥了。

  地上堆滿行李卷、包袱,那個叫徐強強的孩子從屋裡蹦出來,二話不說,先衝他來了一通掃射,在陳帆做介紹時,依然不停地在大喊大叫,以至於夏天當時連熊孩子叫什麼名兒都沒聽清。

  緊跟著,徐老太現身了,她站在夏天面前,目光堪比雷達,對他進行了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立體無死角般的掃瞄,渾濁的眼仁裡時不時冒出犀利的精光。她說話帶著口音,中氣十足,夏天被她盤問了五、六分鐘,感覺兩邊太陽穴都在錚錚跳著疼。

  不過徐老太話裡的主旨大意,夏天還是聽明白了,簡言之就是他命好,老夏家祖墳冒了青煙,孩子能進城,一下子就成了人上人……

  兩片薄薄的嘴皮一碰,自己就從一個普通高中生升格成了人上人,夏天覺得很神奇,更神奇的是他的新室友,徐強強小朋友。論精神頭,那真是好到成年人都比不了。每天晚上洗澡,他能和陳帆大戰四十分鐘,喊聲驚天地泣鬼神,一度把樓上樓下的鄰居全招來了。徐老太彼時笑著和人家客套,等門一關,立馬站在客廳跳著腳的罵街。

  繼而,她把槍口對準陳帆:「娃不愛洗就不洗,好人家誰還老洗澡,有病的那個才成天上澡堂子,強強,別理她,玩你的去。」

  徐老太上下牙一磕,屋裡除了她和孫子,剩下人全被蓋章成了「有病」,幸虧她兒子徐衛東出差不在,不然恐怕也得仔細掂量一下,自己要不要當這個病人了。

  這一對新住客,令徐冰大小姐非常不滿,秉承著對農村人一貫的蔑視,她對祖母和堂弟也同樣擺出了橫眉冷對。

  平日裡稍有不如意,徐冰一般會翻起白眼直接丟給夏天,如今有了徐強強,夏天這個對手明顯不夠看了。一大清早,徐冰和徐強強通常會進行你來我往二十分鐘左右的罵戰,這期間,徐老太太會憤怒地指著孫女的鼻子痛斥:沒有規矩,臭丫頭片子不知道讓著弟弟!

  對於大多數混亂場面,陳帆還能保持克制,惟有在徐老太罵徐冰的時候才會說上兩句,一面息事寧人,一面以眼神示意徐冰趕快上學去。

  有人撐腰,餘下的人都拿自己毫無辦法,徐強強的氣焰不免更足了,與此同時,破壞力也逐漸開始顯現。

  以前夏天晚上回來,會先迅速沖個澡,之後開始碼作業。八中奉行題海戰術,作業量堪稱巨大,饒是夏天會在學校完成一部分,回到家也經常要做到11點。現在有了徐強強,他在11點前已經不指望能鋪開紙筆,好比昨天晚上,如果不是他反應快,周媽的紅寶書得被徐強強當場扯了疊做成紙飛機。

  所以這會兒出門,他恨不得把所有書本、練習冊全都扛在身上,以防萬一。

  就這樣雞飛狗跳的過了兩天,夏天總算弄明白了,徐老太上省城是為做膽結石手術,眼下還在等床位,換句話說,也就是一時半會兒不會離開。

  夏天於是再度萌生出住校的念頭,並且打算明天一早就去跟周媽申請。

  高建峰還在沉吟,琢磨著夏天方纔那句話,不過他活了十七年,並沒遇見過一個沒法溝通的親戚,所以想當然地,他理解不了陳帆的所謂「自顧不暇」。

  同時他更關心的,也還是夏天的處境。

  「申請和住宿生一塊上晚自習吧。」高建峰建議,「八點半到十點,周媽應該能批。」

  聽他說出八點半這個時間,夏天忽然有些明白了,轉過頭和高建峰對視一眼,兩下裡都有了幾分心照不宣。

  過了一會兒,夏天先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又接茬問:「你找我什麼事?」

  高建峰這才想起此行本來有目的,他回憶著最開始編好的由頭:「是關於全國數學競賽的事,今年安排在十二月中。如果能得獎的話,高考會有一定加分,還可以有獎金拿,我覺得機會還不錯,想問問你願不願意參加。」

  「我?」夏天詫異,「沒戲吧,我從來就沒參加過,而且這種級別的賽事,學校不是都派你去嗎?」

  高建峰對他的妄自菲薄不大滿意:「你成績可以了,有什麼不行的?最多需要集訓一下,這事也算值得努把力,能加分,又有錢賺,還不影響你應付學校的考試。」

  夏天聽得一笑:「這麼好的事啊,那你幹嘛不參加了?」

  高建峰挑眉,臉上現出他特有的漫不經心:「攢的加分夠了,再加下去超錄取分數線太多,會顯得很浮誇。」

  如此大言不慚,簡直分分鐘讓人對他的臉皮厚度刮目相看!

  夏天哂了哂,然而轉念再想,他知道高建峰大晚上來找他,絕不是為了臭顯擺吹牛逼。那麼高建峰願意讓出加分拿錢的機會,是為什麼?和他請自己吃灌餅、買藥、甚至近乎於白送飯票的理由一樣麼?

  他還記得那天下午,徐超趁課間笑瞇瞇地跑過來,一臉諂媚地管高建峰要剩下的雞蛋灌餅,得知吃完了,徐超當場目瞪口呆。

  「不說吃不了嘛,還買一個扔一個?不是,那麼大個兒的餅,你居然全吃了?就我這份量的都辦不到,你最近胃口也忒好了吧。」

  是啊,明明就吃不了,幹嘛還要一氣買倆?夏天當時就在想,難不成真是專門買給自己的?

  這點小小不然的疑惑,從那天起一直留存在夏天心底,可惜他生來不具備富於幻想的腦回路,更不會自作多情到認為高建峰沒來由就肯關心自己。要說原因嘛,肯定有,多半還是看在陳帆的面子上。

  夏天想了片刻,很實在地說:「加分就算了,我一菜鳥連初賽都未必能過。不過說到獎金,還是挺有吸引力的,前兩天我還在琢磨,要是能再打份工就好了。」

  見他肯直言不諱的把話講出來,高建峰頓時覺得這人挺敞亮,「別,再打工你還有時間學習?差不多夠生活就行了,等暑假再好好找工作,現在有高考經驗的,做家教都挺吃香。」

  夏天點點頭:「確實也沒那麼急……但你是什麼時候去肯德基的,我怎麼沒見你?」

  高建峰坦率地告訴他:「不是我,是張婷婷。」

  夏天立刻明白了,或者說,是他自以為明白了——結合中午撞見的壁咚場面,他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在腦子裡聯想了一遍。

  「張婷婷為人挺熱心。」夏天垂下眼說,「那你轉告她吧,回頭你們倆什麼時候去店裡,我請吃冰激凌。」

  稍作停頓,他又極輕地笑了:「你沒事也給人講講題,有你在呢,何至於總跑過來問我。」

  高建峰本來還在思考「我幹嘛要和張婷婷一塊去炸雞店」這個問題,跟著就越聽越不對了,旋即悟出這人是誤會了,以為他和張婷婷是男女朋友關係……

  太有想像力了,高建峰直接給他來了個倒仰:「哪都不挨哪兒,我跟張同學話不投機,她要發起愛心捐款,我受不了她那麼事媽,就說先來瞭解一下你情況。我對勤工儉學也沒異議,怎麼生活是你自己說了算,只要時間精力允許就行。」

  說完,高建峰從兜裡摸出煙,飛快地點上一根,跟著長長吐出一口白霧,像是要借此驅散一下,剛被某人強行拉郎配的可怖效果。

  看來是會錯意了……夏天略微有些窘,可說來也怪,從下午開始就一直積壓在心頭的不爽感,倒是隨著那揶揄的口吻和一團團白煙,消散得無影無蹤了。

  儘管到了他也沒鬧明白,自己究竟在不爽些什麼。

  抿嘴笑笑,夏天抬起頭,看著高建峰:「能給根煙嗎?」

  高建隨即把煙盒和火遞給他,看著夏天老練的點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夏天回味著尼古丁的味道,慢慢說:「我明天找周媽問問吧,如果她同意我這種沒經驗的人參加,那我就……不要臉的去了。不管結果怎麼樣,我都得請你吃頓飯了。」

  需要錢的人還破費個什麼勁?高建峰敬謝不敏:「冰激凌?還是炸雞?算了吧,這兩樣我都不感興趣。」

  夏天知道他成心推拒,歎了口氣:「那就吃你感興趣的。」

  高建峰嘖了一聲:「真不用!實話說,我早參加膩了,也不稀罕加那幾分。」

  夏天斜斜地看著他:「那就不為這個,為我小姨還不知道我打工的事,你幫我保守秘密,就當是……封口費吧。」

  這理由倒挺靠譜,高建峰無可奈何地笑了:「成吧,那先說好,我不吃食堂……」

  「放心,我也不想吃。」夏天彈了下煙灰,「咱們學校食堂……是真夠難吃的!」

  高建峰未置可否,不過三秒鐘之後,兩個人倒是十分有默契的一起笑出了聲。

  高建峰:「那也比小浣熊強。」

  夏天:「嗯,強!點……有限吧。」

  夜色漸濃,夏天往回走的時候,心情已經比剛出來時好了一萬倍不止,涼風拂面覺不出寒意,包裡的英語練習冊還有五頁沒寫也渾然不懼。

  可惜好心情不過夜,連一晚上都沒維持住。

  陳帆在客廳等著他,開口就先道歉:「對不住了,這兩天辛苦你,家裡這麼吵,害你連個寫作業的地方都沒有。」

  夏天本欲說沒關係,反正他已經決定搬出去了,但陳帆此刻面色不好,眼睛裡全是倦意,他於是按下沒提,想著先等學校那邊落實了再和她說,何況從頭到尾他也沒怪過她。

  「明天就好了。」陳帆望著他,表情像在保證什麼似的,「明天送奶奶去住院,我在那陪床,回頭你就住我屋吧。白天我帶著強強,不過晚上醫院不可能留那麼多人,還得麻煩你幫我把他接回來,還有徐冰,她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你能不能……幫我稍微照看她一下,估計用不了多長時間。」

  她說到最後,語氣已帶了幾分艱難。夏天聽得無言以對,知道那個搬出去的計劃又泡湯了,失望和煩躁一股腦地全湧上來,之後又被他強行給鎮壓了下去。

  片刻之後,夏天衝她點了點頭,同時在心裡告訴自己,她是真的脫不開身了,這個要求沒法拒絕,那就……再等等看吧。

  第11章

  對於現如今這幫孩子的想法,周媽覺得自己是越來越摸不清門道了,就好像歌詞裡唱的似的: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

  「你說不參加就不參加?」周媽看見高建峰就來氣,「代表的是你自己嗎?是學校,是整個XX區,甚至是西京市!你怎麼就那麼有個性呢?我還告訴你啊,N大的數學系早看上你了,打算提前調檔,之前和咱們學校就聯繫過,你這回如果拿了名次,直接免高考保送N大!」

  她邊說,邊用眼風覷著一旁的夏天,心裡想著,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夏天但凡懂點事,也就該知道怎麼往下接了。

  可惜,懂事的夏天沒來得及組織語言,氣人的高建峰已經懶洋洋地開腔了:「您要這麼說,那我就更不樂意參加了,我對N大壓根沒興趣啊。」

  周媽柳眉倒豎:「放……N大的數學系多強你不知道?多少人擠破了頭都進不去,保送直升你還來勁了是吧?高建峰,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牛啊,名牌大學名牌專業排著隊的任你挑?」

  「沒有啊。」高建峰一臉無辜,「要不您先息怒,主要是我不想被保送,一門心思就想參加高考。」

  周媽:「……」

  高建峰佯裝看不見她臉上的慍色,繼續四平八穩地說:「原因也很簡單,跟您掏個心窩子,我實在是不喜歡數學,也從來都沒打算念這個專業。」

  周媽:「……」

  辦公室裡老師、學生有一個算一個,此時全在低低竊笑。

  八中人人都知道高建峰有數學天分,打小被當成苗子重點培養,小學到高中獲獎無數,以至於每個人都順理成章的認為,他會選數學做專業,結果呢,人家突然來了個「掏心窩子」的不喜歡,這讓周媽情何以堪啊……

  周媽氣得一佛升天,決定放棄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她轉而看向夏天,頓時覺得順眼多了!這是個斯文溫厚的孩子,不像高建峰,笑起來桃花眼一彎,滿臉精乖、一肚子壞水。

  「你這成績吧,也算是可以,不過競賽題和考試題思路不大一樣,得先集訓一段時間。比賽結果出來以後,會有幾所高校從裡面選拔苗子,當然不見得是N大,但也差不到哪去。你要是決定了,我先把歷年的競賽題給到你,你回去認真做做,找找感覺。」

  話說的並不敷衍,只是一聽,就知道她沒抱多大希望。

  夏天假裝無知無覺,微笑點頭答應——鑒於周媽剛遭受了高同學無情無恥無理取鬧般的打擊,他決定低眉斂目,不觸其人霉頭。

  「關於集訓……」

  「您直接交給我得了。」高建峰笑瞇瞇地接口,「我倆住一院,方便隨時溝通,有什麼問題他可以問我,就不麻煩您犧牲寶貴的課餘時間了。」

  他背對著夏天,一面沖周媽擠了擠眼——集訓並不是免費的,他這是在致力於幫夏天省錢。

  周媽已經大體知道了夏天的情況,此刻雖然瞪著高建峰,心裡卻發出一聲長歎,要說這幫孩子,雖然沒事愛抽個風,可關鍵時候倒也不失熱忱的實心腸。

  「你剛說的是真話?」出了辦公室,夏天問高建峰,「不想免考,不想進N大?」

  高建峰:「半真半假吧,N大還是不錯的,他們要換個專業接收,我興許會考慮一下。」

  夏天:「……」

  輕狂麼?多少有那麼點,誰讓他正值可以輕狂的好年華呢,又有家世、成績、長相,甚至身高加持……夏天和他並肩往回走,發覺自己比高建峰還是矮了三公分左右,高同學腿長,步子邁得很閒散,走路的時候一隻手慣常插在褲兜裡。

  該怎麼形容?夏天迅速搜索了一下腦內存儲的詞彙,片刻之後,排列組合出了「精緻的痞」這個有點莫名其妙的搭配。

  收回思緒,夏天突然有點好奇,高建峰究竟想讀哪所學校、哪個專業,正準備問他,就聽樓梯口幾個男生吹聲口哨,沖高建峰揚了揚下頜。

  「老地方走起。」

  這是要去他們的聚點抽煙,高建峰一般不會錯過這種休閒放鬆的好時光,當即溜躂著過去了,才走兩步又回眸:「去麼?」

  夏天看著他一笑:「不了,你慢慢享受。」

  只能蹭煙的人去湊什麼熱鬧,不過夏天近來也有些改變,以前只能接受一手煙,對別人身上的煙味多少還有點反感,最近這毛病倒像是被治癒了,連二手煙聞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了。

  下午最後一節是數學,周媽盯課堂紀律一向緊,防說話、防傳小條就跟防賊似的,不過高建峰還是見縫插針的,扔了個紙條給夏天。

  ——晚上去我那兒複習,八點四十,你樓下見。

  夏天沒再傳回去,衝著高建峰點了點頭。

  早在高建峰說由他來負責培訓的時候,夏天就已經猜到了,他是想藉著這事為由頭,給自己找個能安靜複習的地方。

  而這個做法,實在又非常的「高建峰」——插科打諢地辦著正經事,雲淡風輕地實施著關懷照顧。

  這日下課鈴一響,夏天依舊一馬當先衝出教室,為趕六點能準時到達KFC,他一分鐘都不敢耽擱,車子騎得簡直快要飛起。從醫院接了徐強強,又順路在院裡食堂打好飯,把人往防盜門裡一扔,他扭頭就要走,可徐強強不幹了,直著脖子嚷嚷要吃冰棍,還非要一塊錢的那種奶油大冰糕。

  喊叫聲驚擾到了徐冰,她砰地一腳踢開房門,指著徐強強呵斥:「老實點,再叫一聲,看我抽不死你。」

  徐強強毫不畏懼,立即插腰回擊:「敢!動我一下,我告訴我奶去,回頭把你帶老家,讓我爸捆起來揍。」

  這話如同戳了徐冰的肺管子,她怒不可遏地衝過去,一巴掌狠狠拍在徐強強的腦袋上,「再胡咧咧,信不信我直接弄死你!」

  徐冰佔據身高優勢,可徐強強到底不是吃素的,他比一般城裡孩子要結實,也更有勁,當即攔腰抱住徐冰,施展出鐵頭神功,一下就把她頂退出去好幾步。

  「日你媽,小逼崽子,賤丫頭片子!我是徐家長孫,打我,我非讓奶奶和二叔把你弄死不可!」

  徐冰震驚了,這種程度的罵人話,顯然不是她日常能接觸到的。別說她了,連夏天都聽得一個頭兩個大,記憶裡六姐嘴髒的程度也不過如此,遑論對方還只是個六歲大的孩子。

  沒法勸架,也不想勸架,所幸徐冰自己偃旗息鼓了,估計是忍受不了污言穢語。夏天趕緊趁機關門閃人——這個家如果沒有陳帆,他真是連一分鐘都不想多待。

  於是從KFC回來,夏天連「家門」都沒進,看著時間直接出現在了和高建峰約好的地點。

  不過高建峰的家,倒是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夏天曾經猜測過,高建峰應該是在富貴窩裡長大的,不僅物質上富足,精神上亦然。因為只有享受過親人關懷疼愛,從沒被辜負和虧欠過的孩子,才能有餘力去釋放心底的愛,既慷慨又大度的對待這個世界。

  他猜中了一多半。

  在那棟二層半的小樓裡,入眼所見的傢俱陳設自有一種素雅的厚重感,女主人李亞男爽朗明快,和高建峰說話時,沒用一點「大人」的腔調,彼此閒聊,宛如平輩朋友。

  當然,夏天很快也注意到了,高建峰管李亞男叫「阿姨」,並非「媽媽」。這倒也能解釋得通,為什麼高建峰還有個弟弟了,畢竟這年月實行計劃生育,部隊更是嚴格執行,倘若不是再婚,家裡絕不可能有兩個孩子。

  說到高志遠小朋友,他本日似乎有點害羞,從樓梯上探出個頭,和夏天打了聲招呼。驚鴻一瞥過後,夏天對比了一下在徐衛東家的徐強強,感覺高志遠簡直就像天使,他戴了副小眼鏡,臉上有股早熟的學究范兒,據高建峰說,他平時最中意的事,就是抱著一本大部頭啃得廢寢忘食。

  獨棟小樓裡,流淌著的,是一脈明媚而安逸的溫馨,唯一和該質地不大協調的,只有男主人,高建峰的父親高克艱。

  彼時,夏天正和李亞男寒暄,高克艱剛好從外面回來,一身戎裝、滿臉冷峻。

  夏天平時沒少見徐衛東穿軍裝,徐衛東本人也幾乎沒什麼便裝,只要走出臥室,永遠是軍裝襯衫配上綠色軍褲,但他有些發福,政工做久了鮮少經歷風吹日曬,膚色都養得挺白,一眼看上去,有點像個還沒完全揣滿的面口袋。

  高克艱不同,他肩上扛著兩槓四星,腰桿很直,走路帶風。松綠色的戎裝被他穿得英武筆挺,舉手投間透出一股子利落的灑脫。

  讓夏天在剎那間,聯想起了諸如「赫赫武功」、「戎馬一生」這類離他生活十萬八千里遠,一向都只在書本上才見過的詞彙。

  看著高克艱,夏天明白了,高建峰的長腿原來有出處,神色裡的冷峻也同樣有出處——高克艱明顯不愛笑,和夏天打招呼時,眉峰依然是皺緊的。

  「歡迎,一塊學習,互相督促,」高克艱利索地點了下頭,「別讓這小子耽誤了就成。」

  他說著走近些,掃了一眼高建峰,目光沒有夾纏半點溫度,跟著隨手摘下了大簷帽。

  論五官,高克艱稱得上相當英俊,夏天之前總覺得高建峰算是綜合條件非常出眾的男生,現在看來,尚不及他父親。只是歲月不饒人,高克艱的年紀應該不小了,不長的板寸裡已暗藏有一多半白髮。

  「你爸看著挺有威嚴的。」夏天坐在二樓高同學的臥房裡說,想起汪洋他們曾稱呼高克艱為師座,又補了句,「算年輕有為的師長吧。」

  「年什麼輕,」高建峰冷哼,「他都47了。」

  夏天掐指一算,覺得按那個年代的標準,高克艱該是晚婚晚育的典範了,他笑笑:「那就有為,這麼晚才回家,也夠辛苦的。」

  「不辛苦!人家可是有遠大抱負、崇高理想!」高建峰拖長了聲,唇角漾起一記嘲諷的笑,「解放台灣那只是第一步,更要在有生之年,把勝利的旗幟插遍全球!」

  這是夏天第一次聽高建峰形容父親,直覺有種暗流洶湧的意味,話裡話外充斥著尖銳的敵意;也是他第一次看見高建峰面色冷峭的奚落父親,好像是在譏笑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

  可高建峰的老爸那麼酷,他回想著,只覺得滿心羨慕,或許是因為「父親」一直都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缺失吧。

  第12章

  高建峰思路清晰,口才好,講題風格深入淺出。一旦投入起來,那種漫不經心的懶散都像是被封印了,整個人顯得特別沉穩認真。

  反正夏天聽得挺享受,順著對方的思路,思考接下來的每一步。就好比兩個人走路,開始的時候他落在後頭,努力追趕一程,再留心觀察調整,最後終於可以並肩同行了,連步調步幅都漸漸一致起來。

  但這麼會講題,平時怎麼不見有人來問他?下課不是去抽煙,就是戴著耳機在聽歌,活似天外飛仙,應該是……成心的吧。夏天想了想,得出結論,肯定是因為懶。

  不然的話,張婷婷也不至於總拿著練習冊來找自己了……

  腦子裡又蹦出那天的假壁咚畫面,夏天一個沒留神,帶著點戲謔的輕笑聲就從鼻腔裡逃逸了出來。

  高建峰:「……」

  這說挺嚴肅的邏輯推理題呢,笑點究竟在哪裡?他皺著眉,轉頭看向夏天。

  夏天忙不迭地收住笑,高建峰擰眉的樣子挺威嚴,頗有其父之風——雖然平時和一眾男生嘻嘻哈哈、打成一片,但稍微板起點面孔,頓時就能有說一不二的感覺,大概這就是所謂的領袖氣場吧。

  「不是,」夏天抿著唇,半解釋半試探地說,「突然想起那天的烏龍,就是你跟張婷婷……」

  「沒完了是吧?」高建峰靠在椅背上,沒好氣地瞪著他,心說這人還打算保媒拉縴是怎麼著?

  而且,他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張婷婷喜歡的人明明是他!每次和他說話,聲調都和正常狀態不一樣,看他的眼神那就更是……滿滿的少女懷春。

  高建峰不過腹誹一下,卻沒料到夏天半點沒裝,還真就是實實在在沒往那方面想。

  夏天精於察言觀色,這點不假。然而這份察言觀色,只針對別人是否願意和他交朋友,是否覺得他是個多餘討嫌的人,他的哪句話能讓人開心,哪句話會教人不喜。

  既往所有的經歷,一言以蔽之,概莫如是。

  換句話說,涉及到男女關係的部分,並不包含在內,儘管他不缺乏女性追求者,也不止一次的被女性追求者誇讚過樣貌出眾。

  誠如張婷婷的判斷,夏天從不覺得自己長得好。他容貌酷似六姐兒,光憑這一點,已足以讓他厭惡自己的臉。加上後來又有了額頭上那道疤,破了相,他更是連鏡子都懶得照了。

  皮相如何,夏天全然不在乎,同樣不在乎的,還有那些從小到大收到的情書。具名的、匿名的、煽情的、樸實無華的、伴隨著各色小禮物的……他讀過,卻激發不起情緒上的任何共鳴。

  感情究竟是什麼,上輩子他至死都毫無頭緒,何況一無所有的人也配談感情?那玩意太奢侈,他光是想想,都覺得力不從心。

  於是這一項,就被他自動屏蔽了,忽略掉所有的芳心可可,自此後再不觀其「色」。

  後來偶爾讀小說,每每看到知慕少艾那類橋段,夏天也會捫心自問,為什麼他就沒有這份渴望,或是衝動?

  即便再認同理智應該凌駕於情感,想一想總不為過吧?可惜隨著年齡漸長,這點「想」到底一次沒出現過。以至於後來有段時間,他總覺得自己不大正常,對,他就是這麼給自己定位的,一個情感缺失不會愛人的怪胎。

  直到十五歲那年,某個不知名的春夜裡,他做了一場夢。清醒之後,他迎來了人生第一次的成長和蛻變——其實說白了,也就是姍姍來遲的初次夢遺。

  這件事本身,當然不足以震撼他。生活在網絡時代,無須別人告知,他也清楚早晚會有這番經歷。可他還是被震撼到了,因為夢裡的那個人,他感受得清清楚楚,是個面目模糊、修長勁瘦的男人。

  時代變遷了,同性戀早不是什麼洪水猛獸,連他生活的三線小城市都有人敢公開出櫃,饒是如此,夏天還是用了小半年時間才調整好心態——主要是調整能繼續和哥們兒自然而然勾肩搭背的心態。

  至於將來的事,沒人能預先估計得到,社會上男多女少,傳聞二十年後將湧現出大量光棍,同性婚姻合法化沒準真就有實現的一天。夏天據理分析,隨後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性向,沒成想遭遇一場大雨死而復生,他回到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意味著什麼?

  大批腐女們還處於蒙昧狀態,影視劇裡尚不存在集體賣腐,同性戀依然被視為是疾病、是變態行徑,甚至是一種罪行!此時流氓罪可還沒被剔除出刑法,攪基會被抓,如果再趕上嚴打,點背些的,很有可能直接牢底坐穿。

  可見造化弄人!他的感情之路,注定不可能順暢了。夏天想到這,不自覺地就有點心浮氣躁,索性站起身遛達到書架前,佯裝看高建峰這裡都有什麼書。

  「累了,先歇會。」夏天說,旋即就被架子上擺著的一排排磁帶,吸引去了注意力。

  粗粗一掃,他看見有皇后、槍花、涅磐,還有崔健、黑豹、唐朝。

  原來高建峰動不動就帶上耳機聽歌,聽的都是這些。

  這些……古早時期的搖滾樂隊,和那個年代主流的磁帶,對夏天這個穿越者而言,非但不陌生,甚至還稱得上相當熟稔。

  或許,這該算是他那個素未謀面的父親,留給他唯一一點有價值的紀念品了。

  作為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搖滾樂手,那人還真是窮得身無長物,在消失得無影無蹤之後,六姐兒就只翻出了他留在她那裡的兩箱子破爛貨,滿滿當當,全是黑膠唱片和打口磁帶。

  那時候CD已經開始普及,磁帶行將退出歷史舞台,連街口收破爛的老頭都不願意要,六姐兒懶得處理,夏天這才得以繼承了父親的這筆「遺產」。

  黑膠唱片沒法聽,打口磁帶倒是可以。

  說起來,那人的收藏相當豐富,磁帶囊括了70、80、90年代的搖滾、民謠,以國外的為主,也有少部分是80年代之後崛起的中國本土製造。

  夏天有時候回想,不由真心感激那些或喧囂、或頹靡、或激昂的音樂,在之後的無數個夜晚,滋養和豐富了他蒼白貧瘠的靈魂,他依靠聆聽它們,發洩出了內心潛藏的諸多隱秘,同時又無法言說的情緒。

  闔上眼,想像自己擁有碾碎這個操蛋世界的力量,毀滅它,顛覆它,把它徹底地踩在腳下……

  然後,在每個清晨來臨的時候,重新做回那個溫和的、理智的、從不越雷池半步的乖巧少年。

  夏天看著那些磁帶,一面不動聲色地回憶著自己的「精分」過往,與此同時,高建峰已悄悄起身踱到了他側面。

  高建峰不知道夏天在想什麼,只覺得他凝視架子上的磁帶,神情若有所思,像是在凝視一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之後,他看著夏天拿起 Nirvana 的《Nevermind》:「你喜歡涅槃?」

  高建峰愣了愣,有點不明就裡的回答:「還行,smells like teens spirit,那歌不錯。」

  「少年心氣啊,」夏天一笑,露出兩顆不算太尖利的虎牙,「我更喜歡something in the way.」

  ——寄居在橋下,許多地方已生裂痕,避開荒蕪的草,頭頂依舊有雨水落下,有些事就是這樣,有些事注定無法改變……

  高建峰微微凝眉,在回味完歌詞之後,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起來。

  大約過了有十秒,夏天才醒過神來——自己怕是說多了,剛才的對話不大符合他農村少年的人設。但他沒慌,只是笑了下,繼而氣定神閒的編了一個故事。

  「以前在縣中學,我同桌家是萬元戶。他爸在省城做生意,經常會給他帶些新鮮東西,包括各類磁帶。我跟他關係還不錯,他經常會借一些給我聽,我聽過挺多的,絕對是你想像不到的多。」

  高建峰抬了抬一邊眉毛,其實他沒覺得夏天知道這些有什麼不對,也沒覺得這人有類似於「土」的氣質,哪怕是第一次見,夏天穿得破破爛爛,他也一點都沒那麼覺得。反倒是聽他這麼說,高建峰在心裡想,以後聊天又可以多一個話題了。

  他隨即笑了笑,夏天看在眼裡,知道高建峰算是相信了自己方纔的那番鬼扯。

  真好哄啊,夏天禁不住想,可為什麼要那麼輕信?因為沒被欺騙過,沒被傷害過?每個人都實打實地喜歡他、關注他,所以他就理所當然的認為,這個世界真如他眼中所見,和他說話的人,心底也如他一樣的坦蕩無邪?

  高建峰肚子裡沒那麼彎彎繞,手肘撐在書架上,他笑著說:「還以為你不聽歌呢,早說啊。前同桌夠不上了,你還有隔一條過道的現同桌,看見有興趣的,借你隨便聽。」

  夏天聽見這句,驀地裡轉頭看向他,遲滯了足有五秒,突然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高建峰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一視同仁的慷慨?然而這事不禁琢磨,念頭一起,心裡跟著就翻湧起一股無名焦慮,比剛才那會兒的煩躁還要強烈。

  高建峰說完,卻是立刻就後悔了——估計夏天連個Walkman都不趁,該讓他用什麼來聽歌?自己玩一出「假大方」,不是沒事找事嗎?

  可話又說回來,他想起抽屜裡還有個沒開封的小Sony,那是三月份舅舅從香港寄給他的,擱在那足有小半年了,按理說,閒置也是一種浪費。

  只是該怎麼開口,高建峰一時還沒頭緒,正琢磨著先找補兩句,突然間,他聽到一聲奇怪而又曲折的長鳴音。

  響聲過去,夏天的臉上泛起了一點尷尬,尷尬之外,猶帶了三分無奈。

  「你晚上沒吃飯?」高建峰問,不覺又皺了眉。

  夏天:「……」

  其實不能算沒吃,只是沒吃飽而已。

  自從開始打工,他晚餐一般都在KFC解決。不巧今天客人多,剩下的存量就有限了,還得勻出來留給晚班員工,他就只墊巴了兩隻雞翅。剛才做題多少用了點腦,這會兒就覺得胃裡空空如也了。

  看時間已經快十點,夏天打算告辭回去,可下一秒,高建峰已經迅速披上了外套,「走,出去吃飯。」

  「現在?」夏天抬眼,再次確認了一下時間。

  「不然呢?」高建峰瞪著他,難得用一本正經的語氣說,「讓我阿姨給你熱菜?我告訴你,她做飯可難吃了,也就比學校食堂強那麼一點……有限。」

  夏天:「……」

  是有點不像話,在人家做客還要麻煩女主人深夜做飯,這臉得多大?

  夏天笑了下:「那先說好,我請你。這頓算宵夜不算正餐,回頭正餐我單請。」

  高建峰門都拉開了,回過頭瞥他一眼:「事還挺多,夠講究的……行吧!」

  第13章

  高建峰長驅直入,再次從吳記烤肉後廚進了前廳,看輕車熟路的架勢,儼然跟回家差不太多。

  「這店,是你真愛吧?」夏天坐下,忍不住笑問。

  高建峰沒否認,乾脆還化身吃貨認真推銷上了:「你要試過他們家招牌夾饃,肯定也會愛上,真能讓人上癮。」

  正說著,店主吳胖子甩著膀子出來了,看見夏天,他明顯愣了一下,不過什麼都沒說,旋即扭臉招呼起高建峰:「走吧,雅間坐著去。」

  「雅什麼間,我就要仨夾饃。」高建峰笑著應一聲,又問夏天,「能吃辣的麼?」

  夏天點頭:「可以。」

  高建峰問完,直接和吳胖子一起閃身進了後廚,好半天才出來,一手拎著汽水瓶子,一手拿著啤酒,敢情是去自助服務了。

  夏天自覺地把汽水拽到自己跟前,想起剛才他寫作業那會兒,高建峰一直在邊上翻一本C語言的書,之後開始講解題思路,從頭到尾沒見拿出過作業,現在連酒也喝上了,作業肯定又是不打算做了。

  見高建峰順手點了根煙,夏天頗有幾分好奇:「又是煙又是酒的,不怕你爸聞出來?」

  「他不管。」高建峰臉上淡淡的,「他自己都是煙槍酒鬼,號稱像我這麼大的時候,敢喝七十度的酒頭,也不知道是不是吹牛。」

  夏天挑眉:「那跟直接喝酒精差不多了,有這麼高度數的?除非是在釀酒廠裡。」

  「差不多吧。」高建峰吐了口煙圈,「那會他在北大荒,生產建設兵團自己打糧食,自己釀酒。他是班長,有回組織看電影,他值班沒去,底下戰士怕他一個人冷,偷著給他打了一瓶酒。他不知道那是酒頭,就著花生米全喝光了,什麼感覺都沒有。大概是從那以後吧,他就覺得自己特能,酒量無敵,橫掃千軍所向披靡。」

  前頭還說得好好的,後面就又諷刺上了,看來只要涉及高克艱,高建峰多少都會帶出點情緒。

  夏天不知道這對父子究竟有什麼矛盾,依著他的想像,高克艱應該是特爺兒們的那種人,不干涉兒子抽煙喝酒,不囉嗦兒子成績作業,也不阻止兒子出來宵夜。論開明程度,已經遠超許多事無鉅細、動輒指手畫腳的父親了。

  最多有點不苟言笑,可也算不上什麼原則性的大毛病,所以矛盾的根源,很有可能只是因為高建峰罹患了中二病。

  夏天越琢磨越覺得是這麼回事,不由真心實意地感歎了句:「至少他不對你的生活橫加干涉,其他的也就不重要了。」

  高建峰正拿起啤酒瓶子,聽見這話,立馬又放下了,「抽煙喝酒,是他沒有立場管,而且以他的覺悟,認為男人就該煙酒都沾。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我學習輪得上他插嘴?何況他對這事根本也不在乎,歸根到底他管的、和他最在意的,是我的人生,必須按他規劃好的路線走,必須按他的想法去活。」

  夏天聽著這兩個「必須」,心想天底下有此癥結的父母並不在少數,「那他的想法和你的想法差距很大?大到不可調和?」

  高建峰收斂起剛才的義憤,微微一哂:「我想考大學,做我喜歡的工作,他要我當兵,在部隊服役一輩子,不能早退不能撩挑子不幹,你覺得呢?」

  夏天吸溜著汽水,覺得好像也有什麼大不了:「但這種事,他也不能強按著你的頭去做,主動權不還是在你自己手裡。」

  高建峰沒說話,良久笑了下。然而這一笑,分明已讓夏天感覺到,自己剛剛說了句蠢話。

  「抱歉,我不是很瞭解,」夏天看著他,「說錯了你別介意。」

  高建峰搖了搖頭:「沒事,你當然不瞭解他。」

  「那……」夏天試探著問,「你很排斥當兵?將來肯定不會上軍校吧?」

  他本意是想接下來聊聊高建峰想報哪所學校、學什麼專業,不料高建峰先斬釘截鐵的回答:「不會,我不接受被他安排。」

  頓了下,他才又緩緩地說:「我不排斥當兵。我們全家都是軍人,我媽也是。她是軍醫,我三歲那年犧牲在中越邊境。那時候本來用不著她去前線,是她丈夫,抽調了她們醫院的一批人,包括她在內……不過服從命令聽指揮,軍人嘛,這是無可厚非的,我只能表示遺憾了。」

  這一段話說得波瀾不興,可夏天還是從聲音裡捕捉到了一絲細小的顫抖。誠然,高建峰控制得非常好,那些微弱的情緒只能算是一閃而過。

  但足夠了,足以打破高建峰平日裡那種穩如磐石般的,對什麼都不在乎的表相。

  夏天有些猶豫,沒想好要不要進一步深入,這個可能令高建峰感到不快的話題,恰在此時,小店店員「及時地」端上了三個熱氣騰騰的孜然夾饃。

  思路被打斷,可能預示著時機未到,夏天決定先放棄,「對不起……」

  他輕聲說,然後看著高建峰皺起的眉,突然就感覺有些氣惱,氣惱於自己能說的只有這三個字,其餘任何事他都做不了。

  高建峰很快舒展開眉頭,牽了下嘴角,又恢復成一派雲淡風輕:「一晚上說幾回道歉的話?總那麼客氣幹嘛。趁熱吃吧,熱配上辣,滋味會特別爽,也特別竄。」

  夏天這會兒已經不大餓了,卻還是很配合得拿起一個夾饃,聞著從開口處四散奔逸出來的香氣,有些食不知味的咬了一口。

  「怎麼樣,好吃麼?」高建峰問。

  唇齒間充滿了尖椒的清香和牛肉孜然的濃郁,之後和唾液澱粉酶混合在一起,夏天抬起頭,眼裡有掩不住的驚艷。

  夏天幾乎條件反射似的豎起了大拇指:「真的,非常……好吃!」

  滿足過口腹之慾,探問高建峰志願一事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那天晚上,他們聊了不少雜七雜八的話題,高建峰一掃之前的陰霾,引著夏天談論時下歐美的搖滾樂,弄得夏天情緒上來,把他的啤酒搶過來喝了有大半瓶。事後再回想,完全是一個要套話的人,最終被對方套了個乾乾淨淨、一覽無餘。

  這就叫有心栽花花不成,不過幾天之後和汪洋一撥人打球時,夏天倒是無意間聽到了答案。

  汪洋和劉京,目前已算八中高三除體育特長生外,最為悠哉悠哉的兩個人。本身成績勉強夠一本,家裡又早早給聯繫好了軍校,高考只要正常發揮鐵定能被錄取。可都這樣了,還是擋不住兩個人各種橫挑鼻子豎挑眼。

  中場休息時,汪洋猛灌了半瓶可樂,打著嗝的抱怨:「我怎麼那麼不想去洛城,還學外語,老爺兒們選一女生專業,多他媽跌份兒。」

  「不錯了,我倒想學呢,我爸非讓學彈藥工程。」劉京擦著汗,笑出了一臉無奈,「回頭退役找工作,人家一問你會幹什麼啊,我橫不能說自己會安插進開山吧?到時候估計也就煙花爆竹廠能收留我了。所以說還是你爸有遠見,洛城好歹還有燴面,反正你又不知道自己想學什麼,甭較真,湊合著上吧。」

  「說的就跟你知道似的。」汪洋橫他一眼,抬手把球扔給場子裡的夏天,「哎,年級第二同學,想好要學什麼專業了麼?」

  夏天站在三分線外,起手投了一記,球在筐子裡轉足兩圈,顫顫悠悠的居然進了。

  「生物製藥吧,」他回頭笑著應道,「暫定。」

  汪洋和劉京四隻眼互望一氣,要說生物製藥這四個字,單念他倆都懂,合在一起卻又讓人覺得撲朔迷離。

  半晌,劉京咂巴著嘴感慨:「看來學習好的都有理想,差距是一早擺那兒的,就跟高建峰似的,那廝打高一就說要學電子信息工程,你說那會兒懂個屁啊,我反正連電子是什麼都還整不明白呢。」

  汪洋突然沉吟著說:「我記得洛城那學校也有這專業,哎,到時候可別被他們家師座給陰了,直接把人發配去那兒,真要那樣可就熱鬧了。」

  劉京:「不是有約定麼?師座再法西斯,基本信義還是講的,說好的事不能反悔吧。」

  夏天一直豎著耳朵在聽,溜躂回來喝水,邊走邊「隨意」地問:「你倆又約定什麼了?」

  劉京笑著回答:「不是,這說高建峰和他爸呢,父子倆特逗,一個非要讓兒子當兵,一個非死活不去,於是就來了個君子協定,高建峰必須保持年級第一,他爸就答應讓他考地方大學,你說逗麼?」

  「相當逗!」汪洋樂不可支地接口,「我要是他爸,怎麼也得約個全省排名啊,就高建峰那貨橫掃八中,混個年級第一還不跟玩似的。」

  說完,倆人忽然一起齊齊看向夏天。

  劉京先悠悠說:「忘了,這有個年級第二呢,既然聽見了,是兄弟,可就不准考過高建峰,這是關係到他前途命運的大問題,絕不能有閃失。」

  汪洋跟著嘖了一聲:「瞎咋呼了啊,不相信高建峰的實力是怎麼著。」

  「萬一發揮失常了呢,這俗話說人有失手,高建峰有失蹄。」劉京拗出一張嚴肅臉,望著夏天,「說真的,保持住老二就行了,要不小心回頭建峰跟你急。」

  夏天還真沒想過超越高建峰,但這一剎那,他腦子裡出現的畫面全是高建峰急起來會什麼樣,一時出神,也就忘了回答劉京的話。

  汪洋坐在他身邊,不輕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別聽劉京胡說,高建峰沒那麼小氣,絕對不會為這事和你急。」

  夏天回神,衝他笑了笑,還沒等那抹笑完全展開,那兩個人卻又一搭一唱的同時說道:「但是,我們會!」

  劉京盯著略有些驚詫的夏天,笑瞇瞇地再補一刀:「所以千萬別做對不起兄弟的事,不然,我們絕、不、答、應!」

  就這麼被人調侃著威脅了,可說來也怪,夏天心裡居然沒有任何不爽的感覺,反倒是知道高建峰有這麼鐵的哥們兒,彷彿還有點與有榮焉。就只是不大清楚,此刻他自己,能不能算得上是高建峰的鐵瓷?

  事情過去,夏天沒再問高建峰關於志願的問題。又隔了幾天,中午放學前,正趕上一堂讓人犯困的政治,夏天在昏昏欲睡中,回憶起汪洋這幫人的哥們兒義氣,忽然就見教室門被推開,周媽探個頭,先和政治老師打了聲招呼,跟著叫道:「夏天,你出來一下。」

  夏天忙站起身,高建峰也迅速轉過臉,用眼神詢問地看著他。

  不曉得什麼情況,夏天只好聳了聳肩,沒敢耽擱的快步走了出去。

  結果卻不是周媽找他,而是陳帆。

  陳帆人在傳達室裡,夏天進去時,見她臉上神色有幾分焦急。大概好久沒在光線充足的情況下看她了,此時一見,夏天才驚覺她面色蒼白,兩頰凹陷——徐老太住院一周多,天天要她陪床,看來真是把人給熬得夠嗆。

  「夏天啊,真不好意思。」陳帆拿出一個保溫飯盒,放在桌上,「這是剛做得的飯,園裡找我有急事,我現在必須過去一趟,中午得麻煩你給奶奶送頓飯了。」

  徐老太住院期間,陳帆每天的作息都很有規律:早上回家歇一會,把早飯做出來帶過去,中午前趕回來把午飯、晚飯做好再帶過去。每天折騰得七顛八倒,就為徐老太死活不肯吃醫院的飯,理由是貴和難吃,但顯然,人力成本她又完全不考慮。

  不過折騰的是兒媳婦,在徐老太眼裡,媳婦反正是不折騰白不折騰,折騰起來自然也是天經地義。

  陳帆說著,從兜裡掏出十塊錢:「車錢你先拿著,天冷,你別騎車了,坐車去啊。」

  夏天沒接,只留意到陳帆的手,原本細嫩的皮膚已有幾處裂紋,他垂下眼搖頭:「不用,騎車比坐車快,您放心,一放學我就去醫院送飯。」

  陳帆還要再說什麼,夏天忙裝著看了下表,「小姨,我還有課,先回去了,您等會騎車慢點,下午我再去醫院接徐強強。」

  拎著飯盒往回走,那手感還挺重,夏天知道這是兩人份,除了徐老太還有徐強強的。按說老太太上城看病,帶著個小孫子實在多此一舉,鬧騰不說,還不利於安心養病,怎麼看都不大符合常理。

  夏天之前沒琢磨過這對祖孫,一則和他沒關係,二則出於對徐強強的反感,他有空沒空都不願意去想那崽子,但這會兒被冷風兜頭一灌,他驀地就有些疑惑起來——徐老太帶著徐強強,一定是有目的,再結合徐冰數次發作,看那兩人的眼神就像有階級仇恨,那麼這個目的,應該對徐冰母女的生活都有不小的影響。

  應承下的事,再不情願也得做,中午下了課,夏天急急忙忙趕到醫院,外頭溫度驟降,迎風騎車,臉都被吹得有點發木。好在醫院還算暖和,只是樓道間散發著不大好聞的飯味,跟消毒水的味兒再一摻和,能產生讓人食慾全消的效果。

  一路搓著僵硬的臉,夏天走到病房門口。徐老太靠著兒子的關係住進了軍區醫院,但享受的還是普通老百姓的待遇,六人一間。當然人多也有好處,方便她磨牙打聽八卦。

  於是還沒進門,他就聽見徐老太中氣十足的嚷嚷聲:「不是我說,大妹子你就想不開,兒媳婦給買啥你就收著,該吃吃該喝喝,你還給她省錢吶,她的錢還不是你兒的錢?」

  鄰床的老太太音調明顯低了一個八度:「不能這麼說,人家也有工作,我那媳婦可出息,在大企業上班哩,光一年分紅就有不老少錢。」

  「哎呦,那你命真好,攤上個能幹會掙錢的兒媳婦,往後可還有的受用。」

  「你那媳婦也不錯,見天陪床照顧,多仔細啊,老姐姐,你命也好著哩。」

  「好什麼?」徐老太撇著嘴,斷然否認,「她沒本事的,要不咋讓她來伺候,上班也賺不了倆大子,家裡家外全都指著我兒。你說娶這麼個女的回來有啥用呀,兒子都養不出,我兒辛苦在部隊上拼了這些年,末了,落得個後繼無人。」

  「奶,不是說把我過繼給二叔,」徐強強在此時高調插話,「以後我就是二叔的兒子了。」

  鄰床老太太有點吃驚:「老姐姐,這娃能過繼?部隊上不允許吧,你兒子不是也有個閨女?」

  「閨女頂屁用?實在不濟,就讓兩家換娃,閨女過繼給老家大兒,我這大孫子可得進城上學,將來才能奔個好前程。」徐老太念叨完,話鋒一轉,「強強你記好了,二叔是你爸,你爸也還是你爸,將來老了你得孝敬他,可不敢不管親爹,不然天打五雷轟!」

  徐強強會不會遭雷劈還未可知,反正此時站在門外的夏天,已經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被雷得外焦裡嫩了。

  第14章

  敢在病房公開這麼說,徐老太顯然不懼被陳帆聽見,當然,也更加不懼被其他人聽見。

  而恰好全聽見了的夏天,對這番話也沒太當真,他以為一切只是徐老太一廂情願的臆想——徐衛東可是現役軍人,部隊上管理又嚴,拿女兒換兒子,就不怕被組織界定為重男輕女的後進典型?

  所以徐老太一定是糊塗了,想出這種么蛾子來,根本是在斷送兒子的仕途前程。

  然而徐氏母子有人家的小算盤,這兩個人都不傻,相反可稱得上精乖似鬼。特別是徐老太,一輩子雖只棲身於田間地頭,卻也經歷了民國、肅反、土改、文革,可謂千帆閱盡,鬥爭經驗豐富,根本不是夏天這種號稱活了兩輩子,其實只有十八年學生經歷的青澀少年比得了的。

  於是,事情就在夏天掉以輕心的當口,突如其來的發生了。

  那天他下了班,先回到徐家,徐老太此時已經出院,徐衛東也從部隊上出差回來。吃過晚飯,一家人除徐冰外,都齊聚在客廳聊天。趁熊孩子不在房間,夏天趕緊鋪開作業,打算迅速寫完再去找高建峰。

  薄薄的一層門,擋不住徐老太和兒子的高談闊論,而話題最開始,確實是由徐衛東自己挑起來的。

  「我都打點好了,張幹事私下跟我說可以先辦內退,等那頭利索了,再申請轉業。昨天一回來,王總就聯繫我了,人家倒沒催,不過我想還是盡快吧,年底之前爭取去那邊報到。」

  一席話說完,客廳裡頓時安靜了。

  隨即,徐老太笑出了一股彈冠相慶的味道:「好事哦,那個王總有沒有把話說死,他一個月給你多少錢吶?」

  徐衛東難掩得色的說:「怎麼也比現在這點工資強,咱家要成萬元戶那是遲早的事,回頭出門,媽你也不用再擠公交了,咱打的,讓你老人家也好好享受一把。等到明年底,說不準還能開上個桑塔納呢。」

  徐老太嘴角咧得更大了,她倒不關心享福,關心的還是徐家那點香火,她的長子長孫。可還沒等她笑夠,陳帆卻不幹了。

  「怎麼也不和我商量一下,部隊培養你這麼多年,你現在說走就走?」陳帆覺得不可思議,「私人企業就那麼靠譜?下海經商,水有多深你知道麼?萬一不適應怎麼辦?沒了組織,再想回頭可就難了。」

  徐衛東不以為然:「沒那麼誇張,這都市場經濟了,現在誰不想著怎麼賺錢,就咱還在這兒死守一畝三分地,也不看看外頭的世界早都變了,在體制內發展,到頭也就是個正師級待遇,能有幾個錢?我也是為咱們能過更好的生活,再說之前和你提過,你不是沒明確反對嘛。」

  陳帆窒了窒:「我,我以為你那是開玩笑,沒想到你認真的,而且都行動上了!衛東,這麼大的事,你怎麼能……」

  「有啥不能的?」徐老太鼻孔裡一哼,「我兒能幹,有人賞識,這有啥好說的?當家人的前程就得靠自己拿主意,你女人家多嘴個啥。」

  陳帆忍氣吞聲近一個月,是真有點想爆發,奈何涵養猶在:「這事我不同意,衛東你跟我過來,我有話問你。」

  徐衛東和她進了主臥,談話聲隱隱能傳出來,聽見陳帆的嗓音拔高一點,徐老太頓時就坐不住了:「鬼鬼祟祟說啥呢,擺張臉子給誰瞧?有啥不樂意,不就是之前的事你不同意?我兒要轉業了,沒那些個約束了,這下能把強強帶在身邊,你是不想養、嫌棄他,嫌棄老徐家這根獨苗!」

  眼瞅著都上綱上線了,徐衛東趕緊走出臥室,「媽,陳帆沒那意思。強強的事早定好了,王總那邊也把學校給聯繫上了,你就踏踏實實放寬心吧。」

  「真的呀?」徐老太渾濁的眼仁直放光,彷彿已經看到祖墳前冉冉升起的青煙,「那戶口呢?戶口啥時候能辦利落?」

  「也快了,王總交代了下面人,我都聽見了。」

  陳帆站在門邊,沉著臉問:「然後呢,徐強強要搬過來住,成為你徐衛東的親生兒子?」

  徐老太瞪著她:「咋,強強可是長孫!難道不該做個城裡人?你有意見是咋?」

  「我都快成人家母親了,還不能有點意見?」陳帆一陣氣苦,「衛東,這事我不同意,不是我的孩子,我沒有義務養育。」

  徐老太急了,指著陳帆直問到她臉上:「什麼話?這事輪得上你一個女人插嘴?強強是徐家長孫,你憑啥說不養他,我老徐家怎麼就找了你這麼個歹毒的媳婦兒。」

  由於這幾聲搶白分貝過高,終於成功的把徐冰小姐給炸了出來。

  「媽,」徐冰走出門,一見渾身發抖的陳帆,登時怒目質問徐衛東,「爸你什麼意思?徐強強要進門,我第一個不答應,這家裡必須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死妮子,又有你什麼事!」徐老太對孫女是一百個看不上眼,「瞧瞧,你教出來的好閨女,敢指著她爸鼻子罵哩,這貨要擱在老家,非叫我結結實實收拾一頓不可,我、我吊起來打!」

  客廳裡隨即亂作一團,徐冰嚷嚷著,脫口罵了聲老不死的,徐老太當場嗷一嗓子,整個人斷氣似的往沙發上倒了下去。慌得徐衛東一迭聲地叫媽,發現老太太尚有氣兒在,他又轉身要來收拾徐冰。

  陳帆以身護住女兒,無奈體力精力都不濟,一下沒撐住,直接往旁邊栽歪了過去。

  外頭已然成了這樣,作業是寫不下去了,獨善其身也不大容易。夏天之前還有點進退維谷,說到底,別人家的事他不想管,可陳帆……徐氏母子擺明沆瀣一氣,挖個坑逼著陳帆往裡跳,夏天想到這,再坐不住了,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衝出去,先把搖搖欲墜的陳帆扶穩,之後在她耳邊輕聲說:「別和他們吵,這事您不同意,他們得逞不了。」

  徐老太半瞇著眼在看,她戲癮可還沒過足,假裝倒著氣,顫巍巍地伸手指著夏天:「歹毒啊,不養強強,養他們老夏家的娃,這是要把我兒的錢都轉到她們姨甥兩個手裡頭,我兒命苦,被歹人算計了啊……」

  「胡說……」陳帆斷斷續續地喘著氣,「你血口噴人……」

  徐冰不知道抽得哪門子風,聽見徐老太的話,猛地用力推搡起夏天,「就是你!要不是你先來攪和,老不死的能帶小不死的上我家鬧騰?你給我滾,有多遠死多遠!」

  一句話又捎帶上了徐強強,「老不死的」這會兒還在裝,溜溜使個眼色,「小不死的」立刻會意,撲上來對著徐冰是又咬又抓,「你敢罵我奶,我和你拼了。」

  兩方混戰,瞬間已打得難捨難分,徐冰又被趕上來的徐衛東狠狠拍了兩下。

  「慣得都沒樣了,還不跟奶奶道歉!」

  徐冰杏眼圓睜,恨意呼之欲出,還沒等徐衛東反應過來,她一把甩開徐強強,轉身跑出了大門。

  陳帆「啊」地一聲:「小冰……」

  夏天沒空理會別人,心裡眼裡只有陳帆,見她氣色越發不好,正想說「要不我帶去你醫院」,卻不想陳帆記掛的全是女兒。此刻她身邊就剩下夏天,徐衛東無暇他顧,早回身去照看他喘不上氣的老娘了,連女兒跑出門都似渾不在意,她看得心底拔涼,偏偏腦子又亂成了一鍋粥。

  「快去找徐冰,別……別出什麼事。」

  夏天被陳帆攥住手,先是怔了一下,繼而明白過來,只能無聲地歎口氣:「我這就去找,您別著急。」

  他飛快地奔出去,跑出門洞,才想起自己連外套都沒穿,十一月底的晚上,北風呼嘯在樓群間,放眼望去,路上連半個人影兒都沒有,上哪去找徐冰?

  騎著車四下裡尋摸,感覺自己就像個沒頭蒼蠅,夏天無計可施,正自惆悵,忽然看見前頭迎面走過來一個人。

  「夏天?你在這兒轉悠什麼呢?」

  是高建峰,他肯定是來找自己的,夏天想,都快九點了,沒去高建峰家也忘了打招呼,但他沒空解釋,只快速而潦草的說:「徐冰離家出走了,我得找她去。」

  高建峰略感驚訝,這會兒離得近了,他看清夏天居然只穿了件毛衣,忙一伸手扽住他,「上哪找?」

  夏天毫無頭緒:「不知道,先在院裡看一圈吧。」

  高建峰眉峰緊著一挑:「大冷天的瞎看什麼,跟我回去。」

  夏天不想耽誤功夫,下意識使勁掙了掙,卻被高建峰攥得更緊了:「先跟我回去。」

  說完,他對上夏天又急切又茫然的眼神,不由輕輕一歎:「我幫你找!」

  似乎有種魔力,高建峰每次使用這種一字一頓的語氣,都能把人從毛躁的情緒裡給帶出來,夏天沒再掙把,高建峰順勢把他拽下車,自己坐了上去,跟著又把外套脫下來,用淡淡的命令口吻說:「穿上,坐後頭去。」

  車後座依然又涼又硌,風拍在臉上凍得人窒息,好在身上是暖和的,外套裡頭猶帶著高建峰的體溫,還有絲絲縷縷薄荷涼煙的味道,夏天突然間覺得這氣味還挺好聞,有種讓人舒服的安心感。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只有車輪貼著地面發出沙沙聲響。夏天回眸去看,身後那片光怪陸離的世界已經漸行漸遠,身前呢,有一個人為他擋住了獵獵疾風,他躲在那人後頭,週遭的天地一時也溫暖安靜下來了。

  高建峰說話算話,幫忙找徐冰,果然是有辦法。夏天這時才知道,軍區後勤部印發了一本通訊錄,院裡各家各戶的電話號碼都能在上面查到,而他自己叫不上名字的那些徐冰同學,人家高建峰也都門清。

  如高建峰所料,徐冰的確沒跑遠,身上沒帶錢,天色又這麼晚,她只能投奔院裡一個同學家。聯繫上之後,她本人不肯接電話,同學的媽媽只好代為轉達,今天就留她在家住一晚。

  給陳帆報過平安,夏天才算鬆一口氣,他倒沒怎麼擔心徐冰,只是聽著陳帆有氣無力的回應,心口就一陣陣發緊,而這一回,陳帆在掛斷電話前,似乎也沒有餘力再去關心他此刻在哪,準備何時回家了。

  放下電話,夏天默然站在原地,半晌,還是高建峰拽了拽他袖子,直接把他帶到就近的廚房,關上門,打開窗,高建峰掏出一盒煙,「要麼?」

  一根解千愁?夏天笑笑,接過來點上,深深吸了一大口,其實他沒什麼可愁的,既然已經把自己定位成了局外人,那麼徐家人作天作地,又和他有什麼相干?

  不過是,本來就算不上多平靜的棲身之地,從即日起,也該沒有了而已。

  良久,高建峰熄滅煙蒂,問:「等會兒是回,還是在這兒繼續做題?」

  夏天想了想,反正也沒人惦記他,索性乾脆回答:「做題。」

  隔了一會兒,他又突然說:「我想申請住宿,不對,不是想,是一定要,非住不可!」

  第15章

  「非住不可」的夏天快刀斬亂麻,三天後總算如願以償,從徐衛東家搬去了八中的集體宿舍。

  這一回,陳帆終於沒有再攔著他。

  自那晚大鬧一場之後,陳帆明顯憔悴多了,近一個月積攢下的疲憊開始蓬勃發作,她就像突然被抽去了水分的花,整個人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了下去。

  看著她慘淡的面色,夏天只覺得胸口都一陣堵得慌,差點沒忍心跟她開口直說。

  好在,陳帆自己都明白:「家裡人多,也沒個安靜環境,還是去學校吧。這一年太關鍵了,功課不能耽誤,這樣我也放心些,等週日再回來吧,我給你做點吃的,回家補一補。」

  夏天點頭說好,隨即發現,縱然肚子裡有千言萬語,到了這個時候,也不過匯成那一個字而已。他於是沒再廢話,收拾好東西飛快地出了門。

  不想多逗留,也是因為有些怕,怕陳帆再和他道歉,更怕他一個沒忍住會想要勸她——何必在乎一個算計你的丈夫、滿腦子重男輕女封建思想的婆婆,你又不是沒有工作,大不了離婚,至少還有女兒可以和你相依為命。

  然而這些話,他又拿捏不準該用什麼立場去說。

  萬一陳帆根本不想離婚呢?她和徐衛東畢竟是少年夫妻,一路互相扶持才走到今天,倘若她捨不得,那別人說一千道一萬又能起什麼作用?

  生活無非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關起門來過日子,誰家還沒有點齟齬的破事、幾本難念的爛經?關鍵還得看當事人自己怎麼想,且還輪不到外人去指手畫腳的瞎摻合。

  不過作為一個剛得了自由身的光桿司令,夏天倒是十分歡迎朋友在他搬家時來摻合一把。

  夏天行李不多,佔大頭的全是書本、複習資料。趕在放學之後開搬,那位隔了一條過道的熱心「同桌」便知道了,他號稱自己閒著也是閒著,用自行車後座馱了一包複習資料,十分仗義地陪夏天走了一趟。

  學期過半才加入住宿大軍,夏天倒是難得點正了一回,在標配都是四人間的情況下,居然分到了一個兩人間。舍友是個高二的體育生,晚上要訓練,早上要跑圈,可以想見,兩個人日常打照面的機會並不會太多。

  高建峰不擅長收拾,坐在床邊晃蕩著長腿,閒看夏天歸置東西,一面指點江山似的說:「競賽還有兩周,你初賽過得挺順,最近題感也越來越好,按道理應該有希望,就是做題速度還有待提高。」

  這話倒是讓他說著了,因為不喜歡檢查,夏天審題的時候就會格外仔細,為此多少得耽誤點功夫,不像高建峰,看題干經常快速瀏覽一目十行。

  掖著床單,夏天笑問:「你真覺得我有戲?」

  高建峰看著他麻利的鋪完床單,又開始套被套,動作嫻熟宛如行雲流水,心想什麼時候要來個生活技能大比拚,此人八成能拿個大滿貫,至於數學競賽,他斟酌著說:「有,得個三等獎問題不大。」

  「三等獎錢多麼?」夏天如今在高建峰面前,已然毫不掩飾自己的市儈,反正高考加不加分他也不在乎,在乎的無非是多賺點錢。

  何況剛交完住宿費,他感覺自己一夜之間又回到了解放前。

  八中的寄宿管理非常嚴,住校生晚上必須參加晚自習,這點連周媽出面都沒法替他討情,晚間打工只好被迫暫停,學校到市中心的距離又比之前要遠,這就意味著以後去KFC都沒那麼方便了。

  雖說有得必有失,但這事還是挺讓人惆悵,夏天連著幾天都在琢磨,要不要就近給人發發傳單,或者找個給初中生當家教的活兒先幹幹,週末要能合理安排好時間,帶個五六份家教不成問題,賺得也不見得就比在KFC少。

  不過說到獎金,高建峰這才想起來,自己之前一直沒和夏天認真提,主要是每回競賽分到的錢數都不大一樣,哪怕實際名次是完全一樣的。

  蓋因獎金這東西,是由主辦方直接發到學校,然後再由學校轉發給學生。中間過上一道手,用肚臍眼想也知道必然會被剋扣,而扣多扣少,那就取決於運氣了——得看當年主管這事的老師是心寬體胖型,還是心狠手辣型。

  據說今年趕上副校長接管,此人是全校聞名的錢串子,人送外號胡扒皮,用周媽的話說,那就是摟錢的一把大耙犁,不然也不會從一個體育老師,直接躥升成為八中的二把手了。

  高建峰認為前景不樂觀,只能含糊回答:「差不多夠補你的住宿費,沒準還能有點富裕,再加上打工的錢,足夠你撐到高考了。」

  說著,他低頭看了下時間,「該遲到了吧,你還不走?」

  夏天把被子套好,從上鋪一躍而下,「不去了,得上晚自習,以後只能週日過去了。」輕描淡寫的說完,又笑著補了一句,「等會請你吃飯,謝謝你幫我搬家。」

  晚上不能去打工,收入肯定要銳減。高建峰掂量了一下,除非請吃小浣熊,不然怎麼好意思呢,還不得食不下嚥?可要真吃小浣熊,自己也還是得食不下嚥——被調料糊一嘴,齁得食不下嚥。

  夏天打量他變幻莫測的表情,笑了笑:「晚上要上自習,以後也不能培訓了,就當是補請老師吧。放心,我不請你吃食堂,雞蛋灌餅怎麼樣?」

  高建峰未置可否,倒是突然想起什麼,從書包裡翻出一袋子東西,「給你的。」

  夏天順手接過來,掂了掂不算沉,原本只當是是小零食之類的,也沒太在意,等打開袋子一看,他卻錯愕在了原地。

  十幾盤磁帶,有那天晚上他和高建峰聊到的搖滾樂專輯,也有空白卡帶,除此之外,還有一個Sony的小Walkman。

  高建峰無視對方的呆滯臉,有條不紊地解釋著:「為師因為不能親自授課,於是就給你錄了幾盤講解磁帶,沒事多聽聽吧,裡頭涵蓋了歷年競賽題的難點,乃是為師多年積攢下的精華。我做人一向有始有終,徒兒你也不必太過感動,抓緊時間認真聆聽,如此方能不辜負為師一片苦心。」

  他自顧自地搖頭晃腦、神神叨叨,全沒留意夏天臉上的神色,隔了一會,才看見夏天拿出那只Walkman,問:「這個呢,也是隨機附送的?」

  夏天自以為聲調控制得不錯,不想尾音還是有些發飄,說不上是因為出乎意料,還是因為心裡正升騰起某種隱秘難言的歡喜——三個晚上,六盤磁帶,換句話說,是打從自己放話要出來住宿,高建峰就已經在著手準備了。

  這一番推論,讓夏天心內一時五味陳雜。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像是在風雨中踽踽獨行的人,因為找不到避雨的地方,只好硬著頭皮迎風往前闖。雖然早就習慣了,但突然有人趕上來,願意為他撐起一把傘,縱然身上已濕透,他心裡仍是暖的。

  離開徐家前,夏天幾乎糾結了一整晚,才算放下了對陳帆的那點眷戀,正打算心無旁騖、大踏步地在考學賺錢的康莊大道上狂奔一通,誰知高建峰又以一種橫空出世的姿態,「匡啷」一聲,把這份關懷砸在了他面前。

  一門心思往錢眼裡鑽的傖俗少年無奈了,甚至再一次,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高建峰卻還在思考,究竟該如何回答夏天的問題。他其實算不上心思細膩,即便有,也是偶爾露崢嶸,大多數時候都是大而化之的,真讓他費心思去揣摩別人的想法,倒不如直接當頭一棒來得痛快。

  就好比眼前這件事,高建峰以己推人地去設想,當然也只能想到關乎「自尊」的那一點點蛛絲馬跡。

  說回這只Walkman,的確是在他手裡捂了挺長時間,猶豫再三,一直沒找到合適時機拿給夏天。俗話說無事獻慇勤,難免會讓人產生非奸即盜的感覺。

  高建峰既不想盜,也沒什麼可奸,最多是想把過剩的東西拿給有需要的人,如果非要說還有別的,那也就是順道發洩一下,他體內同樣存量過剩的「幫扶欲」。

  藉著這回夏天搬出大院,他算是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由頭,只是「送」這個字到底有些微妙,不方便輕易出口。

  醞釀片刻,高建峰淡淡地說:「錄了磁帶,總得有東西能放,我估計你自己的也沒帶來,先拿著用吧,算是我租給你的。」

  夏天已經緩過神了,聽見最後一句,饒有興趣的哦了一聲:「那請問怎麼個租法?按天,按月,還是按小時?」

  高建峰摸了摸鼻翼:「按……頓吧。」

  夏天:「……」

  聽這意思,是要讓自己請他吃飯?

  果然,高建峰接著說:「請吃東西就行,權當付租金了。」

  扯淡!夏天挑著眉問:「吃什麼?八毛錢一個的孜然夾饃?」

  「雞蛋灌餅也行,」高建峰伸展長腿,懶洋洋地回答,「積少成多,請到高考結束,咱倆這賬也就清差不多了。」

  夏天沒吭氣,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請吃飯當然可以,但對於高建峰剛剛說的時間點,他忽然覺得不大滿意。

  怎麼就只能請到高考結束?再之後呢,兩個人難道互不牽涉、從此各奔天涯?

  就在一閃念間,夏天腦子裡蹦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想法——依照目前的成績,他完全可以選擇和高建峰去同一個城市,讀同一所學校!

  然後在接下來的四年間,他可以每天都見到高建峰,也可以像現在這樣,兩個人坐在一起閒談聊天,甚至還有可能……讓彼此的關係,比現在再親密一點。

  第16章

  夏天斬釘截鐵地做了決定,跟著就把這事給撂下了。直到夜深人靜躺在床上,理智漸漸回籠,他才意識到自己是有些衝動了。

  既然是單方面發起的執念,那麼讓高建峰來就和他顯然不現實,只能是他去就和高建峰。換句話說,為此,他就得放棄一直以來心心唸唸的H大。

  這麼一想,夏天就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烙上了餅,理智和情感彷彿兩個小人,在他腦子裡掐得是天翻地覆。無奈倆小人不給力,半天也分不出勝負,害得他連SWOT原則都祭出來了,強迫自己深呼吸,盡量冷靜、客觀地去逐條分析。

  結果當然不理想,幾乎沒有一條,利於他再堅持這個任性的突發奇想。

  夏天不甘心地歎了口氣,無意識地把雙臂枕在腦後,微微一動,胳膊肘碰到一個冰涼的物件,是擱在枕邊的那個小Walkman。

  橫豎睡不著,他索性戴上耳機,按下play鍵,高建峰低沉清朗的聲音,在靜夜裡緩緩流淌而出。

  一道由抽屜定理衍生出來的題,內容頗有幾分無趣,但意外地,居然被某人講出了一種類似故事會的輕鬆調侃范兒,除此之外呢,錄一盤磁帶大約耗時100分鐘,真得有點耐性才能堅持下來吧。

  他聽了十多分鐘,困意全消,甚至還越來越精神了,只好先摘掉耳機,翻個身,把頭深深埋進被子裡。良久過去,才發出一聲壓抑的、近乎於呻吟的歎息。

  所有的利弊和準則,全在那一聲歎息之後化為烏有,夏天用一句話結束了整晚的思想鬥爭——H大裡沒有高建峰!

  目標明確了,心情也跟著明媚起來。學校的住宿條件雖然差了點,但勝在自由自在。沒過一個禮拜,夏天已適應的如魚得水,自覺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穩步前進。

  週六晚上,住宿生大部分都回家了,只有個別體育生有訓練會留校,夏天不願意去徐家,打算照舊去教室上個晚自習,不想卻在最後一堂英語課上,被高建峰的一張小紙條打亂了節奏。

  高建峰語焉不詳,只說放學帶他去個地方,搞得夏天整節課都不在狀態,思緒完全神遊天外。

  捱到下課,高建峰並沒取車,兩個人溜躂著過了門前小馬路,拐進一條不大不小的胡同裡,沒走幾米,高建峰下頜一揚,停在了一家店舖門前。

  夏天抬頭,瞥見「麗麗音像」四個字,原來是家賣磁帶和租售錄像帶的小店。

  進到裡頭一看,店面其實不小,裝潢還是那種櫃檯式的,很有古著感。

  「麗姐,」高建峰熟稔地和年輕漂亮的老闆娘打著招呼,「這是我說的那朋友,你們先聊聊。」

  「她店裡要招人,」他又側過頭,對著夏天耳語,「只看週日的攤兒,你問清楚能給多少錢。」

  合著是帶他來找工作的,夏天有點沒想到,但別的不說,單看這距離,的確比從學校去KFC要近便得多。

  麗姐說話很乾脆,聊了會「基本業務知識」,轉臉朝高建峰揚眉一笑:「行啊,你這小哥們挺懂行市,來我這兒的,還真就是玩搖滾的多,我正想找個能說出門道的人呢。」

  她轉頭再看夏天:「這麼著吧,我也不虧待你,進貨的事不用你管,就週日過來看一天,除了基本工資,你要是會推銷,我可以再給你走點提成,怎麼樣?」

  麗姐說的提成,是指按賣出價的百分之五計算,一般的進口磁帶售價15-20不等,港台的則是10塊,每賣出兩盒能賺1塊錢,積少成多下來,好像也還不錯,就是不知道客流量如何。

  「我這兒週日最忙,」麗姐說,「之前有個小哥們兒負責看店,結果前陣子跟人組了樂隊,混北漂去了,要不我也不用急著找人。在我這待著,不光得會推銷,還得能鎮住場子,玩搖滾的嘛,多少都帶著點小脾氣,不過一般不會在我這兒鬧騰。怎麼著,有沒有興趣過來?」

  夏天連思考帶猶豫,只用半分鐘就應下了,賺多賺少那得看自己本事,但這份工,是高建峰給他找的。

  西京一向號稱西北地下搖滾樂大本營,此後一段時間,夏天還真見識了各色搖滾青年、三教九流人等。他坐在那迎來送往,時不常的,腦子裡會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念頭,譬如這些人當中,沒準哪個就是他那位素未謀面的親爹。

  念頭閃過,他覺得一陣好笑,笑完倒也沒太大所謂了。他並不想認識那個人,也不存在任何好奇心。要說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繫,也僅僅是那顆精子而已,沒有養恩,為發洩誤打誤撞出來的生恩,純粹是扯談。

  托賴這年頭唱片市場夠景氣,加之「搖滾愛好者」們的購買力比想像中要好,夏天靠走量提成,有時候日收益居然能比以前多。而且還可以「以公謀私」,和高建峰分享一些最新的便宜打口帶,其中就包括即將大熱的魔巖三傑之二,張楚和竇唯。

  而此時,距離「另一傑」何勇發行第一張專輯《垃圾場》,也不過只有半年之遙了。

  進入隆冬,氣溫如同高空跳傘,急轉直下,動輒還要再刮個六七級的小北風,不必騎著車來回奔波,夏天的日子舒服多了。沒客人進門,他一般會拿出試卷做題,當然大頭時間還是在備戰下週末的數學競賽。

  只可惜,老天爺似乎不希望他過得安穩,在他以為歲月靜好的時候,麻煩就找上了門。

  這日臨近傍晚,店裡清淨了一會,夏天趁機埋頭做起物理卷子,店門就在此時被推開來。

  三個流里流氣的小青年晃著膀子,打頭的穿了一身機車款皮夾克,模樣十分得瑟,每走一步都恨不得往上躥那麼一躥。

  幾個人圍著櫃檯不知嘀咕什麼,半晌還點上了煙。夏天如今已訓練出一雙慧眼,知道這幾個人不是來買磁帶的,多半只是借地方避風,好像還在等什麼人。

  小流流們也不搭理夏天,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看著表問:「那妞靠譜嗎?別把咱給晃點了。」

  「沒到點兒呢,急個什麼勁。」機車皮衣嚼著口香糖說,「是她求著咱,等會這價碼必須不能降,哎老五,這說你呢!別一看盤靚的妞就滿嘴跑舌頭。」

  「就她?」老五抖了抖肩,「倆眼兒長得還行吧,就是太他媽橫,拽得都快上天了,看那樣我就想抽丫的。」

  機車皮衣嘲諷地笑著:「人家可是幹部子弟,你看那院出來的,哪個不是那逼樣兒。」

  「哎,我說這票接了,咱真幹麼?」另一個傢伙壓低了聲音問,「華子能給咱撐場子吧?」

  老五不屑的哼了一聲:「就一崽子,至於麼還慫上了?哎,才六歲,還是打農村來的,又沒背景你怕個球啊!」

  機車皮衣聽完捅了捅他,眼神飄向低頭看卷子的夏天,示意還有外人別說太多。

  可這幾句話透露出來的信息,已經讓夏天感覺不大對,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腦海。他餘光盯著那幾個人,片刻後,機車皮衣叫老五出去看看,不多時人回來,點點頭說了句,來了。

  夏天等人走了,匆忙把店門一鎖,悄無聲息跟了過去。見一夥人走到胡同深處,他忙閃身躲在近處一輛小麵包後頭,隔著玻璃,夏天看清了站在前方不遠處的女孩,心下頓時一沉。

  不幸真被他猜中了,那女孩果然是徐冰。

  徐冰的聲音、表情都透著萬年不變的不耐煩:「錢我帶了,你們真能辦成事?」

  「切,」機車皮衣抖著腿嗤笑,「只要把人帶出你們院,一切都不是問題。」

  徐冰翻了個白眼:「不是挺能的嗎?進個院都這麼費勁,乾脆我帶你們進去得了。」

  三個小流流互看一眼,機車皮衣不耐地說:「不懂行市就別逼逼,我們有我們的地界兒,說好隔一條街的小胡同,時間地點不能變,一錘子買賣,你愛做不做。」

  徐冰咬著唇,揚起一貫高傲的臉:「做!」

  才堅定了兩秒,她突然又猶豫上了:「你們……之後把他弄上火車,不會出什麼事吧?我就想要他離開西京市,可沒說要那狗崽子的命。」

  機車皮衣再度輕蔑地切了一聲:「就那點錢吧,也值當鬧出人命?你還真挺看得起自己的!」

  「來來來,甭廢話了,先交錢,錢清了哥兒幾個好幹活。」老五起哄架秧子的搓著手,「三天後,驢火店門口,保管讓你滿意。妹妹,到時候演逼真點,保不齊會有點肢體衝突,受點小傷沒事啊,哥也是為你好,這麼著才能把你給摘出來。」

  他說著,和另外兩個一通擠眉弄眼,仨人順勢笑出了一股賊兮兮的不懷好意。

  藏在麵包車後的夏天皺了皺眉,聽到這會兒,他已經全明白了,徐冰這是在花錢買兇,打算找人綁架徐強強。

  說一句萬萬沒想到,真是一點都不為過。

  夏天追出來那會兒,曾以為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徐冰找人收拾徐強強一頓,沒成想她竟然能搞出綁架來。

  要說徐冰不過是個初二學生,但不計後果的程度,卻足以令人瞠目。

  簡直是用實力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腦殘度!

  夏天在心中冷笑,什麼仇、什麼怨,至於想出這樣的點子來?十有八九還是被徐老太母子給逼的,那個拿女兒換兒子的計劃沒準真要實施了,讓徐大小姐去農村,那不等於是在要她的命?

  再看看她找的這幾個人,那句不出人命明顯是敷衍,一群小流氓能有什麼節操下限,綁完孩子說不准轉手就能倒賣給人販子,至於徐強強的死活,他們不會在乎。

  我也不在乎,夏天想,連同徐冰在內,這些人的死活,他統統都不在乎!

  嘴角掛著冷笑,他轉身就要往回走,可才邁出去兩步,卻又停在了原地。

  既然不在乎,為什麼剛剛還要跟出來?

  只為他心裡非常清楚,倘若徐冰出了事,頭一個垮掉的人一定是陳帆!眼看著機車皮衣男已經在數錢,另一個小流氓則在驗看徐強強的照片,夏天眉頭擰成一個死結——他知道,自己還是沒有辦法坐視不理。

  衝出去的結果,必然是有一場架要打,他不光是攪局,還是斷那幾個小流氓的財路。夏天冷眼瞥著周邊,順手從牆根底下抄了一塊板磚。

  趕在這麼個降溫天出門,高建峰事後再回想,總覺得是帶著點鬼使神差的意味。原本打算去買幾盤磁帶,順便再跟夏天吃個晚飯。在遭遇閉門羹後,他記起胡同深處有家賣胡辣湯的小店,天寒地凍時節適合用這個暖胃,吃完還可以打包一份帶給夏天。

  只是還沒走到地方,他先聽見一陣吱哇亂叫,幾個小子就像被鬼追著似的瘋狂逃竄出來,其中一個穿皮夾克的,血淌得半邊臉都是。

  再往裡看,高建峰腳步立刻一頓,只見夏天拎著個板磚,目光陰鷙地盯著那幾個人,臉上的神氣,彷彿又重現了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感覺——凶狠冷冽,殺氣騰騰。

  此刻,腦殘的徐大小姐早嚇得縮在了牆角,直到聽見板磚落地的聲響,她才猛地一哆嗦。

  回過神,想起眼前的人是她最討厭的表哥,恐懼瞬間消散,徐冰咬牙歇斯底里地喊著:「要你多管閒事,神經病吧你?我告訴你,這事我跟你沒完!」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人記得魔巖三傑麼?可能年輕的小盆友都不是很知道,94年底,他們在紅磡的那場演唱會很火爆,當年何勇炮轟四大天王的話雖然很中二,但現場他唱《鐘鼓樓》的時候,憂傷中帶著尖銳,嗓音清澈高亢,讓人覺得他就是個無限緬懷田園牧歌生活的孩子。後來證明,他大概也一直都沒想長大。

  又跑題了,我其實想說竇唯!!!!即便他現在謝頂了,出行還要擠地鐵,但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其實已無關輸贏成敗,大抵人到這個時候才叫無慾則剛。當年的中國火魔巖三傑,只有竇唯成了「仙」。

  第17章

  徐冰只嚷嚷出兩句就沒下文了,不是被夏天震懾住的,而是她看見了突然出現的高建峰。

  雖然差著年級歲數,但高建峰一向是院裡這幫孩子的頭,徐冰對他多少有顧忌,何況那點事也確實見不得光。從牆根底下站起來,她恨恨剜了夏天一眼,就急匆匆地從現場撤離了。

  胡同裡北風呼嘯,並不適宜閒聊,高建峰也沒多話,直接把夏天帶到了賣胡辣湯的小館裡。相對坐下,夏天的神情已恢復如常,只是頗有幾分矜持地維繫著沉默是金的態度,良久一言不發。

  直到兩碗胡辣湯上桌,高建峰才用平淡的語氣開口問:「剛才什麼情況?」

  夏天猶豫了下,畢竟事情牽扯到陳帆,他不想讓高建峰覺得陳帆教女無方——儘管那已是鐵一般的、不容抗辯的事實了。

  遲疑片刻,他回答:「徐冰被幾個小流氓堵了,剛好讓我撞見,沒什麼大事。」

  如果高建峰沒聽見徐冰那句怨憤的指責,興許也就信了,可那會兒他聽得清清楚楚,手指一下下敲著桌面,他不大滿意地盯著夏天:「說點真話行麼?」

  夏天揉了揉眉心,半晌,又無奈地笑了,一五一十把來龍去脈交代完,末了,總結成一句:「電視劇看多了,挺能異想天開。」

  高建峰也這麼覺得,諷刺的吊起一邊嘴角,伸出手指了指腦袋:「徐冰,這兒有問題吧?」

  「應該是,」夏天深以為然,更不吝展現出他深藏不露的刻薄來,「胸不大還無腦,悲劇吧?」

  高建峰驀地抬起頭,眼神帶了三分揶揄:「這都注意到了,觀察夠仔細的。」

  夏天光顧著發洩了,不防被自己的尖酸反噬,湯喝到一半聽見這句,頓時卡住,胡椒面直嗆進嗓子眼兒,他趕緊偏過頭,捂著嘴一通猛咳。

  高建峰看一眼他的狼狽相,歎口氣,起身去要了杯清水,回來時站在他身側,順勢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好在你搬出來了,」高建峰邊胡嚕著邊說,「別想太多,先好好吃飯吧。」

  夏天點點頭,灌下兩口水,呼出一口氣:「這事兒,你別跟別人說。」

  高建峰嗯了一聲,坐回他對面,低下頭繼續喝湯。

  夏天當然知道,自己的叮囑完全是多餘,可這會兒除了講幾句廢話,他也想不出該聊些什麼好。所幸,身邊有高建峰,不然他真不知道能跟誰去念叨——估計誰都不行,但凡換一個人坐他對面,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事件原委和盤托出。

  高建峰倒是沒什麼好奇心,搭上腦子裡還正尋思著別的事——那個穿皮夾克、半邊臉淌血的傢伙,他總覺得是在哪見過。他向來記性好,對人臉過目不忘,既然覺得眼熟,就一定是打過照面,沒準還說過幾句話,但具體到這人是誰,一時半會又沒有頭緒。

  於是兩人各懷心事,一頓飯吃得意興闌珊,填飽肚子,身上漸漸暖和過來,也就分道揚鑣各回各家了。

  直到第二天,在風和日麗的週一下午,趁著周媽去燙頭,高建峰一幫人在籃球場上馳騁的時候,他才不知道哪根筋突然搭上了,靈光一現的記起了那個皮夾克到底是誰。

  想起來了,高建峰即刻把汪洋、劉京叫到了一邊:「最近放學盯著點夏天,上晚自習前,別讓他一個人單獨出校門。」

  劉京警覺地追問:「什麼意思,他惹事了?」

  高建峰搖頭否認:「是別人惹他,他把人拍花了,那傢伙剛好是趙盛華的堂弟。」

  汪洋別的沒留意,聽見「拍花」倆字,頓時來了情緒:「我靠!這麼能打?平時一點看不出來啊,是單挑還是群毆,一對幾啊……」

  高建峰沒等他叨叨完,涼涼地丟了一記眼風過去,把後頭亂七八糟的話給徹底截斷了。

  汪洋他們是沒見過,高建峰心想,夏天打架那模樣,陰沉狠戾,像是隨時能跟人拚命,單為這個,已經夠讓人不放心了。再以他和趙盛華多年打交道的經驗估計,姓趙的絕不會善罷甘休。上門找麻煩還在其次,就怕夏天控制不住,再惹出什麼事來——那才是真正的麻煩呢!

  劉京很快也想到了,沉吟著說:「那這事肯定過不去,要擱平時也就算了,招呼一聲,兄弟們可以跟他們干,問題是都這會兒了,我們倆還好說,許波他們還上勁考大學呢,這節骨眼上……」

  高建峰抬手打斷他:「就是這節骨眼才讓你盯著點,只要進了校門,華子還不敢往裡硬闖。」

  頓了下,他忽然正色起來:「夏天和你,和我都不一樣。退一萬步說,咱們還有底兜著,你和汪洋、許波可以上軍校,我也可以,但他行麼?萬一沒弄好,因為這事再背個處分,值當嗎?」

  汪洋、劉京面面相顧,一時都沉默了。

  高建峰的話不無道理,有父母照看的和來投奔親戚的肯定不一樣。夏天從徐衛東家搬出來,具體原因他們倆誰都沒問,但隱約也能猜出個大概其,多半還是因為寄人籬下感覺憋屈。

  別看夏天平時挺隨和,那心裡指不定藏著多少憤懣——照這麼說,打個架直接把人「拍花」,也就不足為奇了。

  高建峰這邊佈置妥了,卻沒料到趙盛華是鐵了心要把事鬧大的。

  週二放學一貫早,按市教育局規定,全市教職員工都要在這一天集中學習政策文件。八中的會議室離校門有段距離,趙盛華雖說脫離學生時代有好幾年,倒也還沒忘記這茬,值此良機,帶著他的人把學校胡同口堵了個水洩不通。

  這則消息,還是大院裡一個讀初二的小孩,跑來通知高建峰的。那孩子沒事喜歡和高年級的人湊熱鬧,看過高建峰和趙盛華約的一場球,作為起哄架秧子的拉拉隊成員,他對趙盛華這個人記憶猶新。

  「出事了,出事了,」小孩一路狂奔,已是上氣不接下氣,「華子帶了十好幾個人把胡同口堵了,正挨個問出來的誰認識夏天,還讓人去給他找,看架勢是要動真格的了。」

  喘口氣,他又補了一句:「我,我看見他們有人衣服裡,藏著,藏著西瓜刀。」

  汪洋一聽就炸了:「操,丫要幹嘛啊?還敢在八中門口砍人了,我直接報警信不信!」

  「沒等警察來,人早跑了。」高建峰冷靜地放眼望了一圈操場,「夏天呢,誰看見他了?」

  有人答話:「他今天值日,應該還在教室。」

  高建峰當即吩咐劉京:「你上樓盯著點,找個機會先把人鎖廁所,我沒回來之前別給他開門。」

  劉京應了,旋即咂巴出不對味,一把拽住要往後門跑的高建峰:「你一人去?」

  「人多有用?」高建峰反問,不耐煩地皺起眉,「又不是去幹仗,行了別廢話,辦你的事去。」

  說完撥開劉京的手,大步跑遠了。有鑒於傳達室老大爺總是機警非常,這會兒大門肯定已關得是嚴絲合縫,高建峰又嫌後門人多,索性直奔後牆,縱身翻了出去。

  不出高建峰所料,此刻傳達室大爺正倆眼緊盯著胡同口,一隻手還按在內線電話上,他心想,只要那幫人敢往裡走一步,他立馬就通知會議室,年輕力壯的體育老師們可都在呢,不信還鎮不住這群小流氓。

  但流氓自有流氓的門道,何況趙盛華也不是一般的小流氓。

  這一點,高建峰可比傳達室大爺清楚得多,趙盛華該算是西京城北一帶崛起的流氓新勢力,往大裡說,叫一聲黑社會組織也不為過。

  當然,真正的黑社會是趙盛華他大哥,此人早年為爭搶地盤多次砍傷過人,出獄後明面上幹著貨運買賣,實際上還是不脫收保護費、催債那一套,手下養著不少小弟,風頭很勁。江湖上甚至傳言,此人手裡可能有槍。不過他也算疼弟弟,自家那點勾當從不讓趙盛華參與,同時放出話來,誰敢惹他弟,就是和他本人過不去。

  趙盛華這些年混得風生水起,可輕易也不招惹高建峰這幫大院子弟。最多暗中較個勁、小小不然地拔個份兒,一般情況下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當高建峰跳出後牆,找到胡同口正抽煙的趙盛華時,後者雖老大不情願,卻還是在第一時間擠出了一個笑臉。

  「你怎麼來了?」趙盛華衝他點點頭,隨手遞過去一根煙,「就一人啊,你那倆哥們兒沒跟著?」

  高建峰不輕不重地推開他的手:「擺這麼大陣仗,我看著好奇,說吧,誰又得罪你了?」

  「跟你沒關係吧?」趙盛華斜睨著他問,「不過我要找那孫子,還真和你一個年級。那我也直接點吧,今兒這事,在我這可過不去。」

  「過不去也得過。」高建峰面無表情地說,「人是我們院的,你要找他麻煩,在我這也一樣過不去。」

  趙盛華嘴角一沉,之前他派人打聽過,夏天雖是徐冰的表哥,可實際上,才從外地來投奔親戚不久,本身只是個鄉下小子,沒根基不說,現在還被親戚攆出來住宿了,這種人不知道天高地厚,拔份兒拔到他的人頭上,不收拾利索了,他趙盛華以後還怎麼在兄弟面前混。

  「犯不上吧。」趙盛華冷下臉,「我給你面子,你也別太不知趣兒,他動手傷的是我弟,這仇要擱你,你能不報?」

  「報,但得本人親自來報。」高建峰不緊不慢地說,「你能替你弟出頭,我也就能替我們院的人出這個頭。」

  趙盛華先是一愣,跟著冷笑一聲:「你想好了,本來我是打算等放假,咱們再約場球,現在你非要橫插一槓,這話事權可就不在你手裡了。」

  「隨你。」高建峰毫不猶豫的接口,「時間、地點你挑,我奉陪。」

  「痛快!」趙盛華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聽見他上套,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下嘴角,「週日十點半,城北,黑河老渡口。」

  高建峰點頭:「好,不見不散。」

  「我等著你。」趙盛華揚起臉,目光挑釁地看著他,「帶多少人你隨意,夠意思吧?」

  「夠。」高建峰淡淡應道,低頭點了根煙,「撤吧,週日不管誰輸誰贏,事兒過就算。」

  第18章

  高建峰單槍匹馬處理完胡同口的圍堵,返身又從後牆翻回了學校。

  與此同時,夏天被困在四樓男廁所裡,已經超過十五分鐘了。

  不過是去涮個墩布的功夫,也不知道哪個混蛋亂搞惡作劇,把門從外面反鎖了。一般玩笑開它五分鐘就該差不多了,沒想到過去半天,外頭居然沒動靜了。

  夏天推窗張望了一下,確認沒有下腳的地方。廁所窗戶正對操場,他本想喊人上來幫忙,結果卻奇異地發現平時像菜市場一樣熱鬧的操場,今天竟然不見人影,空空蕩蕩!

  就在他無計可施,打算毀壞公共財物撬門的時候,卻聽嗒地一響,門開了。

  進來的是高建峰,身後還跟著劉京,兩個人看見他,明顯都是一愣。

  至起碼,高建峰裝得挺像那麼回事,甚至帶了點訝異的問:「你怎麼在這?」

  劉京抖機靈似的跟著起哄:「呦呵,你這是被鎖廁所裡了?百年不遇啊,最近得罪人了吧?」

  夏天沒聽出這句一語雙關,聳了聳肩:「是啊,出門忘看黃歷了,不知道今天不宜入廁。」

  高建峰貌似是進來洗手的,一邊洗,一邊隨口問:「值日做差不多了吧,下樓吃灌餅?」

  夏天欣然同意,反正他欠高建峰的飯足夠吃八百回灌餅的。劉京對那玩意沒興趣,出校門就和他們散了。夏天心無旁騖地和始作俑者走在一起,半點都沒懷疑,正是高建峰一手策劃了他和廁所的一刻鐘親密接觸。

  小吃店不設座位,兩個人只能站在外頭吃。這會兒流氓們早散了,胡同口又恢復了熙來攘往的正常秩序。

  高建峰吃東西速度快,吃的當口不大願意多說話,夏天只能自行尋找話題:「週日考場在J大,十一點前能結束,你有空出來嗎,我請你吃頓正經飯。」

  倆人不正經的飯是真沒少吃,基本上都是仨饃倆餅的亂湊合,在夏天的概念裡,一向認為正經飯好歹該有兩盤菜,哪怕是西紅柿炒蛋呢,醋溜土豆絲也算。

  高建峰知道他有誠意,無奈週日已經約給趙盛華了,估計就算快,也得十二點才能將將搞定,黑河老渡口距離J大有十幾公里,無論如何都趕不過去了。

  「有事。」高建峰嚥下嘴裡的東西說,「改天吧,反正有的是機會。」

  夏天哦了一聲,垂下眼沒再說什麼。心裡還是有幾分失落的,他本想問高建峰能不能去J大等他,那是全省最好的高校,他可以假模三道約高建峰逛上一逛,之後把話題自然切入對方的理想大學、理想專業,再一起共進個午餐,這一天也就算圓滿了。

  好在夏天調整得快——期待落空的次數多了,久而久之,心態早就鍛煉出來,承受這種程度的失望不在話下。

  不過週日那天,夏天還是跟麗姐請了全天假,他提前十五分鐘交卷,頂著四五級北風騎回學校,灌了一肚子涼氣,渾身都不大舒爽。正打算先去食堂吃頓熱乎又難吃的飯,下午再和政治練習冊死磕一會——這幾次考試下來,屬政治扣分最多。說到這個,還真跟高建峰一模一樣,兩個人簡直是比著賽著,看誰更不給政治老師面子。

  剛穿好外套,他那位神出鬼沒的體育生室友忽然推門進來了,看見夏天在,他眼裡的驚訝一時沒收住,脫口冒出一句:「回來了……你們跟華子,最後誰贏了?」

  夏天一頭霧水:「什麼贏了?我剛去J大考試了。」

  倒是室友提起的名字有點耳熟,華子……夏天搜索記憶,半晌想起,不就是他第一次見高建峰時,流里流氣地和高同學約球的傢伙嘛,可輸贏……又是怎麼回事?

  室友盯著他端詳,疑心是自己嘴快了。之前有高三的人跑來挨個叮囑,趙盛華在校門口堵人的事不許再提,更有人專門找過他,讓他別在夏天面前抻這茬。可中二少年哪來那麼多縝密心思,聽說高建峰和華子約架,心裡多少有點躍躍欲試,嘴上也就沒把門的衝口而出了。

  本來想回來好好問問夏天,今天到底盛況如何,誰知這位正主不光沒參與,還明顯直到現在依然被蒙在鼓裡。

  室友說漏了嘴,臉上訕訕的,掩飾性地抓起飯盒準備去打飯,卻被夏天一把揪了回來,「跟華子約架是怎麼回事,和我有關嗎?」

  「啊?就是……」室友面露為難,半天才期期艾艾地說,「這事我告訴你也行,可你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啊。」

  兩分鐘後,他描述完整件事的梗概,然後親眼看著夏天的臉色越變越白。

  臉白歸臉白,夏天那顆富含邏輯性的學霸大腦還在轉,他抓住重點的問:「黑河老渡口?離城裡有十幾公里遠,幹嘛約在那兒?」

  打架嘛,不管單挑還是群毆,找個僻靜的地方當然應該,可大冷天的去什麼河邊,在城郊隨便找處破爛空地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室友算是知情人,想著說都說了,乾脆也就全吐嚕了:「華子以前混過省體校游泳隊,練長距離的,肺活量特別好,還擅長潛水,估計這回是要跟高建峰比比看,誰潛的時候長……」

  話沒說完,只見夏天倏地鬆開手,一陣風似的衝出門去了。

  夏天真是聽得邪火直往上竄,有病吧,今天室外報零下十一度,四五級間六級的北風刮著,在這麼美好的天氣裡跳冰窟窿,這群人是腦積水加腦癱了嗎?

  他想破口大罵,可惜跳上車,直接被撲面寒風給兜了個窒息。憑借印象,他大概知道黑河渡口的方向,於是悶頭把車子蹬得飛快,腦子裡全是高建峰這個王八蛋騙他,說什麼有事,明明是去替他擋架!

  憑什麼,他高建峰憑什麼一聲不吭的替自己出這個頭!

  不就是約架麼?管他趙盛華帶多少人,他一個人也能幹翻它,大不了掛個滿身彩,怎麼也比寒冬臘月在冰水裡玩扎猛子強。

  其實夏天並非想不到,高建峰之所以大包大攬,純粹是因為大哥當慣了,這就是他的行事風格。

  要說古往今來,做大哥的頭一條就是要仗義,其次才是能打能拼,院裡的、八中的,有一個算一個,那麼多的男生,高建峰能一呼百應,讓別人心甘情願跟在他屁股後頭,當然是因為他能扛事。

  可眼下扛到自己頭上了,夏天真想問一句,高建峰是覺得他多需要被罩著,多需要被保護?

  夏天急火攻心,情緒難免有些跑偏。好比他此刻就只一門心思的往牛角尖裡鑽,幾乎是瘋狂偏執,甚至是前所未有的想要變強大!至於何謂強大,以他閱歷不深的腦瓜去衡量,總脫不了有錢有勢這兩樣——振臂一呼,身後有一眾追隨者響應,遇到的一切麻煩也就能自然而然迎刃而解。

  激烈而執拗的少年,在漫天呼嘯的冷風包裹之下,忽然頓悟出一個道理,自己必須先設法和高建峰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不拖累其人,也不必人家給予他額外的幫扶照應,然後,方有資格再談其他。

  話雖這麼說,但他此刻心急如焚,距離目的地卻仍然遙遙無期,那還扯什麼站在一條起跑線上?都火燒眉毛了,他卻連個打車的錢都不捨得花……

  於是三分鐘後,夏天把他那輛拉風的自行車鎖在路邊的一棵樹上,招手上了一輛出租車,直奔黑河渡口而去。

  到了地方不用費力找,河邊早已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連敵我陣營都分得不怎麼明顯。

  夏天下車時看了眼表,已近中午十二點,他暴躁地撥開人群,不顧身後驚起的一灘罵聲,躥到前頭找到汪洋和劉京,劈面直問:「人呢?下去多長時間了?」

  眼前是那條豐水期時浩浩蕩蕩的黑河,此時河面上附著有厚厚的冰層,卻又被人為的、生生砸開兩個大窟窿,黑漆漆的河水下頭,沒人看得見有多少湍急的暗流,也沒人看得見水下是否潛藏有人影。

  汪洋表情錯愕,劉京嚥了口吐沫:「……夏天?不是,你怎麼跑來了?」

  「說!他下去多久了!」夏天狂躁地吼了一嗓子。

  劉京愣住了,平常多溫和的一個人啊,這會兒急得眉毛眼睛都紅了,模樣活脫脫像個要吃人的狼崽子,不不,該說是孤狼,一匹戾氣深重,眼神凶狠的孤狼。

  「剛下去半分鐘,估計……估計快了。這是最後一回,三局兩勝,前兩局打成平手了。」

  還三局?夏天簡直快被氣笑了,二貨腦癱們怎麼不學斯諾克,來他個十一局六勝,那多刺激!

  夏天額頭上直冒汗,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轉頭盯著水面,聲音如同夢遊似的問:「一分半,能上來麼?」

  「差不多吧,」劉京回答的小心翼翼,「前兩回分別是一分二十二和一分二十六,這會兒體力都沒之前好了,應該、應該挺快的。」

  夏天深吸一口氣:「如果他輸了呢?會怎麼樣?」

  劉京心想這怎麼可能,不過沒敢在滿身戾氣的人面前托大,本著安撫原則,他回答:「這你放心,華子當著那麼多兄弟,說好了三局定勝負,無論輸贏,這事今天都得過。」

  夏天回眸,微瞇了下眼,目光灼灼的瞪著他。

  「唉,」劉京不由歎口氣,「如果華子輸了,他當然沒臉追究。如果他贏了,贏的也是高建峰,丫心心唸唸一直想贏一回建峰,當著人面拔了建峰的份兒,哪兒還有過不去的事。」

  夏天沒吭氣,扭過臉繼續看向水面。劉京沒說高建峰會不會故意輸,權當是賠趙盛華一個面子。但他直覺,高建峰不會那麼做,既然敢應下,高同學就不會輸,也絕對不會讓自己出事!

  時間流逝得極其緩慢,特別是當人數著秒,等著盼著希望它快點走完一圈,越是在意,就越是覺得那過程是難以忍受的漫長熬煎。

  就在夏天快要失去耐性,打算跳水撈人之際,敵營小弟大聲報出一分半這個時間,跟著只聽嘩啦一響,冰窟窿裡終於冒出個人來。

  頭髮濕噠噠的,水珠沿著長長的鬢角直往下流——只一眼,夏天的心就沉了下去,那不是高建峰,沒有他標誌性的貼頭皮板寸……

  趙盛華的小弟一擁而上,把大哥連拉帶拽的弄上岸,有人脫下自己的大衣,把他包裹起來。他嘴唇顏色十分不好看,兀自大口喘著氣,也無力多言語。

  他應該是認輸了,眼裡的狠光不復存在,身子還在瑟瑟發抖。夏天瞥一眼,收回了視線,不屑再去看那貨,他緊盯著另一個窟窿,心裡一遍遍地碎碎念,混蛋你贏了,可以出來了,水底下又沒金子,你倒是趕緊的啊!

  然而,目光凝聚處的冰面都快被他射穿了,水下仍舊沒有半點動靜。

  身後有人按捺不住喊了一聲:「一分四十了,別出什麼事吧?」

  隨著話音落,夏天腦子轟地炸開來,他猛地甩掉外套,人像根離弦的箭,風一般的直衝到河邊。

  「你幹嘛,別下去……」

  就在此時,水花四濺,高建峰那顆形狀極佳的腦袋總算是露出了冰面,跟著是平展寬闊的肩,和兩道直直的鎖骨……

  他迅速呼嚕了一把臉,動作像極了某種大型貓科動物出水抖毛,之後抬起眼,視線毫無防備地和瞪著他的夏天,來了個短兵相接。

  第19章

  高建峰在刺骨的冰水裡泡了兩分鐘,人卻處於極度興奮的狀態,他掐著時間,知道自己又成功的刷新了記錄——從頭到尾,他壓根就沒把趙盛華放在眼裡,完全是以挑戰冬潛時長的姿態來玩的。

  志得意滿的吸上兩口新鮮空氣,他正打算沖兄弟們展開一記標準的「高建峰式漫不經心」微笑,不料卻猝不及防地和夏天撞上了視線。

  夏天明顯不大對,瞳孔裡凝聚的雖然都是自己那張臉,可透出來的全是逼人的寒光,此外,更暗藏著一抹他熟悉的、蓄勢待發的凌厲。

  他怎麼來了?高建峰腦子有一剎那空白,能想到的就只有這麼一句,平時的好口才被驚飛去了火星,半晌才勉強露出一個和預期完全不符,堪稱十分僵硬的笑容。

  下一秒,只見夏天狠狠擰著眉,衝他咬牙切齒地咆哮了一句:「還不上來?你是打算再泡個澡嗎?」

  說完也不等高建峰反應,上前拉起他的胳膊就是一拽,用力之猛,硬生生把高建峰這麼個超過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從水裡生扽了出來。

  上了岸,高建峰手忙腳亂地才把褲子穿好,夏天已經迅雷不及掩耳的脫下大衣,把他緊緊裹住了。

  夏天觸手一碰,發覺高建峰上身冰得像塊鐵板,濕淋淋的水氣來不及凝結,也無處蒸發,只能掛在他身上,以至於他從兩肩到手臂,都在止不住地發出輕微戰慄。

  這幾下顫抖,對當事人來說可能不算什麼,卻如同一根帶刺的荊條,刷地一下,重重抽打在夏天心口。只一瞬間,就打掉了他強撐出來的那點理智清明、冷靜鎮定。

  跟著,就像有鬼牽他的手似的,夏天驀地伸臂,把面前戰慄的人擁進自己懷裡,兩下裡胸膛貼在一起,呈現出一種近乎相依相偎的姿勢。

  高建峰被這一抱弄得有點懵,本能的掙了掙,結果被夏天強制性地按住雙臂,摟得更死了。

  夏天粗重的喘息在他耳畔呼呼作響,高建峰納悶地想,這是因為凍的,還是因為急的?又或者,是因為生氣自己沒跟他說實話,沒叫上他一起來觀戰?

  那這反應也真是夠大的,高建峰偏轉頭,掩飾尷尬般輕輕咳了兩嗓子,努力抽出一隻手,盡量輕緩地拍著夏天的後背:「沒事啊,沒覺得有多冷……」

  他沒說完,直接被夏天抬眼給瞪了回去:「廢什麼話,不冷你抖什麼勁!」

  高建峰多少年沒被同齡人呵斥過了,不由又是一愣,可即便一臉蒙圈,他輕撫夏天後背的動作仍然沒停,半晌清清嗓子,他不在意的笑起來:「你衣服都濕了,我沒事,你還是……」

  「讓你別廢話!」夏天成心不講理,分分鐘像頭炸毛的獅子,不過這聲吼論音調,倒是比剛才平穩多了,可能是高建峰拍後背的安撫起了些作用。

  但聽著某人那種滿不在乎的語氣,夏天還是有種氣不打一處來的感覺。

  高建峰挑了挑眉,心想這小子混不吝的毛病又犯了,逮著他還發作起來沒完……可他知道夏天是在表達關心,也只能無可奈何歎口氣。想起周圍還有那麼多人,他放眼看向身後……得,這下熱鬧大了!

  只見劉京、汪洋幾個正用一種圍觀他遭人「強抱」的幸災樂禍眼神往望向這邊,汪洋那混蛋的嘴角還掛著狹促的笑,簡直就是唯恐天下不亂!

  「噯,真不冷。」高建峰匆匆收回視線,「那什麼,我其實帶毛巾了,你先鬆開,讓我擦擦。」

  夏天一怔,手底下順勢一鬆,劉京這個有眼力價兒的立馬笑瞇瞇地遞過條毛巾,同時側頭看看夏天,憑空笑出了一股意味深長的揶揄。

  委實有點尷尬,人家原來都預備齊了……夏天忽然生出一種表錯情的懊惱,侷促地往後退了幾步,假裝環顧四下,正看見擦乾身子的趙盛華已經把衣裳穿戴得差不多了。

  瞥見這人,夏天心血直往頭頂上湧,但旋即,又被他滅火似的給鎮壓了下去。他心裡很清楚,這時候如果衝上去,高建峰的冰窟窿就算白跳了。他咬牙克制,好半晌,捏緊的拳頭才緩緩地鬆開,乾脆眼不見心不煩地轉過頭,提醒自己別再去想姓趙的衰人。

  趙衰人雖然輸了,但當著眾多兄弟,做大哥的即使輸也得輸出氣度,拾掇利索,他披著一件軍大衣晃悠過來,頗具風範地拍著高建峰的肩:「行啊,球沒白打,你這肺活量挺可以。」

  高建剛把上衣穿好,側過肩膀,避開了趙盛華的爪子:「你也不賴,回頭有空約球。」

  趙盛華哼笑著點頭,隨意打量了一眼夏天。他不認識這個新面孔,以為是高建峰才收的小弟,可他身後腦袋上還纏著一圈繃帶的傢伙卻認得,這不就是那天拍花自己的兔崽子嘛!?

  「哥,」繃帶小弟湊近大哥,「就是他,那天打傷我的就是這貨。」

  趙盛華小眼一瞇縫,剛才真沒太留意,高建峰身邊的這小子,一副不顯山不露水的模樣,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學生,還是那種不惹事的好學生,沒想到以一戰三的居然是他!再回想堂弟說這人打架有股子不要命的狠辣,現在這麼對視,對方眼裡的確有種陰冷的戾氣,看久了,愈發會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趙盛華在心裡罵了聲娘,心想真是應了那老話——會咬人的狗不叫,這小子瞧眼神就不是善茬。

  當然,一個終歸是學生的少年人不足以鎮住他,趙盛華佯裝大度的笑了下:「不說這些個,事過去了就不提,也都別跟這兒喝風了,撤吧,建峰,咱們回見了。」

  高建峰難得給面子的應了一聲,心裡只想著回見個屁,老子這輩子都不想再見你的五角臉和瞇縫眼。

  然而,他還得面對另一雙直勾勾的,幾乎是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眼!

  夏天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不僅寸步不離,視線還好像黏在他身上一樣,連兄弟們圍過來商議去吃慶功飯,也都被夏天一人全擋了,還二話不說,拉起他就往人牆外走。

  「哎,那說好了啊,一會老地方見,都快著點,夏天你也必須得到!」汪洋扯著脖子,對兩個狀若私奔人士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夏天的大衣早被塌濕了,身上只穿一件毛衫,高建峰覷著他一言不發的陰沉,估摸現在脫下衣服給他,他保不齊能直接抓起來糊自己臉上,於是也沒多想,直接一摟夏天的肩膀往懷裡帶了帶。

  在高建峰看來,男生之間勾肩搭背本就沒什麼所謂,何況又是在荒郊野外,眼下的第一要務必須只有保暖兩個字。

  可夏天已經從剛才的衝動中清醒過來,不覺渾身一緊,有些不自然的側過身想要避開。高建峰察覺出這個動作,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又把手臂緊了緊。

  夏天掙不過,又唯恐反應太強烈,會有此地無銀之嫌,只好半邊身子發僵的靠在高建峰肩上,而後一下下數著自己越來越慌亂、無序的心跳,好幾次差點走出同手同腳的姿勢來。

  有什麼大不了的?夏天咬著牙,拼盡渾身解數地寬慰自己,不就是摟一下,自己剛才不也抱過高建峰?何況……在高同學的認知裡,這種舉動充其量只能算哥們兒間正常的肢體接觸,絕不可能存在絲毫曖昧的意味。

  心裡建設做到這,他又有些不甘心了,至於這麼如臨大敵,難道不應該很享受才對?高建峰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正在朝他一點點蔓延、侵襲,猶帶著鮮活的、不斷流動的體溫,連搭在肩膀上的手也是暖的——這人才從冰水裡出來多久,就能恢復熱度,果然是傻小子睡涼炕,全靠火力壯。

  於是就這麼著,在緊張、忐忑、享受輪番出現的思想交鋒裡,夏天深一腳淺一腳如同夢遊般,被高建峰帶到了大路上。

  高建峰是騎車來的,夏天卻沒再讓他再騎回去。

  那輛因為他著急擔心才不惜奢侈一把坐上的出租車,一直停在路邊候著,夏天預先付給了司機100塊錢。這種「豪氣干雲」的行為讓高建峰瞠目之餘,又頓感內疚——至此,他好像全然忘記了,今天這場「冬潛比試」,緣起究竟是為誰。

  將自行車放進後備箱,高建峰讓司機把暖風調大些,又把夏天的衣服搭在副駕駛座位上吹乾,等一系列動作做完,他終於沒法再忽視,身邊那兩道虎視眈眈的目光。

  事兒還得解決,他轉過頭,看著夏天:「想問什麼,直接點吧。」

  面對這種從容且理直氣壯的人,夏天突然間就沒詞了,來時的氣急敗壞早在高建峰輕拍後背的安撫中灰飛煙滅,事件的前因後果他也心知肚明,那……還有什麼可再問的?

  不管高建峰是出於義氣,還是出於當大哥的自發自覺,反正他都已經用行動證明了,他是在護著自己。

  夏天深深地看著他,因為被冰水浸潤過,高建峰的臉色顯得比平時要白,惟有一對耳朵尖被凍得通紅,襯著兩道墨黑的劍眉,分明有種別樣的可親可愛。

  「謝謝。」夏天不敢再多看,慌不擇路地垂下眼,低聲說,「你沒事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清空亂七八糟的思緒,他自然地笑了一下,此時鼻腔裡有溫暖的、來自於高建峰身上的味道,充斥在密閉而狹小的空間裡,他又一次真切地感覺到了久違的安穩和踏實。

  這一刻,只恨不得把時間無限延長,哪怕就這麼坐在這輛車上,一直坐到地老天荒。

  可惜司機大哥不解風情,趕著去拉活,一路把車開得是風馳電掣,還不到四十分鐘就到了大院門口。

  老地方老飯館,依然是高建峰摯愛的那一口。這回汪洋他們佔了所謂雅間,一張大圓桌,七八個大小伙子,擠一擠,還是能坐得相當緊湊熱鬧。

  桌上已擺著半打啤酒,高建峰才一露頭,汪洋已經叫囂著要拼酒了:「雖然你贏得毫無懸念吧,可我還是要說,我怎麼就那麼愛看趙盛華吃癟的傻缺樣呢,丫死要面子還裝,走的時候倆腿都直打晃兒。」

  一群人都笑起來,劉京拎了個啤酒瓶子遞給夏天,一面推心置腹地說:「來,跟建峰走一個,你倆也算有緣,不光在一個班,座位挨得近,還分別是年級第一和年紀第二,怎麼著今兒都必須得走他一個了。」

  餘下的話,劉京沒挑明說,好比「高建峰幫你扛了今天的事,平時又是怎麼明裡暗裡的罩著你」,對於這些,他隻字不提。

  夏天心裡明鏡,知道這酒要是不接過來喝上一回,就真的說不過去了。

  高建峰笑笑,他手裡抱著夏天的大衣,隨意搭在自己的椅背上,拿起一瓶酒,痛快地和夏天手裡的瓶子輕輕一碰,碰的位置是那處長長的瓶頸。

  夏天只覺得手指隨著撞擊,忽悠悠地一顫,腦子裡倏地一下,赫然蹦出了「交頸而眠」四個鮮亮亮的大字。

  高建峰大約是渴了,一氣干了大半瓶,夏天邊喝邊看他,邊看邊皺眉,才剛泡了冰水,接茬又這麼灌冰啤酒,這人怎麼一點都不知道愛惜自己?

  按說是他敬人家,那就不該先停下,可夏天還是按住了高建峰持瓶子的手:「空著肚子呢,你悠著點。」

  高建峰其實也正想收,打算跟夏天說點到為止就行,他別的都沒多想,只是單純覺得夏天連大衣都沒穿,又在外面凍了好一會,別再把腸胃給激著了。

  「我是渴了,你跟著喝那麼多幹嘛。」高建峰一笑,露出四顆整齊的小白牙,隨後放下瓶子,提高音量加入了身邊的咆哮人群,要飯要菜去了。

  接下來是比拚食量的時間,一群男生咋咋呼呼,下筷子有如風捲殘雲。吃喝到一半,有人犯了煙癮,招呼有需要的同志們去外面抽煙——在座的許波有先天哮喘,不能聞煙味,為照顧病患,煙民們還算有相當的自覺。

  也不知誰喊了一聲「下雪了」,一幫煙民全數精神抖擻,嚷嚷著把吸煙場所從廁所改換成了室外,好像迎著今冬的初雪,煙都能抽得格外有意境似的。

  高建峰走時沒拿外衣,夏天正準備給他送出去,一偏頭,才發現他椅背上搭的是自己的衣服,而他手摸到的袖子上頭,明顯還帶有輕微的潮濕感。

  「凍不壞他。」坐在旁邊的劉京看在眼裡,笑著拍了拍他,「就高建峰那身板,不穿衣服都凍不病,他火力壯。」

  夏天回過頭:「所以汪洋才說他贏得毫無懸念?」

  劉京笑了笑:「那倒不是,不過反正不用擔心,我們都知道他鐵定能贏。」

  「為什麼?」夏天好奇的問。

  劉京眨眨眼,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想知道?」

  他隨即倒了滿滿一杯酒,往夏天面前一推:「怎麼也算個不大不小的秘密呢,來,走一個,干了我立馬告訴你。」

  夏天一哂,明知道他在賣關子,還是痛快地一飲而盡:「說吧,高建峰是練過九陽神功,還是降龍十八掌。」

  劉京看著他直笑,搖搖頭,忽然發出一聲略顯誇張的歎息:「嗐,這事要說起來,還真是個有點悲催的故事。」

  ******

  劉京沒白賣關子,接下來,他耗費了不少吐沫,給夏天講述了一個稍顯冗長的故事。

  以至於兩根煙抽完,故事都還沒講完,看見高建峰等人陸續回來了,他只好又拉上夏天去到洗手間,繼續詳述他那番「密談」。

  關於高建峰的體能,或者說肺活量,之所以能好到出類拔萃,連擅長長距離游泳的趙盛華都拼不過,的確是有原因的,而這個原因始於他父親高克艱。

  用劉京的話說,高克艱人如其名,擁有一副天生愛好挑戰各種困難,以完成各種艱巨任務為使命的奇葩型人格。

  早年間,高克艱在其父位列上將的大好形勢下,毅然決然地放棄了家裡安排好的從軍之路,隻身一人奔赴北大荒,在冰天雪地的環境裡戰天斗地,若干年後轉去基層野戰部隊,又摸爬滾打了好幾年,因為各方面表現優異,被保送去了軍校。學得科目無非是火藥手槍炮彈,可這頭人還沒等畢業,他就已經被總部機關看上,只等一紙調令宣召進京。

  任誰攤上這樣好的機會,恐怕都會欣然赴命。

  然而高克艱腦回路和別人不一樣,彼時他態度尚算委婉地拒絕了調令,理由給得也十分的有個性——他本人的性格更適合待在一線基層部隊。按說這種「不識抬舉」的風格,多少會得罪了多少人,不過好在這份硬氣總還是有很多人願意去欣賞,最後他如願調到了地方軍區,繼續從事最為擅長的野戰作訓。

  大院裡很多人提起高克艱,都覺得這人有一身硬氣。可也有人說,倘若把高師長的前半生寫成一本書,那麼每頁都必須出現的,恐怕就是一個大寫的橫字了。

  高克艱不光對自己橫,對生活橫,對自己兒子也同樣堅決貫徹落實這個字。

  劉京說到這,猛咗了一口煙:「我們這幫孩子,再加上比我們大的那些個吧,基本上沒人不怕高師座,因為他這人從來沒笑臉。不過要說良心話,高師座人長得相當帥,還是稜角分明的那種帥,就是看人的眼神太銳,屬於跟路邊吼一嗓子,能當場嚇尿好幾個半大孩子的主兒。我小時候一看見他就想繞道,當時就琢磨誰要給他當兒子,那可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而不幸倒了大霉的那個人,當然就是高建峰。

  高克艱對長子的態度,是所謂方方面面都要嚴格要求——不過這只是他自己的說法,要讓別人看,那或許根本就不是嚴格倆字能形容的,估計得叫嚴苛。

  打從高建峰剛上小學起,高克艱已開始按野戰部隊的路子訓練他了——每天三公里,八十個俯臥撐,五十個引體向上,二百個仰臥起坐……風雨無阻,原則上輕傷不下火線。

  「院裡好多人都看見過,你想高建峰六歲那會,也就……」劉京伸手比劃了一下夏天的腰,「也就這麼高吧,大晚上繞著操場跟小驢子似的跑,據說還有人看見他跑到吐,不過從來沒人見過他哭。後來有一陣子吧,大傢伙出於不忍心,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九點以後沒事誰都不去操場,特有默契,主要是真沒人願意看一小孩被那麼折騰。」

  然而,這點折騰還是只是剛剛開始,隨著年齡增長,訓練量也在加碼。時至今日,已經沒人忍心,也不太敢去問高建峰,他每天到底跑多少公里,做多少個俯臥撐。反正同齡有眼睛的都看得見,舉凡學校開運動會,高建峰的一萬米從來一騎絕塵,跑完全程依然能臉不紅氣不喘。

  高建峰就是這麼被練出來的,體能在八中所向披靡,就是放市裡體校也能排的上號。高克堅對此還算滿意,之後就輪到小兒子高志遠了,他大概是想如法炮製,沒想到高志遠小朋友在第一次長跑時,就給他來個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高克艱三十六上才生了這個老兒子,雖說高志遠自小體弱,可高克艱的理論是只要肯練,就沒有練不出來的人,而高家也絕不出少爺秧子。

  哪知道這回練大發了,高志遠的親媽李亞男急了,送兒子去醫院前撩下話,孩子如果有個好歹,她不光要離婚,還要和高克艱拚命——據說原話是拼刺刀,她就是要好好看看,高師長那一身銅筋鐵骨,到底能不能刀槍不入。

  好在高志遠並沒什麼大礙,可是人出了院,其後的訓練居然也不了了之了。這下院裡的人可有的說了,私底下都開始傳言,原來高師長也有害怕的人。當然這話沒人敢當他面說,說的最多的還是另外一句——有媽的孩子才有人疼,沒媽的那個,到底是差著行市呢。

  不過這事,倒是一點不影響沒媽的高建峰,和有媽的高志遠之間的兄弟情誼。

  高建峰當哥哥很有一套,照顧人的時候特別有哥哥樣,日常相處的時候完全沒有哥哥款兒。除了當著教條的高師長面,高志遠必須言必稱「哥」,倆人私底下說話,時常都會以名字相稱。而一到假期,高志遠通常會變身成為高建峰身上的掛件,哪怕他一點都不喜歡運動,也完全不耽誤他當高建峰的跟屁蟲。

  如今院裡同齡的孩子說起高克艱,多數正經場合下會稱呼他為高伯伯,因為他歲數比他們很多人的父親都要大,而沒人的時候則會戲謔地叫一聲師座,趕上他們小團體聚在一起,乾脆直接喊他為大獨裁。

  能得此雅號,也足見高師長在人民群眾心目中,究竟有著怎樣「光輝」的形象!

  但哪怕是有再多的不滿,少年人也只能在口頭上替哥們兒撒撒氣,沒有能力動真格的。

  好比劉京費了老半天吐沫,其實也是因為剛才想起這茬,心裡一陣唏噓,直到講完了,他還是忍不住搖頭歎氣。

  夏天和他背靠著廁所的暖氣片,兩個人沉默著,各自抽完一根煙,劉京這才轉頭拍拍夏天的肩:「你說,這是不是就叫天降大任於斯人,反正我總覺得吧,高建峰這廝沒準是要走點什麼不同尋常的路。」

  或許是吧,夏天澀然地笑笑,虧他之前還羨慕高建峰家世好,家庭氛圍也好,聽完劉京一席話再回想,能攤上高克艱這樣的父親,高建峰從小到大的成長經歷也是一言難盡。

  倆人回去時,那一群人已經酒足飯飽了,高建峰喝得不算少,只是等夏天坐回他身邊,他轉過頭笑了下,眼神依舊很清明。

  「快到點上晚自習了,」夏天說,「我該回去了。」

  雖然意猶未盡,但聽過了故事,他這會兒再看高建峰,心裡難免抑制不住地湧起疼惜的感覺,原來他的童年是那樣過的,原來他對父親的芥蒂是有原因的……

  突然,他很想再抱一下高建峰,可惜條件並不允許,夏天只能在滿心遺憾中,調轉開視線:「幫我拿下衣服。」

  高建峰一直靠著椅背坐,意圖很明顯,他是想用體溫把夏天的衣服烘乾。聽夏天這麼說,他先瞟了一眼對方的椅子,跟著才作出後知後覺的樣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剛才沒注意,把你衣服搭我這兒了。」

  夏天抬眼看看他,覺得自己對該人睜眼說瞎話的能力,又有了更為深刻的認識。

  高建峰凝視夏天,忽然覺得那眼神,似乎有點欲言又止的意思。是錯覺吧?他想,繼而拿了衣服遞給夏天:「外頭雪下得挺大,你沒騎車,直接坐車回吧,哦對了,剛才的車錢……」

  夏天抬手打斷他:「本來就該我出,這事還計較,當我是朋友麼?」

  高建峰猜到他會這麼說,連勸他對半分賬的說辭,一早都想好了,可不知怎麼的,想起午後兩個人之間的那一抱,他就覺得還是別踩夏天的雷好,畢竟這小子今天好像特別容易抽風。

  「行吧,」高建峰點點頭,「那你慢著點,明天見。」

  明天是週一,夏天禁不住有些愉快地想,印象裡,他還從來沒這麼期待過萬惡的週一。

  即便再喜歡校園生活,也難免會有犯懶和罹患週末綜合症的時候,夏天自然也不例外。但這兩個毛病,如今似乎都被高建峰給治癒了,他現在打心裡喜歡並期待,每一個能見到高建峰的時刻。

  但即便見得著,也會有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顧不上。很快,緊張的期末和有名無實的寒假,就隨著紛紛揚揚的第二場冬雪,如約而至了。

  ******

  牲口班進入了昏天黑地的期末複習階段,即便是高建峰,也拿出了比平時多兩分的認真態度。

  夏天有時候看著他在大課間,抓緊時間似的背著政治書上的重點,一面會覺得特別好笑,一面又覺得隱隱有些心疼。

  他是知道高家父子的那個約定的,其實剛聽那會兒,夏天以為充其量不過只是個玩笑,但現在不然了,他清楚的瞭解到高克艱的鐵血作風——連六歲的小孩都捨得下手折騰,可見他是真的想讓兒子當兵,所以搞不好真能為了所謂排名,硬逼著高建峰去考軍校。

  不管高建峰在同齡人中,看上去多麼強悍、多有擔當,或者多有威望,說到底,他也只是個不滿十八歲的少年人,在更有力量也更為強大的成年人面前,依然會顯得脆弱,甚至不堪一擊。

  這麼一想,夏天立刻放下了他的政治筆記,決定對這門考試採取順乎自然的態度,聽天由命。

  於是在他有意「放水」之下,高建峰在本學期末,又再度蟬聯了他的年級第一。

  一月中旬,還差一周就要過年,學校終於放了寒假。

  隨著放假通知一起下發的,還有一摞摞厚厚的練習冊和一張張雪片似的卷子,讓人絲毫感受不到假期的歡愉,而周媽對學生臉上的痛苦表情也無動於衷,面不改色地開始雪上添霜:「假期通知上都寫了,學校定於過完年後一周開始補課,也就是說,這些卷子你們要在十天內完成,都抓點緊啊,別十天之後讓我看見一個個腦滿腸肥、睡眼惺忪的茄子樣。過年不是理由,往後有的是年讓你過,高考可就這一回!等再開學,高考倒計時的牌子馬上也要掛出來了,一個個的都好自為之吧。」

  這番話說完,教室裡被霜打了的茄子們,頓時更加一蹶不振了。

  在一片哀鴻遍野中,夏天十分冷靜且有條不紊地為自己申請了假期住宿。

  在此之前,他接到過陳帆的電話,陳帆本意是想讓他元旦的時候回去吃個飯,被他以複習忙作為借口推拒了。不過現在放寒假了,她倒再沒說讓他回去的話。只是夏天想著,過年總還是要去一趟徐家的。

  這是人之常情,不光得拜年,他連禮物買什麼也都一早就想好了。

  也不知什麼原因,徐衛東似乎並未按原計劃轉業下海,直到現在還賴在部隊上。夏天認為徐衛東屬於無利不起早的典型,之所以不走,要麼是覺得可能有陞遷機會,要麼就是那邊承諾的條件還沒落實。

  而徐老太和徐強強仍然還在徐家,徐衛東為侄子聯繫了一個學前班,看來明年九月,徐強強在省城入學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倒是陳帆的聲音語氣,聽上去比之前恢復了些精神,但顯然,她對前陣子徐冰的所作所為完全不知情。

  陳帆只是擔心徐冰的學習,這次期末成績,徐冰排名下滑得非常厲害,從之前的前十,一下子跌到了二十開外,僅僅處於中游水平,物理更是險些沒及格,陳帆在電話中透露出的意思,是希望夏天能幫著徐冰補習一下。

  夏天理解她的心急,或許,她還打算借此來緩和一下自己和徐冰之間的關係,但終究太一廂情願了,也太小看叛逆期青春美少的驕傲與倔強了。

  對於徐冰,夏天有自己的想法,之前的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徐家隱藏的矛盾遲早有被激化的一天,他能阻止徐冰一次,卻難保她會有下一次,以她腦殘的程度,一旦衝突爆發,指不定又會整出什麼大麻煩來。

  在此之前,夏天本不想參與,只把自己定位成一個冷眼旁觀的看客,加上要備戰期末考試,他騰不出手來。但現在不同了,有的是時間和精力,他覺得自己至少可以為陳帆爭取些利益,哪怕做上一點點努力也好。

  何況他始終沒忘記,那天在小胡同裡,徐冰一出手就給了那群小流氓一沓人民幣,而以他對鈔票的敏感度,那一摞,應該有兩千塊。

  在初中部的停車棚外找到徐冰,夏天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截了當地問:「你拿了家裡的錢,你媽知道嗎?」

  趙盛華在學校門口堵夏天,以及後續高建峰出面擺平的事,徐冰早有耳聞,所以前陣子在學校裡,只要遠遠看見夏天,她恨不得都要躲著走,眼下被迫面對面了,她多少還是有些氣怯,只能強撐出一張冷臉,揚聲反問:「你算老幾啊,管得著麼?」

  「我是老幾也不用你操心,」夏天懟回去一句,伸臂堵住了她的去路,「你偷拿了你爸媽的錢,現在他們可能還沒發現,但早晚會知道,到時候打算怎麼收場?如果你想栽贓到我頭上,我當然就有權過問。」

  徐冰的確這麼想過,不防被他說中,眼神頓時慌了慌,繼而惱羞成怒溢於言表:「你要沒做虧心事,有什麼好怕的?怕我媽看不上你,那還真有可能!自打你來了,我們家有過好事麼?你住我們家的、吃我們家的、喝我們家,連你現在這身衣服都是我媽花錢買的,可你想過報答麼,將來還不是拍拍屁股就走人,吸血鬼!和徐強強一樣讓人噁心!」

  夏天也不生氣,只是好整以暇地笑笑:「可吸血鬼徐強強要和你同住一個屋簷下了,你除了找幾個小流氓幹點不計後果的蠢事,就沒別的辦法了?」

  徐冰本來滿臉不耐煩,直到聽見最後一句,才掀了下眼皮,抬眼看看夏天,她忽然怔住了。

  夏天臉上的表情,讓她覺得既陌生,又有幾分不可捉摸感。

  她慣常見過的夏天,都是冷淡漠然的,不管她的白眼和冷言冷語怎麼劈頭蓋臉,好像也波及不到他的情緒,就像一記重拳打在棉花上,一顆石子投進死水裡,完全激不起一點反應。

  時候久了,徐冰也覺得挺沒意思,可她就是忍不住!

  要說她對夏天,其實並沒有什麼切齒痛恨,所有的厭惡都只是一種移情後的效果。她真正鄙夷的,是那群生活在鄉下卻不斷搾取他們家的親戚,還有那個總是偏向那群人、永遠拎不清親疏遠近的父親。

  根本就不是這個看上去,和實際上都完全無害的夏天。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幾乎高出她一個頭的少年,不再淡然,也不再看不出任何情緒了,他比以往要更加沉鬱,略顯消瘦的下頜微微揚起,從堅毅的弧線裡透出一種冷酷的自信和自制力,她茫茫然地看著,腦子裡閃過那天在小胡同裡的畫面。

  ——少年眉梢眼角埋伏著深重的煞氣,下手精準,毫不猶豫。

  要說美少女的腦回路,總算也迴光返照一下,她終於想起夏天和徐強強好像也不怎麼對付,俗話都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那麼她或許可以和這個陰鬱又讓人猜不透的表哥,暫時結成個聯盟?

  徐冰帶著一絲猶疑,難得連語氣都謹慎起來:「你到底什麼意思?」

  夏天極輕地笑了下:「說個辦法給你聽,如果你夠聰明,操作得好的話,以後至少不用擔心和徐強強同住一個屋簷下。」

  第20章

  年三十這天下午,夏天拎著兩大袋子東西,回到了闊別一個多月的徐家。

  部隊上大概不興貼春聯,徐家大門前還是光禿禿一片,門裡頭倒是挺熱鬧,陳帆繫著圍裙,正在擀餃子皮,對於夏天的大包小裹,她十分不滿,接過來之後就開始埋怨。

  「怎麼回小姨家還帶東西,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鴨啊,忒不像話了!」

  夏天著意打量她,見她換了件半新不舊的紅色毛衣,將膚色襯得更白了,人還是溫婉娟秀的,只是氣色始終都沒恢復過來。

  不過聽語氣,她心情似乎還不錯。

  看著她嘴角輕揚的弧度,夏天不禁有些遲疑,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要做的事,對陳帆而言究竟算推波助瀾,還是算雪上添霜?然而長痛不如短痛這話又有如醍醐灌頂,讓他在想到的一瞬就淡忘了所有的顧慮,繼而若無其事地拿出袋子裡的東西,分送給徐家列位老老少少。

  徐衛東母子都抽煙,夏天於是買了兩條中檔的白沙意思意思,給陳帆的東西則真正花了心思,是從本地的同仁堂買了兩盒固元膏。

  這麼一來,弄得陳帆很過意不去,她和夏天互望一眼,有些話已盡在不言中——她看上去太瘦,也太憔悴,有種氣血兩虧,或者說貧血的感覺,而女人到了四十歲,總還是應該稍稍富態點,才能顯出潤澤有精神。

  都說藥補不如食補,但再好的食補,其實也不如生活無憂無愁更能讓人神清氣爽。

  陳帆心領神會地一笑,輕輕地握了握夏天的手。

  這是個仁義的孩子,平時不言不語,卻能把別人對他點滴善意都記在心上,一旦有機會,就一定會回饋。

  陳帆放好了禮物,夏天又從袋子裡拿出來一包野山榛,「這是我爸要我拿給您的,老家也沒什麼特產,自家種的也就圖個新鮮,個不大,但味道還不錯。」

  「這大老遠的,多謝你爸想著,」陳帆說,「我好久沒跟他通電話了,一會記得提醒我,該給他也拜個年。」

  「別了,」夏天笑著阻止,「年三十晚上村委會沒人,您找不著他,還是等他想起給您拜年吧。」

  「榛子是寄過來的?」陳帆問,一面往茶几上放了一把。

  徐老太愛嗑各類堅果,順手拿起一隻小的往嘴裡一擱,嘎崩一咬,榛子比不上她那一把鐵齒鋼牙。

  夏天笑笑:「托人帶過來的,剛好有個鄰居家的小孩上省城來,順道捎給我的。」

  徐老太嚼著榛子問:「大過年的,村裡人還上城來做啥,找活幹嗎?」

  八卦的人好打聽,正中了夏天的下懷:「不是找活,來投奔親戚的。說起來,那人的故事還挺熱鬧,他和我差不多大,還沒記事他爸就扔下他們母子跑了,他媽一個人拉扯他太艱難,乾脆也甩手改嫁了。他是叔叔嬸嬸養大的,那會兒誰家都不富裕,所幸叔叔嬸嬸對他還不錯,逢年節省下點肉都要單留給他。前些年,他爸突然回來了,說是在城裡安了家,生活算不上多好,但就是想認回他。村裡人都以為他肯定不干呢,畢竟也沒什麼感情,可他不這麼想,說自己到底不是叔叔親生的,打小叔叔嬸嬸對他那麼客氣,他早都覺得彆扭了,還是不如和親爹待一起舒服。」

  說到這,他似有若無地笑了一下:「我聽他說過,什麼血脈相連,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他心裡還是惦記自己的親生父親。」

  徐老太忙著嗑榛子,腦袋轉得不如平時快,沒回過味來就忙不迭地吐槽:「這人沒良心,生恩哪及養恩大,啥血脈相連,肯定是貪圖他城裡爹那點錢,人哪,凡有舉動都是必有一圖。」

  她發表完感慨,絲毫不覺得自己雙標的厲害,旁邊的徐強強卻迷惑上了:「奶,你不是跟我說不能忘了親爹嗎,要我將來好好孝敬我爸,不管我在哪長大,親爸永遠都是我最親的人。」

  徐老太嗑榛子的動做明顯一頓,餘光瞥一眼在旁邊看報紙的兒子。夏天也在觀察徐衛東,見他臉上沒表情,但拿報紙的手,明顯微微抖了一抖。

  有波動,那麼這番說者有心的話,就算是達到了一點預期目的。

  夏天剛剛純粹在胡扯,鄰居乃是子虛烏有,榛子也根本不是夏山河托人帶來的,不過是他去老東門農貿市場轉了一圈,隨手從趕著回家的農民手裡買下的便宜山貨。

  徐冰就在這個時候恰到好處的出場了,夏天見了她,先友好的笑笑,跟著拿出給她和徐強強的禮物。一把廉價玩具槍,是給混世魔王的,一盒花花綠綠的糖是給徐冰的,那糖是典型的樣子貨,包裝極漂亮,味道卻並不怎麼樣。

  徐強強已經有好幾把槍,對夏天送的這把興趣不大,小孩子的特點是總覺得別人的東西比自己的好,於是他湊過去,伸手要搶徐冰的糖。

  徐冰:「幹嗎,這是給我的。」

  徐強強不服:「我要吃!」

  徐冰抓著不放:「憑什麼?你不是也有禮物。」

  徐強強:「我就要你的!」

  他嚷嚷完轉臉,十分不滿地瞪著夏天,「為什麼她有我沒有?」

  小孩子間吵嚷,徐老太從來只裝沒聽見,徐衛東依然穩坐如磐石,夏天看在眼裡,沖徐強強和煦一笑:「你正換牙呢,吃太多糖會長蛀牙,所以這回沒給你買。」

  他邊說邊走近,蹲下身子,貼近徐強強耳邊極輕地說:「我是客人,來人家徐冰家做客,當然要對她格外好一點。」

  徐強強大概是屬炮仗的,一點就能著,他果然不負夏天所望,立刻橫眉立目起來:「有病吧,這是我們老徐家,什麼徐冰家,她就一丫頭片子。我!才是徐家長孫,好東西全都應該歸我!」

  要說他懂呢,對這話其實還是一知半解,要說不懂,他整天又被以徐老太為首的家人如此念叨,耳濡目染有樣學樣,關鍵時刻,總能老實不客氣的表達出這番想法。

  夏天沒說話,站起身,瞥見拿著報紙的徐衛東,眼神像是已經不怎麼聚焦了。

  其後,夏天又無聲地和徐冰對視了一下。

  徐冰垂下眼,打開盒蓋拿出了幾顆糖,遞給徐強強,有些委屈,也有幾分小心求全的說:「大過年的,分你一點吧,你這人就是喜歡和我搶東西。」

  「誰和你搶,我用的著麼?」徐強強一把抓起糖,「徐家的東西將來早晚都是我的。」

  陳帆切好水果端過來,聞聽這話,步子明顯一頓,她難掩厭惡地瞟了一眼這個正大放厥詞的小崽子。

  徐冰倒沒生氣,反而笑著問了一句:「那我也姓徐啊,你比我小,我的東西可以分你,那你的東西能不能也分我玩玩?」

  「憑啥?」徐強強含著糖口齒不清,但嗓門洪亮,「你的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

  「行了,」徐衛東突然出聲喝止,「都別嚷嚷了,你們倆過來吃蘋果。」

  徐強強哼一嗓子,徐冰卻大方的走過去拉了拉他,「都過年了,咱倆也甭鬧了,修好修好,以後我多讓著你點,照顧你比我小,這樣總行了吧?」

  徐強強殊無感動,只丟給她一記「事情本該如此,你總算識相了」的理所當然狀表情包。

  「但你也得改改有些毛病。」徐冰耐心地說,「要尊敬長輩,包括也尊重我,改掉不好的說話習慣,像你上回說的那話太不好聽了,以後千萬別說了,讓別人聽見要笑話的。」

  徐強強斜眼問她:「啥話?」

  徐冰窒了一秒,咬著嘴唇,看看徐老太,又看看徐衛東,這才吞吐地說:「就是那個……什麼,小……崽子的……」

  徐強強眼睛一眨,渾不在意地接了下去:「你說小逼崽子?」

  徐衛東手裡的報紙終於放下了,他皺著眉,面色十分不悅。之前徐冰跟陳帆告過狀,但礙於他自己沒親耳聽見,徐冰脾氣又驕縱任性,他還以為那只是「誣告」,現在徐強強滿不在乎地說出口了,顯然,這罪名坐實了。

  但他沒機會質問,徐老太已先發制人:「小孩瞎說啥,學得亂七八糟的,以後不准和院外那群野小子一塊玩。」

  徐強強納悶地看著她:「奶你在家不也總說,徐冰是沒用的丫頭,賠錢的崽子,還說她是生不出兒子的小逼養的,上回你和我媽不是一起這麼念叨的?」

  實話的殺傷力有多大,單看徐衛東此刻的臉色就知道了,他清楚老家人說話粗,卻沒想到他們背地裡會這麼評價自己的妻子和女兒,說不介意不可能,只是問題出在他親娘身上,他不好發作。

  陳帆作為當事人,一直冷眼看著徐衛東,然而隨著時間流逝,丈夫的不作為令她耐心告罄了,「衛東,你覺得這話是小孩杜撰出來的嗎?」

  「你啥意思?」徐老太不滿意地看著她,「你想問我說沒說過,你想咋的,罵回來還是打回來?我還說不得你了,咋,生不出兒子還不興人說了?」

  陳帆的手在抖,抖得旁觀者夏天心口一悸。他咬著下頜骨,告訴自己這比溫水煮青蛙要好,她越早知道徐氏母子是什麼人,才能越早清醒,然後及時抽身離開。而一次次妥協帶來的結果,只能把陳帆拖死在這個早就如爛泥一樣的污水塘裡。

  陳帆仍然只問她的丈夫;「徐衛東,我跟你說話呢,你不覺得應該給我個交代?」

  被她連名帶姓的叫著,徐衛東覺得很陌生,同時也有隱隱的不安,可他既不能直接指責母親——那是對於他來說生恩養恩都大過天的一個女人,也不願當著女兒失去顏面。重重咳了一聲,他不耐煩地說:「這孩子身上毛病太多,回頭是得好好教育。行了,該吃飯吃飯,餃子早點下鍋吧。」

  夏天對他的息事寧人一點不意外,隨即望一眼徐冰,後者很乖覺地拉起徐強強,「過完年你也大一歲了,咱們都該懂點事,走,我陪你把禮物放回屋,再分你一半糖。」

  徐強強對一切示好都不存疑惑,只把它們當成對他妥協讓步的信號,自鳴得意地和徐冰走了,大約也就在半分鐘之後,徐冰突然大聲喊了起來,「爸,媽,奶奶,你們快過來看看啊。」

  眾人去了,赫然看見徐強強的被褥底下藏著一堆錢。不是整張大票,而是零散的人民幣,但加在一起數量也不少,湊夠一百恐怕是有了。

  徐冰指著其中一個疊成三角形的錢說:「這是我的零花錢,攢了有一陣了,一直都放在我抽屜裡,怎麼突然就跑他這來了?」

  怎麼會呢?徐冰還真沒冤枉他!

  這件事是她和夏天商量好的,起初,她想把那兩千塊錢嫁禍給徐強強,但夏天認為不妥,數目太大,且徐強強也沒有那心眼留意主臥裡放錢的地方。可徐強強什麼尿性?奸懶饞滑都佔全了的,如果給他機會讓他看見徐冰把零用藏在哪,未必不會動歪腦筋。

  夏天抱著試一試的想法,結果還真如他所料,徐冰之前和他對視的那一眼就是告訴他,徐強強真的把錢給偷走了。

  事實擺在眼前,陳帆語氣充滿了反感:「你看看,這孩子年紀不大,不光嘴髒,還偷錢,我管不了這樣的了,也沒法留他在家裡,徐衛東你看著辦吧。」

  舊話重提,徐老太登時揚起大嗓門:「還沒弄清楚就誣賴孩子,你當嬸的咋那麼沒耐心?就算他拿了,你不會說他兩句?還是搞教育工作的,對自家侄兒,除了嫌棄就是嫌棄。」

  「對,我就是嫌棄他!」陳帆突然有種破罐破摔似的不在乎,「一個把我罵得那麼難聽的侄子,我要不起,也管不了!哪來的送回哪去,只要我在這個家一天,就容不下有人吃我的住我的還要欺負我們母女!」

  「那你想咋?」徐老太怒目相向,「哦,養外甥就行,吃你的喝你的,你咋說的出口呦,那是我兒的錢!你一月工資多少,全貼補你外甥了吧?當我不知道,他一個村裡來的娃,咋就有錢買禮物,還不是你拿著我兒的錢哄我們玩哩,當我們是小孩騙呀……」

  「夏天的錢是他自己賺的。」陳帆冷聲說,「他用課餘時間打工賺錢,不信你可以去問他老師同學,我沒給過他一分錢,就是給,他也不會要。」

  夏天乍聞這話,不由愣在了原地。可沒等他回過滋味,陳帆再度開口,擲地有聲地對徐老太說,「法律規定,你兒子的錢屬於我們夫妻共同財產,他的就是我的,就算他死了,財產的第一繼承人也是我,不是你們老徐家的任何一個人。」

  話音落,屋子裡炸開了鍋,徐老太以詛咒他兒子為由,火力全開地罵了起來,她超水平發揮,幾乎把能想到的惡毒詞彙全用在了陳帆身上,直到徐衛東發出一聲爆喝,才算是把老太太給鎮停了一下。

  陳帆對那些辱罵充耳不聞,還是直面徐衛東問:「我要求把徐強強送回去,你怎麼說?」

  徐衛東眉頭緊鎖,愁不堪言,他想到了夏天講的那個故事,不覺疑心自己是不是也在為他人做嫁衣,半晌,他短促地一歎:「我回頭給他聯繫個寄宿學校,不讓他住家了。」

  被倉促決定命運的崽子聽懂了這句,大聲抗辯:「我不住宿!吃不好也住不好!奶奶,說好住二叔家的,你不是說他家就是我家嗎?」

  徐老太也不滿了,她叫著兒子的小名,話音裡有股聲嘶力竭的氣惱:「二子,你咋能這樣對強強,為你女人兩句話,連血脈親情都不顧了?當初要沒你大哥,你能好好活到當兵入伍?有了前程就忘本,做人可不能這麼沒良心!」

  她看著陳帆,眼裡有濃濃的嫌惡:「不就一個女人,你將來出息了做成大買賣,要多少女人沒有,這種連兒子都生不出的,咱還不稀罕要呢。」

  徐衛東震驚地看著她,餘光察覺到陳帆的眼神,驀地多出了幾分森然。

  「你是這麼想的?」陳帆看似不怒也不慍,「徐衛東,告訴我實話,你是不是這麼和你媽說過?」

  徐衛東被問傻了,他向所有男人一樣,本能的抗拒被人,尤其是被女人咄咄逼人的質問,於是他緊抿嘴唇,彷彿誓死捍衛他那點可憐的尊嚴般,給陳帆來了個拒不作答。

  然而內心深處,他何嘗沒動過這樣的念頭。

  他見過生意場上那些人如何花天酒地,外面的世道早變了,他那點本就不堅定的信仰,在金錢權勢的衝擊下,已然支離破碎,其實遙想當年,他走的每一步路確實都不是靠什麼主義或是理想來支撐的,他還記得寫下入黨申請書幾個大字時,他眼前閃過的,分明只是走出山溝,改頭換面的美好願景。

  他是投機,不折不扣的在投機,從前是、現在是,將來也一樣會是。身為無根浮萍,風往哪個方向吹,自然而然就會朝哪個方向倒,這是生存的本能。

  有錯嗎?他不認為有,他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朝前看,從不回頭。就像他毫不留戀二十多年的軍旅生涯,毫不猶豫就可以捨棄部隊、領導、戰友、同事,要說唯一捨不得的,大概也只有這套房子。現在他明明就要朝著新的美好願景進發了,不過是想借勢幫助一下家裡人,為什麼非要搞得這樣水火不容?

  徐衛東煩躁起來,就在他打算以一家之主身份平息干戈的時候,那個從來不顧及他感受的老娘開口了:「二子,記得你答應過我的事!」

  老太太咬牙切齒,徐衛東被逼得瞪大了雙眼,出離憤怒地回應:「我沒忘!媽,等過了十五您老人家就回去吧,強強,留下。」

  他頓了頓,像是大事化小,又像是皇恩浩蕩大赦天下的看著陳帆,「讓他去住宿學校,不住家裡。」

  可惜,他努力的折衷,沒有得到最為親密的人的理解,兩個女人同時倒吸一口氣,徐老太會使用的是哭和罵,陳帆則一臉漠然,等到徐老太罵不動了,她才忽然輕聲笑了。

  「我不同意,也不願意和你分擔來養這種人,更我不能讓我的女兒整天受人欺負,看來只有分開了。」她說著,平靜地吩咐徐冰,「收拾東西,晚上跟我去你表姑家。」

  徐衛東終於有些慌了:「你什麼意思?不至於要走吧?我已經讓步了你還要怎麼樣啊?」

  陳帆沒理會他,逕直出門回屋,拿了幾件換洗衣服,徐衛東看清楚她的決絕,慌亂中放下了身段,「別這樣,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你看,我過了年可能就提副師了,到時候身價又不一樣,王總那邊指定能給我更好的待遇,我再和張幹事疏通一下,爭取辦個病退,咱一邊賺錢,一邊還有組織保障,這不就是你要的安穩和我要的機會嘛,兩全其美不好嗎?」

  奈何他說得越動容,陳帆就聽得越心寒,這人青年時代所有的積極向上,原來都是做作,時移勢易,人心易變,或者說乾脆點,她從來就沒真正識得過人家那顆七竅玲瓏心。

  她三下五除二收拾完,女兒已站在門口等她,徐冰滿臉惶然,她沒料到事情會這樣收場,離開的不應該是徐強強嗎?

  但她身後的夏天料到了,這也是他最為想要的結果。他的目的從來不是趕走徐強強,那需要徐衛東和血緣家族、和他的過去一刀兩斷,那太難了。他要的只是讓陳帆一目瞭然地看到,徐衛東骨子裡是多麼的庸俗和怯懦,從而明白繼續這段婚姻,她未來將要面臨怎樣的艱難。

  於是,他不吝以言語、暗示、挑撥來激發每個人心中最大的惡意與憤怒,然後作壁上觀,冷眼看著那一對母子互生嫌隙、原形畢露。

  徐衛東還在喋喋不休,承諾著他所謂的遠大前程,陳帆始終不發一言,卻在擰開門鎖的一瞬,回眸看了他一下。

  「你還是轉業吧。」她撂下這句話,人已走出了大門。

  徐衛東眼中全是愕然,自己說了這半天,她全沒聽懂麼?怎麼突然冒出這麼句莫名其妙的話來!

  他摸不著頭緒,站在原地,幾乎是不解地望著夏天。

  「她什麼意思?」徐衛東無聲地問。

  夏天打量著徐衛東身上那條萬年不換的松綠色軍褲,在邁出門的一刻,似笑非笑地回望他一眼,「她意思是說,你不配穿這身軍裝。」

  第21章

  陳帆沒去親戚家,大年夜闔家團圓的時候,忽然帶著個孩子登門造訪,是拜年,還是用自己那點遭際給人家添堵?她是要臉面的人,幹不出那樣的事。

  天色暗下來了,遠處已有零星的鞭炮聲響,路邊也有人剛放完掛鞭,灰燼和包裝用的紅紙散落在地下,看上去有些狼藉。無形中,倒也像是契合了陳帆目前的心境,同樣都是一片狼藉。

  院裡有軍區招待所,房間乾淨,價格實惠。只是大年三十,連服務人員都忙著包餃子看春晚,沒想到這會兒還能有人來投宿,服務員不耐地接待著陳帆母女,眼神都像是在打量外星來客。

  夏天一直幫陳帆拿著「行李」,也就不大的一個包而已。路上三個人都沒怎麼說話,直到進了房間關上門,徐冰再也忍不住了,坐在床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她放開喉嚨,哭得既傷心又委屈,橫衝直撞的少女頭一次直面慘淡的人生,心底有失望,也有深深的迷茫。

  陳帆呆坐在椅子上,沒有阻止,也沒有什麼多餘的反應。

  最該哭的人好像是她吧?可她眼眶乾涸得都快發澀了,始終擠不出半滴淚水來。到了這個時候,她總算有些明白了,哀莫大於心死這話,說得真是相當的精闢。

  夏天怕徐冰吵到陳帆,本想出聲制止,卻被陳帆攔了下來。

  她有些倦怠地說:「讓她哭吧,發洩一下,比憋在心裡好,不然會憋出病來的。」

  陳帆心疼徐冰,卻忘記了心疼她自己,她當然不會自憐,也還沒到能清晰自省的地步,渾渾噩噩間,想的都是近二十年來的光陰。

  該算是半生歲月了,幾乎涵蓋了一個人最最精華的時間,長得足夠去瞭解一個人,也足夠見證他的那些微妙改變,而發覺滿盤落索時,任誰都會恍惚一下吧。

  認識徐衛東那會兒,她才只有十五六歲,彼此都還涉世未深,情愫來得朦朧而簡單,很多時候只是建立在互相關懷照顧的層面上。這也是她最單純的地方,誰對她好,她就會義無反顧地獻上自己一顆真心。

  單就這一點,和站在她面前的夏天,何其的相似。

  徐冰哭了半天,漸漸地從嚎啕轉為了抽泣,她一掃之前和夏天合作愉快時的機靈勁,斷斷續續地埋怨起他:「說好的,不是這樣,不是把徐強強趕出去嗎,你騙人,出的什麼餿主意……」

  夏天看著這位豬隊友,心裡湧上一股煩躁感,幸而陳帆打斷了徐冰的話,「別說了……包裡有麵包和餅乾,你們倆先湊合吃點,外頭飯館都關門了,只能將就一下了。」

  包好的餃子,應該還在灶台上,今晚注定是吃不到了,淪落至此,這個大年夜想必是要讓人終生難忘的。

  徐冰根本沒食慾,哭得累了,直接倒在床上,趴了一會就睡了過去。

  夏天沉默地坐在陳帆對面,等徐冰均勻且帶著點鼻塞呼吸聲響起,他才輕聲問:「接下來,您有什麼打算麼?」

  陳帆剛才打斷了徐冰的話,夏天懷疑她是猜到了一些,就像她不聲不響知道了自己打工的事,卻從沒當面提過一樣。

  但奇怪的,夏天心裡沒有絲毫糾結,甚至,簡直能稱得上是坦蕩了。儘管他處心積慮地利用了兩個毛孩子,在一定程度上算是成功操控了人心,可他依然堅持自己是對的,像從前歷次做決斷時那樣,下定決心就絕不動搖,這種一條道走到黑的偏執,是他與生俱來的。

  不過他多慮了,陳帆沒心力去思考那些,她沉吟了一會,深深吸一口氣說:「先搬出來吧,那個家,我是不會再住了,這麼多年我也沒和單位申請過住房,等年後,我會盡快落實這事。」

  她沒提離婚的話,但夏天直覺她已不再抱希望、幻想,也就沒再追問,他知道陳帆現在最需要的是安靜,而且有徐冰在,她也不會任由自己軟弱沉淪下去。

  從招待所出來,沒走兩步,夏天就被二踢腳的巨響給震了一下。放眼一望,路上除了零散出來放炮的,連野貓都不見一隻,完全呈現出一種過年時才會有的特別景象——既熱鬧又冷清。

  當然熱鬧是別人的,冷清的那個,始終都是他自己。

  那又怎樣?總比聽六姐的罵架聲和麻將聲強,他自嘲地想,隨即一腳踢飛路邊的一顆小石子,開始了漫無目的地閒晃,穿過操場、食堂、小花園、徐衛東家那棟樓,再抬眼時,卻已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高建峰家附近。

  暖融融的光透過窗簾折射出來,他知道哪扇窗子後面是高建峰的臥房,駐足看了一會,身上的熱乎氣就散了,他撐不住原地蹦了兩下,突然間,一道火花在他眼前綻放開來。

  就在高建峰家的小院裡,看來是他們在放煙花,夏天仰頭望著,沒留意到二樓有扇窗沒拉窗簾,正有一大一小兩個人趴在窗台邊往外看。

  高志遠雖然是四眼,但還是率先發現了夏天,他隔著窗沖夏天揮手,然後看著入定似的人毫無反應,直到煙花悉數放完,高建峰這才推開窗,沖樓下喊了一嗓子。

  夏天微微一愣,大晚上溜躂到人家樓下,這孤單得好像有點窘窘有神了,看上去也十分地莫名其妙。他朝樓上招了招手,轉身就準備離開。

  「夏天哥,進來坐啊。」高志遠向他發出了邀請。

  快該吃團圓飯了,一般沒人在這會兒串門玩,夏天衝他搖搖頭,突然發現,高建峰已經不見蹤影了。

  隨即,大門被打開來,高同學穿著件寬鬆的白色針織毛衣,在黑夜裡分外打眼,比毛衣更打眼的是他臉上散漫而又自然的微笑。

  「遛彎呢?」高建峰看著他問。

  夏天對他的「善解人意」有點無語,半晌「啊」了一聲:「是呀,天挺暖和的,月色也不錯,吃撐了出來消消食。」

  高建峰:「消差不多了吧,要不要進來再補點?」

  夏天想想還是算了,高建峰望著他,及時地跟了一句:「家裡就我和小高,都是年輕人,沒有大朋友們。」

  什麼情況,年三十隻有他們哥倆兒守歲?夏天嗯了一聲,終於還是把彎溜進了人家家。途徑門前一方空地,他看見剛剛放完的煙花筒上拉了一根銅絲,一直拉到門裡面,另一頭接在變壓器上,上面還安了個小開關。

  夏天看得稱奇:「你剛是這麼放煙花的?」

  用電路遙控,按完按鈕,哥倆兒可以慢悠悠溜躂上樓,隔窗眺望,不必親自點火,也不用站在外頭吹風乾凍著,這麼會玩,高同學果然是城裡的孩子啊!

  高建峰拿了雙拖鞋給他,解釋說:「小高同學膽兒小,又想自己放,又怕聲音吵,對付這種小事爹,只能想出這麼個辦法了。」

  說著倒了杯熱水給夏天,他笑著問:「要不要來一發?遠程遙控,操作感還不錯。」

  夏天一笑:「你其實,更應該去參加物理競賽吧?」

  喝了兩口溫水,感覺五臟六腑都暖和起來,他接茬問:「你家大人呢?」

  「去我阿姨的娘家了。」高建峰回答,「小高的幾個表哥如狼似虎,滿院子放二踢腳竄天猴,他害怕,每次都得讓我陪他先回來。」

  還是中國好哥哥啊,夏天笑笑:「小高同學幹嘛呢?」

  高建峰:「樓上看書呢,一會兒就該睡了,他生活太有規律,有時候我都懷疑他上輩子是不是當過兵,作息全是按起床號熄燈號來的,我爸真該讓他去當兵,可惜視力不合格。」

  夏天回憶了一下高志遠厚如瓶底的眼鏡片:「他多少度?」

  「一隻七百,一隻九百,」高建峰說,「和羅曦差不多瞎。」

  夏天點點頭,忽然看著高建峰,抿著唇笑而不語。

  「憋什麼壞呢,」高建峰瞥一眼他,「有話痛快點說。」

  夏天笑笑:「沒有,我在想你不願意當兵,乾脆把自己弄近視不得了。」

  話只說了一半,他方才笑,可不是因為想到了這點子,而是他想像著高建峰戴眼鏡的樣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中和一下他身上那種鋒銳的痞氣?

  其實高建峰長得沒高克艱那麼稜角分明,鋒芒更多是源自於氣質,但氣質這種東西玄而又玄,所謂意氣飛揚,說是這個年齡段少年特有的也可以,夏天上課時留心觀察過,高建峰安靜下來的時候,單看側臉,偶爾也能顯出幾分溫和來。

  高建峰覺得夏天的主意不怎麼樣,哂了下,轉移話題問:「你這是,要去你小姨家,還是剛從她那出來?」

  「剛出來,」夏天頓了頓,「估計以後都不用再去了。」

  徐衛東的事沒什麼可隱瞞,陳帆真要和他離婚了,院裡的人很快就會知道,畢竟這年頭離婚還算不上是家常便飯,只不過剛剛有點方興未艾的苗頭而已。

  高建峰一聽就明白,想了一秒,他問夏天:「我還沒吃年夜飯呢,你要不要再來點,餃子如何?」

  夏天有點難以置信:「你會包餃子?」

  高建峰沒回答,站起身去了廚房,夏天跟過去一看,見他從冰箱裡拎出一袋餃子,合著是速凍的,三十晚上都吃得這麼湊合,也是夠讓人無語的。

  「你年夜飯就吃這個?」夏天歎了口氣。

  「不然呢,我跟沒跟你說過我阿姨做飯超難吃?」高建峰接了一鍋水,擰開煤氣閥,「而且她家是南方的,包餃子水平奇差無比,面都和不利落。」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吐槽人家李亞男的廚藝了,夏天想了想問:「你們家有什麼菜麼,現成的。」

  高建峰打開陽台門,看了看:「兩顆蔫了吧唧的大白菜,嗯,還有一把芹菜。」

  看來李亞男的心思確實不在燒飯做菜上,夏天又問:「豬肉餡有麼?」

  高建峰打開冰箱一通找,良久拿出個小袋子,疑惑地看了半天:「這,是豬肉吧?」

  夏天:「……」

  面對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高同學,他又歎了口氣,上前驗證過後點點頭,「芹菜豬肉餡餃子,行麼?」

  高建峰眨了眨眼:「誰包啊,你會?擀麵,和麵,還有弄餡?」

  多新鮮啊,要不然他說這話幹嘛,夏天在某人狐疑的注視下開始了駕輕就熟地操作,醒面的時候調肉餡,之後又麻利地擀起餃子皮。

  看得靠窗台閒站著的高同學接連嘖了好幾聲。

  等到切芹菜的時候,高同學已經被夏天的刀工,給震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了。

  「你這是,熟練工種啊?」緩過神的高建峰問道。

  可不是嘛,夏天笑笑,等會再看見自己包餃子,高建峰還不得更驚訝?要說他還會捏好多花樣,屬於包包子,隨手一捏就是十八個褶的巧手少年呢——打從七歲開始下廚房,這點事根本就難不倒他。

  六姐沒空做飯,夏至又從來都是等吃現成的,他要不學會這麼一手,估計早在淹死之前就直接餓死在家裡了。

  一邊包餃子,一邊回憶著過去,畫面彷彿有了種泛黃的褪色感,真像是隔世了,原來時過境遷,再回頭去想,也就像是在回味別人的故事了。

  點了三次涼水,水再沸騰時,餃子就可以出鍋了,夏天讓高建峰去叫高志遠,結果他下樓來說,小傢伙已經睡著了。

  「得,那我包多了,」夏天看著這六十個餃子,有點惆悵地說,「我還帶了他的二十個呢。」

  高建峰:「吃不了凍著,明天還可以再吃。」

  夏天想想笑了:「還是算了。」

  「怎麼了?」高建峰瞥著他笑問,「還怕人知道你來包過餃子?」

  夏天盛了兩大盤子出來,頗有幾分認真地搖了搖頭:「主要是怕你阿姨吃了之後受刺激,從此以後封刀再不下廚。」

  他難得這麼一本正經地吹噓自己,高建峰聽得挑了挑眉,不過還是沒太敢信,夾起餃子,很謹慎地淺嘗輒止般咬了一口。

  「嗯……」嚥下去,他發出一聲非常像那麼回事的讚歎,「好吃。」

  倆人相視一笑,聊著天,邊搶邊玩著,也就把六十個餃子全干光了。

  吃飽喝足,沒法好好坐在沙發上了,各自都有了點北京癱的趨勢,要說六十個餃子不多,架不住個大,夏天就算包餃子,也一定要充分顯示出他的實用主義精神來。

  客廳的電視開著,春晚看上去還是一派歌舞昇平,不過語言類節目倒是比二十年後稍微招笑一點,夏天緩了一刻鐘,略微坐直了身子,心想這個點回去,估計只能翻牆進學校了。

  「你還回宿舍麼,」高建峰突然問,「外頭挺冷的,我阿姨他們得明天中午才回來,你要不就住這吧。」

  夏天本來都站起來了,又被最後那句「你要不……」給問得差點一屁股再坐回去。

  高建峰邀請他在家過夜?當然,人家邀請得特別坦蕩,肯定是出於單純的、純粹的、純潔的朋友關懷……

  夏天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三純,之後發現高建峰正端詳著他,眼神像是在詢問,而且還帶了一點點不解和奇怪的意味。

  不會是一不小心沒撐住,暴露了什麼吧……

  夏天眉心一跳,做賊心虛地想,然後不知道是欲蓋彌彰,還是鬼使神差,他衝著高建峰點了點頭。

  第22章

  假期總是短暫,春節幾天過得飛快,1994年就在爆竹聲中如期而至、悄然開始了,對於夏天來說,這一年最重要的是高考,而年初的開局就很不錯,至少,他是和高建峰一起度過的除夕夜。

  雖然,他們並沒能在一起守歲。

  夏天對高建峰的那記頷首,其實是回答了高同學的第一句問話——還回宿舍麼?

  在收住匆匆湧上來的心猿意馬之後,夏天定下神,微笑著拒絕了高建峰的邀請。

  高建峰還是那麼的坦蕩,而且明顯是拿自己當兄弟、朋友看待,夏天也不想打破這個對他而言尚算是壁壘的關係。他做事有自己的分寸,拿捏好時間點,然後才能按部就班的照著心內的計劃去推進。太急於求成,有時候只會適得其反,何況現在是高三,又是90年代初期,不誇張地說,要承認自己是同性戀,怕是需要有殺人放火一樣的勇氣,他得給高建峰留出思考和決斷的餘地。

  正月初八,短暫的假期徹底結束了,衝刺高考四個大字明晃晃地寫在周媽臉上,充斥在四樓的每間教室、每個角落裡。夏天這會兒才真切感覺到,自己真是又上了一遍高四,他也越來越多地從和同學的閒談間,聽到關於將來報志願這個話題。

  這一年,正趕上高考改革,全國開始通行3+2模式,困擾理科生們最大的難題政治被排除在了考卷之外,就著這個喜訊,夏天也終於知道了高建峰的理想大學,原來是遠在千里之外,建在一座北方重鎮裡的老牌軍工學校,A大。

  相當的知名,也相當的不好考,在建國初期,這所高校甚至一度比清華北大還要令幹部子弟嚮往。

  說什麼不想當兵,其實還是斷不了某些淵源吧,夏天心想,其後他仔細翻找了不少資料,確定自己的成績達到A大在本省錄取分數線不成問題,只是生物製藥在該校算是非常偏門的學科,一如他所料,完全不能和他想去的H大相提並論。

  不過既然都決定了,夏天就不再猶豫,大不了將來考研,或是趁在校期間多找點實踐機會,他的人生道路還是寬闊敞亮的,而那條路上,無論如何都能容得下高建峰。

  當然,也能容得下陳帆。

  過完年,陳帆申請了住房,指標批下來沒那麼快,單位暫時給她找了個中轉的單人間。搬過去那天,夏天陪著陳帆徐冰,自覺自願地充當了一整天的勞動力。

  那天是週日,徐家三口人都在,徐衛東還再試圖做最後的挽留,可惜到底遲了,問題隔得太久,早就消磨殆盡了陳帆最後一點耐性,她全程一言不發,反倒是徐老太倚著門框,帶笑不笑地看著她收拾東西,兩隻眼緊緊盯著,好像生怕她拿走什麼貴重物品、存折銀行卡。

  「一日夫妻百日恩吶,」徐老太閒閒地說著風涼話,「你一人帶著孩子可不容易,有啥可鬧的嘛,自己年紀也不小了,咋就不懂睜一眼閉一眼的道理呢。」

  徐氏母子正巴不得陳帆帶走徐冰,所以老太太這是在激陳帆。她瞭解這個看似溫柔和順的兒媳婦,知道陳帆骨子裡有種清高不屈的倔強。

  那是徐老太最為厭煩,也最為捉摸不透的地方,有什麼可傲的呢?徐老太不屑地想,不就是幹部子弟,可那會下放到農場,父母被人揪著批鬥,自己連口飽飯都吃不上,人瘦得像根豆芽菜,要不是老二心善,偷著給她拿玉米面窩窩頭充飢,說不準早就餓死了。

  當初她就不同意老二找這個女人,陳帆家裡倒台了,以後也不可能對老二有啥助力,結果怎麼樣呢,全被她說中了。到了,還是靠著她兒的關係,陳帆才能在省城落戶扎根,她兒一路辛苦打拼,最後卻連兒子都沒得一個,就是掙下偌大家業,將來也後繼無人。

  陳帆沒搭理徐老太,她心如止水地收拾好東西,直到走下樓,她連再回頭看一眼這個家的動作,都沒再做一下。

  夏天事先租了輛三輪板車,到了地方,再螞蟻搬家似的往樓上運東西,之後是打掃房間衛生,又扛了兩個煤氣罐上樓,等佈置差不多了,一天也就過去了。

  有了自己的小窩,陳帆心情還算不錯,徐冰卻是成日懨懨的,有些話題不能輕易碰觸,一說就哭。如今物質條件比之前差了不少,而且她也明確知道自己是被徐衛東拋棄了,這點真相幾乎在一夜之間,擊垮了她引以為傲的志得意滿、驕矜浮躁。

  不經歷世事,人終究難以成長,對於驕縱慣了的徐冰來說,要在一夕之間長大不太可能,但遭受了打擊,她也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動輒就伸出爪子惡意傷人的小野貓了。

  日子按部就班,如輕風拂過水面,留下的痕跡只在淡淡一瞬間。倏忽到了三月初,學校裡的桃樹抽出了新芽,沒過幾天,就在料峭春風裡掙扎出了幾顆含苞欲放的花骨朵。

  可惜祖國的花朵們完全無暇欣賞,畢業生一頭扎進題海裡忘乎所以,然而在這麼緊張的時候,高建峰卻突然罕見地,一整天沒來學校。

  是病了麼?夏天看著空蕩蕩的臨桌想,半上午過去了,因為旁邊缺少這麼個人,他還真有點不大適應。

  課間去洗手間,湊巧碰見汪洋幾個剛從樓下放完毒上來,劉京像是大湮沒抽夠似的哈欠連天,一邊抱怨著困,一邊說想抽口涼煙提提神,無奈有涼煙的高建峰同學今天沒在。

  夏天藉著這話題問:「高建峰病了嗎?」

  劉京精神頭不佳,腦子也慢了半拍,想了想說,「哦對,他今天就沒來學校啊,病是不大可能的,就丫那身體好的跟超人差不多,我想想啊,」他回頭,問著汪洋,「今天幾號來著?」

  汪洋沒回答,只是點了點頭,於是倆人心照不宣,劉京跟著說:「肯定不是病假,是事假,嗐,明天就該來了,他那人上課聽不聽講單說,反正一般不缺課。」

  看樣子,這倆人都知道高建峰請假的原因,夏天那根時不常要跑偏一下的神經再度擰巴起來,他忽然感覺,自己對高建峰的瞭解程度其實遠遜於身邊其他人。

  沒問出所以然,鈴聲就響了,夏天帶著一絲不爽回去上課,不想中午放學,周媽就告訴了他一個扭轉心情的好消息——數學競賽的成績出來了,他獲了二等獎,這個結果比所有人的預期都要好。

  對於夏天而言,周媽交到他手裡的獎狀、證書遠沒有獎金來得讓人雀躍。經過周媽和扒皮副校長幾輪鬥智鬥勇,總算是為他爭取到了利益最大化,拿著那六百塊錢,夏天第一時間真誠感謝了周媽,只是嘴裡說著這些話,心裡卻還惦記著更該感激的另外一個人。

  現鈔不方便隨身帶,那是土財主才愛幹的事,這年月銀行利息還不像後世那麼坑爹,夏天決定趁午休去附近的銀行,開個單獨的賬戶把錢先存起來。

  剛出校門,就見一個瘦小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拉著往來學生問話,她神色異乎尋常的焦急,看上去顯得有些不大正常,弄得膽小點的女生見狀紛紛繞路,唯恐避之不及。

  夏天沒在意,走過那女人身邊,卻突然聽見她問:「高三一班的高建峰,你們誰認識他啊,幫我喊他出來一下。」

  停下腳步,夏天迎了上去。那女人好似抓住根救命稻草,在一連串語無倫次地表達中,夏天艱難地聽明白了,原來她的兒子是高建峰的朋友,生了重病,現在人在醫院急等做手術,她六神無主,身邊又沒個能拿主意的人,不得已只好來找高建峰。

  這年頭,騙子應該也還不至於像二十年後那麼層出不窮,夏天狐疑地聽著,隨即從她話裡捕捉到一個熟悉的名字,王寧。

  那不是在城鄉集合部的小破房子裡,賣給他改裝自行車的瘦猴嗎?而這個女人,正是王寧的媽媽杜潔。

  高建峰那天進屋去和杜潔說話,夏天恍惚間聽了一耳朵,當時他只是有點疑心高建峰和這家人什麼關係,畢竟以高建峰的人生軌跡,怎麼看都不大可能和杜潔有交集重合的地方。

  彼時夏天對高建峰充其量有不多的一點好奇,談不上其餘的興趣,但現在不一樣了,何況救人如救火,看著杜潔惶然無措的樣子,夏天當即打了輛車,陪她趕往醫院。

  到了地方,王寧那邊已經在準備上手術台了,醫院急等家屬簽字,在被護士好一通埋怨之後,夏天這才搞明白,王寧得的壓根不是什麼要人命的急症,只是最普通的闌尾炎,不過是急性的,再不手術很可能有穿孔的危險。

  虛驚一場,可旋即,問題又來了。

  杜潔就是死活不肯答應做手術,她被那些類似生死狀的手術同意書給嚇住了,反反覆覆地說著她不能害了孩子,她要求醫院實施保守治療。

  夏天簡直哭笑不得,半晌把人拉到一邊,拍著杜潔的後背寬慰,耐心解釋起闌尾炎就是個極簡單的小手術,快的話半個小時就能搞定,任何一家醫院做這個都不會有問題,何況他們身處的還是西京市最好的一家地方醫院。

  「真不會有事?」杜潔眼神失焦地問,「她們說的怪嚇人,像是上去了就下不來了,寧寧他可不能死的,他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她捂著臉,淌下來的也不知是淚還是汗,夏天連安撫勸說再帶嚇唬,總算讓杜潔在同意書上簽了字,放下筆,她是真的滿頭大汗了,兀自抓著夏天的手死活不肯放。

  良久過去,杜潔的情緒才慢慢地平復下來,抹了一把眼睛,她不好意思地說:「我是急糊塗了,平時也沒大上過醫院,一聽手術倆字,魂都快嚇沒了,我就剩下寧寧一個兒子,再不敢害了他,實在是,實在是害怕了。」

  這話裡隱含了一些信息,夏天聽得心裡微微一動,恰在此時,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醫生走了過來,他看看杜潔,其後又面向夏天,「患者家屬過來一下,有些事跟你交代。」

  杜潔頓時兩條腿直打晃,夏天趕緊扶她先坐下,再次耐著性子告訴她別怕,醫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這時沒走出去兩步的男醫生又回過了頭,「杜女士先坐著吧,沒什麼大事,十五分鐘後就能進手術室了。」

  夏天沒想到大夫態度還挺友好,難道是這年頭的醫生普遍素質更高?當然了,後世人民群眾對於大夫態度糟糕的各式吐槽,其實也不能全賴在醫生頭上,以三甲醫院的門診量,通常一個上午,醫生就要接待50-60到人次,除了問診,連喝水上廁所都恨不得像是在打仗,醫生頭來不及抬一下頭,根本也沒多餘的心思安撫病患、詳述診治方案,只是立場角度不同,身為病人也實在難以理解醫生那種極其不耐煩的呵斥和敷衍。

  坐在辦公室裡,夏天端詳著態度良好的主治大夫,其人年紀不大,一張臉白白淨淨,胸口上掛著有名牌,上面寫著主治醫師彭浩偉。

  「你是患者的親戚?還是同學?」彭大夫問。

  夏天含糊回答:「遠房親戚。」

  彭醫生哦了一聲:「那你姨,還是你姑,嗐,我不太清楚你們什麼關係啊,反正杜女士那腿得趕緊做手術了,這麼耽誤下去,將來恐怕得落終生殘疾。」

  夏天想起杜潔一路上的確走不快,明明那麼著急,卻只要快趕兩步,身子就直踉蹌,那會兒他幾乎是用托的姿勢把她弄下車,然後再半托半抱地把人帶進醫院的。

  「而且她精神狀況也不大好。」彭浩偉抽出根煙點上,繼續說,「她大兒子的事,這麼多年了,她還沒放下嗎?」

  夏天作為完全不知情的偽親戚,此刻當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好面帶惆悵地搖了搖頭,繼續等待下文,不過聽話音,這個彭醫生似乎認識杜潔一家人。

  彭浩偉果然說:「九年前,我剛來本院實習,那會兒實習生大輪崗,我還不在普外呢,是在精神科。杜女士的兒子王安,是當時帶我那老主任的病人,那時候已經確診他是由抑鬱引發的精神妄想症了,現在再看,杜女士其實也有抑鬱傾向,我剛和她說了兩句話,她就哭得稀里嘩啦,我這話根本就沒發往下說了,其實有什麼的啊,不就是個闌尾炎麼,至於擔驚害怕成那樣嗎?所以我叫你來的意思,是告訴你,她的情緒問題必須要引起你們家屬的重視了。」

  九年前,王安、王寧……夏天推算了一下,覺得自己隱約猜到了一些,類似於為什麼高建峰會和這一家人有交集……

  思量完畢,他聽見彭浩偉又說:「我真不是嚇唬你們,抑鬱嚴重會導致自殺傾向,王安怎麼死的,你們應該還記得吧?」

  第23章

  怎麼死的?無非是嚴重抑鬱導致的自殺,夏天順著這話茬想,再以年齡去推斷,猜測王安應該是高建峰曾經的同學,這麼一來,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

  但王安為什麼抑鬱,高建峰又為什麼多年來一直和杜潔母子保持聯繫,還有那回臨走時,他硬塞給王寧的信封,裡頭裝的鐵定是人民幣,除此之外,夏天完全不做第二種猜測。

  九年前……高建峰還在讀小學,能把一份關懷照料堅持這麼長時間,已經算是很不容易了……夏天揣度著原因,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高建峰對人對事慷慨大度,這點自己早就知道,可他似乎太喜歡幫扶別人了,雖說分寸感掌握得不錯,但不是替人扛事,就是給主動自己攬事,他難道不覺得累嗎?

  所以和杜潔一家的瓜葛,究竟是自願自發的,還是有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隱情?

  鑒於問題暫時無解,夏天只好強行收回思緒,想著剛才的話,是有關於抑鬱的。

  要說94年,國人對抑鬱症大抵還知之甚少,臨床一線人員能描述清楚該病症的也不多見。舉個簡單的例子,就像二十年後常有人說,抑鬱的發病率正在逐年攀升,但這個說法其實是有誤的,並不是隨著時代變化,越來越多人活得不快樂,而是以前沒有人知道原來不快樂也是一種病——因為缺乏瞭解,所以不會去尋診就醫,確診率自然會顯得比較低。

  後世人們常說,抑鬱是種富貴病,實則也不盡然,夏天上輩子看過相關的數據調查,至少在16年左右,抑鬱已經大面積爆發在農村地區,其中以留守兒童、留守妻子和空巢老人為主要患病人群。

  所以真要說富貴,倒不如說是治療起來確實比較花錢。

  夏天看向面前年輕的大夫,那身白大褂裡透出的襯衫質地很精良,煙灰缸旁邊的打火機上刻有都彭的標誌,他左臂搭在桌子邊上,袖子捲著,露出腕子上的手錶,是一隻勞力士。

  此人是個富二代吧,不,這個時代的富一代才剛剛崛起,這稱呼並不準確,但肯定是有錢人家孩子,家底絕對殷實,很有可能比後世的富二代更有些底蘊,也難怪了,所謂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他想讓杜潔治病的心思是好的,可也不想想,杜潔一家哪來的持續吃藥看病的錢?

  夏天回想了一下,問:「現在市面上最好的抑鬱藥,應該還是五羥色胺再攝取抑制劑,但這藥是進口的,價格很貴,考慮到還要長期服用,沒有醫保報銷的人很難負擔得起。」

  彭浩偉本來還有點心不在焉,乍聞這話,抽煙的動作卻明顯一頓,他抬起眼皮,打量夏天的目光中加了點驚訝:「你是學醫的,還是學藥的?」

  夏天笑笑:「我就是一高中生,倒是挺想學藥的,所以平時對這方面多少有點關注。」

  這是大實話,夏天選製藥做專業,並不是因為覺得熱門,事實上製藥也從來算不上大熱的專業,即便是屠呦呦得了諾貝爾獎,這門學科也依然沒能成為被學子們青睞、趨之若鶩的選擇。

  而夏天選它,只是出於單純的喜歡。

  他喜歡在實驗室裡安靜專注地工作,反覆實踐,記錄數據,經歷一次次嘗試、挑戰、甚至失敗,然後再重來,他癡迷於那個過程,也嚮往成功的那個結果。

  如果非要往大裡說,則是源於初中時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在雜誌上看到一個老牌藥企的創始人訪談,那位外國老頭模樣挺慈祥,在談到他遇到的逆境和種種危機時,他說了一句話:只要你對生活有熱情,不懈地堅持下去,冥冥之中一切都會「創造可能。」

  人的關注點有時候很奇妙,經常會有意無意朝著自己內心想要的方向去傾斜,他在迷茫灰暗的少年時代看到這句話,自然而然地就把它當成了引領生活的座右銘,別人可以突破重重波折,頑強地活下去,努力去活得更好,那麼,他也一樣可以!

  從那之後,夏天就開始上心了,拜網絡發達所賜,他把近二十年來的暢銷藥、新藥研發等等信息統統找來研究了一遍,不知不覺中,他對這個行業的瞭解,已經不亞於很多混日子的業內人士了。

  彭浩偉剛好就是半個業內人士,都說醫藥不分家,臨床醫生對藥學一樣也得清楚掌握,且90年代初期,各大外資製藥企業已紛紛進駐中國,醫藥代表對醫生不斷洗腦、培訓,弊端暫且不提,好的一面,確實是帶給了他們最新最前沿的資訊。

  彭大夫是大醫院年輕有為的外科醫生,平時當然也沒少接觸這一類新知識。

  見對面的少年能輕輕鬆鬆說到點子上,彭浩偉一時好奇心大起,就該話題開始了無限拓展,很快,他發現這個小他十多歲的男孩居然懂得相當多——不是浮皮潦草的一知半解,而是一聽就知道,其人有認真研究過。

  「那你幹嘛要選生物製藥,這麼偏門的專業讀啊?」彭浩偉不解地問。

  夏天回答:「化藥有近一百年歷史,現有的該合成的化學式已經快被合成光了,凡事盛極必衰,化藥這個領域遲早會沒落,我想未來應該是生物制劑的時代了。」

  彭浩偉本來還想點支煙,聽完這話,徹底放下了煙盒,他不自覺地凝視夏天,發現小伙子面容英俊,眼神清澈淳厚,侃侃而談間沒有一點做作和賣弄,讓人心生好感的同時,又不禁產生了一種長江後浪推前浪似的感慨。

  論眼界判斷,少年人有種超乎年齡的出挑,將來沒準會成大器。

  倆人說話間,早過了十五分鐘,可能成大器的夏天還是比較關心眼前那點事,他看著表忍不住地問:「王寧該進手術室了,彭醫生您還不過去嗎?」

  彭浩偉回神:「啊?誰說我要做主刀醫生了?」頓了頓,他大剌剌揮手笑起來,「小case而已,交給實習大夫們練手吧,沒問題放心啊,那幫小孩一天做十幾台這種小手術,熟練工了。」

  夏天:「……」

  怪不得一直不緊不慢,侃得那麼歡呢,夏天發覺彭浩偉對於「展開、跑題」十分地在行,身上似乎也有一種滿不在乎的勁頭,和高建峰有些類似,大概都是屬於生活優渥的那類人,特有的一種氣場吧。

  正想著,一陣敲門聲響起來,進來的不是護士,而是個打扮光鮮,西服革履的年輕男人,張口就叫彭浩偉師兄,兩個人彷彿損友相見,嘴上不停地互相擠兌了一通後,那人從包裡拿出了一張邀請函。

  「週四晚上六點半,XX飯店,誠邀彭總準時蒞臨,到時候再給我們做個發言啊。」

  彭浩偉:「滾滾滾,這種事找主任去,拉我上去幹嘛,不知道我出場費貴著呢嗎?」

  西服革履男:「嘖,那還能少得了嘛。實話說,我就是剛從你們主任那出來,他讓我找你,哎他可都答應了,你務必得去捧場。發言稿我給你準備好了,這回是新藥上市,你把關鍵點說到位就行,再結合點臨床需要,對了,週四你哥也去,我們公司準備後續和他簽一筆銷售協議。」

  彭浩偉苦大仇深地擰了擰眉,又點上了根煙,西服革履男一轉頭瞥見夏天,頓時熱絡地問:「呦呵,還有客吶,這位朋友是?」

  「無恥的藥販子,誰跟你丫是朋友。」彭浩偉說,「這是我新認識的小哥們兒,也是咱半個圈內人啊,對藥行那是如數家珍,絕對的未來人才。」

  牙磣的吹捧完,他忽然問夏天:「哎對了,你平時接觸過製藥企業的人麼?」

  夏天搖了搖頭。

  彭浩偉抽了口煙說:「那應該認識認識,別人就算了,我哥那個藥瘋子必須得介紹給你。他大學學的也是藥科,後來陰差陽錯幹別的去了,好容易攢下點錢吧,沒忍住又跑回去做老本行了。都是真愛,你倆估計有的聊,這麼著吧,這週四六點半有空麼,你來會場我幫你引薦引薦。」

  夏天愣了愣,彭浩偉的熱情像是隨手為之,這是順風順水的人時常會有的一種狀態——幫人牽線不過是舉手之勞,但這個機會,卻是夏天日常不可多得的。

  迅速掂量了下,夏天決定週四晚自習裝病請假,然後翻牆溜出去,如果能抓住機會,將來在校期間就可以早點開始實習,還能接觸到一線第一手的信息,不僅僅是研發領域,藥品作為商品,前期有審批、註冊、定價諸多環節,後期還要涉及流通、鋪貨、銷售等等問題,方方面面,他都想瞭解。

  而他理想的狀態,也從來都不是局限於實驗室裡,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應下週四去會場,夏天順道誠懇且客氣地向西服革履男表示了他可以做些簽到之類的雜事,上輩子打工,他曾幫人佈置過會場,大體知道一些細節。西服革履男其實是某外資藥廠的銷售人員,聽見有免費小工可用,又是相熟的師兄介紹的,當即也就含笑點頭送了這個人情。

  事情敲定,夏天惦記起在外頭枯坐的杜潔,彭浩偉離題萬里相見恨晚之後,總算也記起了自己的初衷,隨即大筆一揮,在紙上寫了個抗抑鬱藥的商品名。

  「這藥是國產的,新近上市沒多長時間,你先嘗試著給她用用這個,再看看效果如何吧。」

  夏天問:「是強仿的?那進口藥的專利保護期還沒過吧。」

  彭浩偉一聽就樂了,指著他,對西服革履的師弟感歎起來:「聽聽,門清吧,我告兒你,這位夏同學真是個人才!」

  夏天一笑,問出重點:「質量沒問題吧?」

  國產藥仿製出化學結構不難,但工藝水平往往跟不上,經常是該沉澱的部分不沉澱,該吸收的又吸收不了,藥效達不到既定要求,治療效果就不明顯。

  「良心企業,我敢拍胸脯保證。」西服革履男笑著接口,「這是彭醫生他親哥的廠子做的,去年人家專門從法國引了條生產線,質量標準全按歐洲的來,就是賠本賺吆喝也一定要做放心藥,要說這年頭,這麼有理想有熱血的人不多見了吧?」

  彭浩偉大手一揮:「滾,你丫才賠本賺吆喝,資本家的暴利幫兇。」埋汰完師弟,他轉頭再對夏天說,「我琢磨著,杜女士肯定是不會去看病的,這藥也就開不出來,你這邊呢先不用急著買,回頭我讓我哥先拿點樣品出來吧,週四,讓他給你帶著。」

  這是遇上熱心人了,該說是杜潔的幸運,夏天替她謝謝彭浩偉,拿著剛收的兩張名片,笑著告辭離開了彭醫生的辦公室。

  杜潔仍是心慌意亂地,見他出來,一迭聲地問大夫怎麼說,夏天剛才侃得都有點口乾舌燥了,只好又把術後注意事項按自己知道的贅述了一遍。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這人就愛瞎操心。」杜潔碎碎念地說著,「今天辛苦你了,可把你給麻煩壞了,就是不知道,建峰他幹嘛去了?」

  夏天也想知道這個問題,再聊兩句,他察覺杜潔對於高建峰的依賴比想像中還要多,這就是長期幫扶的結果,他歎口氣想,隱隱覺得高同學的「幫扶欲」是真該好好治治了。

  然而王安的死……夏天一念起,又急忙把想法按了下去,這問題他不想在高建峰不在場的情況下,以一種窺私的形式向杜潔探詢,如果有可能的話,他還是希望能從高建峰嘴裡得知事情始末。

  「渴了吧,」夏天說,「我去買點水,阿姨您坐這別動,我很快就回來。」

  他下了樓,先借用公用電話跟周媽請了假,走出門診大樓時,一滴雨正好落在他臉上,小風一吹帶著些微涼的潮氣,他看了看陰沉的天色,忍不住想,高建峰此時此刻在做什麼,人又在哪裡。

  距離市醫院二十公里的革命公墓,因為沒到清明的日子口,人煙顯得很稀少。春雨淅淅瀝瀝地,浸潤著滿園常青的松柏,也打濕了剛剛由高克艱親手擦拭乾淨的乳白色大理石墓碑。

  高建峰父子倆誰都沒打傘,一前一後無聲地站在細雨中,高建峰望著照片上女人的面容,心裡已經毫無波動,他把視線轉到一旁「烈士永垂不朽」幾個大字上,突然間,就有點按捺不住地想要發笑。

  即使是親生兒子,對母親的印象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越來越稀薄,早年間,他好像還能回憶起母親身上的溫度、香味、說話的語氣,現在連這些都模糊不清了,「母親」被濃縮成眼前這一張相片,連帶情感也被擠壓得只剩下了一層相片的厚度。

  所以,又何來永垂不朽呢?

  高克艱沉默了一會,兒子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和他說話,這一點幾乎年年如此,他也不願意強行和那小子修好聊天,只是從兜裡拿出了一個信封來。

  「這是你媽媽當年留下的,她說過,要等你十八歲再拿給你看。」

  高建峰緩慢地回了下眸,目光涼涼地掃過信封:「什麼內容?是不是諄諄囑咐我,長大參軍入伍成為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因為那是她的畢生所願?」

  高克艱對他的諷刺不加理會:「你媽媽的確說過這樣的話。」

  「可惜我沒聽過。」高建峰吊著一邊嘴角笑笑,「她沒親口對我說,別人轉述不能做數,她的字我也沒怎麼見過,信的真假無從判斷,你讓我看,有什麼意義嗎?」

  高克艱默了默,沉聲說:「這是在你媽媽墓碑前,希望你說話要有起碼的尊重。」

  「不尊重她的人是誰,她心裡清楚著呢。」高建峰冷冷地說,「留信,還真挺像那麼回事的,除此之外沒別的招了吧,你要不是信仰無神論的黨員幹部,是不是還能整出托夢來啊,有個詞叫苦心孤詣,爸,說的就是你吧。」

  高克艱聽得火起,知道對話又陷入了壓制和反壓制,激怒與被激怒的死循環,然而今天這個場合不適合發作,他皺著眉,抖了抖那封信:「這是你媽媽要我交到你手上的,看不看是你的事,但現在當著她的面,你給我把信拿好了!」

  高建峰沉默著,還是回手接了過來。兩個人就再度陷入了無話的尷尬狀態,良久,高克艱輕撫墓碑上的照片,「曉敏,我們走了,等清明我再來看你。」

  高建峰依舊紋絲不動:「我想再待會兒,你先走吧。」

  高克艱不由冷哼一聲,心想這小子口是心非,到底還是對那封信感興趣的,只是不好意思當著自己的面看,他瞥了高建峰一眼,沒吭氣,轉身就往外去了。

  雨越下越密,高建峰本來想抽根煙,掏出來想了想,又放了回去,之後他彎下腰,在母親墓碑旁動手挖了一個不算淺的小坑,把那封信埋了進去。

  做好這些,他拍拍手上沾的泥土,凝視墓碑上的照片許久,才輕聲說:「他記錯了,我到明年二月才滿十八,到時候我來看這封信,再帶上我的錄取通知書,一起來看您。」

  第24章

  高建峰離開公墓時,雨已經停了。

  這場雨下的,就像是專為配合他煩躁的情緒似的,可惜只打濕了他的衣服,卻沒能消滅他心裡的那把無名火。

  說不上是在氣他老爸,還是在氣他自己。

  站在大街上,高建峰點了一根煙,抽到一半,隨著煙霧一起吐出的是一聲懦夫,這確是在罵他自己了——別說他沒有看信的勇氣,就連把信拿回家藏起來的勇氣都缺乏,他怕那信真是他媽媽寫的,更怕那上頭會有所謂遺言一般的展望和期許。

  能有千斤重嗎?他氣急敗壞地默默反問著自己。

  可問完了,並沒有得到預期的釋然,他知道答案是沒有,但遺憾呢,仍然有可能讓人如鯁在喉。

  熄滅了煙,高建峰掏出一把零錢,打算坐輛公交車回城。家暫時不想回了,李亞男今天帶高志遠去上鋼琴課,與其等會兒和他老爸大眼瞪小眼相看兩相厭,還不如站在外面淋雨痛快呢。只是要能洗個澡就好了,他想起學校游泳館裡有一個常年被他霸佔的櫃子,裡頭放著乾淨的泳褲,下雨天球肯定打不成了,只能去游泳池裡發洩下精力。

  晃悠回校門口,已臨近最後一節下課的時間,高建峰還沒進門,傳達室的老大爺就探出了頭,大爺在八中待的時間比校長都長,親眼見證了高建峰從一枚小正太長成如今身高腿長的大小伙子,連他每年今天請假這事都記得清清楚楚,所以看見他出現,頓時露出一臉驚訝來。

  「你怎麼回來了?這點都下課了。」大爺說著,忽然想到一件事,「建峰啊,今兒中午有個女的來找你,我說你不在吧,她還不信,站學校門口一個勁的問往來學生,對了,她說她叫杜潔,是不是你認識的人啊?」

  高建峰神經頓時抽著一緊,杜潔還從來沒到學校找過他,「她說什麼事了嗎?」

  大爺想想回答:「好像是孩子病了在醫院呢,看那樣是挺著急,後來還是你同學出來了,就是那個轉學過來的夏天,把她給領走了。」

  「哪家醫院?」高建峰問,「她說了嗎?」

  「三院,我聽見一句,好像是在三院。」

  高建峰跟大爺道聲謝,轉身急匆匆地跳上一輛出租車,趕去了醫院。

  此時手術已經結束,麻藥勁還沒過去,王寧依然在昏睡。人雖然無礙,但到底開了腹腔,臉上血色褪去,顯得有幾分蒼白病態,杜潔看得又是淚流不止,夏天只好先陪著她,想著等王寧醒了,再把她送回家去。

  杜潔不知是急暈了,還是平時在家主要都靠兒子照顧,眼見王寧住院,她除了錢卻是什麼東西都沒帶,夏天粗略估算一下,覺得好歹應該放幾瓶水在床頭,等過兩天排氣能吃流食了,起碼還得再備個飯盒好打點米湯來喝。

  正打算出去買,一轉頭,卻見高建峰拎著一袋子東西進門來了。

  倆人誰都沒料到對方會出現在視野內,高建峰估摸夏天已經走了,夏天則以為高建峰今天不會來,於是這個照面,打得雙方都有那麼點錯愕,頓了幾秒,還是高建峰先沖夏天點頭打了招呼。

  之後,也就沒夏天說話的機會了。杜潔一見高建峰,彷彿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拉著他絮絮叨叨沒完,車軲轆話來回地說,大意無非是王寧那會疼得滿床打滾,可把她給嚇壞了。

  高建峰一直低聲安撫,病房裡條件有限,每張床也就配備一把椅子,杜潔坐著,高建峰就只能蹲在她面前,倒是極具耐心地聽著那些頗為神經質的敘述。

  身上怎麼全濕了?夏天在對面皺眉看著他,順勢往窗外瞟一眼,發覺停了的雨這會兒又下起來了,還大有連綿不斷的趨勢。高建峰拎著的袋子裡,正好裝著他剛才想買的東西,還有幾條毛巾,一個小臉盆——可見高同學是相當瞭解杜潔的,知道當媽的不靠譜,病人這是兩眼一抹黑啥啥都沒有。

  也難為高建峰了,他根本不知道王寧什麼情況,只能先去急診一通尋摸,之後又趕到住院部,一層層挨個護士站的問,好容易在外科病房查到王寧的名字,又得知只是急性闌尾炎,那吊了一路的心才總算平穩地落回腔子裡,跟著他就想到這些細節,索性又下樓,一股腦全買齊了回來。

  夏天一直盯著他袖子上的水珠,儘管知道這人身體倍棒,心裡還是覺得不大是滋味,聽見高建峰問杜潔餓了沒,夏天乾脆自告奮勇,說下樓去買點吃的上來。

  「等等。」高建峰出聲叫住他,從兜裡掏出個折疊雨傘遞了過去。

  夏天看見那傘,一時更覺得窩屈,有傘不知道打,非弄得自己一身狼狽?他只覺得自己再待下去,得忍不住沖高同學翻白眼豎中指了,於是二話不說粗魯地奪過傘,轉身快步出了病房。

  沒走兩步,高建峰就又追了出來。

  夏天剛聽他說一聲「噯」,立刻轉頭附送一記憋了好久的白眼,沒好氣地說:「你要是給我飯錢來的那還是別說話了,趁我發火前麻溜回去,信不信我等會在你飯裡下瀉藥?」

  高建峰抬著一隻胳膊,撐在門框上,下頜微微一動,衝他笑了下:「信……不過我是來告訴你,別買咱倆的,等會我請你吃飯。」

  這倒……挺像句人話了,夏天怔愣一秒,也就沒繃住,輕輕地笑了笑。

  醫院晚上不許留人,王寧的病情程度也不需要有陪床,在護士第三次不耐煩地轟人開始之後,高建峰終於把杜潔給連拉帶勸地弄走了。

  三個人打了輛車,高建峰一直把杜潔送到家,夏天則留在車上當質押物,沒跟著下去。

  等都安頓好,高建峰囑咐兩句準備撤,杜潔忽然想起來今天帶的錢不夠,她只付了手術費,住院押金還是夏天出的,忙不迭就要找錢讓高建峰拿給夏天。

  高建峰忙按住她:「別找了,過兩天我們去看王寧,您再給他就行了,沒事,不差這兩天。杜姨我先走了,車還等著呢。」

  他一溜煙躥出門,杜潔哪能追得上。上了車,他半個身子又都被淋透了,夏天這回非常有先見之明的抽出兩張紙巾遞給他,沒說話。

  出租車往學校方向開,因為下雨的緣故,路上行人和車都不多,街面上很安靜,車裡也沒動靜,除了雨刷器隔半分鐘固定一響,也就能聽見兩個人清淺的呼吸聲音了。

  夏天本來攢著一肚子話,在腦子裡排兵佈陣了一會,他自覺是個有重點的人,做事講究章法,譬如問話吧,直截了當地問「你今天幹嘛去了」,會顯得特別急躁,有種質問感;如果說「你今天為什麼沒來」,口吻又好像有點像教導主任訓話的味道。

  所以依著他的想法,合該先半開玩笑地問「你今天曠課了?」,這麼一來,既能顯得關心,又顯不出額外的急切,算是他自以為、恰到好處的表達形式。

  夏天琢磨明白了,轉過頭來。毫無預警地,高建峰那張側臉倏地跳進了他的眼。

  此時,昏黃的路燈打在濕淋淋的窗子上,氤氳出一圈朦朧的淺淺光暈,高建峰的側臉就陷在那種半明半暗間,下頜的線條漂亮得足以令人心折,看上去像極了一尊不動不語的俊美雕像。

  什麼循序漸進、不動聲色都被這股強烈的視覺衝擊給湮滅了,夏天脫口問道:「你今天怎麼沒來學校?」

  高建峰兩根手指捏著鼻樑,似乎帶著點倦意地說:「去掃墓了,今天是我媽媽的祭日。」

  夏天一怔,旋即迅速反應了一下日期,並且在腦子裡,鐫刻下了這一組月與日的數字。

  還該說點什麼來著,夏天倉促中像是遺失了所有的談話技巧,略顯乾巴巴地問:「那……都好吧?」

  「嗯?」高建峰扭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挺好的,我看完她本來打算回學校,傳達室張大爺跟我說杜姨來過,你帶她去醫院了,我這才找過去的。今天的事,多謝你了。」

  夏天哦了一聲:「不客氣,剛好遇見了,我反正也認識王寧。」

  高建峰點點頭,按著鼻樑的動作停下來,這一天來回折騰,談不上消耗體力,情緒卻是起起落落,他闔上眼說:「我瞇一會,到地方叫我。」

  夏天看著他把頭窩在椅背上,微微側過身子,就像一隻大貓驟然安靜下來,蜷縮在一角。姿勢找的可能不是很到位,半晌他又往裡靠了靠,長長的睫毛伴隨著那一動,極輕地顫了下。

  「你要累了,就先回去吧。」夏天心裡忽然有點發酸,「改天再吃……」

  「我餓了,」高建峰低聲說,「嗯,陪我吃個飯吧。」

  夏天歎了口氣,沒說話,也再去打擾他的閉目養神。

  但高建峰其實並不是餓了,而是渴了。到了學校附近做家常菜的館子,他先灌了整整一瓶礦泉水下去,然後故態復萌,拎著瓶冰啤酒,往桌上一磕,磕開瓶蓋,直接又喝了四分之一下去。

  他喝酒時仰著頭,喉結有規律地起伏滾動著,夏天原想出聲讓他慢點,然而望著這一幕,他整個人卻像失語了似的,五秒鐘後,才幾乎慌不擇路般調轉開了視線。

  再盯下去,他感覺自己那個沉寂了十幾年的、不可描述的部位,就快要揭竿而起鬧開革命了。

  高建峰補充完水分,人即刻恢復了神氣,話題也就朝著正經路子展開了:「今天錢不夠,你住院押金交了多少,明天我帶給你。」

  夏天猜到他早晚會這麼幹,說了數目之後,淡淡地問:「不該王寧還麼?你這麼搶在前頭,到底是欠了人家杜姨錢,還是欠了人家……命啊?」

  高建峰窒了一下,半晌抬眸看著夏天,臉色依然如常:「這麼有邏輯推理能力,果然是年級第二啊。」

  還有心思開玩笑,證明沒被觸及逆鱗,夏天思維奔逸地回想了下,覺得高同學似乎除了他爸和當兵這兩件事,日常生活並沒有什麼不能涉及的話題。

  為人就是這麼乾脆坦蕩,半點都不遮掩。

  「欠命麼?」夏天做了個挺浮誇的驚訝表情,緊接著又把杜潔的精神狀況,彭浩偉是怎麼安排的都一一說了,當然,也沒避而不談王安這個名字。

  高建峰皺眉聽著,末了,說聲知道了,隨即掏出他的涼煙,叼在嘴裡,就聽夏天問,「王安是自殺死的?」

  對於擠牙膏似的問話或回答,高建峰一貫都不太耐煩,他點上火,把煙盒往夏天面前一推:「陪我抽完這盒,我告訴你答案。」

  所謂這盒,其實就剩下不到十根了,夏天懷著捨命陪癮君子的無奈,才點上煙,卻聽高建峰笑了下,「一手煙比二手煙強點,以後再有人對著你抽,你就該對著他抽回去。」

  說完,他慢慢收斂起嘴角的弧度,以夏天猜到的信息「我和王安是小學同學」為開場,不急不緩,十分平靜地講了下去。

  第25章

  故事並不長,也談不上多複雜,但卻夾雜著幾處驚濤駭浪,聽得夏天「感同身受」的同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王安是個挺斯文秀氣的男生,長得和王寧不大一樣,」高建峰語速不快,邊回憶邊說著,「小學生那會已經有明確的男女界限了,男生們湊一堆,一般不和女孩玩。王安開始也和男生混,但行為舉止都偏女氣,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就開始被男生集體嫌棄了。」

  他說著,抽出一根煙,沒點,只夾在手指間轉了兩轉,「我那會兒吧,和現在有點像,也是挺好攬事的那種,說牙磣點,就是男生裡的頭吧。對王安,我倒沒什麼反感,談不上討厭,也不至於和別人似的叫他娘娘腔,雖然我的確這麼想過。」

  「因為沒人跟他玩,他之後就和一個男生走得比較近,那人有點孤僻,平時也沒人願意搭理。忽然有一天,那男生跑來跟我們說,有個、有個驚天大秘密。」

  高建峰停住話頭,看了看夏天,終於把那根煙點上了,「他說王安是個二尾子,就是不男不女的人,還說這是王安親口說的,說他早不想當男人了,等將來有機會一定要變成女孩。」

  他說得挺平靜,但夏天之前沒猜到會有這麼一出,一時間,還是覺得有點吃驚。

  別說雙性人在20年後都算是異類,且一般人得需要良好的教養、自覺的克制才能不表現出對異類的排斥輕蔑,對於一幫七八歲的小孩來說,恐怕是很難做到的。

  高建峰挑了下眉,繼續說:「這消息讓班裡男生炸鍋了,有人覺得他噁心,有人覺得他是怪胎,傳什麼的都有,一幫人還去翻了他的座位、書包,結果找著一個日記本,上頭有王安羅列的幾個男生的名字,重點是那些名字後面還畫著桃心。」

  夏天倒吸了一口氣,頭皮瞬間有點麻麻的感覺,他能想像那群一知半解地小屁孩看見這畫面會生出怎樣的惡意,緩了緩,他問:「那些名字裡,有你麼?」

  高建峰飛快地看他一眼,輕笑著歎了口氣:「就你這邏輯推理能力,不拿個數學競賽一等獎都不合適吧?」

  說起數學競賽,夏天這才想起都忘了給高建峰匯報結果,可惜眼下時機不大對,並不適合歡欣雀躍,他只好按捺住想要報喜的心情,把話給憋了回去。

  高建峰也無心扯別的,吐出一口煙接著說:「就是因為寫了我的名字,那幫人才拿給我看。當時我也挺驚訝的,雖然王安女裡女氣的,可我從來沒都把他當女生看,被一個男的……嚮往,反正我當時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膈應。」

  夏天聽得心裡一動,深深地看了看他,面上沒流露出任何情緒。

  高建峰:「我本來就有點生氣,再被人一攛掇說要收拾二尾子,就真覺得自己是帶頭大哥,一群兄弟等著我來除「四害」呢。從那以後,所有人都開始孤立王安,到什麼程度呢,只要他上課發言,全班會一起噓他,靠窗戶的人把窗子一水全打開來,說是除騷氣,連老師都制止不住,你能想像那場面嗎?」

  夏天理解地點了下頭:「能,法不責眾,集體作惡的確很難控制。」

  「還不止這些,」高建峰歎口氣,「王安被堵在廁所裡好幾次,有一回我也去了,一群人把他逼到牆角,有人說要看看他長沒長胸,還有個「見多識廣」的,說女的下頭和男的不一樣,當場就要扒他褲子。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心裡覺得不該這麼做,可一聲都沒吭,就那麼看著,直到王安被逼急了說要跳窗戶,又有人喊了聲老師來了,所有人這才一哄而散。」

  夏天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高建峰臉上的神情也有些難描繪,儘管尚算平和,但眼神卻很複雜,有回憶的掙扎,也有愧疚和一絲清晰可見的疼痛,糾纏在一起,終於逼退了時常縈繞在他身上的,那種滿不在乎的腔調。

  高建峰也沉默著,垂下頭,大概又想去拿煙,可抽出來又放回去,良久,極輕地歎了一聲,沒再說話。

  「後來呢?」隔了好一會,夏天問。

  高建峰舔了舔唇:「後來他不說話了,跟誰都不說,老師找他談他也像啞巴似的一言不發。功課一落千丈,才二年級就明顯跟不上了,再後來,他有陣子都沒出現,我們才知道他退學了。」

  再往後的事,高建峰不說,夏天也能猜到,被這麼折騰過,還能不抑鬱也是真.堅強了。如果及時疏導,家庭多給點關愛或許還能挽救,但王安的家……他想起杜潔連基本的照顧都未必能做得到,更別說是體察孩子的內心世界了。

  這故事,不,應該說是真實的生活聽得人心裡憋悶,夏天順手抽出根煙,給自己點上了,抽到一半,他才問:「王安自殺是因為這件事,還是因為他最後沒法如願變成個女孩?」

  高建峰暗暗挑眉,覺得若非場合氣氛不合適,他真想給夏天同學豎個大拇指了,問題怎麼總能切合到點子上呢。

  「都有吧,王寧後來跟我說過,本來王安還抱著點希望,想重新來過,可是手術費不便宜,而且杜姨總覺得男孩變女孩,以後回老家,她沒法和家裡人交代。」

  聞著夏天的二手煙,高建峰像是忘了自己說過的話,沒對著抽,只是拿起酒瓶子喝了一口,「他是洗澡的時候,開煤氣自殺的,也不知道他從哪聽說,一氧化碳中毒會讓人皮膚呈現出粉紅色,可能他覺得,那時候自己才無限接近於一個女孩吧。」

  夏天聞言愣住了,他被這個結局,震驚得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半晌,他才訥訥地問:「後來你知道了,就找到杜姨他們,開始……做你認為應該做的補償,一直堅持了這麼多年,那杜姨和王寧知道當時學校裡發生的事麼?」

  高建峰搖頭:「王安沒提過,他後來說的最多的話都是幻想自己成為女孩的,醫生診斷他有精神疾病,他再說什麼也都沒人相信了。」

  夏天微微鬆一口氣,該怎麼說呢,王安小兄弟還挺仗義,否則杜潔母子如何能接受高建峰?糊塗點的媽媽或許可以,但王寧畢竟是個血氣方剛的小子,不把高建峰當成殺兄仇人就算不錯了。

  感慨唏噓完畢,夏天醞釀了片刻:「那我也說點感受吧,這麼聽上去,你當年是挺……混蛋的,別說什麼年紀小不懂事,都是打那時候過來的,小孩其實什麼都知道。不過,我覺得你挺勇敢的,不是所有人都有直面過錯的勇氣,比如你曾經的那些同學,或者逃避,或者麻木不仁,只有你有自覺自悟,如果不是心懷愧疚,你不會一直關注王安,瞭解情況之後,又照顧杜姨他們這麼久。我說的對嗎?」

  高建峰像是在出神,瞇著眼睛,眼角微微一彎,夏天這時才恍然察覺,高建峰果真是長了雙桃花眼的。

  「勇敢啊……」擁有桃花眼的少年自嘲地笑起來,「其實我剛沒說實話。那次我親眼看著他們欺負王安卻沒說出聲,不是不知道原因,原因,我很清楚。」

  他短暫地皺了下眉,視線跟著落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臉上的表情顯出幾分艱澀。

  「我是怕,」高建峰再度開口,聲音不大穩定地抖了一下,「怕我出聲制止,會被他們當成是同情王安,怕被人孤立,怕那種受人擁護的感覺不在,真的,我當時腦子裡的確閃過這些念頭。」

  頓了頓,他下頜輕顫:「是挺他媽混蛋的。」

  夏天凝視著他,倏忽間,感覺自己心底那片最柔軟的地方塌陷了下去,有一根鋼針狠狠地紮在上面,扎得心口生疼,他驀地抓起高建峰的手,緊緊地攥在掌心。

  「我知道,我能想像。」夏天快速說著,「可就像我說的,你還是勇敢的,敢於承認,敢於把這些話說出口,如果是我……我覺得未必能做得到,真的,我不是安慰你。」

  高建峰被他握著右手,只覺得那勁力挺足,卻也不失溫柔,夏天掌心得溫度很高,指腹上的神經正一跳一跳的,好像那裡還藏了顆惴惴不安的心臟似的。

  雖然鐵定是安慰,不過話說得還算中肯,起碼沒為自己開脫,高建峰想,他憋了一天因為懦弱而產生的種種自我否定,沒想到,就這麼被夏天無意間給再度否定了。

  高建峰於是回握了一下,其後抽出手,自然而然地點了根煙,他表情已趨於平和,至少看上去又恢復了既往那種八風不動、波瀾不興。

  「謝謝。」他深吸一口,言簡意賅地說。

  夏天:「不客氣。」

  高建峰那一下回握的溫度和力道都還沒過去,夏天費盡心思總算把亂七八糟的念頭按了下去,倒滿一杯酒,他說:「來,干一個吧。」

  「為什麼呢?」高建峰看著他問。

  夏天微微一笑:「為勇敢,為知恥而後勇,為敢於面對自己內心深處的不為人知的怯懦。」

  想了想,他又補充一句:「為我支持你照顧杜姨母子,繼續吧,在你力所能及的範圍內。」

  高建峰當然不需要別人認可他的行為,但此時此刻,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竟然微微有些觸動,連高志遠都覺得他有些過,沒必要給自己添那麼大一個負擔,可沒經歷過的人,不能體會他的愧疚有多根深蒂固,哪怕是照顧一輩子呢,他自覺都是應該的。

  他拿起酒瓶,和夏天手裡的杯子碰了一下。

  夏天豪邁地一飲而盡,然後注視著他問:「需要我……抱抱你麼?」

  高建峰一愣,隨即眼神裡溢滿了一種「那是什麼玩意」的明確意思表示,看得夏天一哂,趕緊調整出一個輕鬆隨意,同時也算認真的表情轉移話題:「能問你兩個問題嗎?」

  高建峰微微抬眉,點了點頭。

  夏天:「你現在對於雙性人,還有很多和正常人不大一樣的特殊群體,還會覺得噁心或者不能接受嗎?」

  高建峰誠懇作答:「不會,其實之前也沒特別感覺,只是有點好奇。」

  夏天點點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從容溫和,以便於聽上去只是在順理成章地銜接上一個問題:「那對於男生喜歡男生呢,你怎麼看?」

  這一回,高建峰略微遲疑了一會兒。

  等待的過程沒多長,夏天一顆心卻提到了嗓子眼,死活都不肯落下去。他感覺自己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孤注一擲的人,進一步是萬丈深淵,退一步身後也依然還有絕壁險峰。

  所幸,高建峰終於開口,語氣柔和地說:「不知道,噁心什麼的談不上了,就是覺得有點怪。」

  說完,他倒是笑了:「我初中班主任是語文老師,佈置課外閱讀是讓我們看紅樓夢,我根本看不進去,也就翻過前二十回吧,就記得賈寶玉和秦鍾好像有一腿,還記得賈璉有回找過幾個小廝瀉火,我那時候還想,原來這種事一直都存在啊。」

  夏天:「……」

  這回答,完全出乎了夏天的意料,原來高建峰對於同性戀的認知僅局限於這種層面上——當成是岔心慌和洩私慾,他十分無奈地長歎一口氣,看來無限險峰仍舊還是漫漫長路,不知道何時才能攀登到目的地。

  但高建峰說他不排斥,那麼或許,這也能算是個良好的開局?

  夏天收起惆悵,又給自己倒了半杯酒,舉著杯子,微笑著再度相邀。

  怎麼還沒完了,高建峰心想,瞥著他問,「這回又為什麼?」

  夏天想了一秒:「為……刷夜吧。」

  高建峰皺眉:「……嗯,什麼?」

  「已經十一點了。」夏天示意他看牆上的表,「你不回家,應該沒事吧?跟我去宿舍,反正有的是空床。」

  不想聊著聊著都已經這麼晚了,高建峰舉凡晚歸,高克艱倒是不管,但好歹得給李亞男報備一聲,迅速決斷完,高建峰起身去打了個簡短的電話,順便把賬也結了,回來時已徹底恢復了正常狀態:「走吧,翻牆去。」

  兩個人出店門,過了門前積水的小馬路,朝僻靜的後牆走去,高建峰翻牆一看就是老手,他胳膊長,隨手一搭一用力,輕輕鬆鬆就躍上去了,姿勢相當漂亮。

  等夏天跳下去的時候,被高建峰好整以暇、假模假式地伸臂接了一下。

  「嘖,身手不錯。」高建峰笑著讚了句。

  夏天沒料到他會來這麼個動作,要早知道,怎麼也得裝一下崴腳才算應景,但他還是挨著了高建峰的袖子,蜻蜓點水那麼一沾,指尖留存住一點潮氣,他於是說:「衣服都濕了,估計明天幹不了,回頭你穿我的吧。」

  高建峰對這提議絲毫不覺有異,嗯了一聲,轉過頭,沖夏天笑了笑。

  第26章

  成功把人拐回宿舍,夏天心裡兀自得意著,就只是忘了這個點,宿舍樓早已是大門緊閉了。

  兩個人站在門口好一通敲,捨管大爺方才踏拉著鞋給他們開了門,大爺的起床氣簡直能把人熏一跟頭,夏天正打算在他開罵之前說上兩句好話,高建峰卻已箭步躥上去,不知道從哪變出兩盒煙,往大爺懷裡遞了過去。

  「對不住啊,」他和和氣氣地說,「吵您睡覺了,您多包涵,保證下不為例。」

  大爺得了賄賂,睜開惺忪睡眼一看是他,態度立時如夢方醒般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迴旋:「呦,怎麼是你啊,你這是刷夜不回家了?這話兒怎麼說的?」

  高建峰笑著解釋:「不算刷夜,剛跟夏天同學做去年模擬題來著,對完答案才發現晚了,跟家裡人報備過了,您別嚷嚷,樓裡的弟兄們這會兒都睡了。」

  大爺不疑有他,點著頭哦了好幾聲:「那趕緊上去吧,哎,動作輕著點啊。」

  高建峰應了句好勒,沖大爺飛了個美式軍禮,拽著夏天一路跑上了頂層。

  宿舍樓早熄燈了,只有水房的白熾燈還亮著,夏天此刻困意全無,趕在進宿舍門之前拉住了高建峰,「等會再進去吧,我室友一般到十二點才能睡著,別嚇著他。」

  高建峰也不怎麼困,無可無不可地說好。倆人靠在樓道盡頭的窗戶邊,高同學胳膊肘撐在窗台簷上,兩條長腿一曲一伸的,無意識地展現著一身慵懶撩人。

  窗戶大開著,雨後的空氣飄散進來,有種特別的清新,夏天不想進屋睡覺,當然不是貪戀這點潤澤的清新,只為他腦子裡還在惦記另一個問題。

  「王安的事,你還跟別人說過嗎,」夏天想了想,乾脆明確點問,「汪洋他們知道嗎?」

  高建峰搖頭:「知道一些,沒有那麼細,我和他們小學不在一起,他們也從來沒問過。」

  夏天垂眼無聲一笑,心說總算有件事是他和高建峰之間特別親密的佐證了,可又不盡然,似乎還稍微差了那麼一點點。

  「那如果別人問呢,你說麼?」

  高建峰咬著下唇,點了點頭:「說啊,沒什麼可遮掩的,自己做過的事,錯了就是錯了,總不能不承認。」

  夏天心裡剛湧上來不久的竊喜,頃刻間蕩然無存了,不過轉念再想,高建峰這點才最迷人,他不是一覽無餘的天真簡單,而是實實在在的大方敞亮。

  高建峰這會兒心情不錯,白天憋著的心火隨著之前的傾訴,也都消化得差不多了,畢竟是陳年往事,他在不斷地自我反省中,已經漸漸學會了疏導情緒,學會了和自己的過失坦然、平靜地相對,不糾結,也不至於過分自責。

  於是他活動肩膀,半調侃地說:「我發現你挺會安慰人的,說實話你就沒覺得我特別操蛋麼?」

  夏天一笑:「你要不還我住院押金,我就真覺得你挺操蛋的。」

  高建峰轉頭瞥著他,眼仁漆黑發亮,眼睛裡明顯帶著笑,半晌,對視的兩個人忽然心有靈犀地,一起笑出了聲。

  夏天笑夠了,接茬說:「匯報個事,之前就想告訴你了,數學競賽結果出來了,二等獎,周媽發了我六百塊錢,所以其實吧,我現在也不是特別缺錢,你不用著急還,先欠著也行。」

  住院費押金交了二百,三分之一的錢還沒捂熱就沒了,要說心疼也心疼,要說不在乎,也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

  高建峰沒想那麼多,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他只問:「周媽沒說有人看上你保送的事?嗯對了,你將來打算報哪個學校?」

  報你想報的學校啊,夏天側頭看著他想,繼而垂下眼簾,遮掩住眼裡止不住的笑意,「H大吧,化工、生物都比較強。」

  高建峰點點頭:「嗯,你想學生物製藥的,H大挺合適。」

  「你怎麼知道?」夏天有點驚訝,高建峰沒問過,他還以為他不關心也不感興趣,沒想到原來是早知道了。

  高建峰:「劉京說的,他嘴快,你以後要有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千萬別當他面說。」

  他笑起來,又露出的一排整齊的小白牙,夏天看得微微恍惚了一下,不覺感慨:「抽那麼多煙,牙還挺白的。」

  高建峰挑了挑眉:「西京水好,搭上我底子更好,我們家大獨裁抽煙比我凶,一口牙照樣挺白的。」

  夏天反應了兩秒才想起大獨裁是誰,心想倒是難得聽高建峰說起他爸,語氣平和不帶絲毫擠兌。

  「問題寶寶,」高建峰轉臉看著他說,「你的十萬個為什麼結束了沒?」

  夏天回過神,衝他點了點頭

  「那我有個問題。」高建峰望著天花板說,「你有多餘的牙刷麼?」

  這個還真有,夏天買東西喜歡一次性解決,宿舍要住到今年七月,他就按三個月一換的規律買回來兩幅牙刷,省得用的時候還得再去現買。

  除此之外還有毛巾、被子,統統一應俱全。被子還是陳帆怕他冷,臨走時特意給他帶的,夏天沒用過,從裡到外俱是全新的,不想拿給高建峰,人家卻嫌太厚了。

  「給兩件大衣就行,我火力壯不用蓋這麼厚。」高建峰不想蓋新被子,一則是懶得抱回去洗,二則也是不想夏天過後洗起來麻煩。

  為了證明所言不虛,高建峰當即拉過夏天的手,用力一握,壓低了聲音說:「熱吧,這都開春了,我蓋幾件衣服就行。」

  和剛才帶著安慰和陪伴意味的那一握不同,這一下,來得完全猝不及防,夏天感覺到從指尖流轉過一陣電流,一路貫穿了大半個身子,轟地一下直擊在心房上。

  十指連心,原來說的是這麼個意思……

  夏天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熱度很快蔓延到耳根後頭,他不由慶幸起屋裡沒開燈,四下黑漆漆的,不然讓高建峰看見自己這副熊樣,那可真是囧到家了。

  他禁不住在心裡發出長長一歎,高同學是心如明鏡台了,可他自己呢,卻已是處處都能惹塵埃。

  夏天盡量自然地抽回手,沒說什麼,只是把被子扔在高建峰要睡的下鋪上,「不用你洗,當褥子墊著也行。」

  說完,他幾乎逃也似的先行一步,拿著臉盆,遁走去了水房。

  都折騰完,已經十二點半了,高建峰安安靜靜躺在下鋪,夏天爬上去鑽進被子,發覺奔波半天,身上的確有些累,然而腦子根本不停歇——那人近在咫尺,但卻不能染指,彷彿有說不盡的遺憾似的,絲絲縷縷在他心底揮之不去。

  這是要瘋了吧?夏天咬著牙,努力平息了一會,然後果斷翻身看一眼下頭,「晚安。」

  高建峰微微抬了抬頭,輕聲回應:「晚安。」

  能安的,依然是心無旁騖的那個人,輾轉的,也依舊還是不斷地在輾轉,而且只能在心裡千回百轉——夏天不敢亂翻身,宿舍的鐵架子床有年頭了,稍稍一動總能發出吱吱扭扭的奇怪聲響。

  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那聲音像是會被無限放大……

  每一下響動,似乎都能充分映射出他心裡的鬼胎,夏天忍得牙根直髮酸,忍得渾身都僵了,饒是這樣,他還是一點都不後悔把高建峰拐回宿舍的行為。

  睡不著,他就仔細聽著,直到下鋪傳來均勻的呼吸,他才極輕極慢,躡手躡腳地下了床。薄薄的窗簾透出外面的一點光,藉著那微弱的亮度,他靠在床架子上,欣賞著面前的人。

  平時存在感那麼強,誰想到睡著了居然還挺規矩安靜。半天過去,高建峰一動沒動,他側身躺著,被子老老實實地蓋在身上,既沒蹬開,也沒騎著,只露出一條胳膊——原來他上身是沒穿衣裳的,那手臂修長結實,不存在遒勁的肌肉,惟有恰到好處的削勁感,隨著挪動上來撓了撓鼻翼,一道青筋就在小臂上若隱若現,十分突兀地躍入了偷窺者的視線。

  如果現在佯裝給他蓋被子,如果現在去親一下他的側臉,就一下,夏天想,倘若被發現了,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沉睡中的人未必能察覺出不對……

  越來越密集的渴望,很快壓倒了他殘存的一點理智,夏天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慢慢俯下了身子。

  「嘎吱……」

  隔壁上鋪發出一聲「巨響」,震得夏天激靈靈打了個冷戰,隨即倏然回魂。

  這算什麼?夏天茫然而失神地想,他心裡惦念的,難道不是讓高建峰兩情相悅般的喜歡上自己?縱然道路阻且長,他也是要全力以赴地去實踐的,而不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做著這種偷偷摸摸窺視、偷偷摸摸親吻的無聊行徑。

  夏天跌跌撞撞奪門而出,在長而空無一人的樓道裡狂奔至水房,擰開水龍頭洗了好幾把臉,冰涼的水冷卻了他的面部神經,然而抬起頭,看著籠頭上方掛著的一面長鏡子,裡頭映照出的,是他神情壓抑的臉,他發現自己的眼睛已經紅了。

  到底是十八歲的少年人,分分鐘能澎湃出一身熱血,何況還是頭一遭,兩輩子加起來沒這麼情生意動過,往後相處,要受的苦恐怕會更多……

  但此時此刻,夏天仍然覺得甘之如飴。在轉身回去之前,他突然頓住了腳步,折返回頭拉開身後的廁所門,把那一身無的放矢的熱切,在昏慘慘的白熾燈下,徹底釋放了出來。

  隔日清晨,夏天頂著兩坨黑眼圈洗漱回來,高建峰已經收拾好準備穿衣服了。夏天摸了下掛在床頭的毛衣和外套,果然還沒乾透,他無心舊話重提,找出兩件上衣直接遞給了高建峰。

  「穿這個吧。」夏天說,「不用洗,回頭還我就行。」

  高建峰接過來,心想洗還是要洗的,交給洗衣機不就行了,於是也就沒廢話。夏天的衣服都是陳帆精心預備的,質地不錯,且兩個人身高差不太多,穿起來應該很合體。

  當然他自己是看不見的——夏天的體育生室友每天累得像死狗,回來就剩下趴窩睡覺,毫無扮靚的心情,夏天本人又十分不情願照鏡子,以至於宿舍裡除了兩扇窗戶,壓根就沒有能照出人影的東西。

  高建峰迅速套好高領衫,隨手繫著另一件開衫的扣子,順勢打量起看上去特別乾淨整潔的宿舍,餘光卻見夏天好像正似笑非笑地歪頭看著他。

  「都扣錯了。」

  夏天說完,逕直走到高建峰面前,撥開他的手,解開系擰的扣子,再從上到下一顆顆重新繫起來。

  他低著頭,微微蹲下一點身子。高建峰任由他擺弄,輕輕一哂,倒也並沒覺得多彆扭,不過論細緻,夏天好像比他所有哥們兒加一起都更甚,這人會鋪床做飯,自理能力又強,看來獨立生活還是挺能鍛煉人的。

  恰在此時,門彭地一聲被粗魯地踢開了,夏天的室友拎著盆洗臉歸來,乍一看這幅畫面,小伙不由愣了一愣。

  早起他就驚訝地發現高建峰竟然在,不過這位高他一年級的校園風雲人物,一向在哪兒都吃得開,刷夜蹭宿舍也沒什麼稀奇,反倒是同居了個把月的夏天,此時的行為似乎有點出奇。

  他不是挺獨的嗎?室友看著夏天被自己進門動作打斷,堪堪停在高建峰胸前的手心想,同居一場,夏天除了會把公共區域拾掇得乾淨整齊,向來都只管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彼此的東西分得是楚河漢界,現在居然把衣服借給高建峰穿,還親自繫上扣子了……

  室友不由眼神充滿敬佩地端詳起高建峰,大哥果然還是不一樣的,這調理籠絡小弟的本事,什麼時候也能言傳身教他一回就好了。

  可惜室友沒時間請教,高三年紀的早自習時間太過變態,兩個畢業生整理好儀容,旋即匆匆忙忙地奔赴教室去了。

  有了這一晚同寢,外加分享過一段不為人知的「秘密」,高建峰和夏天的關係明顯又更近了一層,到了三月底,倆人偶爾也會呈現出一種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架勢了。

  趕上週六放學,兩個人會一起去麗姐的店裡淘點新專輯,好做為週日的精神食糧儲備。這天還沒出校門,傳達室張大爺遠遠看見夏天,急忙探出頭衝他招了招手。

  「我正要找你呢,家裡來人了,來來,趕緊進來。」

  不會是陳帆吧,夏天進門時不知怎麼了,眼皮倏地一跳,之後往小屋裡一掃,眼皮倒是不跳了,可眼神卻一下子冷了下來。

  椅子上坐著兩個人,赫然是他所謂的繼母丁小霞,和許久不見傷已經養好了的「弟弟」夏大壯。

  第27章

  夏天最近一段時間,大概是過得太順風順水了。

  自從機緣巧合下認識了彭浩偉,他的生活就像是被開啟了新篇章。那天他如約去了會場,彭浩偉不光兌現了給他帶樣品的承諾,還真的為他引薦了身為醫藥公司老總的大哥,彭浩光。

  要說這位彭總,名字雖然起得不大吉利,浩光耗光,也不知是要耗光財力還是耗光精力,但其人對於醫藥事業的熱情確實不容置疑。

  彭氏兄弟出身非常好,好到可以定義為「何不食肉糜」的那類精英富裕階層,醫藥則是家學淵源。彭家至今在南京路上還有自己的中藥鋪,據說光是手裡的秘方就價值好幾千萬。彭浩光本科學的是藥,畢業後卻被家裡人打發去了一家大型國企,該國企具有軍方背景,實質上做的是軍火生意,彭浩光學非所用的混跡了十年,拓展出不少人脈,也賺了不少錢。

  但那終究不是他興趣所在,彭浩光在三十多歲臨頭之際,突然頓悟決定轉行。他從號稱排名第一的暴利行業跳出來,一頭扎進了排名緊隨其後的第二大暴利行業——製藥。

  除了有熱情,彭浩光還有一種極具時代感和清貴人家才能培養出來的理想主義,他資本不少,藥品銷售利潤也高,可前期研發仍需要大量投入,和歐美製藥公司動輒上億美金的研發經費相比,彭浩光的那點錢就顯得不夠瞧了。

  這是那個時代本土藥企經常會面臨的問題,想要迅速積累資本,就只能做便宜藥、仿製藥,至於療效和質量,則暫時可以忽略不計。

  然而懷揣理想主義的彭浩光,顯然並不屑於這種模式。

  夏天先是和他聊了不少專業話題,對於前輩,夏天態度誠懇謙遜。而從彭浩光的角度看,夏天則是個熱情度不亞於他的少年,只是更為謹慎,也更為理性。

  少年人眉宇間依稀有股鋒芒,談吐不卑不亢中流露出冷靜的從容,最關鍵,是長了一張特別靠譜的臉,讓人一看就覺得踏實認真,可以信得過。

  彭浩光一時好感激增,於是整個扯淡的吹捧會上,他乾脆從前排移師後頭,全程都在和夏天侃大山。

  憑借上輩子紙上看來的經驗,以及對後世發展的瞭解,夏天果斷抓住機會給出了一些建議。譬如在財力不足的情況下,積累資金最好的途徑其實是做分銷商——外資藥企沒辦法在國內鋪設層層分銷渠道,勢必需要本土地頭蛇來做相關業務,這其中還涉及到物流,完全是後世營銷、開拓市場的關鍵點,如果能搶在別人前面架構好這條路,未來就可以事半功倍了。

  同時還可以著手鋪設藥店,94年街面上能看見的藥店不多,這個領域還屬於方興未艾,但夏天知道,未來非處方藥的銷售,將會在藥店佔據非常大的比重。

  「彭總不妨考慮拓展分銷分包,還可以找一些高質量,同時對進駐中國還存觀望態度的外資藥廠,代理他們銷量不錯的進口藥,慢慢積累,後期就不愁有投入研發的資金了。」

  彭浩光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對,以前他一直不看好做什麼分銷商,連做仿製藥都覺得跌份,可現實的情況又不得不讓他一退再退,曲線救國這四個字最近時常盤亙在他腦海,一天比一天更清晰。

  那麼放下點身段,其實是為了日後更好的發展。他一拍大腿,覺得少年人的意見務實中肯,而且頗有醍醐灌頂的功效——主要是因為對方年紀小他十歲有餘,人家都能悟出來,自己的年紀難道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彭浩光好奇地問,「家裡有人從事這個行業?」

  夏天搖頭笑笑:「沒有,只是想做這行,自然而然就會去關注,我能看到、想到的還都是皮毛,說的不對的地方,請彭總多包涵。」

  彭浩光微微一怔,旋即笑起來,「彭什麼總,嗐,叫名字吧,咱倆雖說差著歲數,但你也算少年老成,湊合著點,跟我當一輩人吧。你這些想法都挺不錯,我之前聽浩偉說你想學藥,現在成績怎麼樣啊,將來打算考哪個學校?」

  夏天大致介紹了下他的成績,至於學校,猶豫一秒,他還是說了追隨高建峰的結果,既定的A大。

  彭浩光大感不解:「那可惜了啊,你這水平考H大都沒問題,怎麼想去讀A大?那學校,不是我說,生物製藥的專業也太一般了。」

  夏天當然知道,只是看著他,但笑不語。

  彭浩光打量他的神情,半晌彎起嘴角:「別跟我說,你這是為了愛情?」

  夏天這回沒猶豫,含笑點了點頭。

  彭浩光嘖了一聲,心想果然還是年輕,三年五載的感情就以為能攜手到老一生一世?世上變數多著呢,少年人拿自己的前途當兒戲,這又和他之前的理智冷靜大相逕庭了。

  不過彭浩光倒是能理解,遙想自己當年不也一樣癡迷於情愛小事,最後才被家裡棒打鴛鴦地安排去做了軍火販子……

  回想一遭,他不禁也生出幾許「縱有一段情,卻不知該說與誰人聽」的唏噓。

  感同身後過後,彭浩光同理心大起,隨即熱情邀請起夏天:「什麼時候有空,帶你去我那坐坐如何?」

  那自然是好,但坐卻不能白坐,夏天後來用了整整兩個晚上,精心寫就了一份發展計劃書,將所有想法條理清晰地闡述出來,彭浩光也很給面子,花了兩個小時全部看完,結果就是把夏天徹底引為了知音。

  那之後,夏天又利用課餘跟彭浩光去見了不少業內人士,有一次,趕上彭總要去拜訪省人民醫院的藥劑科主任,夏天隨著一起去見見世面,一聊之下才知道該主任也是八中畢業的,對母校感情深厚,對著小師弟,立即熱絡地聊起了八中的掌故。等到侃得即興,夏天瞭解到人民醫院並沒進過彭浩光公司的新藥,於是藉著主任對他好感度爆棚的時機,從藥理到質量來了通詳細介紹。完事後,主任當場打了個電話,吩咐下頭藥房從明天起著手進藥。

  彭浩光沒想到收穫意外之喜,其後十分仗義地按當時銷售人員的工資加獎金,給了夏天三千塊錢,並叮囑他:「這陣子好好備考,等高考結束來我這幫忙吧,將來如果有興趣,還可以幫我拓展拓展外地市場。」

  三千塊錢對於彭浩光來說不算什麼,但對於夏天簡直就是一筆巨款,起初拿在手裡,他還覺得有些發燙,可再想想彭浩光其實是打算用他的。而該人目前看儘管有些理想主義,但為人不失真誠,最難得是肯提攜後輩,應該是他這輩子能碰上的不可多得的貴人了。

  有了這番收穫,夏天漸漸地也靜下心來,準備全力以赴應對即將到來的一摸考試,哪想到這個時候,丁小霞母子這對現世寶會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夏天當著外人,情緒始終控制得極好,他回頭,先對高建峰說:「是我繼母和她兒子,你先回去吧,我得把他們倆安頓了。」

  高建峰那顆時而敏銳,時而大條的神經在面對夏天的時候,似乎總能意外地活分,此刻他察覺到夏天字裡行間透露的冷漠疏離,心裡就有點明白了——並不是每個繼母都能像李亞男那樣,一碗水端不平,甚至惡意欺負沒娘孩子的例子,比比皆是。

  留了個心眼,高建峰也沒多打擾,按原計劃過馬路去了麗姐的音像店。

  這頭夏天看了眼地上堆著的兩個大包,忖度丁小霞像是要上城長住的架勢,緊接著就聽對方毫不客氣地說:「都等老半天了,我和你弟坐了一天車,累得個要死,趕緊的,你先帶我們去你小姨家。」

  「我小姨出差不在。」夏天淡淡應了一句,「你來之前和人打招呼了嗎?」

  丁小霞滿不在乎:「打啥招呼?親戚來串門還用打招呼?她不在就不在唄,那不是她家?她丈夫不在?廢什麼話啊,趕緊帶我們過去。」

  她心裡的潛台詞,其實是不在更好,反正她要找的人也不是陳帆,最終能說的上話、幫的上忙的人,鐵定是徐衛東。

  自打夏天走了,夏大壯養好了傷,丁小霞就越想越不甘心。夏大壯也是不爭氣,中考指定沒希望了,能上個技校就算不錯的,可技校,當然最好在大城市上,這樣將來工作機會才更多,反正老徐家安排一個也是安排,憑啥夏大壯作為親戚就不能給安排?

  她想著,得讓徐衛東給夏大壯聯繫個好點的學校,學一門手藝出來,回頭在城裡找份工作,最好再能解決了戶口問題,那兒子的前途可就一馬平川了。

  夏天卻在想臉真大,究竟哪來的底氣呢?他涼涼地說:「我沒空,一會要上晚自習了。你都知道地址,要去自己去吧。」

  丁小霞當然知道地址,而且她剛從軍區大院回來——在大院門口直接被攔下了,衛兵讓她提供進門證,探親訪友則需要提供親屬姓名電話,確認之後才讓進。她說出徐衛東家電話,可不知道為啥竟是個帶著口音女人接的,嗓門奇大,嚷嚷老半天之後,居然說沒她這號親戚,把她給拒之門外了。

  吃了閉門羹,丁小霞不得已,這才來找的夏天。

  夏天大概齊能猜到,心裡充滿了反感,這對母子他一點都不懼,按他的想法,打發丁小霞去徐衛東家會會徐老太倒是很不錯,看看誰能更勝一籌,還有夏大壯和徐強強PK,那場面,光是想想都覺得相當招笑。

  可惜,暫時不能這麼辦,徐老太的戰鬥力不弱,丁小霞如果也對著撒潑,徐老太很有可能一個電話打給陳帆叫她來善後,說到底,這對母子還是陳帆這邊的姻親。

  不能給陳帆找麻煩,夏天於是說:「現在不方便,人家裡有客人,徐衛東的媽媽和侄子都在,沒空招待你們。要麼回去,要麼自己找地先住下,你們選吧。」

  丁小霞本就是來蹭親戚家住的,沒打算花一分錢,如今聽這意思,咋還攔著不讓上門了,她立時就跳起了腳:「啥意思啊,我大老遠來看你小姨,你憑啥攔在頭裡?作小輩的咋一點人情世故不懂,我是客人,你現在讓我們住哪去啊?」

  夏天:「街上到處都有小旅館,十塊錢一晚上,不算貴。」

  夏大壯聽得很惱火,只是那頓揍還沒全忘,雖說好了傷疤照樣忘了疼吧,可一對上夏天淬著冰似的目光,他禁不住就打了個顫,只能外強中乾地說:「我不住十塊錢的旅館,有親戚在,憑啥還住外頭!」

  「就是啊,你不懂事,你小姨也能不懂事?」丁小霞氣鼓鼓地說,她覷著一旁正戴花鏡看報的張大爺,想著得拉個同盟軍逼一逼夏天,「叔,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哪有這樣的孩子,打發媽和弟弟像打發要飯的似的,這不是混不講理嘛。」

  張大爺從花鏡上方看了看她,這女人生得面不善,一聽話音就知道是後娘當習慣了,他擺擺手,冷淡地說:「我耳背了,你剛嚷嚷什麼?十塊錢的旅館是吧,哦,挺好,乾淨衛生,隔幾條街上就有。」

  大爺來了個打岔,夏天會意,忙沖老頭頷首笑笑,不能讓這對現世寶們再打擾人家了,他乾脆轉身往外走,「去不去隨便,給你兩分鐘時間考慮。」

  丁小霞沒辦法,只好拖著大包跟著往外去,站在學校大門外,夏大壯恨不得一屁股坐地下:「不住破旅館,媽,你帶我來前可不是這麼說的,我都餓了。」

  「夏天你好狠的心啊,再咋說也是一家人,你現在發達了,幫襯下兄弟能咋,能要你命不?」丁小霞眼珠一轉,祭出了坐在墳頭嚎喪的本領,打算用「臉面」逼迫夏天就範。

  夏天根本不在乎那點「臉面」,反正撒潑打滾的又不是他,「還有一分鐘。」

  丁小霞氣結,一邊瞪著他,心知這招不大靈了,頓時也就收住聲:「你就不怕我告訴你爸?」

  「真不怕,隨便告訴。」夏天好整以暇地說,「從我到省城他就沒管過我,我也用不著聽他訓話,你還有半分鐘。」

  「那行,我們不住破旅館。」丁小霞腦子飛快一轉,想起剛剛在大院門口,聽見有人跟衛兵打聽招待所怎麼走,「你帶我去軍區招待所,回頭我們自己上徐家去。」

  可以啊,夏天心想,正好給出了他富裕時間,今天晚上他就給陳帆打電話,讓她無論如何都別管這對母子,任憑丁小霞和徐老太掐到天上,也不關她半毛錢的事。

  「住宿費自己出。」夏天冷冷地說。

  丁小霞這個恨吶,伸手指著他鼻子罵起來:「怎麼就養出你這麼個混賬玩意,怨不得被人攆出來,在哪都一樣討人嫌。」

  這話要是早半年說,夏天心裡沒準真會介懷一下,然而時移勢易了,他從點點滴滴積累下的親情、友情裡,明白了自己並不是怪胎,更不是天生就不受人待見。

  所以誰對他不好,他自然也用不著虛與委蛇。

  「房錢自理,不去拉倒。」

  夏大壯坐在地上憋了半天,夏天懟他媽也就算了,但房錢要他們自己出,那這趟上城可就耽誤不少他享樂的機會了,他還想吃點好的,置辦幾身新衣服呢,這下全讓這混蛋玩意給破壞了。

  「你他娘的給我閉嘴!」他暴起一聲怒喝,衝著夏天揮舞起拳頭,「有這麼跟我媽說話的嗎,你有種了是吧,有本事咱倆再打一架,就在你們學校門口,讓你老師同學都好好看看,你是怎麼毆打親弟弟的!」

  夏天一把打掉他張牙舞抓的胳膊,「想住醫院的話,你可以試試。」

  夏大壯被他的氣勢震了震,嚥一口吐沫,到底還是慫了。

  然而這一幕,已經被站在馬路對面的高建峰看得一清二楚。

  這是什麼繼母、兄弟,一個個指著夏天的鼻子罵,揮著拳頭跟他說話,不用細琢磨都知道絕非善類。

  高建峰上小學前,一直是和爺爺奶奶在一起生活,兩位老人雖說是國家幹部,但出身也都算是泥腿子,從小給他的教育是絕不能看輕勞動人民,老爺子甚至還身體力行地詮釋著如何和勞動人民打成一片。

  家裡負責燒鍋爐的工人,大院門口替人掌鞋的老頭,司機、警衛員、保姆,爺爺奶奶全都親切熱情、一視同仁地對待,高建峰耳濡目染,沒能滋生出任何優越感,對於農民更不存在絲毫偏見。

  只是對面這二位,明顯不屬於教科書上形容的那類樸實無華的勞動人民,而那女人嚷嚷的動靜,隔著車水馬龍他都能聽清。

  「就去軍區招待所,錢我們自己出,告訴你,將來村上分啥,你也甭指望有你的份!」

  高建峰皺了皺眉,眼看著他們上了公交車,直到車開走,他那眉峰依然沒能完全舒展開。

  不過旋即,一個主意就倏忽蹦了出來,他牽著嘴角笑笑,等綠燈亮了,快步跑回學校取車去了。

  第28章

  夏天領著那兩個現世寶進了大院門,直奔招待所,到了地方,他本來返身就想走。

  攔住他回程的,卻是招待所門前停著的一輛自行車,那車看著眼熟得很,不正是高建峰同學的坐騎麼?

  夏天那會兒沒注意到馬路對面的高同學,此刻不由覺得好奇,高建峰來這兒幹什麼,這人神出鬼沒的,難道說是專門為等自己?

  這麼一琢磨,他就沒走成。前台的接待人員換成了個年輕小姑娘,姑娘性子大約有些慢,拿著丁小霞的身份證是左看右看,對比本人和照片,來來回回不下四五次,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打算肉眼驗證通緝犯,或是丁小霞整過容面目全非不好辨認。

  丁小霞等得十分不耐煩,敲著桌子問:「我說同志,麻煩你快點行不?」

  年輕服務員性子慢,說話卻挺急:「催什麼催?這是必要的手續,我知道你這身份證是不是假的啊,這是軍區大院,隨隨便便就能進啊,軍事重地懂不懂?這要是混進來個敵特分子,我們可是要負責任的。」

  青天白日的,就這麼被冠以「敵特」稱號,丁小霞怒火中燒,正打算叉腰吵架,夏大壯趕緊一把拉住她:「你別吵了,餓得都快沒勁了,趕緊問問能不能就住倆小時,等會說不定就走了呢。」

  合著還打算去蹭徐衛東家住,真是賊心不死。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夏天在一旁冷眼看著,都有點想親眼見證一下,丁小霞大戰徐老太的火爆場面了。

  等到前前後後、裡裡外外看了一溜夠,服務員卻沒說入住的事,直接抓起電話撥了個號,隨後就聽她問:「是後勤部三處吧,我這是招待所啊,麻煩找一下三處的徐衛東徐政委。」

  跟著又說:「徐政委啊,我是招待所前台,問一下,您家來了客人是麼?」

  夏天聽著不大對,怎麼還查問到徐衛東那兒去了,招待所有這規矩?

  「是的是的,兩個人,分別叫丁小霞和夏大壯,」服務員繼續說著,「嗯,說是您愛人這邊的親屬,是您外甥的媽媽和弟弟。哦哦,這樣啊,那我明白了,謝謝徐政委。」

  夏天聽得直起疑,心想真要是去問徐衛東,他九成是不會認這對現世寶的,從前和陳帆關係好的時候,徐衛東都不見得理會這類事,何況現在夫妻倆正鬧分居協議離婚,徐衛東愛人都快沒了,哪還顧得上愛人八桿子打不著的親戚?

  服務員很快放下電話,把身份證還給了丁小霞。

  「問得咋樣啊?」丁小霞搞不清徐衛東的官稱,只覺得政委倆字聽上去就很有氣勢,彷彿還附帶著一種她可以翹首期盼的權力,她得意洋洋地問,「你們政委咋說的?」

  政委其實就是團部指導員的別稱,徐衛東現在還是正團職,要說師部裡沒有三十個也有二十九個叫這稱謂的,實在算不上什麼大官,服務員當即老實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對不起,徐政委說了,他不認識你們,也沒聽說過有這樣的親屬,我們有規定,必須是內部人員家屬才能住,招待所不對外,所以不能接待你們。」

  「啥?」丁小霞頓時一臉懵,「咋會不認識,不對不對,你把電話給我,我自個兒跟他說。」

  服務員伸手一攔:「這是內部電話,不能隨便讓外人使用,我剛說的你都聽見了,有什麼疑問你自己聯繫徐政委去。」

  丁小霞有點發傻,她在意的,當然不是能不能住招待所,而是徐衛東的態度,不認自己是憑啥?雖說隔得稍微遠了點吧,但好歹也算姻親,就是老家人也沒有把親戚拒之門外的道理,徐衛東咋能這麼干呢?可要真不認她,那後續所有事不就都不用談了?

  她悶頭不吭氣,琢磨著肯定又是夏天這頭白眼狼惹的禍,他自己得罪了徐家人,被人掃地出門,連帶著他們母子都不受待見,這天殺的孤星,方人的行家,簡直就是誰攤上誰倒霉!

  「這咋回事,咋回事啊?」丁小霞衝著夏天氣急敗壞地咆哮,「你到底幹啥了把人得罪成這樣,我不管,你趕緊給我賠禮道歉把事解決了,我告訴你,要不把事辦好,你就自己去給你弟把學校聯繫了,聯繫不上,我天天去你們學校門口鬧,我讓你考大學,我讓你連大學門都摸不上!」

  「嚷嚷什麼!」服務員氣勢十足地吼了一嗓子,「這是吵架的地方嗎?要嚷嚷出去嚷嚷!」

  丁小霞一肚子火,反正也不讓住了,不妨給這妮子點顏色瞧瞧:「你當這是大會堂啊,是中南海啊?還不讓人站一站說話了,你誰啊你,就一服務員,服務服務,懂不懂這倆字意思,幹著低三下四的活兒,還挺牛逼轟轟的。」

  服務員當即一拍桌子:「你再胡言亂語一句,我立馬叫警衛班的人把你轟出去,扭送派出所。」

  話音落,還真有幾個穿軍裝的戰士從裡屋走出來了,其中一個手裡還拿著皮帶,雙手在兩頭一扽,皮帶登時發出啪啪幾聲響,其人目光冷冷,直視丁小霞。

  夏大壯大約是想起來曾經挨的那頓打,不由有點怯,眼下可是人生地不熟,落進了夏天地盤裡的不安感如同跗骨之蛆,他悄悄拽著丁小霞的衣服小聲說:「趕緊走吧,咱出去找地方去。」

  丁小霞潑沒撒成,但好歹比她那智障兒子見過些市面,怕歸怕,卻也知道解放軍不能隨便打老百姓,只是無奈養了個孬貨,拽著她衣服橫豎就是不撒手,她恨恨地拎著行李,咬牙走出了招待所大門。

  夏天頗有興味地看著,丁小霞臉上的神情堪稱五光十色,可能是預感到自己無路可走了——她本來是誠心上門拉關係,想著說點好話,還特意帶了些土特產、所謂的好煙好酒,就是打算為了兒子的前程,奮力搏上一把。

  此刻,她心頭也有點慌,拉住夏大壯不甘地說:「走,上門口堵人去!我還就不信了,有這麼不給親戚面子的?實在不行,我就嚷嚷的左鄰右舍都知道,徐政委恁大的官不認親戚了,我瞧他臉上掛得住掛不住。」

  說完,丁小霞再不搭理夏天,拖著一臉死狗相的夏大壯,直奔家屬區去了。

  希望這對母子能和徐家人王八看綠豆的對上眼,夏天望著丁小霞二人的背影直想笑,不過一想到吵得天翻地覆不可開交,他又禁不住有點同情徐衛東樓上樓下的無辜鄰居了。

  收回視線,夏天站在原地思量了片刻,隨後轉身返回了招待所前台。

  還是那個年輕的服務員小姑娘,夏天衝她點了點頭:「勞駕問一聲,內部家屬才能住的規定,以前沒有吧?」

  服務員對他的態度明顯好多了,堪稱笑容可掬地回答:「是啊,剛出台的,這不市裡搞嚴打嘛,我們接到通知也配合著執行一下。」

  夏天聞言笑了:「那這通知,是一個叫高建峰的同志傳達的吧?」

  服務員微微一愣,跟著呵呵笑起來,回眸沖裡屋喊了聲:「哎,露餡了啊,趕緊出來吧。」

  門旋即開了,高建峰溜躂著走出來,人半倚在門框邊,對著夏天促狹地擠了下眼。

  倆人隨後坐在招待所門前的涼亭裡,高建峰點上根煙,皺著眉問:「什麼鳥人,還打算今晚大鬧徐衛東家,話說你小姨已經搬出去了吧?」

  「嗯,我等會給她打個電話,讓她別管這事。」夏天應道,「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高建峰看他一眼:「你在校門口跟他們說話,我就在馬路對面,剛好聽見了。」

  所以就來救場了?夏天一笑:「招夠損的,不過謝了。」

  話雖這麼說,但「損」這個字在這番語境下已經完全是褒義了,夏天知道坦蕩又事無不可對人言的高同學,骨子裡其實不光有許許多多的少年義氣,更有許許多多的「壞」點子,而認準了誰是兄弟,他自然也就會全心全意去對待。

  高建峰對他的誇獎照單全收:「不客氣啊,這種人就得早點打發,留著不管都麻煩,趕緊轟走完事,要不你還等他們發芽嗎?」

  夏天覺得這話有點耳熟,抿嘴笑了笑:「跟周媽學的吧,她說等下雨,你就來個等發芽。」

  「嗯,繼承一下。」高建峰漫不經心地笑著說。

  夏天揚了揚眉問:「所以你這是教我一招速戰速決?」

  「算是吧,那你能學著點麼?快一模了,別被亂七八糟事的打擾。H大去年在咱們省招的人不算多。」高建峰摸摸鼻翼說,「加油吧,年級第二同學,這回一模,想不想來點突破和超越?」

  突破自己超越你,然後考個年級第一嗎?夏天對此毫無興趣,要是害高建峰被高克艱送去上軍校,那自己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他搖搖頭,故意歎了氣:「試試吧,要說我一個認真做筆記的,總也考不過連筆記都沒有的,其實也很鬱悶的。」

  高建峰仰頭笑了下,又說回方纔的話題:「我跟張大爺交代了,那倆人要是再來學校就去說你上自習不能打擾,如果鬧就找周媽出面解決。反正那女人又不是親媽,不存在臉面問題。」

  他其實路上還在想,有這樣的繼母和兄弟,也不知道夏天的童年是怎麼過來的——現在人大了,那麼能打架,這對母子尚且敢這樣對他,可見小時候還不定怎麼欺負他呢。

  這麼想想,心裡難免湧上來點說不出的疼惜,有些莫名的,他總覺得夏天和自己就像是鏡子的兩面,成長環境明明迥異,甚至是隔著千山萬水,但卻不妨礙他理解這個人,明白夏天克制之下偶爾爆發的狠,是經年累月被壓抑出來的結果,也虧得他天性仁義,才不至於因此長歪。

  夏天聽他安排得這麼周詳,倒不知該說什麼好了。他有時候回想,覺得高建峰好像才是他的貴人,自從遇見他,好事幾乎就沒斷過,逢「凶」能化吉,連結識彭浩光,說到底,也是因為高建峰的緣故。

  他心甘情願把這些「好處」都歸結在高同學頭上,天平於是傾斜得更厲害了,已然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與此同時,丁小霞在當晚,果真被徐老太不由分說地給轟出了門,兩個潑婦隔著防盜門互相問候了對方祖宗十八輩,丁小霞別的話都沒聽清,就只弄明白了一件事,原來陳帆要和徐衛東離婚!

  這句不亞於五雷轟頂,頓時把她腦海中暢想的所有光明前景,一下子全擊碎了。

  母子倆惶惶如喪家之犬,不得已,出門先找了個小旅館對付了一晚,才住兩天,夏大壯就捱不住了,與其這麼湊合著,還不如回家去舒坦。丁小霞心裡更窩火,一門心思恨起了夏天,那王八羔子太能方人了,可偏偏他卻得了濟,輪到自己兒子,咋就一點都享受不到好處呢?

  三天後,丁小霞帶著夏大壯,再次氣勢洶洶地去了八中,不想卻被張大爺嚴詞擋在了門外。她撒潑打滾,結果只招來了幾個年輕力壯的體育老師圍觀,人家連手指頭都沒碰她一下,可那架勢,分明就是無聲地在轟人。

  丁小霞不傻,由此也知道了,自己這回上城,到了只落了個走投無路的境地。

  「回吧。」夏大壯滿臉喪氣地說,「當啥城裡人啊,就沒那命!」

  丁小霞看不上他這幅膿包樣,狠狠呸了一口:「老娘就是不服。」

  兩個人擠在公交車上,才罵一聲,立刻招來坐他們身前人的側目:「哎哎,我說你注意點好吧,口水都要噴我臉上來了。」

  丁小霞瞪著那人,因為連日遭遇,氣雖不順,卻到底沖不起來了。公交車是開往火車站方向去的,她扭過頭,看著兒子正滿眼貪戀地留戀著窗外省城的街景。其實她又何嘗不留戀?抬眼去看,馬路對面正有一座頗為恢宏的建築,她不大認得門口牌子上寫的字,只見門前有人高舉橫幅,還有人在大門口排著隊的在靜坐。

  「哎,那是啥地方?」她捅捅兒子問。

  夏大壯半死不活地看了一眼牌子:「市教育局。」

  丁小霞不知怎麼的,直聽得心裡一動:「這幫人是幹啥呢嘛?」

  「鳴不平、舉報、上訪。」身後有好事的熱心人隨口解釋著,「現如今啊,什麼機關單位門前都有搞事的,要說這世道,眼看著是要亂嘍。」

  亂?亂得好啊,丁小霞陰沉地瞥了一眼窗外的人,半晌,她朝兒子幽幽一笑:「大壯,你等著,媽回去就想辦法給你出氣,我還就不信弄不倒那個王八羔子了。不讓你進城,他也別想有好前程!」

  第29章

  一模開始前,夏天認認真真研究了一遍高建峰歷次考試的失誤點。

  數學、物理基本無失分的可能,化學相比起來,有機部分偶爾會錯上兩道題,看上去也沒什麼規律,反倒像是手滑的結果,英語更是完全不用擔心,剩下扣分最多的科目也就只有語文了。

  不愧是不做筆記的人,高建峰的閱讀理解做得可謂相當任性,根本不按套路來,大概還夾雜著他自己的所謂理解吧,至於作文,夏天摸著良心說,覺得真的有那麼一點點,一言難盡……

  平心而論,高建峰字寫得不錯,但卷面並不屬於賞心悅目的類型——塗改的痕跡太重。雖然也會按三段式夾敘夾議,卻架不住思維奔逸,別人是指哪打哪,他則是打哪指哪,且手裡一支筆完全跟不上思路,明顯是想表達的內容過多。

  總之看上去凌亂不清晰,只在極偶爾的時候,會冒出兩句文采還不錯的句子,然而依然沒有什麼卵用。

  夏天邊看邊歎氣,想起高建峰書架上的課外閒書,好像都是標準的直男閱讀物,好比三國演義和水滸傳,以及各色內容良莠不齊的武俠小說。

  關於一百零五個男人和三個女人的故事,其實到底有什麼好看?滿紙透出來的全是濃郁的直男癌,唯一一段隱晦點的情,還是燕青小乙哥和渣男盧員外的,但到最後……似乎也無疾而終了。

  鑒於高建峰閱讀和欣賞水平實在堪憂,夏天掩卷沉思,琢磨起要不要介紹王小波來給他看看,這個時候,王小波的那篇《東宮西宮》也不知道寫成了沒有……

  當然,夏天只是吐糟加想想,在明確知道該如何放水之後,他和八中所有畢業生一起,完成了被壓縮為兩天的第一次模擬考試。

  至於結果,十足令人「驚喜」,他愣是比超長髮揮的高同學足足低了有四十多分。

  高建峰再次以一騎絕塵的姿態,把一眾苦逼兮兮的同窗們遙遙甩在了身後。

  夏天對自己的成績尚算滿意,其餘的人可就是幾家歡喜幾家愁了。自習課上,教室裡明顯比平時要安靜,沒人再問東問西,而夏天也趴在桌上假裝「分析」錯題,高建峰就在這時,伸過手來敲了敲他的桌子。

  「嗯?」夏天側頭看他。

  高建峰從不會欲言又止,不過考慮到周圍還有人在,他壓低了些聲音問:「你是不是……受上次的事影響了?」

  這麼問,是因為他覺得夏天不該和他相差這麼多分,他看過夏天的卷子,物理、化學分別都有審題不嚴謹出的錯,馬虎成這樣,是心不在焉嗎?他想來想去,覺得能影響夏天的,也只有不久前繼母找上門來那件事了。

  夏天卻被問得挺開心,感覺從心裡正一點一點搖曳著開出一朵小花來,要不是極力克制,他臉上現在就能帶出幌子。

  被什麼影響了呢?你啊,他十分愉快地想,同時也知道自己不會一直謹慎地去算計該錯幾道題,等高考真正來臨的那天,他會嘗試著去突破和超越一下自己。

  反正那個時候已經無所謂年級排名了。

  夏天胳膊支在桌上,撐起下頜,歪著頭給高建峰展現了一記輕鬆的微笑——他實在裝不來自己沒考好:「沒什麼影響,你都幫我處理得那麼好了。一會兒放學去吃飯吧,請你吃孜然夾饃,嗯,我想吃了。」

  高建峰蹙眉看著他,感覺這小子確實心情不錯,回答個問題還擺出這麼一副銷魂的姿態,眉眼都帶著笑,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意思。

  他點點頭:「沒事就好,那什麼,等會借我語文筆記複印一下。」

  呵,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夏天拚命忍著才沒笑出聲,隨即開始在腦子裡回憶,自己的語文筆記裡有沒有夾雜一些不倫不類的小感慨,或是……什麼不該出現在上面的名字和別稱。

  考完了不管好賴,總算可以略微放鬆一下,大抵一模還是極具參考價值的,以至於連夏山河都知道該打個電話來,問問兒子的成績情況。

  聽著陌生的聲音,夏天只覺得煩躁。夏山河前陣子去了縣上的洗煤廠,經常值班,有段時間甚至沒怎麼回家,對於丁小霞母子上省城來,他根本無暇顧及。而在他看來,事兒能辦成自然是好,辦不成也無所謂,反正他這輩子所有的熱情都已經在和陳謹的那場戀愛中耗光了,陳謹死了,他也就渾渾噩噩地活著,對夏天談不上移情,父子間的關係一直冷漠而疏離,時間久了,越發不知道該如何去關心。

  但兒子能有個好前程總歸不錯,將來考上大學,再找份好工作,就可以為家裡分擔開銷,夏山河別的不說,對夏天離開後就再沒管他要錢這事,心裡還是比較滿意的。

  夏山河不懂報志願選專業,只能潦草地聽潦草地問,夏天當然知道他不關心這個,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

  他不算太客氣地點明,要夏山河看住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上省城來可以,但別指望再去打擾「親戚」,陳帆和他們沒有丁點關係,更不可能幫他們一分一毫。

  夏山河沒想到被兒子教訓了,當老子的自覺陡然爆發,在電話裡揚起了嗓門:「你就這麼和我說話?那是你繼母,也就是你媽媽,長輩的行為還輪不到你一個小字輩來指手畫腳。」

  夏天冷淡地說:「有長輩樣,才配叫人尊重,她什麼樣你心裡應該有數,我媽媽已經去世很多年了,我沒有什麼額外的媽,請你把她看好了,如果再來找麻煩,我絕不會像這次這麼客氣。」

  兒大不由爹娘,夏山河對這幾句沒人情味的話有些無從招架,其實打從夏天收拾夏大壯那會兒起,他就已經覺得這孩子變了,他管不住了……

  而世上還有什麼比小字輩翅膀硬了,以及承認自己鞭長莫及、力不從心更能讓一個成年男人深感鬱悶絕望的?

  夏山河不滿意,但還是不情願地答應了,他得為自己打算,所謂養兒防老,這麼看,老夏家日後能有出息的也就只有夏天了,為自己將來晚年考慮,他不能把大兒子得罪的太狠。

  可他的承諾又太一廂情願了,丁小霞和他早就不同心,夏山河鎮日忙著廠子裡的活,只兌現了看住丁小霞不讓其人進城的話,卻完全不知道人家成日在忙乎些什麼。

  很多事說起來都離不開一個「巧」字,丁小霞那時節在公車上撩狠話,可腦子裡也僅僅有個苗頭而已,市政府、省政府大門朝哪開她都不清楚,誰知回去之後,她卻意外地發現,機會來了。

  起因是她平時來往不多的表哥,其人在鄰村做了三年村委書記,成功帶領全村人民發家致富了,一不小心,這番事跡就被樹立成了典型,在省內各大報紙佔據了不少版面。白馬村的村長少不得也要虛心取經,隔三差五便請其人來談談經驗,本村村民們也都積極參與,畢竟是發家致富嘛,人人都爭先恐後。

  聽說下個月表哥就要上省城開會做報告,丁小霞抓緊時間,把人請到家裡,好酒好飯一通招待,席間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心酸的模樣弄得人家表哥差點沒吃下飯。

  她罔顧事實,大肆渲染他們母子如何被夏天欺負,夏大壯又是如何被夏天打成重傷,村裡人人都知道,無奈當時夏天要進城了,她想著他從小沒娘身世可憐,心一軟,當時就沒和他再計較。

  哪知這回進城去看他,卻被他挑唆了親戚把他們母子攆了出來,兩個人無處棲身,只能在火車站將就了兩晚,都如此淒惶了,夏天還放話說要再敢來煩他,將來指定不給她養老送終。

  活脫脫就是個新時代繼子嫌貧愛富,不認含辛茹苦糟糠繼母的範本。

  表哥聽得勃然大怒,痛罵之後,想起了問題關鍵:「他打了大壯,那時候你就沒上醫院開具個證明?」

  丁小霞可憐兮兮地搖頭:「我哪懂啊,就在衛生所開點藥對付過去了。哥,你意思是不是得有證據啊,那衛生所的大夫、護士能證明不?」

  「唉,當時怎麼不長腦子,這些啊,都只能算是間接的。」表哥恨鐵不成鋼看著她,「要說你們這些人吶,就是愚昧,什麼事都捂著掖著,老想著家醜不可外揚,結果怎麼著,把證據全弄沒了吧。」

  丁小霞巴不得家醜揚遍全天下,眼珠轉了轉,她問:「這事村裡人都是見證,左鄰右舍有眼睛的全看著呢,要讓他們出面作證行不?」

  表哥想了半天:「寫個證明材料吧,這口氣咱得出!甭管什麼時代,尊老愛幼、孝敬長輩那都是必須的,這種人就算進城考上大學,人品低劣遲早也是社會蛀蟲。你盡快讓村裡人寫材料,集體簽上名,等這次上城開會,我找個機會把問題反映給相關領導。」

  丁小霞聽得喜不自勝,半晌又期期艾艾地說:「那哥,你和我一道去說說唄,有你在,他們估計還願意幫忙,要不,這年頭誰愛管別人家事啊,都是關起門來自己過日子,看旁人笑話的。」

  表哥熟知基層風物人情,想了想確實是這麼個理兒,於是當場點頭應下。

  由丁小霞主導的這場把「城裡人」拉下馬的行動,旋即就開展得如火如荼了,而村裡最後一個知情的,卻是她那個傻兮兮、全程被蒙在鼓裡的丈夫夏山河。

  此時,遠在百公里外的省城,連日來也並不消停。

  新一輪的嚴打開始了,掃黑除惡,掃蕩黃賭毒,在那個年代裡,這種類似於「運動式」的行為本身,難免也會出現一些過於激進的地方。

  趙盛華兄弟倆都被波及了,二人收到消息迅速南下,留下一眾小弟們守著自家那點地盤,其中就包括那個曾經被夏天一板磚拍花了的皮夾克倒霉蛋。

  撐腰的大哥不在了,倒霉蛋其實也算安分,每天最多在街面上撩個閒、張個勢、吃飯賒賬不給錢,都算不上是什麼能要命的勾當。

  這日夜半打完麻將,他晃蕩著去街口常去的一家肉餅店買夜宵,肉餅店小哥是外地人,平日老實本分、寡言少語,被他賒賬賒得都麻木了,一聲不吭給他包了兩張餅,錢的事一句都沒提。

  倒霉蛋贏了兩把錢,心情一好,嘴巴越發的欠,胡嚕起肉餅小哥的腦袋揶揄地說:「這大半夜的也沒幾個客人,至於這麼勤奮嗎?還不跟媳婦耍去,龜兒子,就你這樣的,回頭腦袋頂上都冒綠光了,自個兒還不知道呢吧?」

  他光顧著耍嘴,沒留意到肉餅小哥的臉色當場變了——的確是綠了,小哥早起進完貨,回家就發現老婆沒影了,只留書一封,上頭羅列著他的各種無能、各種沒出息,一字一句簡直罄竹難書,最後還不忘了預言,他這輩子都是個當烏龜王八蛋的命。

  倒霉蛋見他不言語,更覺得欺負起來挺好玩,懷著惡意乜了他一眼:「龜孫兒,什麼時候伺候好爺,爺給你發個老婆吧,不就是女人嘛,你那話不行也沒事,讓她給你口活,就是你丫這三棍子兜不出屎來的樣,哪個娘們兒能正眼瞧的上你啊。」

  說完,他心滿意足了,嘴裡哼著走板荒腔的小調,踱著步子慢悠悠地出了門。

  激憤之下,被壓抑的情緒有時候只需要一個點就能引燃,肉餅小哥耳邊充斥著剛才侮辱性的戲言,眼前閃過老婆留書裡的那些字句,惡意驀然從兩肋生騰起來,他抽出剔排骨用的的那把尖刀,連油都沒抹一下,攥在手裡,明晃晃地就追了出去。

  凌晨時分,萬家燈火都熄滅了。在幽暗小胡同裡,前頭的人一搖三晃,後頭的人跌跌撞撞,兩個人一把刀,可憐倒霉蛋連喊一聲都沒來得及,就被見血封喉,跟著又被洩憤似的連捅了十幾刀。

  血流成河,死狀慘烈。

  在幾個小時以後,他這幅尊榮把清早起來倒馬桶的老太太驚出了心臟病,老太太人還沒等送到醫院,就在救護車上一命嗚呼了。

  沒有任何深仇大恨,兩條人命突兀地被終結了,等肉餅小哥回過味來,事情早已不可挽回。第二天晚上,他趁著天黑,匆匆忙把物證扔進護城河,之後乘最早一班火車逃離了這座城市。

  留下一樁懸案,在嚴打期間,讓市局的人從上到下都感覺到了一種惡意的挑釁。

  這是一起惡性兇殺案,市局領導對此相當重視,層層壓下來,要求分局立軍令狀限時破案。這時候,尚且沒人能想到起因只是為了兩句閒話,分局的刑警順理成章選擇從仇殺的角度入手調查。

  經過地毯式的摸排,刑警羅列出了大半年以來和倒霉蛋有過過節的所有人,一個都不放過。

  自然也就瞭解到,去年冬天趙盛華曾為倒霉蛋出頭,和軍區大院子弟有過一場較量。

  按理說都是學生,主要涉及的人員還是高三學生,在這個時間點不該去擾亂軍心,刑警隊副隊長坐在八中會議室裡,想當然地遭到了來自校方領導的反對和抵制,可這位刑警副隊長被壓力所迫,心情本就不好,更早就不滿於有些權貴子弟,就算心裡知道,本案不太可能和這群少年人有關,他仍然還是想他們點顏色瞧瞧——別以為仗著出身好,就可以天不怕地不怕的橫行無忌,高三怎麼了?有空約架,就能有空接受問話!

  高建峰被無可奈何的周媽叫出去時,包括夏天在內的所有人都還沒覺得怎麼樣,但隨著那天有份參與的人一一被叫出去,畢業生們終於感覺到了氣氛不對。

  平日裡遺世獨立的四層突然間熱鬧起來,學生們奔走相告,眾說紛紜,無奈辦公室所有老師集體緘默,將消息瞞得死緊,這時候又沒有先進的通訊工具,學生們只能瞪著倆眼瞎猜測。

  等到最後一節課結束,夏天急急忙忙衝出教室,才發現汪洋和劉京兩個喪眉搭眼地站在門口,讓他幫忙把高建峰的東西收拾好,一會由他倆給帶回去。

  而整整四十五分鐘時間過去了,這兩個人都回來了,高建峰卻再沒露過面。

  第30章

  劉京雖然一臉垂頭喪氣,但還是抓緊時間給夏天講了下剛剛發生的事。

  他們一群人是集體被叫去會議室的,那位刑警副隊長來者不善,見人齊了,即刻要求所有老師都退出去,擺出了一副關門審案的架勢。

  可周媽是個多麼護犢子的人,哪能讓他輕易得逞,她斷然拒絕說:「都是學生,有好幾個還未滿十八歲,起碼得有監護人在場吧,我請問下,他們現在是犯罪嫌疑人嗎?」

  要真是的話,直接帶走審訊也就是了,還用得著跑到學校來問詢?不就因為不是嘛。

  八中是全省最好的學校,省委領導一貫重視該校建設,周媽身為特級教師,什麼樣有頭有臉的幹部沒見過,當然不會被一個刑警隊長給嚇唬住——雖說其人橫得要命吧,他完全不理會周媽的質問,直接對著高建峰一通喝問,讓他把和趙盛華的恩怨,一五一十全都交代清楚。

  「哎你說流氓找茬,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也太他媽的可笑了!」劉京揚著他的良好市民臉,越琢磨越憤憤不平。

  「高建峰怎麼回答?」夏天問。

  劉京:「他說沒恩怨,認識但不熟,叫個板打個球,問是不是這個公安局也要管?」

  雙方態度都不怎麼溫和,可以想見,刑警副隊長定然十分氣不順。

  副隊長於是接著問:「去年12月中,在黑河老渡口和趙盛華一夥人幹什麼來著?起因是什麼?」

  高建峰聽到這會兒,猜測是華子那幫人出了事,卻哪裡想得到其實是個他連名字都想不起來的小人物橫死街頭,他冷淡地應道:「日常約個比試,順便冬泳鍛煉身體。」

  副對長目光陰沉地瞪著他:「鍛煉身體是吧?你沒打傷華子的人,他會找你鍛煉身體?」

  說到這,他聲調突然拔高了:「說!你和趙東金有什麼過節?」

  趙東金就是那倒霉蛋的名字,高建峰真是半點都想不起來了,但腦子稍微轉轉也能猜得出。而警察明顯是在套話,他心裡想,趙東金是夏天打傷的,如果這個拽得二五八萬的警察真瞭解這一點,就不可能不叫夏天來問話。

  顯然,他們是只知其一,尚不知底裡。

  就在此時,高建峰身後有人想要出聲說話了,那人應該也想到了夏天,這頭剛預備開口,高建峰卻已經先聲奪人。

  「我把他打了,所以華子約我去黑河解決這件事。」

  「原因?」副隊長盯著他問。

  「沒什麼原因,」高建峰聳了聳肩,「看他不順眼。」

  一旁的周媽猛地吸了一口氣,高建峰打架不稀奇,基本上是從小打到大,她還記得高一那會兒,有外校學生找茬截八中孩子,高建峰當時就是帶頭平事的,這傢伙從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主兒,可也絕不會因為看人不順眼就動手,她禁不住暗罵了一句癟犢子玩意兒,非得明著跟警察來橫的是不是!?

  高建峰還真沒打算耍橫,他只是想既然沒查到夏天頭上,就沒必要再捲進來一個,頓了頓,他繼續說:「人是我打的,架也是我約的,其他人全是湊熱鬧去的,有什麼事,你直接問我就行。」

  副隊長冷笑了一聲,斜眼看著他:「挺牛逼是吧,跟我這兒充大哥范兒?是不是還打算建個幫派組織啊?」他順勢看了看周媽,「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好學生,正在積極準備迎接高考?哼,我今兒可算見識著了。說吧,7號晚上十點到十二點,都在哪兒、幹什麼,和誰在一起,一個一個挨排兒說。」

  就這麼連呵斥帶諷刺挖苦,足足折騰了有四十多分鐘。副隊長沒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所有人在那個時間點全都在家裡,有充足的人證,不過副隊長倒也很享受逼問這群半大小子的過程,別看有些人平時挺拽,但到底沒見過這種陣仗,說話時語氣吞吐,難免還有些露怯。

  臨走時,副隊長點上了根煙,目光犀利地掃過高建峰的臉:「規矩點,你們和別的學校學生約架鬥毆,我們手裡都掌握著情況,在我面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沒用,回頭自然有人收拾得了你。」

  話音落地,他帶著人揚長而去,推開門的一瞬,劉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所謂能收拾高建峰的人,赫然已站在門外了。

  「他爸來了?」夏天想起高克艱,心裡不由也有點犯怵。

  劉京歎了口氣:「可不嘛,師座一句話都沒說,就看了高建峰一眼,建峰也是一言不發,和周媽打了個招呼,抬腳就跟著他爸走了。」

  「唉,我看此行是凶多吉少了。」劉京拎著高建峰的書包搖頭晃腦地說,然而下一秒,他動作倏地一窒,整個人呆在原地,瞠目結舌地望向大門外,「我、操……」

  校門口正停著輛白色桑塔納,一個軍官站在車邊,面沉如水,五官依稀和劉京有四五分像。

  「我操,還真通知到院裡去了?不會又做全院通報批評吧,操,至於的嘛……」

  可惜抱怨沒用,劉京他爸顯然也是不多話的人,衝著他一招手,又指了指汪洋,意思是叫倆人一塊過去,他順路把姓汪的小子也拎回去交給家裡人收拾。

  兩個人面面相覷一陣,最後灰溜溜地上車去了,夏天這頭尚有句忐忑的話沒來得及問,他惴惴不安地想,高建峰他爸總不至於怒到動手打兒子吧?

  心裡藏著事,晚自習的時候,夏天溜出去打了個電話,他假裝要請教高建峰幾道物理題,態度拿捏得誠懇而客氣,不想電話雖然是李亞男接的,她卻依然用柔和的語氣婉拒了夏天,只說建峰不大舒服,已經睡下了。

  夏天皺眉聽著耳邊的忙音,感覺心裡越發的七上八下了。

  讓人更焦慮的事還在後頭,接下來兩天,高建峰連續請假沒來學校,到了第三天中午,夏天實在按捺不住,直接跑去問劉京他們究竟什麼情況。

  「不知道。」劉京搖著頭說,反正那天回家,他是被爸媽狠狠收拾了一頓,老媽活活數落了他一晚上,不過得虧有她攔著,不然他爸的皮巴掌早糊上來了,他想起來就一陣氣悶,「這事全院通報批評了,點名道姓的,夠沒面兒的,反正我爸是氣個半死,就高師座那脾氣,那要面子的勁兒,沒給氣背過氣就算好的了。」

  他吐完槽,方才注意到夏天臉上的焦灼,趕緊又找補說:「嗐,你也用不著太擔心,高建峰那麼大人了,他爸再狠還能打他一頓麼?好歹也是親爹……」

  一句沒說完,半天沒吭氣的汪洋極不給面子地哼了一聲,似乎對「親爹」這個說法表示出了十足的懷疑。

  「我晚上去他家看看。」夏天想了想說。

  「歇菜吧,」劉京擺擺手,「進不去,師座的禁閉那是與世隔絕、牢不可破,誰都甭想探監,以前我們就試過,沒戲!」

  頓了下,他又吸溜口氣:「不過要說你是生面孔啊,沒準師座能給你點面兒……」

  汪洋老實不客氣地又從鼻孔裡哼了一記,以示對這個所謂的「面兒」也完全不看好。

  裡子面子什麼的並不重要,高克艱有他的鐵律,夏天也有他的執拗和不屈。

  等到這天下午放學,夏天徑直去了高志遠就讀的學校。

  小學門口總是車水馬龍,趕在放學點,門前被家長圍得是水洩不通,夏天不錯眼珠地看著,生怕錯過了高志遠那麼個小只男生,直盯得眼睛都花了,稍稍一扭頭,卻驚悚地發現高克艱正站在路邊不遠處的地方。

  夏天趕緊別過臉,他有些怕被高克艱認出來,可即便認不出,他心裡也知道有高克艱在,等會高志遠怕是很難和自己說上話了。

  又一群鶯鶯燕燕的小只們走了出來,高志遠推著鼻樑上的眼鏡,一邊和女生笑瞇瞇地聊著天,他目光一掃,一下就看見了人群前頭的夏天,然後,他那位近來永遠黑著臉的老爸,便在此時快步迎了上來。

  高志遠跟老爸打了個招呼,忽然間步子一頓,他懊喪地拍了下腦袋:「呀,我把數學書給落教室了,爸,你稍微等會,我馬上去取啊。」

  望著他倉促轉身往回跑的背影,夏天一陣失望,他不想讓高克艱發現自己,一閃身躲進了旁邊的小賣部裡。

  直到學生們都快走光了,他還是無計可施,心煩意亂之下決定先回學校,前腳剛邁出門,迎面就碰上個小女孩。

  「你是夏天麼?」小女孩仰著臉問。

  夏天不解地看著她,點了點頭。

  「高志遠讓我把這個給你。」女孩伸出手,掌心處有一張小紙條。

  原來借口去取數學書,實際上是去寫了張小紙條,真不愧是學霸的弟弟,果然一樣機智啊!夏天頓時來了精神,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不客氣,」小女孩笑著揮了揮手,「那,叔叔再見。」

  夏天茫然抬眼:「……」

  差輩了吧,莫非因為高建峰下落不明,自己一夜之間愁白了頭?叔叔……這是鬧哪樣嘛!

  不過小孩子大抵就是這樣,見著個成年人,不分歲數一律稱呼叔叔阿姨,好像自己當年也沒少幹這種沒眼力價的氣人事,算是一報還一報吧,儘管想起來還是禁不住會湧起一股蛋蛋的憂傷。

  旋即,憂傷便止步不前了,能有高建峰的消息,別說是被叫叔叔,哪怕是叫他一聲爺爺呢,夏天自覺也能慷慨地認了。

  打開紙條,高志遠清秀的小字映入眼簾:建峰同志被關七天緊閉,人在樓頂的小閣間裡,勇士,開足馬力,想辦法去探監吧。」

  合上紙條,夏天總算長出了一口氣,繼而一個主意,已經在腦子裡應運而生。

  當天晚上下了自習,夏天駕輕就熟地翻牆溜出了學校,跟著去吳記買了份宵夜,在將近十一點的時候,來到了高建峰家樓下。

  二層半的小樓,最頂層有道斜坡,那下頭就是所謂的閣間了吧,再看看週遭,牆面上有一道外露的管道,和隔間的窗戶有一臂長的距離,他站在樓下思量著,直等到屋裡的燈熄滅,四下無人經過,這才再次翻牆而入,之後將宵夜袋子掛在手腕上,後退幾步,蹭地一躍攀上了那根管道。

  第31章

  高建峰百無聊賴地趴在床上看書,白天睡多了,他此刻一點睏意都沒有。

  禁閉的生活晨昏顛倒,開始那會兒,他還慶幸自己能藉機睡個懶覺,結果一不小心睡多了,生物鐘全被打亂掉,沒過兩天就只能人在東八區,過得卻是標準的歐洲時間了。

  這倒也還罷了,就只是睡覺的時候老得趴著,稍微動上一動,背上總能感受到一陣火辣辣的疼。

  下手還是那麼黑,他無奈地想,用胳膊肘把身體又撐起來一點,雖說他爸只打了他一下,且這一下完全是他自找的吧,但用武裝帶抽人,還真是挺疼的。

  那天父子倆沉默著回到家,高克艱固然已是怒髮衝冠,直想下狠手抽兒子一頓,他就像一座醞釀著隨時要爆發的火山,然而心裡卻又完全不明白兒子每天究竟在琢磨些什麼,打架惹事、帶著院裡的孩子胡鬧,如同那個年輕警官說的似的,一身可笑的義氣,拙劣地效仿著幫派大哥的行事風格。

  高建峰對他爸的憤怒早就習以為常,家裡一貫實行軍事化管理,高克艱從漫長的軍旅生涯中學會的懲戒方式只有關禁閉,他看著黑口黑面欲發作的人,只說了句:「你自己打電話去跟學校請假。」

  話音落,他已十分自覺地準備上樓搬進小黑屋去了,高克艱卻在此時順手拽起一根武裝帶,揚聲喝令他止步:「你站住。」

  高建峰不明白他還想說什麼,慢悠悠地背對著他停下來,在原地,憑空站出了一種漫不經心似的懶散。

  他回眸,瞥見那根武裝帶,於是涼涼地說:「你要為這件事,我是不可能站著讓你打的,省點力氣吧,反正我也不會喊疼。」

  高克艱凝視著他,罕見地並沒立時發火,卻突然沉聲問:「你媽媽留給你的那封信呢?」

  聽見這句,高建峰的表情僵了有兩秒,方纔那股全不在意的狀態,瞬間在他身體周圍凝固住了。

  高建峰垂下雙眼:「我沒看。」

  高克艱依然凝視著他:「我問信呢?」

  高建峰蹙眉,略微頓了下:「丟了,如果你是為這個,那我讓你打。」

  高克艱的怒氣膨脹到極點,盯了他良久,手遲遲不曾抬起,直到高建峰徹底轉過身,他才咬牙切齒地照著兒子的後背抽了一記,再之後,他就被李亞男死死地攔住了。

  夫妻倆後來爭執些什麼,高建峰完全沒再去聽,反正無非是一個說他滿身紈褲,另一個則指責對方永遠簡單粗暴……

  都是無解的話題,怎麼吵都吵不出任何結果。

  但那一下打,高建峰自覺挨得一點都不虧,他閉上眼睛默默地想,就算是為怯懦、為逃避付出的代價吧,不過「紈褲」這兩個字的指責,他無論如何不會認,他有時候甚至懷疑高克艱到底知不知道這詞的含義,他們父子對此的理解偏差也太大了吧。

  想到這,他睜開眼,輕輕地哂了一哂,他和老高三觀從來就沒合過,真要能為一件事意見統一,那才是活見鬼了呢。

  說起鬧鬼,好像外頭是有那麼點不對,高建峰豎起耳朵,察覺出有人在窗外,跟著那人還在窗戶上輕輕地敲了兩下。

  一沒做虧心事,二大院裡絕沒可能進賊,高建峰一骨碌爬起來,他本來一個人在屋裡就沒穿上衣,這會兒更是顧不上套一件,挪了兩步躥到窗前,一把掀開了窗簾子。

  夏天爬個兩層半樓,絲毫不費力,就只是姿勢不大美觀——閣樓的窗戶外有個伸出來的狹窄窗簷子,人要想站上去,身子就得緊貼著窗戶,那窗戶面積不大,高度也很低,他不得不半蹲著,一隻手扒住窗台一角,另一隻手拽著窗欞上突起的部位。

  看上去,就像一隻cosplay失敗了的蜘蛛俠……

  「蜘蛛俠」才站穩定好神,就聽見嘩啦一響,他整個人被高建峰狂躁的拉窗簾動作嚇得是一哆嗦,差點一個沒抓牢大頭朝下栽歪下去。

  高建峰看清楚了窗外的人,不由也驚訝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是2.5層,掉下去雖說死不了,摔一下可也還是挺疼呢,忙又朝窗外那位俠客擺了擺手。

  夏天頗有默契地向旁邊蹭過去,等高建峰打開窗,他趕緊彎腰低頭爬進屋,想想自己此刻的姿勢肯定也好不到哪去,他心裡忽然就有點遲遲地後悔了——剛才蹲窗台前應該先琢磨下的,賴好擺個不那麼尷尬的pose也行啊。

  所幸從頭到尾,夏天動靜都很輕,沒驚動不該驚動的人。進了屋子,他終於鬆口氣,沖高建峰笑了笑,繼而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對方精赤著的上身上。

  之前在黑河邊,他就已經見過高建峰如此這般模樣,但那回人家是從冰窟窿裡鑽出來,他手忙腳亂急著地給人家裹大衣,哪裡還有閒情逸致地去品評打量。

  但現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月色如水滑過窗欞,樹影婆娑搖漾,少年目似寒星……怎麼看,都非常適合去正面觀察欣賞。

  高建峰略微側著身子,他身型薄,腹部明顯只有一層皮,隱約可見兩條人魚線,到底是練長跑出來的,幾乎沒什麼體脂含量,顯得勁削有力,儘管還沒擺脫少年人的骨骼形態,但肌肉已有了些稜角,既流暢又緊實,更兼著那兩道鎖骨,尤為地舒展漂亮。

  夏天不大好一直盯著瞧,微微垂下些眼,遮遮掩掩地卻一直沒從那具身體上移開視線。

  理智呢?自控力呢?似乎都已餵了狗……

  「你怎麼來了,哎勞駕先回個身,幫我把窗戶關上。」

  高建峰一句話,可算是把夏天拉了回來,他順手先把掛在手腕上的袋子摘下,丟給高建峰:「給你帶的,另外,覺得驚喜嗎?」

  驚喜……要說高建峰眼裡的神情,明顯是驚多過於喜,不過隨著他問完,倒也慢慢溢出些笑意:「挺驚的,你膽兒夠肥。」

  趁著他關窗,高建峰匆忙從椅子上扒拉出一件上衣迅速套上,兄弟之間坦誠相見原本沒什麼,可他後背上還有一道紅印子,有礙觀瞻,還是不展現出來的好。

  等夏天再轉身,就看見衣冠整齊的高建峰笑著看了自己一眼:「體貼啊,還知道帶宵夜來,你這麼爬上來就不怕下頭人聽見?」

  夏天回想一遭:「不能吧?經過二樓的時候,我動作挺輕的,應該沒被發現。」

  高建峰掏出吃的,咬上一口含糊地說:「不一定哦,老高警惕性很強的。」

  夏天頓時有點慌:「不是吧,那他會不會突然查崗?」

  說著,他看向這個小閣間,屋子不大,東西不少,一張床還是一米五寬的那種,除了房門,右手邊還有一個門,估計不是儲物間就是廁所,嗯十有八九是廁所,關禁閉的地方哪能不配備個齊全。

  見他一臉緊張兮兮,高建峰輕笑了一聲:「逗你呢,真聽見早上來了,踏實坐著吧。嗯,你要來點麼?還熱乎著呢。」

  夏天一顆心落進肚子裡,慢慢坐在了椅子上:「這麼晚了,你自己吃吧。現在每天只能吃你阿姨做的飯了吧,就當打打牙祭好了。」

  高建峰一笑,拿起桌上的表看了眼:「都十一點半了啊,那你等會別回去了,在這兒將就一晚吧。」

  這可是他自己開口說的,和上回邀請住家不一樣了,這次沒有別的房間可選,夜深人靜,孤男寡男眼看要共處一室,要說這氣氛……其實也挺不錯的……

  高建峰絲毫沒察覺自己正在引狼入室,繼續大大方方地說:「謝了啊,下回人來就行,不用帶東西。」

  「還有下回?」夏天揚著眉笑,「也就你成績沒得說吧,要擱別人曠課一周,周媽非得瘋了不可,你爸……」

  他忽然頓住話,想想還是別火上澆油了,於是誠懇地轉換話鋒:「我聽劉京說了,這事,算我連累的你。」

  這頭還沒誠懇完,高建峰已邊喝水邊衝他擺手:「談不上啊,就是沒你,華子早晚也得跟我來這麼一出。」

  夏天明白這道理,乾脆也就沒再羅裡吧嗦,不過他很慶幸高建峰沒說什麼「甭管是誰,我都會為他出頭」那類話,倘若真這麼說了,他覺得自己那點心血就算是白白潑灑一地了。

  高建峰見他不吭氣,越發寬慰似的笑笑:「別給自己找不痛快,多大事啊?實話說,我現在每天過得不知道多自在。」

  是不錯,夏天往床上看過去,見枕頭邊上放著一摞書,足見他這幾天也沒少用功。高建峰成績好,一則源於學習方法和思維方式,二則也是因為肯下功夫,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他一樣會按自己的節奏有條不紊地去複習。

  即便天分再好,也沒有人能隨隨便便玩似的成功。

  而除了複習資料,那一摞書裡還有高建峰常看的編程教材,在往床尾看,挨牆角處放著一個小電視,旁邊堆著有十好幾盒錄像帶。

  日子果然是挺愜意……

  「要不你先去洗個澡?」高建峰看他無所事事的模樣,開口建議說。

  夏天翻了兩道牆,爬了兩層樓,身上沾著不少土,的確是想好好洗洗了,「我沒帶衣服。」

  「穿我的。」高建峰的衣服全堆在椅子上,他順手拿了一身乾淨的,「給,上回我穿你的挺合身,話說你好像比剛轉來那會兒長高了。」

  他站在夏天面前,自然而然地一把拉起他,伸手在他腦袋上一比劃,指尖堪堪蹭著髮梢而過,讓夏天從頭皮到半邊臉都感覺到一陣麻酥酥的電擊感。

  夏天微微晃了晃,垂眼看著手裡的衣服,忽然像腦子短路了似的冒出一句:「沒內褲啊……」

  「……?」高建峰眨眨眼,「啊,忘了,應該還有兩條新的,在那邊櫃子裡,你自己找找?」

  夏天舌頭不聽使喚地說完,已經窘得不知道該往哪看了,慌忙背過身,這樣總比正面相對得好,他在櫃子裡翻了翻,找到條一摸就是簇新的內褲,居然還是平角的,他想著,然後默默而囧囧有神地抱著衣服挪進了浴室。

  關上門,他下意識反手就上了鎖,隨著卡噠一響,他立刻激靈了一下,怎麼弄得好像此地無銀似的?明明就倆人在屋裡,高建峰又絕不可能闖進來,那他鎖門幹嘛呢?

  身子靠在牆上,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幸虧今天穿的是運動褲,比較肥,尚不至於暴露什麼,可架不住還是又脹又澀,憋得實在不舒服,還要再憋下去吧?萬一在不大的空間裡留下痕跡,萬一……

  沒有那麼多的萬一,兩難也從來不是夏天會選擇的狀態,擰開水龍頭,他浪費了一點高同學的洗髮液,感覺足可以把味道給遮掩過去,那洗髮液的味道十分好聞,可按說一個頭髮短到可以忽略不計的人,這玩意擱在架子上真心不是用來當擺設的嗎?

  沐浴完畢,整個人神清氣爽了,夏天擦乾鏡子的霧氣,覺得臉色、表情都稱得上正常,這才打開門走了出去。

  一隻腳才邁出門,就看見高建峰居然在鋪床,他拿了一床被子出來,特別自然地隨口問:「你想睡裡頭還是外頭?」

  浴室門口剛巧有那麼個台階,被高建峰突然一問,夏天腳底下猛地來了個拌蒜,又險些沒一頭栽倒在台階下頭。

  高建峰難得想到這些細節,正琢磨著還缺什麼,餘光察覺到夏天直打晃,他就側過頭笑了下:「悠著點,洗個澡也帶上頭的?」

  哪兒是洗澡上頭……明明是看見你才上頭!夏天無語凝噎,驀地裡都有點恨高同學的這份坦蕩了,他是不打算嚇著高建峰,可照這麼發展下去,高建峰什麼時候才能自覺自悟?怕是等到花都謝了,高同學還依然只拿他好兄弟!

  睡一床……也虧得高建峰想得出來,夏天按下內心翻滾的各色情緒,等到塵埃落定,發覺最後剩下的只有一味哭笑不得——他哪敢啊,平時好到令人艷羨的自控力,在高建峰面前已接連兩次被秒得渣都不剩,等會兒真躺在他身邊,這一晚上恐怕也不用幹別的,就剩下洗內褲和擦床單了……

  「我睡覺不老實,等會兒……睡地上就行。」

  高建峰不大相信似的說:「沒覺得呀,上回你在上鋪挺老實的啊。」

  「那是你睡得沉,不知道。」夏天皺著眉反駁。

  高建峰心說,你又沒下來看過,怎麼知道我睡得沉?

  他於是拿出主人翁般的自覺:「你睡床吧,我睡地下,正好這兩天我覺得熱。」

  「不用。」夏天覺得有點煩躁,伸手胡亂按了下高建峰的床,「墊子太軟,我習慣硬板了。哎就這樣吧別廢話了,我是來看你,不是來跟搶你床的。」

  「那……成吧。」高建峰撓撓頭應道,感覺為這點破事你來我往半天也的確有點無聊。

  雖然他不懂夏天在堅持什麼,剛才他也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跟夏天明說,告訴他不用擔心,自己睡著了其實特別老實,躺下去什麼樣,醒了還是什麼樣,保證佔地面積小。這方面絕對人不可貌相,該釋放的個性他在白天都釋放光了,到了晚上,他就會變身成為一個十足乖順、有著溫和好睡品的人。

  然而這話說起來又有點莫名其妙,人家很可能只是不習慣和別人擠著睡,那就……隨他吧,只要自在就好。

  夏天半天沒吭氣,心裡也覺得剛才那段簡直像尬聊,把衣服搭在椅背上,他佯裝去看牆角堆著的錄像帶都有什麼。

  「你困嗎?」他邊翻邊問。

  高建峰中午才睡醒,現在精神得活像預備打鳴的公雞:「不睏,你呢?」

  夏天低著頭,不知道看見了什麼,眼睛忽然一亮,隨即笑笑:「我也……不睏,你這兒錄像帶還挺多,都看過嗎?」

  高建峰瞄了一眼:「有些是好久以前的了,有些倒是新片,都是劉京弄來的,他有個表哥在電影廠工作,翻錄了好多新片,歐洲獲獎的居多吧,想看麼?」

  他走過去,在夏天身邊蹲下問:「你挑吧,想看什麼,我反正都沒看過呢。」

  夏天說好,在那些他悉數翻過一遍的錄像帶裡假裝隨手抽出一個,遞給了高建峰。

  高建峰看了看帶子側面的空白處,上面寫著:《我自己的愛達荷》。

  第32章

  高建峰手裡拿著那卷錄像帶,感覺片名不知所云,翻譯的十足像是個病句:「幹嘛挑這片?」

  夏天防備著他問,站起來解釋說:「反正我都沒看過,其他的看片名像是歐洲的,你不想聽法語或者德語吧?這片一看就是美國的,權當練聽力唄。」

  這倒是,愛達荷嘛,寫得清清楚楚,美國的一個州,故事如果發生在那兒肯定是說英語的。

  高建峰於是沒再問什麼,把錄像機接好,然後搬出兩張椅子說:「湊合點吧,地兒小,電視也小,看看畫面清不清楚。」

  結果不負夏天所望,翻錄的畫質非常清晰,高建峰坐下又起來,在一旁的櫃子裡翻騰一陣,居然拿出了袋裝花生米和聽裝啤酒。

  夏天默默看著,見他把東西堆在面前小馬扎上,實在忍不住笑了:「你這禁閉也太瀟灑了,其實我覺得你爸對你挺好的,給你多大自由,還不查崗,你這兒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別跟我說他一點不知道。」

  高建峰看他一眼:「這是我以前就藏下的,他知不知道也無所謂,我沒興趣瞭解他的心裡活動,來吧,老闆請放片兒。」

  這是兩個人的私人電影放映時間,床前一盞燈開著,被高建峰調到不刺眼的溫和亮度,小小的屏幕上,夏天曾經看過也仍然記得梗概的片子正在徐徐拉開序幕。

  上輩子看這片的時候,夏天還是個初中生,據說該片曾經斬獲過獎項,不過作為早期的同志電影,拍得其實並沒有後來很多影片那麼激情四射。

  當年之所以找來看,也是出於好奇,在他清楚的知道了自己的性向之後,曾廣泛搜羅了一堆同類影片,想借此瞭解一下其他「同類」們究竟在過著怎樣的生活。

  故事的主人公是兩個美少年,邁克和斯科特。兩個人從事著所謂不良職業,也就是男妓,看上去都是底層艱辛的小人物,各有各的悲催,然而身份上又是天差地別的。

  邁克精緻而脆弱,眉目如畫,卻是母親和哥哥亂倫生下的孩子,動輒會暈厥,每次昏倒前總是能看見跳躍的飛魚、純白色的屋頂、天空一閃而逝的流雲……他心心唸唸想要找到失蹤的母親,在尋找的路上,不可自拔地愛上了同伴斯科特。

  彼時還年輕的基努裡維斯飾演斯科特,他帥氣灑脫,帶有一種面癱式的酷,會偷車,也會騎著摩托車帶著邁克在路上飛馳狂飆。

  和邁克不同,斯科特家境富裕,老爸是市長,從小周圍有很多人疼愛他,而他離家出走幹上這行的原因,只是因為和老爸置氣,這才藉機羞辱。他心裡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個異性戀者,現在的鬼混只是暫時的,甚至可以稱之為是在體驗生活,遲早有天他還是會回歸正常的人生軌跡,回到他現在極度厭惡的上流社會,穿上體面的三件套西裝,過上類似他老爸過得那種人模狗樣般的生活。

  邁克愛上了斯科特,但斯科特卻對邁克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故事和現實,就這樣慢慢地,在某些角度、某些地方,重合出了一些驚人相似的契合點。

  夏天記得其中的很多橋段,電影是翻錄的,字幕沒有後世做得那麼專業,採用的還是港版翻譯,廣東俚語看上去有點讓人不適應,繁體字太多眼睛也會累,然而他在意的並不是這些,而是身邊人所有細緻入微的反應。

  對方的一舉一動,一呼一吸,他都盡力小心翼翼地去感知,借由這個故事,他試圖把一些暫時不能宣之於口的情愫,用隱晦的方式講給高建峰聽。

  他會理解還是覺得反感?夏天既興奮又忐忑不安地想,自己不惜冒進選擇這部片子,不就是要試探他的反應,現在箭在弦上了,不管高建峰等下說出什麼,他都得接得住才行。

  被他悉心觀察著的人,正在閒閒地轉著啤酒罐,時不時來上一口,時不時摸一顆花生扔進嘴裡,雙眼盯著屏幕,看上去是非常正常的觀影狀態。

  然而那只是表象,此時此刻,被觀察者的內心,正淪陷在一陣陣微妙難言的尷尬裡。

  高建峰算是半個電影愛好者,托劉京的關係,他看過不少時新的雜七雜八片子,而這個小閣間本身就是他和兄弟們看片的據點。

  劉京號稱什麼片都能搞到,可很多時候連他自己都弄不清楚電影內容,害得他們看了太多不知所謂又不怎麼正經的片子,包括能激發少年們無限想像和慾望的那一類,反正旁邊就是廁所,實在忍不住可以就地解決。

  但涉獵同性戀題材,這還是第一次。

  高建峰時而粗糙,時而細膩,但從不失敏銳,電影開始十分鐘他就明白了,這是在講述兩個男人試圖「超越友誼」的故事……

  倘若是一個人,他也許硬著頭皮也就看下去了,畢竟兩個主演都挺賞心悅目的,可現在的狀況是他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看,兩個男人……看著另外兩個男人欲言又止、糾纏不清的感情……

  這就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了。

  高建峰咬著花生豆,一時暗罵劉京是個傻缺,弄來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一時又想起夏天是那種理智又正經的類型,清醒自律到他連黃片都不好意思拿出來與之分享,結果無意間選了這麼一部,夏天會不會因此覺得不大舒服?

  所以現在是在強忍著麼?高建峰琢磨著,餘光瞥向夏天,但卻沒能感知夏天的餘光也在盯著自己看,兩個人各懷心事,一肚子暗戳戳地計較思量,卻始終沒有人開口說話。

  看著看著,也就看到了表白的那一幕。

  夜晚的篝火下,邁克和斯科特坐在了一起,那是一場羞澀而單方面的告白。

  邁克斷斷續續地說:「我對你有什麼意義呢?我知道……我是你的朋友,能成為朋友……這很好……」

  斯科特則說:「兩個男人是無法相愛的。」

  邁克不敢看他,只是低聲自語:「我不知道,對我而言,我可以因為錢和別人在一起,但如果是你,我可以不要錢,我愛你……我真的很想吻你,那麼,晚安吧……」

  說完,他就好像鴕鳥一樣,把自己的臉先埋了起來,沒有追問,生怕被拒絕般,無措而青澀的表情看得人心尖發顫。

  夏天卻不是邁克,他步步為營,有著一腔的孤勇,這時轉過頭,他問身邊那個人:「你覺得他能成功嗎?」

  高建峰明白他是在問這場生澀告白能否打動愛人,站在觀看別人生死悲歡的角度上,他心裡多少有點同情邁克,但故事就是故事,並不足以讓人沉溺。

  他說:「不會,斯科特明顯只拿他朋友,就算有想法,也不會輕易越過那條線,他知道自己離不開主流社會,出來只是為反抗發洩,總有一天他會回歸正常。」

  夏天深深看著他:「回歸正常,什麼是正常,這兩個字有那麼重要嗎?」

  這不是廢話麼?人是社會動物,被主流群體接納,過正常穩定的生活,在任何一個國家都屬於普世準則了。高建峰放下手裡的啤酒罐,心裡想著夏天難道不比他更需要這份「正常」?

  無依無靠,孤身一人來到大城市,唯一能投靠的小姨,自己的日子過得是焦頭爛額,尚且需要他來援手幫助,夏天做得夠不錯了,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裡,照顧著陳帆的感受,兼顧著自己的學業,還要額外打工賺錢,與此同時,他的很多同齡人依然在父母的羽翼下,心安理得的享受著照顧。

  夏天也是理智清醒的,除了偶爾氣血上湧,有點不計輕重的凶殘,其餘時候都稱得上冷靜謹慎,看上去永遠溫和無害,雖然他並不怎麼和人交心。

  這樣一個人該多麼需要「正常」啊,他不是也正在朝正常體面的康莊大道努力跋涉麼,認認真真問出這種話來,莫非是叛逆期來得太晚了麼?

  見高建峰遲遲沒作答,夏天不緊不慢地繼續問:「男人和男人,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女人,什麼時候都能定義為正常模式,也許社會就進步了,至少是種寬容的體現,參差多態才是幸福本源,而不是統一固化,你說是麼?」

  高建峰微微蹙了下眉,感覺自己說「是」也不對,「不是」也不對,道理上是不差,可怎麼聽著總是有種要逆流而上,蠢蠢欲動的挑戰大眾心理的苗頭,這苗頭不大對!

  他摸了摸鼻翼說:「理論上是,但實際情況很難,其實沒必要抱怨社會不進步,雖然緩慢但還是一直在發展,也許有一天會實現你說的參差不同也能被大多數公眾接受,但現在……」

  「但現在你能接受麼?」夏天打斷他問。

  高建峰下意識轉過頭,對上的那記眼神有些灼灼,他眉心一跳,仍舊用不顯山不露水的態度回答:「你問過我,我不排斥。」

  隨著這句說完,高建峰忽然有點醒悟過來了——夏天是在試探他,因為王安的事,他總擔心自己心裡有過不去的坎兒,所以出於朋友關懷,他一再地希望自己能正視這個問題。

  這麼一想,他心裡不免還是有所觸動。

  夏天是朋友,是兄弟,對他有依賴、有信任,從而又衍生出了關懷,好比大半夜刷夜爬牆的來看自己,換做是汪洋、劉京都未必能做得到。

  高建峰自以為悟出了夏天的用意,跟著很真誠地說道:「我其實也沒經歷過,王安那個不一樣,他是把自己當成女孩,而且那麼小的孩子,只不過有一點朦朧的好感,不能當真。後來我也看過一些類似的書,這種事又不是病,說白了,一個人選擇什麼樣的生活,其他人管不著,又憑什麼說三道四,覺得對或是錯。」

  話是不錯,但卻不在點上,夏天十分沉著地問下去:「那如果你身邊的朋友,有人選擇過這種不正常的生活呢?」

  「……」高建峰聽得錯愕,心想這怎麼可能,誰呢?院裡這群同齡人,是打從還沒桌子高的時候就一起馳騁縱橫,每個人什麼尿性誰不知道,個保個的都再正常不過了,平時一起看小黃書,看小黃片,一個個理論經驗都豐富著呢,還真沒聽說哪個人對同性感興趣。

  夏天凝視高建峰的一臉茫然,索性決定再送出一份大禮包,他笑著問:「那要不假設一下吧,假設那個人是我好了,你能接受麼?」

  高建峰心裡沒來由地「咯登」了一下,他看著夏天,發覺其人臉上的笑容堪稱燦爛,不是開懷那種,甚至都沒有露齒,然而眼睛熠熠生輝,瞳仁如同兩顆璀璨的星子,半含期待半含笑意,彷彿是在等待自己的一個答案,之後再決定是徹底綻放還是就此熄滅……

  高建峰突然有些怕了,他不想看到那團花火一樣的璀璨,因為自己一句話而暗淡下去。

  即便心再大,有些情緒還是能體察出來,心弦繃緊的一霎,高建峰不由驚恐地做了個假設——莫非夏天是認真的?他不會真的想走這麼一條艱險崎嶇的路吧?

  於是本想插科打諢說一句「哈哈,那怎麼可能?」,或者佯裝較真地來上一句「那我怎麼也得好好跟你談談,力爭把你拯救出來。」這種扯談而不合時宜的話,就忽然說不出口了。

  高建峰大概是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如坐針氈,額頭上的汗都開始冒了出來,偏偏夏天眼尖,看見了,更用一種近似於呵護的語氣問:「你不熱麼?還穿著長袖衣服,都出汗了。剛我進來那會兒你不是沒穿,都是男的,你還介意這個?」

  我天!本來是不介意的,高建峰整個人一凜,這一字一句的輕聲細語,直聽得他一陣手足無措,再看夏天的笑容,分明有種蠱惑人心的味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彈跳似的蹦起來,就在這時,凝望他的夏天也反射般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大概是坐時間久了,起得又猛,夏天右腿一麻,竟然踉蹌著沒站穩,緊接著身子往前一傾,直接撞在高建峰身上,他倉促中胡亂伸手一抓,手按在了高建峰的肩胛骨附近。

  觸感不大對,初夏的衣服都很薄,夏天能摸到那處皮膚上有一道突起的稜……

  這一下剛好按在高建峰帶傷的地方,碰巧還是他爸下手的著力點,他本能地抽了一口氣,卻又沒等氣兒抽到位,反應過來急忙剎住,那口氣就如同被吊在半空,有始無終、戛然而止。

  「你怎麼了?」夏天狐疑且緊張地問。

  「沒事啊。」高建峰暗暗吸氣,把人扶穩當,之後笑笑,「癢癢肉被你碰著了,那什麼,是有點熱,我先去洗個澡,馬上回來。」

  癢癢肉?那玩意有長後背上的?雖然騙子的眼神裝得挺像那麼回事,但身體上的疤痕什麼手感,夏天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故事還沒完呢。」夏天坐下去說。

  高建峰抱著睡衣,背對著夏天,神情頗有幾分複雜:「你先看,等會兒講給我聽。」

  閃身進浴室,擰開水龍頭,調到偏涼的溫度,直到冷水兜頭衝下來,他才察覺震驚過後,剩下的情緒則是半信半疑的不確定和揪著心的疼痛惋惜。

  是因為從來沒人關心夏天吧?所以他無人可以傾訴,只能和自己說點內心隱秘的感受?他那些成年長輩確實都不大靠譜,不是自顧不暇就是沒羞沒臊,還有他那個父親,根本就沒聽夏天提過。

  他把自己當朋友,那麼依賴也是正常的,高建峰早就習慣接受別人的依賴,從不會認為是負擔,反倒有種責任感立刻湧上腦海——還應該多關懷夏天的,無論事學業還是生活,都是夏天自己一手一腳闖出來的,將來恐怕也一樣,他舉目無親,不靠朋友,還能靠誰?

  傻瓜,我怎麼可能因為這種事嫌棄你,用得著這麼試探?高建峰對著鏡子,無奈地搖頭笑了笑,那就給夏天一個肯定的答案吧,他那麼在乎自己,天知道用了多大勇氣才旁敲側擊說出了他的秘密。

  有什麼關係,你是我兄弟,以後如果有人敢拿這種事來攻擊你,我責無旁貸一定會護著你。

  想明白了,高建峰一臉輕鬆地走了出去,片子已盡尾聲,他不過喝口水的功夫,字幕便出現了。

  「睡吧,都三點了。」夏天說,臉上沒有焦慮,氣定神閒的,好像之前的那一點點尖銳都只是高建峰的幻覺。

  「我剛是說著玩,你不用太認真。」夏天又說,低頭笑了一笑,「其實我要真有什麼秘密,也會選擇第一個告訴你,恭喜你,以後就是我殺人滅口的對象了。」

  高建峰舔了舔嘴唇,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聽差了,殺人滅口那四個字說的竟然極盡情意綿綿,感覺就像是在說天長地久……

  也對,友誼嘛,當然是天長地久的……

  「可以,有秘密千萬別憋著,為了不讓你滅口,我保證守口如瓶。」高建峰回答,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保證能理解,也保證幫親不幫理。」

  這是從朋友上升到「親」了,夏天捕捉到這個字,剎那間心花怒放起來。高建峰旗幟鮮明的站在自己身邊,還預備著不離不棄了,什麼樣的自己他似乎都能接受,多麼寬容大度,在這個時代,這個年紀,已經足夠了,夏天滿心歡喜地想,他應該也要有耐心才行,至少第一步踏出去,他收穫了意外的支持,今天便已不虛此行。

  關上燈雙雙躺好,黑暗中的兩個人誰都沒有合眼,夏天嘴角銜笑,高建峰則有些愁眉不展,再怎麼站隊,他也還是為夏天的驚世駭俗感到不解,放著陽關大路不走非要去泥濘坎坷小道徘徊的傢伙,真是讓人傷腦筋。

  「你睡了嗎?」夏天忽然在黑暗中問。

  高建峰一激靈:「嗯,快了,你早點睡,明天還去學校呢。」

  夏天笑笑:「起的來就去,起不來就請假,再陪你一天怎麼樣?」

  「……」高建峰心說不怎麼樣,這驚世駭俗還沒夠了,好好的複習階段學什麼不好學曠課,真以為高考十拿九穩?知不知道差一分就能有天壤之別!

  「還是去吧,明天幫我帶話給周媽,讓她給我們家打個電話,就說關心一下病情,說來家訪更好,」高建峰說,「老高好面子,扛不住了就能把我放出去,回頭學校見吧。」

  這主意聽上去比較靠譜,八成能有用,來探監雖說不錯,但在學校見面當然更好,夏天點頭答應了一聲。

  隔了好一會,高建峰才又問:「那片子,後來都演什麼了?」

  夏天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想了想,徹底篡改掉結局:「他們在一起了,斯科特繼承了遺產,選擇和邁克在一起了。」

  「那……還算不錯。」高建峰說著,只可惜他看見了畫面中獨自一人的邁克,而且故事的走向,其實不該是那樣。

  是美好願景吧,但如果那是夏天心之嚮往,他可以選擇不說破,也不去探究所謂的真相。

  他願意接受這個臆想出來的圓滿結果。

  第33章

  高建峰的計策有效果,在被關了四天禁閉之後,第五天早上他被高克艱放出來,回歸了學校。

  周媽見著他,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多問,她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反而有點不好意思面對高建峰——沒幫上什麼忙,還任由他爸把他關起來做所謂的「反省」,身為老師,委實是有點對不起學生。

  雖然她在電話裡說要「家訪」,可實際上如果高克艱婉拒,她也不會再堅持去,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跟那個中年冷峻的軍人溝通,他太不好說話,經常是言辭簡潔突兀地說不,渾身上下散發著肅殺感,周媽覺得自己充其量是明著橫,高克艱則是從內到外流露著一種嚇煞人的橫。

  高建峰重返學校,最開心的當然是一眾兄弟,兄弟中最開心的還要屬夏天。夏天不會喜形於色,無論高興生氣都一樣沉穩自若,但眼睛不會說謊,甚至不用掛笑,高建峰也能感覺得到。

  自從那晚看片聊天,分享過夏天的秘密,兩個人都算手握有對方的「把柄」了,成為彼此可以殺人滅口的對象,關係難免會比從前更鐵一些。

  說起來也挺可笑,倆人各自以一種自以為是的態度在揣摩著對方,於是本該或多或少滋生出來的一點尷尬,便被那份「自以為是」給衝擊去了爪哇國。

  夏天認為他已坦白了性向,那麼聰明如高同學,在已知他喜歡男人的情況下,依舊能和他保持從容親密的接觸方式,就該算是成功了有一大步。

  至於聰明人也是這麼想的,以高建峰的敏銳度,要說一點沒覺出夏天對自己有那麼丁點意思,那除非他是被什麼東西附體了,何況那晚夏天的眼神、態度、表情、語氣,讓他後來琢磨起來,禁不住有點心潮澎湃,洶湧程度恨不得快要掀起驚濤駭浪來了。

  然而他又自作聰明地思量,自己從頭到尾沒表現出一點心動——他從前、現在的確都沒往那方面想過,那麼夏天就該知道他不可能接受。試探完畢,作為好兄弟,他要是為這個和人家疏遠了,夏天的個性又那麼敏感,該多受傷呢,所以日常接觸,只要不提、不涉及就好。

  粉飾太平嘛,其實一向也是高建峰的拿手好戲。

  於是兩個「聰明人」,就這麼稀里糊塗地保持著同進同出的關係,偶爾來個肢體接觸也像從前一樣自然隨意,反正依著高建峰那顆還沒開竅的腦袋瓜,也絕對構想不出什麼曖昧的思緒來。

  同進同出,包括吃飯、打球、偶爾一起去個廁所,還有夏天近期開始參與的抽煙活動。

  因為上次那筆意外橫財,夏天近來時常會請高建峰吃點有肉有菜的飯,價格雖說不貴,但好歹比雞蛋灌餅顯得高檔多了。

  高建峰對此提出過質疑:「你非得有點錢就得瑟,我讓你請我下館子了?」

  「這也能叫館子?」夏天環顧小店面,覺得高同學的出息有點小,這才哪到哪啊,他還打算將來好好請他下頓大館子呢,「我就是樂意花,花完才有再賺的動力。」

  高建峰沒賺過錢,理解不了其中真意:「一人一次吧,好鋼要用在刀刃上,我也不習慣吃人嘴短。」

  「說我呢?」夏天笑著看他,「那隨身聽不算?咱倆的賬沒清呢,要不,我也送你份禮物得了,六一快到了,兒童節嘛,挺適合你。」

  高建峰盯著他,無聲地表達了「去死」這層含義,敢把他降格為高志遠一樣的小朋友,簡直就是沒事找抽!

  對啊,夏天想,這年月的「大人們」好像還不時興過兒童節,不像後世,四十歲的都趕著湊熱鬧,這麼想想,這會兒的人也真夠沒童趣的。

  不過沒童趣這話,說他自己其實更合適,夏天就沒過過兒童節。以前趕上這天,學校一般都放假,家裡……並沒有誰把他當兒童,不僅如此,兒童要給兩個大人做飯,伺候不周弄不好還得招來一頓教訓。

  禮物這話題略微卡了個殼,一時沒進行下去,高建峰卻默默記住了這事,因為夏天的生日就快到了。

  臨近畢業,大傢伙能相處的時間不到兩個月,學生間開始流行起互相留聯繫方式、友情寄語的那類小冊子,女生們準備的通常比較細,還會標注出生日、愛好,其實也沒什麼用,相處三年還不知道,即便今後知道了,也不大可能在那一天送出任何祝福。

  高建峰不參與這類事,兄弟裡誰拿這種小冊子要女生電話,還會被他各種埋汰擠兌,女生也鮮少來找他——高建峰如果不說話不笑,整個人就會顯得特別高冷,非常不好親近。

  這也是他在八中六年,身為風雲人物卻與緋聞絕緣的原因。

  女生們私底下評判帥哥,高建峰的綜合評分總能遙遙領先,也有敢吃螃蟹的對他表白過,可惜高同學連拒絕都說的漫不經心,最多不過敷衍三個字,他從不考慮女生的感受,一律快刀斬亂麻。

  兄弟間有時候開玩笑,有說他眼高於頂的,也有說他不開竅的。其實只有他自己最知道,他完全是被他爸高克艱給耽誤了。

  初中那會兒,他被高克艱加大了訓練量,每天晚上複習完例行跑圈、做俯臥撐,事畢經常累得癱倒在床上,最易被激發起性衝動的年紀,他卻連想像的時間和精力都寥寥無幾,只有靠做夢,模模糊糊的,也談不上多美好,等胡亂解決完,還得爬起來換褲子、洗褲子,對他而言簡直煩不勝煩。

  為了多睡十幾分鐘不被中斷,他後來會掐著時間自己提前解決,沒研究過怎麼弄能比較爽,倉促間也就簡單粗暴地用夢裡的感覺刺激一下,事後連暢想的餘味都不存在。

  體能是越來越好了,這方面的發展卻一直沒能跟上,後來隨著高克艱送他去當兵的話題越來越密集,直到連契約都定下,高建峰就是不用問也知道,自己絕不能再有什麼亂七八糟的把柄落在高克艱手裡,而這當中必須包括早戀。

  高建峰對所有女生都很冷淡,而後也發現確實沒幾個能入眼,他曾經籠統空泛地想過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大抵也不外乎體貼溫柔、大氣不矯情這一類。

  夏天待人接物溫和,明顯比他受歡迎得多,有陣子頻繁被要求填寫小冊子,高建峰隨意掃一眼,看到了出生年月日。名字叫夏天,果然是在夏天出生的,七月份的尾巴尖。

  這是夏天自己真實的出生日期。

  那時候還沒流行研究星座,高建峰也不知道夏天是獅子座,不過就算知道了,他估計也會質疑星座書上說的不准,驕傲自負、走到哪都要當大哥,好大喜功、陽光熱情,這些特質根本和夏天一點邊都不沾。

  當然了,那只是太陽星座而已,看一個人的性格要全方位去看整個星座命盤,不然全世界豈不是只有十二種人?

  而起決定作用的星座有三個,分別是太陽、月亮和上升。

  夏天的上升落在天蠍,那是影響一個人內心性格和行為走向的關鍵,天蠍腹黑隱忍,頑強不屈,信奉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可以千里伏擊,只為最後致命一擊。

  倘若高建峰瞭解天蠍的這個特點,恐怕還能默默點個頭,暗暗道一聲比較靠譜。

  等到夏天生日那會兒,高考成績也該出來了,可以送出份驚喜給他,高建峰記在心裡,面上沒表露出分毫。

  基於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夏天也沒主動和高建峰提這茬,同進同出聊的最多的,還是報志願和即將開始的二模。

  A大的生物製藥分數比H大低了不少,以夏天的成績去考,屬於毫無壓力的範疇,但高考一向有大小年之說,他們剛巧趕上的是大年,為保險起見,夏天問高建峰第二志願備選哪裡。

  高建峰吐出口煙圈說:「就A大電子工程,沒有第二志願。」

  夏天抬了抬眉:「接受調劑麼?」

  高建峰回答:「不接受。」

  夏天有點驚訝:「很橫嘛,志在必得?」

  「想了三年,不打算留後路了。」高建峰笑著說,「你呢,有備胎麼?」

  備選到他嘴裡忽然變成了備胎,夏天心說沒有,他的目標是只有高建峰一家,再無分號,低頭笑笑,他回答:「要不我第二志願填A大吧,萬一沒去成H大,還能跟你再做四年同學。」

  高建峰正尼古丁上頭,沒往深裡想:「那多虧,你那專業在A大太一般,退而求其次也得找個差不多的,周媽那有一本歷年招生的參考書,回頭我借過來給你看。」

  夏天一笑:「不想和我做同學?殺人滅口的對象,你是不是怕了?」

  高建峰瞥著他點了點頭:「你也知道我的秘密啊,咱倆彼此彼此。」

  倆人神經兮兮、老友鬼鬼地笑起來,這時候按說可以用胳膊肘頂下高同學,夏天手臂微微抬起,卻又匆忙放下,抽煙挨這麼近已經是極限,還是避免主動碰觸的好,省得等會某處揚起頭來,那可是半天都回落不下去。

  天氣越來越燥熱,二模很快考完,或許是為提升學生自信,這回的試卷總體出得沒那麼難,高建峰分數直逼690,而夏天和他的差距也縮小到了不足二十分。

  報志願的事高建峰心裡有數,純粹是為給夏天借閱那本書作參考,下午課間辦公室裡只有周媽在,她臉色不怎麼好,也不知道是被誰招惹了。

  高建峰還沒說話,視線先掃到玻璃板上頭放著的一份文件,紙上的名字讓他神色一震,內容則是要求八中校領導據實給予學生夏天記過處分,並要求將處分帶入檔案。

  「什麼意思,夏天怎麼了?」高建峰驚訝地問周媽。

  周媽就倒個水,一轉身的功夫,不防全被他看見了,心裡正沒好氣,瞪著眼就拍了下桌子:「怎麼了,我還想知道怎麼了呢。」

  她又運氣又歎氣,來來回回兩次,想著跟高建峰也沒什麼不能說,於是叨叨了一遍:「昨兒教委發過來的,我跟張校看著都傻了,說是接到夏天原先那個村的什麼實名加聯名舉報信,反映他道德品質敗壞,欺辱繼母,毆打弟弟,不是這怎麼就捅到教委去了,真是邪了門了嘿!」

  周媽知道的並不全面,要說丁小霞那位村幹部表哥也不是能力卓越、手眼通天,只是趕上市委組織部領導打算提拔,在樹典型的過程中頗給他面子,其實領導收了這類舉報信能怎樣,民事糾紛從來民不舉官不糾,現在告也晚了,直接證據都沒有了,那就只能從其他方面給夏天來個教訓。

  市委組織部領導的愛人就在教育局擔任二把手。該人剛好和八中校長不對付,正瞌睡呢就有人遞過枕頭來,想著借此拉下一個重本升學率也好,噁心噁心校長本人更不錯,於是當即拍板定了要把處分帶入檔案,回頭等高校調檔,哪個好學校看見這句話還願意收這學生?

  會讀書的人年年都有,但人品低劣可是沒得救,教育要兼顧德智體美勞,「德」字可是排在首位的。

  「調查過麼?屬實麼?」高建峰滿腦子黑線,想起丁小霞母子,覺得這十有八九是為報復上次的事,別說夏大壯那德行,打一頓還真是一點都不冤。

  周媽橫眉立目:「誰調查?你去還是我去他們村?文件都下來了,還調查什麼呀。」

  「這不是扯淡嘛,關係到一個人前途命運,教委不能這麼想當然!」高建峰想了想問,「夏天知道嗎?」

  「我正在想怎麼和他談呢,」周媽歎氣,「你說的我都明白,但現在的情況……它比較複雜,有好多其他外力在裡面裹亂,說起來也夠寸的,唉,反正我是不相信夏天能這麼幹,就算真有這事,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周媽護短,可惜這回無計可施,課間夏天被叫去辦公室,高建峰清楚是為這件事,他琢磨了一節課,還是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和夏天說,一個人愁腸百轉的,感歎這傢伙命裡的小人實在是太多。

  最後不放心,高建峰還是跟了過去,人站在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裡面的對話他都能聽見。

  他才站穩,就聽見夏天先說了聲是,之後語調平靜地說:「打人的事屬實,我承認,雖然有原因,但我估計……教委的人也沒興趣聽我闡述原因。」

  高建峰呼吸窒了窒,暴躁地想衝進去阻止夏天別再說了,然而覆水難收,已經來不及了。

  門外的人是氣惱加不甘,門裡的人倒還算平靜,比不甘更多的是一點點乏力的絕望——在對上周媽震驚痛惜的眼神之後,那陣絕望便鋪天蓋地地襲捲了上來。

  所有的願景都結束了吧,他可能都不見得有學上了,這和曠課打架那種處分性質還不大一樣,都發了文件呢。說到底還是人治的社會,一個人一句話就能決定另一個素昧平生之人的命運,成績好又如何,能好到考取全省狀元嗎?即便能,人家恐怕也得掂量一下,要不要招個有暴力傾向的學生吧。

  巨大的虛無感湧上來,把既往一切的努力全都蕩滌乾淨了。

  夏天自問從沒抱怨過命不好,只知道盡自己所能去努力,有些事努力會有結果,有些事終他一生,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得到,他不強求,蒲草見到陽光雨露照樣能賣力生長,可如果有人一定要把他連根拔掉,他除了眼睜睜看著、等著,坐以待斃,似乎也真是毫無招架之力了。

  還是太弱小,他澀然地想,自己好像真的沒招了,已經盡了力,但有些事,大概真的是挽回不了……

  夏天沒再解釋什麼,只說等待處理結果,他走出辦公室,推開門,看見了站在窗邊的高建峰。

  兩個人對視了有一會兒,他從高建峰的眼神裡看到一抹不加掩飾的憂慮,可他不能把高建峰當情緒垃圾桶,不想對著他抱怨,更不想讓他看見自己低落失常的模樣。

  雖然他現在很想讓高建峰抱抱自己,聞著高同學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心也許會感覺安穩一點。

  還是算了吧,夏天默默歎口了氣,他怕一個沒忍住,當著高建峰再不爭氣的落下兩滴淚來。

  那可真是矯情到家了……

  所以看到高建峰上前兩步,夏天立刻就退開來三步。

  他說:「我沒事……下節化學你幫我請個假,就說……我頭疼去醫務室了。我想一個人待會兒,真沒事,就待一節課,之後我就回來。」

  第34章

  夏天走出校門,發現自己沒有地方可以去。

  他在小賣部買了煙和火,穿過門前一條馬路,站在對面街上回望八中校門,盛夏午後驕陽似火,才一會功夫就曬得他有點頭疼了。

  點根煙,煩躁地抽上幾口,可惜沒有薄荷味道,抽的嘴裡十分地難受。

  腦子裡似乎煙氣瀰漫,他強忍著又抽了會兒,聽見路邊的小店開啟了大音響,一陣喧囂的音樂來勢洶洶。

  ——「我們生活的世界,就像一個垃圾場。人們像蟲子一樣,在這裡你爭我搶。吃的都是良心,拉的都是思想……」

  何勇的聲音清澈尖銳,是一支夏天熟悉的《垃圾場》。

  街面上熙熙攘攘,過客匆匆走過他身畔,有人在說著利益,有人在談著雞毛蒜皮的是非家常,還真是離不開爭和搶。夏天凶狠地擰著眉毛,猜測自己現在的表情應該是有點報社的味道了。

  他發洩似的踢了下一旁無辜的垃圾桶,動靜有點響,碰巧身後路過一對祖孫,小男孩背著書包,被他嚇得一激靈,用一種看傳說中壞人的眼神覷了他一眼,隨後小短腿明顯加快了步伐。

  下一秒,簡直就要準備開跑了。

  把一個還沒他腰高的孩子嚇成這樣,這就是他報復社會的能耐?真他媽太有出息了!

  夏天掐滅了煙,隨手丟進垃圾桶,背靠著樹,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現在還不是憤世嫉俗的時候,他得給自己想出路。

  結局也許沒那麼糟,也許比他想像得還要糟,誰知道呢,時代不一樣,眼下的人沒那麼多自由,桎梏更多,還處於帶著鐐銬跳舞的階段。怎麼能止損?去找夏山河作證的可能性太小,一邊是老婆,一邊是不怎麼親的兒子,那個冷漠的男人彷彿有種麻木不仁的天性,何況夏山河又能做什麼,讓他上省城來解釋嗎?誰又有耐心肯接待他!

  還有陳帆,她也算是教育口的,可從沒聽說她和哪位領導關係特別好,且陳帆一看就不是善於結交的那類人,再說讓他為這種污糟事去找陳帆,他始終覺得過不去心裡的那一關。

  至於高建峰……自己牽扯他的地方已經夠多了,高同學不是萬能的,更不是用來給他平事的。倘若喜歡一個人只是不斷給他找麻煩,那這種喜歡未免也太自私廉價了。

  說好的強大呢,至今還沒兌現,卻總希望在無助的時候得到對方的安慰,他冷笑著想,夏天同學,你敢不敢再要點臉?!

  偌大的西京,他認識的人實在有限,掰著指頭數,很快也就數到了彭浩光兄弟倆。

  如果他將來沒有學校要,勢必是要先找工作,投奔彭浩光是個不錯的選擇。可人家要的是技術人員,他沒有學歷文憑,當然只能從最底層做起,現實如此,不接受也得接受,所以要不要乾脆去求彭浩光,請他在七月份錄取結果出來之後就收留自己?

  可他意難平,這畢竟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夏天記得彭浩光之前在和市政府談一塊地建新廠房,公司又是上一年度本市的利稅企業,他本人人脈也廣。

  一個念頭就在此時浮上來,要不要賭一把?成了面前從此一馬平川,不成就權當是給自己找條後路。

  夏天用了五秒鐘掂量完畢,迅速拋下了剛湧起來的針對自己內心那點小算盤的鄙夷,轉身跳上了一輛公交車。

  高建峰人在教室裡坐著,化學老師分析的題型卻一個字沒聽進去。右手邊的座位空蕩蕩的,好像有點不大習慣,夏天上課從不會正襟危坐,有時候會撐著腦袋懶懶散散地看著黑板,頭微微側過來,偏向他這一邊,每次他餘光掃過去,總覺得夏天時不時也在看自己。

  現在沒有那種時隱時現的注目,四十五分鐘的時間像是缺少了什麼。

  這傢伙到底去哪兒了呢,高建峰回想方纔的一幕,覺得自己明明白白地看見了,夏天走出辦公室時確鑿有一瞬的軟弱,旋即卻又掙扎著撐出了一線冷靜的清明,其實那時候他本來想告訴夏天,多大事呢,他可以再為他去想辦法。

  李亞男的哥哥在省教育廳工作,是領導的得力秘書,反映情況吹吹風,事情沒準就會有轉機。當然高建峰不確定能不能行,所以也不好貿然給夏天希望,而且這位「舅舅」說到底也不是親的,他平時和人家並沒什麼來往。

  借口上廁所,高建峰徹底溜出教學樓,在操場和犄角旮旯各找了一圈,都不見人影。夏天不可能真去醫務室,那估計還是出校門了。於是他不顧張大爺的滿眼愕然,逕直從正門走了出去。

  跟著一眼,他就看見了馬路對面倚樹站著的夏天。

  陽光下的少年在不自知的狀態下,給了他一個側臉。輪廓深邃,眉目安靜,姿勢身型足可以入畫,奈何週身有種沉澱過後,浸入骨髓般的寂靜,雖說只是幾秒鐘的時間,夏天旋即站直了身子,向後看一眼即將駛入站的公交車,徘徊在身上的那股寂滅悲傷隨之一掃而光,他輕快地跳上了那輛車。

  空蕩蕩的公車上,高建峰隔窗望著夏天走到後面,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側臉下頜的線條顯得異常堅毅。

  說好了下節課回來,這是坐車去兜風嗎?高建峰歎了口氣,好在夏天情緒挺正常,他放下心決定先回去,等放學再打個電話給李亞男他哥,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上門拜訪人家一下。

  夏天之前去過彭浩光的公司,彭總本日忙於業務,辦公室裡一直有人,等了四十多分鐘後,彭浩光送客人出來,才和站起來衝他點頭致意的夏天打了聲招呼。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今天沒課?」彭浩光把人帶進辦公室問,「喝什麼,紅茶還是綠茶?」

  夏天無心品茗,說著來時已想好的話:「有課,不過都是強化訓練,自己做題也一樣。9號考完,之前學校會放半個月假自己複習,我想來問問,到時候方不方便來您這兒開個工?」

  「呵,怎麼聽著這麼急啊?」彭浩光笑笑,優哉游哉沏好一杯綠茶,遞給他,「得,先敗敗火氣,大熱的天,再上了火容易做病。」

  夏天說聲謝了,正想著上火也能看出來,彭浩光就笑說:「你腦門上冒了顆包。」

  伸手一摸,還真是,這才多大會兒功夫,連包都鼓起來了,夏天不禁微微一哂。

  「有點急了啊,」彭浩光笑吟吟地問,「你是因為太想來我這兒,還是因為缺錢啊?」

  「都有,」夏天不避諱地回答,「回頭要是我業務做的還行,彭總能不能正式收留我。」

  「嘖,還彭總吶?」彭浩光吹著杯口的熱氣,神色在氤氳的白霧裡凝了一凝,「你們二模成績該出來了吧,考得不理想?」

  「還好吧,667。」夏天據實作答。

  彭浩光:「那不錯啊,上你那個為了愛情選擇的一流學校二流專業沒什麼問題,怨不得不著急呢,準備放開手先賺點錢?」

  夏天垂下眼,心裡茫茫然地被針刺了一下,情緒自然流露出來:「不好說,成績不是最關鍵的,要是沒學歷,我也一樣能踏踏實實一點點幹起,彭哥能不嫌棄我麼?」

  彭浩光看著他,隔了一會兒問:「出什麼事了吧?」

  倆人對視了一下,他又接著說:「你來找我,肯定就是信得過我,你這麼火急火燎的也不大對頭,之前多穩重的一個人吶,說吧,到底出什麼事了?」

  當著明人不必再說暗話,夏天一五一十講了,連帶自己當時打人的心路也照實交代,他不想博同情,同時也覺得除了使用暴力沒別的路可走,講完了他才又說:「做法是激進了,一定為這個付出代價,我也認,但不是現在這種程度的代價。」

  彭浩光沉吟半晌:「那要是再來一回,你還會這麼幹嗎?」

  夏天想了想:「還會,我想不出別的辦法,也做不到任人欺負不還手。」

  「還是啊,年輕人哪能沒點剛火,那還能叫爺們兒?」彭浩光笑了笑,「憑什麼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教育不能光把人教育成軟蛋不是,這事你們學校可是夠菜的,起碼得申訴吧,校領導還不為畢業生爭取利益?」

  夏天等他說完,算是知道了他的立場,於是笑問:「所以我要真沒地要了,彭哥能不能賞口飯吃?」

  「別,說這話還為時尚早。」彭浩光皺著眉尋思一刻,「你不會真打算放棄了吧,不像你啊。」

  「在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做人總得務實點吧。」夏天半真半假,說到這兒多少也有些無奈,「我倒是想去解釋,可一面之詞人家也得信才行。」

  彭浩光嗯了一聲:「這裡頭八成有其他貓膩,教委的人犯不上整你一個,還有你那繼母,人家賣她這麼大面子幹嘛,她誰啊?總之陰差陽錯的,你就成了那倒霉蛋。但咱不能當倒霉蛋啊,我可還指望你將來給我做研發呢,沒打算雇你來當打雜的啊。要說這事兒嘛,咱們可以再想辦法。」

  夏天一顆心提起來,半晌才問:「謝謝你理解,不過,你就這麼相信我說的,萬一……萬一我是騙你的呢?」

  彭浩光樂了:「弟弟,你才多大啊,我要被你給哄了,這公司也不用開了吧。」

  話是這麼說的,但彭浩光卻不是因為好感而盲目信任夏天,他後來從彭浩偉那兒得知,夏天其實跟杜潔一家壓根不是親戚,那天純粹是為幫同學的忙,跑前跑後,交押金辦手續,寬慰開解杜潔,這些事彭浩都跟他說了,兄弟倆都覺得這孩子挺仗義,心眼好,對於沒關係的人還能這麼細心照顧,足見人品不錯。

  最多是有點小心思,遇上困難事了,來試探試探自己,又不好意思明著求幫忙,少年那點自尊心作祟,當然也是情有可原。

  彭浩光這頭正要說什麼,秘書敲門進來提醒:「該走了,那邊趙秘書說,人一會就出發。」

  夏天忙站起來:「那我不打擾了,回頭你有空……」

  「走吧,」彭浩光起身,攬了下他的肩,「到飯點了,我看你也不想回去,乾脆陪哥哥去吃個飯,見見場面上的人,當散心吧。等會我怎麼介紹,你就順著我的話往下接就行。」

  有點稀里糊塗,不過夏天事後回想,倒覺得這場「稀里糊塗」也能算是一段意想不到的奇遇了。

  彭浩光約的是位副市長,姓關名海,主管本市的醫藥衛生和教育兩項工作。關副市長要和彭浩光談接手一家老牌國營藥廠的事,那廠子目前瀕臨倒閉,做的主要是中成藥,隨著這兩年進口藥和西藥上市越來越多,中成藥被擠得沒什麼銷路,但從保護的角度出發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倒,副市長這才想起了本市還有位青年才俊,彭浩光。

  彭浩光則是和他要減免財稅,多來點優惠政策。兩個人各有所求,而副市長的求顯然還更迫切一點。

  飯局包括市長秘書在內,只有四個人,彭浩光和關海像是老交情,沒有大肆勸酒敬酒的場面,氣氛很文明,談得漸入港,關海看了眼沉默聆聽的夏天,「你這位小表弟還上高中呢吧,怎麼著,將來也準備弄你那公司去,徹底賣給你了?」

  「人家自己喜歡這行,要麼和我投脾氣呢。」彭浩光轉著桌子,把一道魚轉到了關海面前,「孩子挺不錯,成績好,在八中也能排上號,就是家裡事忒煩人。」

  說著,他不緊不慢,像是在講述社會新聞般把夏天的故事講了一遍,當中不乏添油加醋,按他自己的想像描繪了下無下限的繼母,當然也不算冤枉丁小霞。

  「按說禮失則尋於野,結果現在連農村都不講究了。」彭浩光說,「哎我不知道你啊,我大哥那會下鄉插隊,說農村還是非常樸實的,但也脫不開無利不起早,這有時候真沒法說,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關海很矜持地唔了一聲:「是有點胡來了,白馬村是XX市下轄的吧,我有個同事剛調到那邊去了,白馬白馬,名字是不錯的,我記得看縣志記載還有段掌故。」

  他雲裡霧裡的扯了一陣,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我以前有個同學,女的,我們都是實驗中學的,那會兒實驗和你們八中是省裡最好的,這些年反倒被八中給超了。那個女同學下鄉去的就是白馬村,後來我調回市裡還托人找過她,結果聽說,她人不在了。」

  他說著,歎了歎:「她父母都是冶金口的老人了,老兩口人特別好,我還去他們家吃過飯,老太太是徽州人,燒的魚特別好吃。可惜了,後來一家子全散了。」

  彭浩光適時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憶完苦,還是思點甜吧,所以說活在當下多重要,來吧,咱們敬生活。」

  夏天也陪著喝了一杯,同時琢磨著剛才的話,放下杯子,他試著問:「您剛才說的女同學,是不是叫陳謹?」

  關海有點驚訝:「是啊,是叫陳謹……」

  他點著頭,突然頓住,仔仔細細地看著夏天的臉:「我就說剛才看這孩子眼熟,你是陳謹的兒子?」

  夏天知道,有些巧合下的機緣就這麼來了,一剎那,他真心感謝那位沒有見過面的「媽媽」,「是,可惜我媽去世的早,我對她印象也不深了。」

  「這是故人之子啊。」關海感慨,「多少年了,快二十年了吧,一別之後就再沒見過。你媽媽當年學習好,人也漂亮,很驕傲的,我們好多男生都不敢和她說話,嗐,你剛怎麼不早說。」

  「別說啊,可能就是因為太要強了,心裡鬱結,才英年早逝的。」彭浩光歎口氣說,「要讓後媽照顧那就差多了,不是我說,這好多女同志當了後媽怎麼就不能一碗水端平呢,當然也有好的,就看趕得上趕不上了。」

  關海兀自沉浸在某些回憶裡,聽見這話,他問夏天:「你繼母對你不好,你爸難道不管嗎?」

  「他在縣裡洗煤廠工作,有時候忙不過來。」夏天說,「好多事他也不是很清楚。」

  關海沉默了一會兒:「那確實是有點胡鬧了,這個張榕怎麼也這麼面!」

  張榕是八中校長的大名,聽話音,關海似乎覺得校長不夠維護自己的學生,果然他繼續說:「馬上就高考了,還瞎折騰學生,教委的人是吃飽了撐的吧?亂七八糟的事,連帶這種整人的風氣就不該有,完全是亂搞!這事是誰負責的?」

  一旁的趙秘書探過身子:「我明天一早打個電話,問問清楚。」

  關海:「你直接跟老譚說,讓他撤銷文件,過後再查,一定要杜絕偏聽偏信,年輕人考學這麼大事,是能當兒戲的嗎?」

  因為一段曾經的前緣,一份現在亟待解決的利益,寥寥幾句話,就這樣徹底解決了幾個小時前,在夏天看來如同天塌地陷一樣的無望局面。

  人治的社會,真是成也是它,敗也是它,但權利是多麼「有用」,夏天至此終於深深地感受到了。

  身為無名小卒,關海事後其實不見得會記得他,但這一晚,夏天還是本著感激的心情,作為後輩敬了他幾回酒,關海喝著喝著,突然琢磨出不大對,他瞪著彭浩光問:「你不是說他是你親戚麼,你什麼時候和又和人老陳家有親了,我怎麼不知道?」

  彭浩光不以為意,笑呵呵地打著馬虎眼:「反正是大水沖了龍王廟,早知道有個你念念不忘的女同學,我就不說是我親戚了。」

  兩個人隨即哈哈笑起來,彭浩光百忙之中沖夏天擠了擠眼,示意他放寬心,好好備戰高考,等回頭再來替自己效命。

  彭浩光確實是這麼想的,飯後,毫不含糊地直接說了出來:「趕緊回去安心複習,考完再說別的,培養一人才不容易,我這兒是放長線釣大魚,你可別拿自己當小蝦米,隨便就想賣個稀爛賤的價兒,得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夏天如釋重負,想起自己開始動機不純,難得彭浩光依然一片熱心,不免有點不大好意思了,「才九點還有車呢,我自己回去就行,彭哥,今天謝謝你。」

  「甭客氣,別讓我失望就行。」彭浩光上了車,又搖下一截車窗笑著丟下一句,「雖說你為了愛情,已經讓我失望了一回吧。」

  目送著車開遠,夏天也笑了,這一天好像是坐了過山車,跌宕起伏,峰迴路轉,弄的他都沒工夫惦記他的「愛情」了,現在想想自己一下午沒回去,算是害人家高建峰白請假了。

  高建峰在傍晚時分,帶著水果、點心去了他應該禮貌性稱之為「舅舅」的人家,舅舅也算熱情,身為領導秘書,他其實頗有些影響力,但他和李亞男不一樣,為人謹慎,已經嗅出這裡頭明顯有人整人的味道,於是只給高建峰留了個活話,稱自己會盡量去辦。

  畢竟隔著一層,高建峰不能強求,匆匆吃了頓飯,從人家出來,他還是放心不下夏天,那張沉鬱卻又堅定的側臉,像是烙在他腦子裡似的,總也揮之不去,他給李亞男打了電話說在宿舍借住一晚,又忙不迭地趕回了學校。

  翻牆的時候他忍不住想,自己還真是個操心的命,得虧他會裝,別人看他好像對什麼事都不在乎,但凡要是掛點相,他估計早長一腦門子抬頭紋了吧。

  高建峰沒進宿舍,還是在之前靠窗的地方站著,直到抽完第三根煙,他等的人才溜溜躂達地上樓回來了。

  夏天完全沒想到高建峰會在,一照面,頓時愣住了,再之後,因為放下了心裡的負擔,輕鬆之餘,愉悅感立刻原地復甦起來——他最想見到的人,竟然就在眼前。

  這就是否極泰來吧,所謂福兮禍兮,古人真是有大智慧誠不我欺!

  「你怎麼在這兒,等我麼?」夏天迎上去,嘴角控制不住地一個勁兒往上揚。

  心情還挺好,裝模作樣呢吧?隨著他走近,高建峰皺起了眉:「你喝酒了?」

  夏天:「……」

  有這麼大味嗎?即便嘴裡沒有,身上也有,只是他自己聞不見而已,高建峰這狗鼻子太靈了,但他不會認為自己是在借酒消愁吧?

  「我……」

  「多大事?至於嗎?」高建峰不等夏天說完,揚聲打斷,他語速極快,讓人沒有插嘴的餘地,「我在辦公室門口就想跟你說,肯定能解決,這麼荒謬的事你覺得能發生麼?校長能幹麼?再說有什麼大不了,最次二本總有的上,將來考研唄,條條大路都是通著的,你是金子,在哪兒都能發光。」

  是不是金子,夏天不知道,但他從高建峰眼睛裡看見了光,彷彿上帝說的那樣,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

  你才是那顆閃閃發亮的金子,夏天看著他想,高建峰嘴裡說著如同口頭禪一樣的「多大事」,人卻不知道在這兒站了多久,多擔心掛念的在等著自己。

  他和人約著跳冰窟窿前有過這麼擔憂麼?被警察問詢的過程裡有過不氣定神閒的搶白麼?身上帶著傷被關禁閉時有顯露過一點著急憤慨麼?

  都沒有吧,對於高建峰而言,面對那些攤到他自己頭上的遭遇,他永遠都能吊著一邊嘴角,滿不在乎地來上一句「多大事啊」。

  現在他把這話贈給自己,同時卻根本沒意識到,他精心偽裝出來的那些「酷」都已經不復存在了。

  還說僅僅是兄弟?夏天深深地看著他,不管怎麼說,他對自己的好和關懷,已經超越了一般的朋友界限,只是他自己尚不自知……

  「我是喝酒了,不過不是自己喝的,晚上跟人去見了個大佬,挺好玩的,等會講給你聽。」夏天微笑著說,「那事,多半能解決了。對不起啊,我走的時候忘跟你說了。」

  高建峰有點不太明白,打量著他說:「那行吧,給你十五分鐘,講清楚晚上的故事。」

  夏天點頭笑笑,揚起臉,卻沒說話,他看著面前那張讓他百看不厭的臉,神色也在不知不覺間柔和下來:「說之前,我有個要求。」

  高建峰耐心即將告罄,按捺住,挑了挑一邊眉毛:「說。」

  「你能……抱我一下嗎?」

  夏天含笑說,眼神絲毫沒有躲閃:「下午那會兒我就想,要是有人能抱我一下就好了,現在也想。就一下,行麼?」

  第35章

  有些期待過時會落空,有些想法過時會不侯,再度被提及,難免會讓人有些躑躅。

  高建峰挑起的眉峰還沒落下,突然被這個「抱一下」的要求弄得表情一僵。

  其實下午那會兒,他隱隱約約還真有這個衝動,追出去找夏天,看著他在茫茫人海中孑然一身,高建峰覺得自己的下一個動作就是跑過馬路,給那個神情冷淡,眼裡卻有著無盡悲涼的少年一個溫柔而結實的擁抱。

  只可惜夏天轉身上車走了,沒能給他這個機會。

  現在事情似乎已經解決,那麼他要求的是來個慶祝式的相擁?

  高建峰在三五秒之內,思緒恨不得繞著地球轉了一圈,最終堪堪停在夏天可能喜歡男人,這件略微有點棘手的事情上面,繼而抑制不住地對這個要求產生了一點點排斥。

  夏天能想到他的顧慮,這時候也只能對著高同學使出點小心思了,他飛快地調整出一個既期待又克制的表情,眼神含著三分忐忑,六分渴望,還有一分則是小心翼翼。

  窗外有著月色星光,此刻毫不吝嗇地灑在夏天臉上,映照出他眉宇間固有的安靜純澈,如同高建峰第一次見他時,一模一樣。

  那麼安靜,又那麼嚮往……高建峰只覺得心尖微微一顫,隨即,一顆心徹底柔軟了下來。

  不就是抱一下,又不是親一口,何必別彆扭扭呢?是兄弟,就不該這麼不磊落!

  高建峰牽了牽嘴角,抬起手把人一扽,跟著張開雙臂,將夏天擁進了懷裡。

  得償所願是什麼滋味?夏天覺得他已知的所有詞兒都不能精準描繪,都說朝聞道夕死可矣,那麼即便現在死了,也可以心滿意足了吧。不過人的慾望是無止境的,他在略微靠近之後察覺到,高建峰裝出來的那份平常心有些失控,身體也明顯在發僵。

  肌肉處於繃緊的狀態,腰腹上尤其是,像是繃著勁的不貼近自己,試圖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

  夏天立刻不滿足了,心裡湧起一股嗔怨來,一雙手再不肯按之前既定好的路線規規矩矩放著,他先把頭埋進高建峰肩膀,那裡很平展,平日被窄窄的胯骨襯托著,顯得既寬且直,但真實的觸感卻有點硌,挨上去的同時,他身體自然前傾,硬生生地營造出了兩下裡貼和在一起的姿勢。

  與此同時,他兩隻手也開始作怪,慢慢攀上高建峰的後背,那兩片肩胛骨突兀挺立著,背脊修長而結實,肌膚平滑了,曾經突起的地方早已長好。

  高建峰任由他摸,愣是沒敢亂動,心裡清楚這和兄弟間慶祝式的擁抱不一樣,但要說和情人那種……他也的確不瞭解那會是什麼樣。只能暗自發愁著,偏偏應下了就不能把人再推開,否則那就太傷人了。

  夏天心裡有譜,見他緊張成這樣,多少有點不落忍,總歸是第一次,不能給人留下心理陰影,縱然再戀戀不捨,努了一會兒勁他還是向後退開兩步,把滿腔歡喜和促狹全壓下去,拗出一個心滿意足又感動欣慰的笑容。

  「謝了。」夏天拍拍他的肩說,「感覺好多了,你身上的傷也好了,沒落下疤,挺不錯的。」

  「……」高建峰怔了怔,心說怎麼又想起這茬,「早好了,本來就一道印子而已,還真是什麼都瞞不住你啊。」

  那是當然,夏天笑笑,然而此時腦子裡真正想的,卻是高建峰剛剛心跳加速了,比平時快,也比平時要亂,他就不信都這樣了,高同學還能說一點感覺都沒有。

  高建峰等他老老實實站在自己身邊,臉上才恢復了一貫的從容:「行了,可以講講你今天的奇遇了吧。」

  說著掏出煙,遞給夏天一根,也不知道為什麼,夏天忽然想到了事後煙三個字……簡直是越來越污了,他急忙收斂住,簡單的把晚上的事大致說了。

  「不錯啊,平時積累的知識還是有用的。」高建峰聽完感慨,打心眼裡替他高興,隨口玩笑著說,「等將來發達了,苟富貴勿相忘啊。」

  「忘了誰,也忘不了你。」夏天幽幽應道,感覺高建峰聽完這句,在旁邊極輕的抖了一下,他心裡又好笑又無奈,「你今天不走了吧,上回的牙刷、毛巾都還留著呢,對了,下午沒事吧?」

  高建峰尋思了一下,問題能解決就好,本來李亞男他哥那邊就不確定,也就乾脆不必再提:「知道你心情不好,周媽能擔待。沒事,明天陽光燦爛的出現就行,她其實一直都挺關心你的。」

  就這麼說著話,散完煙,也該洗漱睡覺了,依舊是上鋪和下鋪,高建峰事過從不糾結,夏天這一晚上又收穫良多,兩個人心情都相當好,互道晚安一覺睡到天亮。

  副市長放話干預,那份荒謬的文件被就此擱置。要說包括八中校長在內,在這事上都有暗中使力,最終結果達成,每一方人員都覺得可能是自己的功勞,也就沒人再去深究背後的原委了。

  反倒是六月初,教委派巡視組來八中做調研,順便慰問即將中考和高考的學子們,領導對八中給予厚望,校方特別安排了有希望沖一衝全省排名前二十的幾個人,象徵性地接受領導關懷。

  高建峰、夏天都在其列,當校長懷著刻意的語氣加重介紹夏天名字時,很多人都留意到前排的某位女巡視員臉色幾變,而後張榕和周媽眼裡各自流露出一種隱而不宣的快意來。

  當面打臉,夏天也覺得挺痛快,但歸根到底,那不過是個不相干的人,真正的始作俑者還在逍遙著。他打定主意,等考完騰出時間,一定要把這筆帳算算清楚。

  進入六月,倒計時的光陰流轉得飛快,四樓每個人的生活裡就只剩下了高考這一件事。該講的重點早已講完,三模考試也算給了學生們信心,剩下的兩周學校安排在家複習,有問題可以隨時來問。

  94年的高考和夏天經歷的不一樣,被安排在酷暑時節,七月的7、8、9這三天,生生拖延出一個月,其實未見得會有什麼效果,畢竟能在最後衝刺多考出幾十分來的人還是少數。夏天不是臨陣磨槍型,考前更願意放鬆自我,聽聽能讓他自在的音樂,弦繃得太緊,有時候反而比較容易斷。

  兩周放假自習,對於夏天就是雞肋時間。對於高建峰好像也差不多,夏天數次看見他在半下午的時候跑來游泳館,偶爾也會出現在體育生堆裡,跟人打幾場三對三。

  這期間,陳帆的房子終於分下來,她和徐衛東辦理了協議離婚,後者也正式提交轉業報告,兩個人誰都沒過多糾纏。只是搬家這種體力活,還得需要幾個年富力強的小伙子才行,夏天責無旁貸,約好週日一早過去,恰巧頭天下午碰見來游泳的高建峰,高同學聞聽幼兒園老師搬家,於是決定搭把手,順帶還把全無壓力、無所事事的汪洋、劉京叫上,四個人浩浩蕩蕩,準備在週日清晨往陳帆的新家趕。

  夏天好久沒騎他的拉風自行車,進了車棚才發現不光全是土,輪胎上還被釘子紮了個小洞,補胎需要時間,汪洋乾脆說別折騰,隨便誰帶他過去就得了。

  有車的三個人互看一眼,劉京是不用考慮的,這傢伙雞賊不想帶人,早把後座都給卸了,汪洋那個更別提,多壯實的一個人,今天卻騎了個二四的小車,自己跟猴探長似的不說,要是夏天真坐上去只怕也無處安放兩條長腿。

  高建峰看著這群廢物隊友,沖夏天一點頭:「上來,我帶你。」

  夏天就等他這句話,跳上去笑問:「等會兒管送麼?」

  如果別人問這話,高建峰多半會頂回去一句「想什麼美事呢,自己回」。可身後這人不大一樣,高建峰有時候覺得和兄弟們能自然而然說出來的話,當著夏天卻說不出口,半晌才歎口氣:「管,管殺嘛,當然就得管埋。」

  四個人有一搭沒一搭貧著,車起騎得並不快,夏天不是第一次坐高建峰的車,上次完全不熟,他一直手扶著車座,這回雖然想扶點別的地方,無奈一開始沒盤算好,於是也就沒有騎了一半再去扶的道理。

  不防過路口的時候,突然竄出一隻流浪狗,高建峰為躲它,猛地捏了下剎車,夏天看不見前頭狀況,被慣性弄得險些沒從後座直接掉下去。

  高建峰:「……」

  感覺身後人有點狼狽,他琢磨了一下原因,隨即醞釀了一個路口,在等下一個紅燈的時候,回頭沖夏天說:「你扶我腰吧,我可能……會有點癢,你稍微輕點就行。」

  夏天點頭說好,抿著嘴忍住笑,得了聖旨自然大肆攀上去,反正是要摟,不如摟得自然點,環抱住最好,高建峰的腰比他想像中還細,肌肉很硬,他突然記起了初次夢裡的那個畫面,修長勁瘦的少年,在他臂彎之下,任憑他予取予求……

  迎面的風是熱的,身體也是,某個地方更是格外的熱,夏天不想去壓制,在大概其可控結果的範圍裡,放縱著自己的遐思,煎熬並快樂地度過了這一路。

  搬家是繁瑣的工作,陳帆母女的東西不少,饒是四個小伙子速度飛快,等歸置得差不多,也已近半下午,高建峰又去扛了幾個煤氣罐上來做備用。

  禮拜天徐冰也在家,她看上去比從前沉靜了許多,眼神漠然,但面對夏天時已沒有明顯的敵意,安安靜靜在屋裡收拾著東西,夏天則在廚房幫陳帆切菜做飯。

  知道自己惹的事是高建峰出面擺平的,徐冰見了他還是有些不自然,汪洋、劉京兩個卻想不到,趁高建峰在外頭接電視、錄像機、安燈泡,這倆人閒著蛋疼,聊閒似的跟徐冰說著話。

  汪洋:「明年要中考了,有什麼問題趕緊請教你大表哥吧,回頭等他上大學可就不方便了。」

  「我那還有初三的練習題冊呢,」劉京說,「要不給你拿來參考?」

  汪洋一臉蛋疼的看著他:「滾吧你,就你那練習冊滿篇花好意思麼,不是,你還留著那玩意幹嘛?」

  他回頭沖屋外問:「建峰,你初三的東西還留著嗎?」

  高建峰正安燈泡,隨口回答:「早扔了。」

  汪洋笑笑:「就是呀,不過留著也沒用,你丫那都是白卷。」

  高建峰站在凳子上乜他一眼:「閉嘴,你大爺的,我初中那會兒還寫作業呢!」

  正說著,那頭飯好了,夏天來叫這幾位,汪洋劉京早餓了,乖乖閉嘴不胡說八道了,倆人爭先恐後去洗手,卻又同時都在心裡犯起了嘀咕,要說高建峰和他們在一塊向來隨意得很,諸如「操蛋、滾、去你大爺」一類詞那是脫口而出,唯獨到了夏天面前,這人好像就莫名的文明了許多!

  陳帆做的都是家常菜,架不住手藝好,尤其雞翅燒的特別有味道,汪洋吃第六隻的時候,被高建峰拿筷子捅了一下手,「你留點給別人行麼?」

  汪洋這才有點不好意思,沖陳帆笑笑:「阿姨您做的太好吃了,比我媽做的強一萬倍。」

  陳帆也笑了:「還有呢,好吃就多吃點,不過雞翅還真不是我做的,是夏天做的。」

  夏天正有點遺憾,那盤雞翅離高建峰有點遠,自始至終他就沒夾過一塊,當著那麼多人,他也不好明著給高同學夾菜,這會兒趁大家都驚訝打量自己,他趕緊遞給高建峰一個眼神,示意他嘗嘗看。

  高建峰不大愛吃雞肉,因為有雞皮,但火候掌握得好燒得緊實,汁收到位,雞皮就不會鬆垮垮地礙他的眼,嘗一口,甜度適中,濃油赤醬也恰到好處,入口不膩卻很香,餘光感覺夏天有所期待地看著自己,他轉過臉,沖夏天比了個大拇指。

  要說在座的同齡人加上徐冰一個女孩子,全屬於平時連廚房都不踏足的主兒,於是愈發突顯出夏天多才多藝,能幹得分外與眾不同。

  陳帆給每個人倒了點飲料,笑著舉杯說:「建峰是要考出去的,你倆也都走了,夏天去H大,男孩子長大了,就該去廣闊天地遨遊,阿姨預祝你們都有好成績,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這四個字不錯,夏天會心一笑,率先舉起杯子。

  在放假前,志願就已經填報完了,他和陳帆說要去H大,和所有人也都這麼說,只有周媽知道他那張乾乾淨淨的志願表上,第一志願上赫然寫著A大生物製藥,且不接受調劑。

  周媽很不解,當時就問過他,怎麼突然改主意要去A大?同時她知道高建峰也是這麼報的,按說小哥倆關係鐵,要上一個學校也正常,就只是夏天有點吃虧了。

  夏天表現得很謹慎,說怕萬一沒考上,心理落差大,等將來再讀研究生也一樣,末了,他沒忘叮囑周媽別告訴別人,他不想一遍遍回答為什麼不考H大,他怕自己聽多了到時候會後悔。

  這理由很合理,周媽為他心理健康考慮,選擇了守口如瓶,於是包括高建峰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做了這樣一個選擇。

  飯後收拾,四個小伙子誰都沒讓陳帆沾手,碗筷放在水池子裡,汪洋、劉京畢竟是友情幫忙,夏天不好再讓人刷碗,挽起袖子自己來,剛刷了幾隻,餘光看見門邊立著個人。

  「想抽煙了?去陽台吧。」夏天看著高建峰說。

  高建峰不是來抽煙的,吃飯那會兒他看見夏天左手食指上紅了一小塊,估計是做飯時被油濺上的,他走過去站在夏天身後說:「我來吧。」

  「你會?」夏天訝異臉,側頭笑看他,「高大少,居然還會刷碗?」

  高建峰真想給他翻個白眼,頂了他一下說:「多新鮮吶,我小學就會了。」

  夏天被他擠走了,剛撞那一下在胯骨上,感覺微微有點發麻:「那不易啊,原來還有一技之長,雖說連豬、牛、羊肉都分不清楚吧。」

  「……」高建峰沖乾淨筷子,不服氣地挑了挑眉,「這事你能一直記著是吧?不是,生肉都長一個樣,它怎麼分清楚啊。」

  夏天笑笑:「完全不一樣好嗎,紋理都不同,你平時是光吃不看吧?」

  高建峰想了想,歎口氣:「好歹我還能分清白菜和芹菜吧。」

  夏天又笑了:「是啊,好厲害呢,那小麥高粱呢,能分清麼?」

  高建峰徹底沒詞了,五穀不分顯然說的就是他,連見都沒見過要如何才能分清?

  夏天看著他,心裡一動:「我暑假打算回一趟家,你想……去看看地裡的莊稼長什麼樣嗎?」

  這些作物,夏天自己是認得的,上輩子作為城鄉結合部人,雖說他們村相當富裕吧,他家的地也都荒著沒人種,他本人早就屬於大半個城裡人,但高粱玉米長什麼樣,他心裡還是有數的。

  高建峰所答非所問地說:「回去幹嘛?你不是申請住宿到八月底,校長也批了麼?」

  「就回去幾天,處理點事。」夏天頓了下說,「早晚得解決吧,我不想拖到以後更麻煩。」

  高建峰扭頭看著他:「又想回去打架?」

  夏天一哂:「是呀,民風彪悍嘛,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所以想找個能拉偏架的,要不我怕摟不住自己怎麼辦。」

  「那是得替那個什麼夏大壯拉拉偏架,省得你再把人打住院了,」高建峰一笑,「行吧,到時候再看。」

  這時外頭那二位歇了有一會兒,嚷嚷著出去批發點冷飲給陳帆備著,夏天見高建峰收拾得差不多了,去客廳從包裡拿出那只隨身聽,之後打開陽台門:「來一根吧,順便給你聽點東西。」

  高建峰走過去,點上煙,順手給夏天一支,然後戴上耳機,一陣三弦和鼓點聲慢慢響起,隨後流淌出的是一段非常簡單優美的旋律。

  曲子不長,聽完,高建峰摘下了耳機。

  「鐘鼓樓,是何勇這張專輯裡最平靜的一首歌。」夏天說,「我剛才在後座上,腦子裡一直響起這段旋律,你覺不覺得很適合騎著車,在夕陽西下的時候聽?」

  高建峰想了片刻,下意識轉過頭,可能因為光線角度的原因,身邊人看上去眸光瀲灩,他沒來由地恍惚了一下,默默點了點頭。

  還沒等說什麼,那兄弟倆就邊鬧騰著,邊扛了冷飲盒子回來了,夏天和高建峰也就散開,幾個人吃完冰棍降過溫,看外面沒那麼暴曬了,便一起打道回家。

  週日傍晚車水馬龍,高建峰在大院門口和那兩個分開,獨自送夏天回學校。轉個彎,他迎上落日的餘暉,看著它一點點被遠處的高樓遮擋住,驀然間,他想起剛才那首歌裡的歌詞。

  ——「單車踏著落葉,看著夕陽不見,你的聲音我聽不見,現在太吵太亂……」

  腰上的手臂似乎緊了一下,指尖上彷彿存有一種炙熱的溫度……

  兩周的時間,如同白駒過隙,上考場的日子總算是到了。

  夏天和高建峰都被安排在八中,但不在一個教室。第一天上午,考完高建峰最不擅長的語文,兩個人誰都沒問對方答案。

  那時候高考儘管也重要,卻還沒像後世那麼舉國關注,至少沒有全民讓道、不許鳴笛之類的要求,家長們也不至於個個不顧高溫在門口望眼欲穿。中午休息,幾個兄弟湊一堆,找間乾淨衛生的館子吃頓飯,一連吃兩天,等第三天中午,最後一門英語落幕,夏天提前交了卷,走出來站在樹蔭底下,直到快打鈴了,才看見高建峰手插著兜,從樓裡走了出來。

  這回的英語沒什麼難度,高建峰還這麼謹慎,一定是不會有問題。夏天想,那麼接下來,在兩個月以後,他和高建峰就可以A大相遇了。

  想像著美好的前景,他對著他的高同學,展開了一記堪稱燦爛的微笑。

  第36章

  高考結束了,人生戰場上的第一次烽火狼煙算是告一段落。

  夏天沒問高建峰感覺如何,兩個人都不對答案,也不做回想。高同學心理素質好,是動輒能豁達地說出「多大事」的人,天塌下來應該也能付之一笑,遑論只是面對一次早就準備好了的考試。

  周媽在校門口等著,和出來的每個學生一一打著招呼,跟以往不同,此刻她臉上一直掛著笑,可惜長得凶,那笑容顯得詭異感十足,還不如不笑。不過能看出來,她已經在努力朝著和顏悅色的方向調整自己了。

  看見高建峰,她伸出手點了點他:「數學不算難啊,要不拿個145以上你都對不起我。」

  高建峰噗地笑了:「謝謝您,沒說150啊……」

  周媽:「150對你算難麼?」說著做勢揚起巴掌,卻只是笑呵呵胡嚕了一下他的頭,然後看看一旁的夏天:「行,夏天肯定沒問題,回去好好休整,高建峰別忘了28號的演出啊。」

  八中實行素質教育由來已久,每年上半學期有科技節,下半學期有藝術節,校內人才濟濟,倆節每年都辦得風生水起、精彩紛呈。因為畢業班沒法參與,校長便決定等出了成績再辦個畢業典禮,所以周媽一早就找了號稱鋼琴十級的高建峰同學,讓他務必來段獨奏。

  出了校門,幾個院裡的男生正聚在小賣部門口喝汽水,汪洋聽見剛才的話,沖高建峰笑著打趣:「大哥,求你個事唄,今年能不能不彈巴赫貝多芬,整點有新意的曲子行嗎?」

  「行,」高建峰痛快地說,「來一首小草,指明特別送給你。」

  汪洋歎口氣:「唉,你這個鋼琴痞子,糟蹋嚴肅音樂。」

  人家都是鋼琴王子,輪到高建峰了,就成了鋼琴痞子,一字之差也算是應景,反正夏天想像不出高同學正兒八經穿著禮服,特別一板一眼地演奏得是什麼樣,高建峰身上散漫的痞早已是刻進骨子裡了。

  高建峰其實很不耐煩這事,從初一開始,每年藝術節他都被拉上台來這麼一段,他懶得要命,每每順手抄個練習曲應付過去就算完事,真讓他費功夫改編個好玩的曲目,他寧可用這時間多打兩場球。

  「你鋼琴有十級?」夏天喝著汽水問。

  「沒,」高建峰說,「考到六級就沒考了,十級的曲子練過而已。」

  夏天笑了笑:「不考是因為用不著那點加分,是嗎?」

  高建峰看著他,眼裡明晃晃寫滿「瞭解我」三字讚譽,點點頭之後說:「28號畢業典禮,剛好是你生日哎。」

  夏天有點意外他居然記得,心裡頭十分舒坦,但沒就這話題再繼續聊:「就這麼畢業了啊,我總覺得該給周媽表示點什麼,這一年她對我還挺好的。」

  劉京接口說:「她什麼都不缺,老公有錢,孩子上初二學習也省心,你要真想買,回頭送束花表示表示就行了。」

  這會兒還不流行謝師宴,不過就算有,夏天也幹不來這麼浮誇的事,琢磨片刻,他一扭頭,對上高建峰藏不住笑意的一雙眼。

  彎彎的,笑出了一股狡黠味道的桃花眼。

  夏天斜睨他:「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高建峰仰頭望著天:「你應該也是吧。」

  夏天:「那你先說。」

  高建峰轉頭看看他:「還是一起吧。」

  倆人沒說話,半晌卻一起先笑出了聲,跟著頗有默契地同時開口。

  「送護髮素……」

  給好燙頭,髮梢卻永遠處於燙焦狀態的周媽送這個,的確算是她最需要的了,可歎周媽要是聽見兩個促狹鬼這麼說,估計那些不焦的頭髮也能被氣焦有一大半。

  玩話說說可以,之後閒來無事,夏天倒是真去買了些營養品,算是略表心意,作為一個轉學生,周媽明裡暗裡夠照顧他了,打從第一次見面的茶葉蛋火腿腸,到後來為他的糟心事著急煩惱,那些關心都是實打實的。

  鐵打的畢業季,流水的一茬茬學生,夏天不求周媽記住他,唯願她以後健康順利一切都好。

  四樓空了,晚上不用再上自習,除了週日去麗姐店裡,夏天也要開始琢磨打工的事了,不過周圍人都覺得他該放鬆一下,連彭浩光都勸他先享受好好一下愉快的假期。

  「甭急,等成績出來,這樣你心裡也踏實。一個月時間,足夠你賺出大一學費的,這話哥哥先撂在這兒,你就敞開來玩去吧,青春年華過去可就沒了,千萬別辜負。」

  想想也是,只是夏天閒不住,打算趁這會兒回趟白馬村,動身之前本想再問問高建峰去不去,不想高同學一幫人已另有安排了。

  院裡一撥人商量好要去濱城避暑,海邊城市,那裡有軍區自己的療養院,眼下已湊夠九個人,劉京在打球的時候問夏天:「一起吧,整好十個,倆人一間,還不用有人落單。」

  汪洋、許波等人也都勸夏天一塊去,夏天在院裡住了幾個月,雖說後來搬出去,但在他們心裡依然算是半個大院人。

  夏天看了看高建峰,這人正在三分線外玩單手投籃,像是沒聽見他們的對話似的,有意無意地還流露出耍帥的痕跡。

  夏天故作思考,回身去喝水:「容我想兩分鐘。」

  一分鐘還不到,高建峰就把球扔給了許波,逕直走過來灌了一瓶水,用護腕擦著鬢邊的汗,說:「去唄,反正你也沒事,散散心看看海,除了來回火車票,其他錢也不用你出。房費嘛,要不你就和我住,不過我那屋還有高志遠小朋友,擠一擠也是能擠下,我給你把房費算便宜點。」

  還是那麼會聊天,說便宜點,但沒說幫他出這份錢,夏天心領神會地笑笑:「你是在邀請我麼?」

  高建峰看他一眼:「不然呢?還用程門立雪,三顧茅廬嗎?」

  夏天揚著下頜笑笑:「真厲害,都會用成語了!那行吧,我先去濱城,然後從那直接回村裡。」

  高建峰以為他回家不過隨口說說,沒想到是打定主意的,他想了想說:「分清主次,心情愉快最重要,你回去要解決矛盾,那就先看看碧海藍天,心裡敞亮了,也就沒什麼大不了的,藐視那些無聊的人和事。」

  碧海藍天……或許看久了真能讓人變開闊,變得像高建峰一樣吧,夏天本想睚眥必報,誰整他,他就不讓那人有好日子過,可仔細想想,過程勢必會影響情緒,會動肝火,為那些人真的值當嗎?高建峰不在乎的態度他暫時學不來,但得承認,高同學比他灑脫也比他格局開闊。

  買票的事不用夏天操心,一群少爺們出行當然首選臥鋪,好在只是硬臥。夏天這一年攢了有大幾千,又有彭浩光的話做保證,這點硬臥錢還是出得起。高建峰全程負責組織,給夏天買了上鋪,比起下鋪能便宜出來十幾塊錢。

  十個禿小子加上一個半大禿小子,必須是嗚嗷亂叫的。西京到濱城有十幾個小時車程,天沒黑上車,一幫人徹底放了風,啤酒、燒雞、撲克牌,三種標配一樣都不能少。

  夏天對打牌興趣不大,坐在下鋪和高志遠閒聊。小朋友本想看書,被他哥以火車上太顛對視力不好為由把書沒收了,他於是安靜靠窗,望著外頭千篇一律的沃野和山丘,好像一直看也看不膩似的。

  真是靜如處子,而他哥呢,似乎總是動若脫兔,這一對兄弟倆反差也是相當得大。

  夏天洗了個梨,削好皮遞給他,高志遠接過去點頭說:「謝謝勇士。」

  這話是指上回他爬閣樓探監的事,夏天一笑:「客氣,我該謝謝你呢,不過你怎麼知道我能爬得上去?」

  高志遠看看他,又看看正跟人打牌的高建峰,「你和我哥差不多高,腿……好像也差不多長,建峰同學能,你肯定也能,他爬那閣樓就跟玩一樣。」

  夏天有點不明白:「他回自己家,為什麼還用爬牆?」

  高志遠笑了:「他喜歡唄,這點特別像老高。我爺爺說,建峰和我爸一樣,小時候回家不走門,都是跳窗戶,上中學前他的理想是當消防員,因為能登梯子爬高,是不是很幼稚?」

  是有點,夏天笑著看看那幼稚的人,此刻正氣定神閒地等著別人出牌,目測是觀察不出多少幼稚來了,但想想曾經的小正太說著他登高的遠大理想,夏天突然覺得這人好可愛。

  這就是暗戀的匪夷所思之處吧,情人眼裡出西施,反正他已經很難做到完全客觀地去評價高建峰這個人了。

  高西施沒注意這邊的對話,玩了幾把雙升就被其他人徹底轟出來了,他算牌太厲害,別人手裡有什麼他全知道,就是自己拿一手爛牌最後也跑得了,這種人必然是眾人無比嫌棄的對象。

  高建峰也無所謂,拿了一袋子葡萄出來洗乾淨,和夏天、高志遠邊吃邊聊,不知不覺天就黑了,打牌的傢伙們雖然控制著音浪,但偶爾還是會突然升高,於是自覺去了餐車,高建峰則帶高志遠去洗漱,伺候小朋友回舖位睡覺。

  夏天爬到上鋪,卻一點都不睏。歪著頭,他看見高建峰一個人在過道的椅子上坐著聽歌,因為高志遠在,他不方便走遠,那過道很窄,一直人來人往,他兩條長腿踩在架子上,每過一個人就得放下來給人讓道,不過他似乎對此並不感到厭煩。

  十一點的時候,打牌的人陸續回來,高建峰輕聲和他們說了幾句話,回來時又給高志遠把快蹬掉的被子蓋好,這才爬上了上鋪。

  他躺好,扭頭就看見夏天側身睜眼望著他。

  「還沒睡?是太吵了麼?」

  隔壁有人鼾聲如雷,列車匡當匡當作響尚不及鼾聲振聾發聵,夏天沒吭氣,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高建峰從兜裡摸出了一個小圓盒,隔空拋給自己。

  「耳塞,」高建峰壓低聲音說,「航空兵地勤專用,戰鬥機起飛的聲兒都能隔絕大半。」

  夏天看著盒子裡黃色的小耳塞,戴上一隻,覺得效果確實不錯:「你隨身還帶這個?」

  高建峰指指下頭:「小高睡覺毛病多,給他帶的,一共兩副,這個是備用。」

  「那你呢?」夏天問,給了自己他不就沒得用了。

  「我沒事。」高建峰輕聲說,「小高晚上去廁所要叫我,我得聽著他的動靜。你快睡吧,養足精神明天好下海。」

  夏天說聲好,塞上耳朵,世界立刻安靜了,那感覺很奇妙,明明身體在跟著火車搖擺,卻只能隱隱約約聽見遠處一點點悠遠的汽笛鳴音。身邊一臂之遙的高建峰平躺著,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半晌,夏天確定他不再動,應該是已經睡著了,他的頭側過來,朝向自己,一隻手擋在眼睛上,遮住半張臉,這會兒倒是靜若處子了,另有一種難得乖順的可愛。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上一次更近了些,方便隨時觀看,夏天就這麼側著身子,凝視高建峰好久,後來實在撐不住了,才漸漸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達到目的地,北方的海濱城市,滿眼紅瓦綠樹,空氣濕潤清爽,部隊的療養院建在海濱浴場邊上,是一座歐式小樓改建的,據說曾是世紀初某位法國公使的私宅。木地板踩上去吱吱作響,頗有幾分復古風情,一樓入口處還放著架三角大鋼琴。

  環境不錯,除了劉京煞風景的在一邊念叨:「老房子一般都有故事,說不準有什麼恩怨糾葛,搞不好晚上會鬧鬼的。」

  說完理所當然地被眾人按住狂扁一頓,之後大傢伙拿了鑰匙,各自入住。

  標間挺大,高建峰管服務員要了張行軍床,支在靠窗的地方,把兩張正經的床讓給了高志遠和夏天。

  夏天沒怎麼出住宿費,看得十分過意不去:「我睡那兒吧,你跟小高睡床。」

  高建峰正準備掏煙,擺手說不用:「行軍床軟,你不是不習慣麼,我覺得挺舒服,就這麼著吧。」

  習慣睡硬床,不過是夏天當日隨口一說,為得是躲避和高同學同床,沒想到他還真記住了。這就叫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夏天心想,不過高同學習慣照顧人的脾氣恐怕是改不掉了。

  中午飯原地解決,所有人吃得都不多,睡一覺,等到黃昏時分,海水被太陽照射一天,溫度舒適了,一群人才溜溜躂達往海邊去。

  人在更衣室,夏天方才開始驚覺自己上了條賊船。隨著每個人身上都只剩一條泳褲,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變得飄忽起來,卻不敢再往某人身上看,可都不看了,腦子裡還是不斷會出現那副漂亮的骨架身板,兩條筆直筆直的腿……他嚥了嚥口水,心跳忽然加速到飛快。

  高建峰直男不解gay情,帶著高志遠,往他身邊大喇喇一站:「你會游泳吧?」

  夏天正做深呼吸,哪敢往旁邊看,外強中乾地哂笑一聲:「開玩笑,浪裡白條。」

  「厲害了。」高建峰上下打量他:「確實是挺白。」

  居然這麼大方的盯著看?還說他白!夏天內心崩潰一秒,都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絕望了,怎麼高建峰總是能這麼坦蕩蕩!什麼時候也能讓他感受一下自己的無奈和苦惱!

  操……他忍不住暗暗罵了自己一句,夏天,你不是禽獸,一定可以控制得住!

  對,他確實不是禽獸,走出門一不小心看見某人的長腿和……挺翹的臀,他就知道自己原來是……禽獸都不如!

  趕在某個地方就快撐不住之前,夏天光速把自己融進了遼闊大海的懷抱。

  高志遠正在學游泳階段,高建峰負責手把手教他。從浮起來到換氣,再到蹬腿。小高膽子小,只敢在能露出頭的淺水區域練習,他極信任哥哥,高建峰也都依著他,頗有耐心的一點點糾正著他的姿勢。

  夏天和一幫人游了會兒,漸漸平復下來,不知道誰在旁邊叫囂著要比個兩千米,有人隨即點名夏天,夏天看著不遠處那對兄弟倆,擺了擺手,決定去和小朋友為伍,把高建峰解救出來玩耍會兒,順便讓清澈的童真蕩滌一下自己越來越污濁的思想。

  「你去和他們賽吧,我教他。」夏天說完,揚聲沖那群人喊了嗓子,「誰要和高建峰賽?」

  話音落,立刻糟到了集體的噓聲:「我們人類是不會和牲口比試的。」

  高建峰頭也不回,沖後方豎了個中指:「去你大爺!」

  沒能支開人,兩個人一起教倒是快了不少。身邊有一左一右倆護法,高志遠踩水漸漸踩出了自信和心得,等那頭比的差不多,汪洋游過來良心發現地說:「你倆去玩會,小高交給我,來,哥帶你扎猛子去。」

  「悠著點,」高建峰叮囑,「他還是有點怕水。」

  汪洋比了個OK的手勢,讓他放心。高建峰點點頭,又看看夏天,兩個人一起往深點的地方慢慢游過去,之後高建峰轉過身,以仰泳的姿勢踩著水,隨意地抻了一記懶腰:「好久沒來海邊了,上次來還是上初中的時候。」

  夏天感慨:「你弟來過麼?不過他膽兒是真有點小,和你太不一樣了。」

  「比我謹慎。」高建峰笑笑,「基因突變了吧。」

  夏天說:「八中不就有游泳館,你平時帶他多練練可能會好點。」

  「不是想著海水浮力大,能學的快嘛。」高建峰問,「你呢,怎麼學會游泳的?」

  夏天上輩子是在河邊長大的,家附近有條著名的黃河支流,雨季的時候水量豐沛,據說還淹死過同齡的小朋友,周圍人家都不讓孩子去,只有他是沒人管的,暑天在水裡避暑,嗆幾口水自己就學會了,水性越來越好,一猛子紮下去,半天能找不見人。

  雖然上輩子到最後,他還是被淹死的吧,但那個不大一樣,門窗都被擠壓變型打不開,所以嚴格來說其實是被憋死的。

  收回思緒,想起現在的白馬村附近也有小河溝,夏天半真半假地說:「和村裡小夥伴玩著玩著就會了,哪還用人教,你也是吧?」

  一想起後世還有各種游泳集訓班,有的收費還是天價,他就覺得有點可笑。

  高建峰卻搖了下頭:「我游泳是老高教的。」

  夏天立馬側目:「那過程……應該不大舒爽吧?」

  高建峰慢悠悠地點著頭:「是的,很殘忍呢。」話雖這麼說,他臉上的表情卻是十分地平靜。

  正面曬了會兒太陽,高建峰忽然翻過身,像是來了精神:「浪裡白條,要不要比比耐力?」

  說完,他看著夏天猶豫的表情,又笑了下:「我昨兒沒睡好,今天應該不怎麼牲口。」

  不說這句還好,小看人嘛不是,真多餘解釋!夏天揚起眉:「走啊!」

  浪裡白條和牲口互望一眼,雙雙紮了個猛子,朝著那個不知道在哪的目的地茫然進發了。

  高建峰的體力不用說,一晚上休息不好完全沒有影響,而且老高沒白教,他自由泳的姿相當勢標準,胳膊又長,滑水特別佔便宜,夏天要不是水性好耐力也還不錯,指定是跟不上他的。

  倆人飛速甩脫身後嬉水的人群,每一次抬頭換氣,都能看見夕陽在前方一點點沉入海平面,夏天聽著拍打海浪的韻律,心裡微微一動,忽然右腿抽了一下,跟著整個人驀地失去了平衡。

  迅速被一個浪頭,徹底掀翻在了海水中。

  第37章

  高建峰游的是自由式,舒展胳膊腿正覺得渾身都很愜意,側頭換氣時,他發覺夏天游的是蛙泳,那速度必然是跟不上自己的。

  在小河溝裡學會的游泳,一開始肯定是狗刨,狗刨改蛙泳當然也比較容易……畢竟蛙泳算是最簡單的一種泳姿了。

  高建峰一邊想,一邊放慢了速度,然後再轉頭換氣,卻突然驚覺,身邊的人不見了!

  不見了……

  心瞬間漏跳了一拍,他隨即憋股氣扎進水裡,苦澀的海水蜇得他眼睛生疼,之後他看見夏天正在以一種溺水的姿態不斷地向下沉。

  而且,還越飄越遠……

  高建峰疾速游過去,見夏天閉著眼彷彿失去了意識,也不知道嗆了多少水,他忙一把摟住夏天的腰,用力把人往水面上頂。

  雖然逆著浪,幾下之後還是頂了上去。

  要說水性好的人裝溺水是實在是一點都不困難,夏天嘴裡含著一小口鹹澀的海水,全身都很放鬆,在出水的剎那,軟軟地靠在了高建峰的懷裡。

  真舒服啊,剛才扶住他腰的那雙手修長有力,那就享受一刻吧,再看見高同學有什麼反應,夏天覺得自己有時候還真挺像個溺水的人,總是如狼似虎般想要從高建峰身上找到個突破點,以期打破對方那種平靜的、漫不經心的表相。

  高建峰哪知道懷裡的人正「算計」著自己,只著急忙慌地思考著怎麼辦,該拍拍後背吧,要不要做個人工呼吸?那好像得躺平,不過這麼短時間應該也沒必要……

  「夏天,夏天。」他在「昏迷」的人耳邊喊,用身體把人支起來,之後用了點力拍了拍夏天的後背。

  裝暈的人早防著他這手,愣是咬著牙忍住,沒咳出那口水。

  高建峰有點急了,趕緊拖著人往岸邊游,偏偏夏天軟趴趴地,他就像帶了個不會順勢借力的包袱,再怎麼游都游不快。

  離岸邊有點遠,這會兒沒人往這邊看,高建峰情急之下,又拍了好幾次夏天的臉,出口的話音已經開始有點發顫。

  「夏天,別嚇人行麼,天哥,醒醒嘿……」

  被搖晃的人還正美滋滋地聽著那急迫的語氣,不防聽見「天哥」兩個字,這回可真忍不住了,噗地一口噴出水,繼而難以抑制地笑了起來。

  高建峰:「……」

  夏天睜開眼,眼底的促狹還沒來得及淡去,他看看高建峰,對方正用七分無語、三分不解的眼神望著自己。

  看著看著,那表情就不大對了,高建峰回過味來,當然明白自己是被耍了,眼神便從一開始的茫然中漸漸生出了幾分慍惱。

  跟著一言不發,轉身就往岸邊游了過去。

  完蛋!這是生氣了……夏天心口微微一沉,那得去哄哄,他忙不迭地去追上去,在差半個頭的身位時用胳膊輕輕頂了頂高建峰。

  高同學連頭都沒回,根本不想搭理這個人。

  再頂一下,夏天湊近了些,好聲好氣地說:「哎……」

  「哎什麼哎!」高建峰突然停下,扭頭瞪著他。

  是啊,哎什麼來著……夏天以前就覺得,高建峰只要不是因為困惑而皺眉,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立馬就能顯現出來,不過挺酷的,酷得非常有型!

  「那個……我,我不是故意的……」夏天說完,禁不住鄙夷了一下自己的口不對心,「行吧,我是成心的,想玩一下來著,對不起,你別生氣……」

  對著冷眉冷眼,他有點說不下去了,鬼使神差地拽了拽高建峰的胳膊,不過搖一搖的動作太娘炮,他覺得除非死活哄不好,那到時候再豁出去,他應該也能做得出來。

  其實他低估了自己的能耐,他天生帶著種仁義堂正的氣質,眉眼乾淨,五官深邃,出水後瞳仁越發清亮,就像含著一汪水,現在不錯眼珠地覷著高同學,神情誠意十足,更帶了兩分欲言又止的惴惴不安。

  高建峰眉頭皺得更緊了,什麼玩意,成心開這種玩笑,要擱別人他早一拳呼上去了,剛才有一瞬弄得他心跳都快停了,可此刻看著夏天可憐巴巴的模樣,他與生俱來的保護欲一下子就又被激活了。

  雖說搞惡作劇很氣人,但這傢伙明顯比自己剛認識他那會兒要活潑開朗多了,所以縱容一下也沒什麼,太認真反倒挺沒勁。

  「操……」高建峰這麼想著,低聲笑罵了一句,「你剛噴了我一臉。」

  「……」夏天拚命忍住笑,作出一臉訕訕,「抱歉啊,我以後不開這種玩笑了。」

  高建峰哂了哂,也裝不下去生氣了,繃緊的表情如同初春乍開的冰面,一寸寸和緩下來,他嘴角微揚:「還裝抽筋呢,我覺得你就是沒事找抽。」

  夏天笑著打個哈哈:「我是怕輸給你,靈機一動想了個餿主意。」

  高建峰哼了一聲:「好勝心很強嘛,年級第二同學。」

  夏天繼續用他的蛙泳追上去,一面笑著應道:「是啊,總不能事事都被你壓著吧。」

  高建峰乜著他:「使詐也贏不了,一點都不磊落。」

  夏天笑笑:「是是,我承認錯誤,不過你剛叫我什麼來著,好像,是哥哎。」

  高建峰回眸白他一眼:「廢話,我比你小大半年呢。」

  倆人隨即一笑,就算泯過了剛才的事,高建峰回到岸邊檢驗高志遠的練習成果,夏天則和其餘人堆了會兒沙子,把劉京整個活埋進去,一群人集體都笑成了傻子,不知誰提議想喝濱城當地特產的啤酒,還要那種路邊店裡賣的袋裝的,說味道特別清新甘甜。

  夏天一直意猶未盡於高建峰情急之後變調的嗓音,還有那句突如其來的「天哥」,帶頭大哥居然管他叫「哥」哎,真是讓人心情好到能飛起,於是他自告奮勇去給大伙買啤酒來喝。

  雖說這種竊喜多少有點變態,但他一點都不打算去壓制,就這樣任性下去,感覺簡直不要太好!

  高志遠在水裡玩了兩個多小時,已經超出身體負荷,高建峰帶著他上岸沖澡,順便看一眼遠處那幫傢伙,活埋的對象已經從劉京改成了汪洋。

  真是一群幼稚的傻缺,他笑著吐了個槽,洗過澡在更衣室看見了剛沖完滿身沙子的劉京。

  「夏天呢?」剛才好像沒見他人,高建峰想起來之後問。

  「馬路對面買啤酒去了。」劉京說,「晚上回房間就有的喝,那種袋裝的,一屋一個。」

  「買五袋?」高建峰拿毛巾給高志遠擦著頭,「他一人拿得了?」

  「嗯?啊,好像是有點困難。」劉京琢磨了一下。

  「那你還不去幫忙?」高建峰一臉無語地看著他。

  劉京點頭說好,片刻之後他突然「操」了一聲:「老大,我褲子破了……」

  不知道被什麼刮了,短褲上裂開一道口子,剛好是在後屁股的位置。

  「你光著回去得了。」高建峰歎了口氣,指指高志遠,「等會你負責把他帶回去。」

  高建峰跑過馬路,看見夏天站在一家店門口,趕上去,正聽他跟店老闆說要五袋啤酒。

  「我發現你是有錢了啊,到處得瑟。」

  夏天回眸見是他:「還好吧,請大家喝酒的錢還是夠,再說我又不是鐵公雞,不能一毛不拔。」

  高建峰掏出煙,點了點頭:「也是,你還有貴人相助呢。」

  夏天笑笑:「其實認識他也是因為你,沒有你帶我先認識王寧,我還真沒機會認識所謂貴人。」

  高建峰哦了一聲:「所以說軍功章裡也有我的一半嘍。」

  話說完,他就咂吧出有點不大對,那歌詞形容的似乎是夫妻吧,高建峰暗暗挑了下眉,調轉開視線佯裝去看別處。

  老闆娘這時接好了酒,沖夏天說:「總共四塊錢。」

  一大袋兒啤酒才合八毛,高建峰脫口而出:「這麼便宜?」

  夏天臉上瞬間三根黑線,壓低了聲音歎道:「大少爺,您就算有錢能不能也稍微低調點,有當著店家這麼說話的嘛。」

  高建峰看看他,「也是,真的好貴哦!」說完揚聲問,「老闆,能便宜點嗎?」

  店主是個五十開外的大嬸,瞧一眼外頭這倆人,笑了起來:「小伙子們,你倆這說相聲呢?」

  高建峰一笑:「是呀,他是逗哏,我負責捧哏。」

  「行了,拿好嘍,」老闆娘把塑料袋遞給過去,「得虧你來了,我剛還說他一人拿不了呢。」

  高建峰順手拎上三個,見帶子裡有三分之一都是浮沫,飄在上頭好像是奶油。

  「這玩意好喝嗎?」夏天問。

  「你嘗一口不就知道了。」高建峰說。

  他沒手了,夏天就用嘴叼出小袋子裡的吸管,咗了一口浮沫,登時眉眼飛揚:「巨好喝,還涼著呢,你來一口?」

  高建峰想都沒想,探過頭,直接吸了一大口。

  可那是……我剛用的吸管啊……夏天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這……算是間接接吻嗎?高同學居然連一丁點嫌棄都沒有……

  這個假想出來的深意讓人心花怒放,夏天一路走回去都覺得飄飄然,通體暢快,身輕如燕。

  不過做人不能太得瑟,晚飯的時候他就徹底蔫了,不知道是被涼啤酒激著了,還是對什麼東西過敏,再連著打了個二十幾個噴嚏之後,他的鼻子就跟漏了似的,整個人化身成為一隻大號的鼻涕蟲。

  一群人舉案大嚼海鮮,夏天卻嘗不出任何鮮了,雖然他對於辣炒蟶子還是很覬覦,奈何沒等下筷子,就被出去一趟回來,坐到他身邊的高建峰一把撥拉開了。

  「感冒別吃刺激的,我剛去要了份湯麵,加了個雞蛋,你今兒清淡點吧。」

  夏天只好眼巴巴望著一桌子海鮮被人鯨吞蠶食,絲毫沒自己的份兒,不過高建峰吃的也不多,大多時候都在照看他和高志遠,清湯麵味道一般,但這是高同學特意點給他的,他假裝比蟶子更鮮美,一股腦全吃下去了。

  回到房間,夏天先洗了個澡,吃了點感冒藥,然後繼續在床上抹鼻涕,高志遠安安靜靜在一邊看書,高建峰打開他的背包,掏了件乾淨衣服也進了浴室。

  夏天順勢掃了眼那只敞開的包,裝的基本都是衣服,還有幾袋小零食,剛才的髒衣服也被胡亂塞了進去,合著是不分吃的、用的,乾淨、髒的,全都混著裝。再看那些衣服,沒有一件是好好疊的。

  他聯想起了高同學的課桌桌洞,看來是一以貫之的亂七八糟。

  不過帶了那麼多件衣裳,夠穿好幾天了,就是和他回白馬村應該也足夠,大不了幫他洗洗也沒什麼……夏天想,什麼時候問問他,到底要不要跟自己走一趟?

  高建峰沖涼速度很快,一出來看見夏天鼻子底下被擦得通紅,正想說什麼,卻聽見走廊裡一撥人大喊大叫著,「游夜泳去了,高建峰你快著點。」

  這群精力充沛的傢伙,高建峰打開房門,「別嚷嚷了,就來。」

  他回身,看看床上那兩位,對夏天說:「你先好好歇著吧,一會早點睡,我帶鑰匙自己開門。」

  也只能這樣了,夏天一百個不情願,無奈鼻子癢得恨不得想翻過來撓撓,等高建峰走了,他頓感百無聊賴,眼睛酸酸脹脹看不進去書,打開電視也沒什麼有意思的內容,反倒是旁邊喘氣的那小人,半天過去簡直安靜如雞。

  高志遠捧了一本非常厚的書,很久才翻一頁,像是看得特別認真,逐字逐句在推敲研究。

  「你看什麼呢?」夏天有點好奇。

  高志遠把書立起來,那封面上寫著:神秘的星相。

  我天,那是什麼?夏天肅然奇起敬了一秒:「是講天文的,還是講占星星座的?」

  「嗯,都有吧。」高志遠回答,「夏天哥,你是幾月份出生的?」

  是要開啟算命模式了嗎?夏天笑了下:「本月28號,我是獅子座的。」

  高志遠點點頭,卻沒按常理接下去介紹獅子座,反倒說:「我是雙魚,建峰是水瓶。」

  高建峰的生日是2月2,夏天知道,最初聽說的時候還笑這個日子好2,當然了,建峰同學人可是一點都不2。

  「我不喜歡我的星座,」高志遠又說,「太情緒化,太多愁善感了,我在盡量避免讓自己成為這樣的人。」

  夏天眨眨眼,一時沒接上話,心想這孩子一定是翻譯書看多了,畫風也太文謅謅了。

  「那水瓶座呢,怎麼樣?」他試圖把話題引向自己關注的那個人。

  高志遠:「水瓶座都是外星人。」

  夏天訝異:「什麼?」

  高志遠拿開書,轉頭看著他:「是的,他們有種舉世皆醉我獨醒的冷靜,會積極參與世事,但內心是冷漠抽離的,思維跳躍,不太重視一般人在乎的那些慾望,更重視精神層面的交流和溝通。」

  夏天聽得一愣一愣,這一長串話似乎得消化一下,不過他捕捉到了精神溝通四個字,所以高建峰更在意精神上的契合麼?

  有點文藝了,其實在他看來,身體也是非常重要的嘛……

  「這些未必准,每個個體都不一樣,每個人也都是矛盾的。」夏天說,「我覺得你哥就挺熱情,一點都不冷漠。」

  高志遠隔著厚厚鏡片看他,表情明顯不以為然:「他也許沒那麼典型,但是水瓶座獨有的一種特性,在他身上是非常明顯的。」

  夏天頗感興趣:「什麼呢?」

  「利他主義。」高志遠回答。

  夏天這回真愣了一下,這詞很醍醐灌頂,充分概括總結了高建峰那種於細微處不動聲色照顧人的特點,比他能想到的都精準。

  多好的品格啊,他點頭笑笑:「還真是,看他照顧你就知道,照顧得多細緻,我很少看見這樣的哥哥,現在大多數人都是獨生子女,像他這樣的不多見了。」

  高志遠點頭:「是的,可你不覺他對所有人都很好嗎?」

  倒……也是啊,這個論調讓夏天有點不爽:「他是大哥當習慣了吧,不耐煩的時候也挺多,他好像特別不能忍受別人囉嗦,很多人都覺得他不好接近,肯定還是有脾氣的。」

  高志遠似乎笑了下:「他其實沒什麼脾氣,雖然談不上讓人如沐春風,但也沒什麼壞脾氣。」

  夏天想了想:「不能吧,聽說他從小到大沒少打架。」

  高志遠即刻以一種糾正他的口吻回答:「是沒少打,但全都是為別人出頭,沒有一次是為他自己打的。」

  那也不能說明什麼,可能只是因為沒人敢惹他,夏天知道自己潛意識裡,就是很想證明高建峰沒有小高說的那麼「博愛」。

  「他打架應該挺狠的吧?」

  「非常狠。」高志遠篤定地點著頭,「他打架是跟我爸學的,老高當偵察兵的全部格鬥技能都真傳給了他。」

  聽上去很帶感,夏天臉上掛著笑,暢想了一會兒:「所以他和你爸,其實挺像的。」

  「沒錯,可他不喜歡老高,所以在極力避免成為老高那樣的人,我爸對人對事是什麼樣的反應,他就一定要反著來,包括對我的耐心程度,還有有求必應。」高志遠說到這兒,忽然大人似的歎了口氣,「但我覺得總有一天,他們還是會殊途同歸,不是表面看上去那種像,而是骨子裡的,從本質上做出一樣的選擇。」

  好一番雲裡霧裡的判斷,夏天沒忖度明白此中深意,只覺得這小孩有點不得了,似乎是要成精!

  「那也還好,你爸那麼酷,像他也挺好。」夏天詞窮,自己簡直快被一小學生給比下去了,「不管怎麼說,利他主義總歸是很不錯的品質,一般人還真做不到。」

  高志遠聳了聳肩:「見仁見智吧。好比他對王寧,你知道的吧,他不是感情用事的去補償,而是非常理智清醒的做著他認為應該做的補償,這就……讓人沒招了。」

  夏天再一次詞窮,感覺這天聊不下去了,他也不是沒質疑過高建峰對杜潔一家的態度有些過,但瞭解了曾經的故事,再換位思考,他明白自己做不到,於是更加佩服高建峰敢於面對,且能堅持這麼多年。

  這就是吸引吧,雖不能之,心嚮往之,他自認不過是個信奉利己主義、時常還會狹隘偏激的人,所以本能的,才會被高建峰這樣的人吸引。

  這麼想想,他心裡慢慢地溢出了一點點甜絲絲的味道,他喜歡的人,比他自己要純粹高尚。

  恰在此時,門口有鑰匙轉動的聲響,高尚的人飛快去而復返,一進來就扔給夏天一盒藥。

  「抗過敏的。」高建峰說,「我覺得你不是感冒,先試試吧,看半小時後能不能有效。」

  說著他去倒水,從暖瓶裡倒了一半熱的,又攙了一半晾好的涼白開,遞給夏天。

  「你剛去買藥了?不是要夜泳麼?」夏天問。

  高建峰抿著唇,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說:「都趴窩了,集體鬧肚子呢,估計是吃海鮮吃的,這一幫土鱉。」

  「那你沒事吧?」夏天看著他。

  高建峰搖搖頭:「我天生腸胃好,吃的也不多。」

  夏天嗯了一聲,喝下藥,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鼻涕似乎減緩分泌了。高志遠的生物鐘開始到點提醒,刷了牙鑽進被子,他說:「二位晚安吧,我先睡了。」

  小人精活方才活像個學究,這會兒摘下眼鏡,立刻恢復了小孩子的面貌。

  小孩子睡覺,兩個「大人」也就不說話了,高建峰去廁所散了兩根煙,磨蹭了好一會,出來看見檯燈底下的紅鼻頭依然精神矍鑠,他坐在行軍床上輕聲問:「還不睏嗎?」

  「不睏,」夏天不想就這麼睡了,「外面涼快嗎?」

  「挺涼快的,微風,浪不大。」高建峰看著他說,「我覺得你好多了。」

  夏天點頭說是:「肯定是過敏,頭不疼身上也不疼,沒有其他症狀,現在吃藥就沒事了,想不想出去吹吹海風?」

  高建峰打量著他,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半晌站起身:「走吧。」

  海灘上的人都散了,夜晚的大海漆黑一片,看上去有種難以言喻的神秘感,兩個人在沙灘上席地坐下,沒有什麼多餘的言語,感受海風細細吹拂著臉,柔和的像是愛人輕撫面頰。

  高建峰坐了一會兒,仰面躺了下去,頭枕著胳膊,闔上了眼,「你什麼時候回家?」

  夏天:「走的時候路過西京,你們下車,我直接往下走就能到鎮上。」

  「我陪你去吧,讓他們把小高帶回去就行。」高建峰說。

  夏天有點驚訝:「你真去?」

  「是啊,看看廣闊天地,認識認識農作物。」高建峰低低地笑著:「省得你老擠兌我,說我是少爺。」

  「那你做好心理準備。」夏天此刻眼裡全是笑,「條件可不怎麼樣。」

  「沒事,」高建峰不在意地說,「我這人刨個坑就能睡。」

  那倒是,想起他包裡的那份凌亂,夏天相信這個說法不假。

  「買票你就不用管了。」高建峰又說,「回頭再算錢。」

  夏天說好,撐著雙臂看著遠方。

  「那些船是什麼,還挺大個的。」

  「戰艦吧,漁民晚上一般不出海。」

  說完這句,彼此間良久都無話,夏天轉頭看著他,不確定他是在閉目養神還是假寐,直到輕柔均勻的呼吸聲響起,他才確定高建峰是真睡著了。

  昨晚就沒休息好,累了還陪自己來海邊吹風,這又是利他主義在作祟?高建峰其實也會對人說「不」吧,他搜腸刮肚了老半天,找到幾個例子可循,好像方才覺得有點安心。

  他端詳著高建峰,這人睡著的時候有不同尋常的溫和安靜,其實除了輪廓鮮明,高建峰五官都非常清秀,鼻子是長得最好的,挺拔中還帶了點秀美,應該是像媽媽吧。如果認真算,高建峰也該算是沒媽的孩子,難得卻那麼會照顧別人的感受。

  鼻子裡突然有股酸酸的味道,說不清也道不明,他突然很想抱一下這個醒時酷帥,安睡時溫柔好看的少年,把他這一刻的樣子牢牢記在腦子裡。

  不如發個矯情的誓言吧,他心底驀地湧上一股既執著又洶湧的情感,對著蒼穹大海,漫天星斗——這些比他渺小而短暫的生命漫長許多,漫長到幾乎亙古長存,滄海桑田、白雲蒼狗的見證者們,許下一個誓言。

  他會一生一世愛著身邊這個少年,看著他成長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看著他漸漸地老去,然後一直一直陪在他身邊。

  第38章

  夏天說回白馬村,實際上第一站去的是縣裡的洗煤廠。

  夏山河近來和丁小霞正鬧矛盾,平時住在廠子裡,一周才回一次家,夏天很容易就在那裡找到了他。

  不想見丁小霞,但也不代表他想見夏天,夏山河驚訝夏天一聲招呼不打就回來,疑心他是來管自己要大學學費和生活費的,無論態度還是言辭都顯得非常冷淡。

  夏天猜的出夏山河在想什麼,這男人眼看著已經把自己活成孤家寡人了。他沒提錢的事,倒是拿出從周媽那兒要來的已作廢的一紙公函,給夏山河看。

  夏山河掃了一遍,臉上浮現出一點不滿,老婆串通村裡人整大兒子,這事他是最後一個知道的,當時也挺惱火。但做都做了,他攔不住,只能阿Q似的自我安慰,反正兒子有學上,將來自己的生活會更有保障,沒學上那就早早打工,賺的錢還是要拿來分擔家用。

  其實怎樣都無所謂,只要不影響他的生活就好。

  現在看,最終處理結果應該是對夏天有利,他就覺得更加無謂再去追究。

  ——調停工作,他可沒心思做,丁小霞是他老婆,以後要伺候他晚年生活,兩個兒子都是壯勞力,將來要給他養老送終,他心裡惦記的,無非就是這點事。

  麻木自私到這個地步,除了讓人齒冷,其實也挺有用,夏天開門見山地對他說:「我的學費自理不用你管,贍養義務我也會盡,但只是對你,不包括丁小霞。我回來是請你簽署一份協議,要當著村委會全體人的面,請他們做個公證。」

  協議早擬好了,關於不負責贍養丁小霞的內容只是一筆帶過,重點卻是給夏山河的承諾。

  「學費、生活費自理,」夏山河逐句念著,彷彿鬆了一口氣,「有穩定收入之後,每月支付贍養費五百,負責父親夏山河生病住院的花銷……」

  念到這,夏山河那張撲克臉總算露出了點喜色。

  夏天日後畢業也該到了98年,那會兒的五百塊對於一個農村人來說不算少,畢竟村裡的消費水平有限。夏山河那時節不到五十,仍能工作、下地幹活,而承諾看病住院,則是解決了他一直以來的心頭大患,城裡的醫療水平比起農村,可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來呢。

  這樣一來,別說夏山河了,就連在旁邊當看客不發一言的高建峰都覺得有點吃驚。

  夏天感覺到高同學憂心忡忡的目光,偏轉頭,衝他安撫地笑了下。他敢做這個承諾,首先是相信這筆錢他肯定拿得出來,五百塊在當下算不錯的數目,可沒人能想得到未來通貨膨脹、工資翻倍,以及CPI增長的指數。以夏山河鼠目寸光的一雙眼去看,想當然會認為他開出的條件不賴,至於看病住院之類,夏天日後就在醫藥圈混,要連個床位都找不出,用不上幾款折扣藥,那他乾脆退圈得了。

  他是打定主意用看似豐厚,實則微薄的利益拉攏夏山河,夏山河果然動心了:「算了,你和她鬧成這樣,我也不能勉強,但你這協議,將來要不兌現……」

  「不兌現你可以告我,底下寫的很清楚,接受調解,調解不成你直接告我不盡贍養義務就行,」夏天淡淡地說,「不過同理,基於協商簽署的協議有效,丁小霞和我從此再沒有瓜葛,她如果反悔,我也一樣會出具協議告她,輸了官司,到時候是要賠錢的。」

  聽夏天淡笑著把最後一句說完,「錢」這個問題一下子點在了夏山河的心坎上,他不由琢磨起來,這協議得簽,他也得看住了丁小霞,不為別的,就為他將來能有醫療保障,也為了那筆贍養費。

  夏山河難得行動迅速,親自出馬,請村委會全體人員到簽字現場做公證人。

  有人上勁張羅,夏天只管坐等結果就好。丁小霞當然會鬧,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訴起冤屈來,嚎啕的聲音把村裡閒人全招來了,不過村民無心管別人家事,只對別人家的糟心事感興趣,上回要不是有村幹部表哥出面,憑丁小霞臉大如盆,也絕不會有人為她說上一句話。

  夏山河被鬧得有些急眼,上去呵斥一句:「你平時對他又不好,現在有什麼可委屈的,我的錢養你還不夠?你將來不是還有大壯?」

  那能一樣?丁小霞抹著鼻涕想,夏天那孫子可是去做城裡人、大學生的,大壯得咋幹才能和人家賺一樣多的錢!還不讓她去鬧?她本來想著將來吃干搾淨夏天,要是他有丁點不從,她就把他不養繼母的事鬧得他全單位人都知道,看他到時候還有啥臉再待下去。可現在好了,夏天把這條路堵死了,打官司在她看來和惹官非沒區別,輸了還要花錢,光是想想都覺得渾身肉痛。

  當然了,以她那顆只裝了蠅營狗苟私利的腦子絕想不到,夏天壓根就不怕別人的眼光和所謂的指指點點,也從來就沒打算在體制內混。

  丁小霞被眾人圍攻,你一言我一語的勸說挖苦,最後又被夏山河強拽著手,在協議書上按了手印,歪歪扭扭的寫下她的大名。事罷,夏山河假意留兒子吃飯,被夏天當場回絕了。

  見證過快刀斬亂麻般鬧劇的高建峰,算是開了回眼,也無心在此逗留,兩個人出了門,不想又遇上一段可笑的插曲。

  夏大壯突然逞起匹夫之勇,從廚房拎了把菜刀直衝了出來,嘴裡一邊大喊著:「敢欺負我媽,我跟你拼了。」

  慫人牛逼一回不易,夏天打眼一瞥,瞧見那刀連刃都沒開,心裡冷笑,只打算側身避開,高建峰卻往他身前擋了一下,隨即照著夏大壯胸口的就給了一腳。

  夏大壯連人帶刀被踹翻在地,五分鐘之內愣是沒爬起來。

  高建峰冷冷看著圍觀群眾,身上散發的都是凜凜的肅殺氣。

  夏山河儘管不滿兒子被踹,可因為一直沒搞懂高建峰的來路,心想說不準是軍區大院出來的,他不想惹麻煩,思量片刻,以息事寧人的姿態揮揮手,示意夏天趕緊走。

  圍觀群眾打量高建峰,看穿著,小伙子就像是有錢人家孩子,眾人於是誰都不吭聲,目送著他二人離開了老夏家。

  夏天看著眾人的眼神,又好笑了一回,要說高同學身上的衣裳質地是不錯,可也是他眼下唯一一件尚算乾淨的衣服了。

  這廝是典型的只洗澡不洗衣服,油瓶子倒了都能裝看不見的主兒!

  接下來是白馬村半日游,兩個人誰都沒再提剛才的事,高建峰唯一一點小疑問就是關於錢,可夏天那記眼神和煦中透著自信,讓人放心。他有時候常常覺得,夏天嘴上不說,卻心裡明鏡,決定的事一定要成功,沒有十拿九穩的把握不出手,關鍵時刻還有孤注一擲豪賭的勇氣,這點上,他一直很佩服。

  走在田間地頭,聽著蟬鳴鼓噪。夏天心裡很輕鬆,雖說夏山河他還得養,可那是法律賦予的義務,沒辦法逃避。但除了錢,他總算和白馬村一刀兩斷了,也說不上什麼原因,他就是很想讓高建峰來做這個見證,見證他有能力從這裡走出去,他的未來是天高地闊的。

  沉默半晌,高建峰問:「你不是要帶我領略鄉村風情嗎?」

  「滿眼不都是,自己看,」夏天笑著說,「你不會真打算認識高粱大豆長什麼樣吧?」

  高建峰笑了下:「沒,看了也記不住,下回還得忘。」

  夏天瞭然地笑笑,頓了頓,才問:「其實你是不放心我,怕我又衝動才跟來的,是麼?」

  被說中了,高建峰卻只輕描淡寫回答:「沒那麼誇張,我知道你心裡有譜。」

  明明是關心,還不肯好好承認,夏天一笑,也懶得說破,他早就脫離用暴力解決問題的思路了,以文明的手段耍流氓,才是他今後致力於點亮的新技能。

  回到西京,倆人開始各忙各的。杜潔終於同意做手術,高建峰忙著安排,辦住院帶她做各項檢查,好在王寧之前做改裝車小賺了一筆,手術費足夠,不需要高建峰再出一分錢,也算是對得起他這些年的悉心照料了。

  夏天則去彭浩光那兒報到,和銷售人員跑醫院、忙進貨,折騰幾天下來,彭浩光大概覺得差不多了,把他調回辦公室,就跟第二秘書似的,開會讓他旁聽做會議紀要。

  嶄露頭角的時機,也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這日例會,討論的是上市不久的一款維生素泡騰片。說起來,這算是彭浩光特別任性的一面,他是個女兒控,小丫頭今年七歲,從小體質有點弱,為增強抵抗力,他特意買了維C泡騰給她喝。開始都用進口的,無奈外國人的口味和中國人不大一樣,泡騰習慣做成苦杏仁味,小丫頭受不了那味道,幾次之後就拒絕吃了,老彭詢問之下,得知女兒想要草莓味兒,於是腦袋一熱,決定自主生產草莓味泡騰片,一支包裝一共20片。

  可惜那玩意既不是治療藥,普羅大眾也沒覺得能算常規營養品,地位尷尬不上不下,生產出來了,卻幾乎沒有銷路。

  這可愁壞了公司的一眾高層,大傢伙雖不太敢抱怨,但也明顯覺得這玩意合該趕緊停產,老彭還是現實點,勸自家姑娘早些接受人家那苦杏仁才是上策。

  兩個小時會議下來,十個有九個全這麼表態,還有一個銷售總監更是長篇大論分析,不吝旗幟鮮明的提出反對意見。老彭是假民主真獨裁,聽取一輪說辭之後,還不忘回頭問問做著吵架記錄的夏同學,對此怎麼看。

  夏天想了想問:「大家有沒有考慮過,做電視廣告?」

  這話一出,眾人都愣了,那玩意還有花廣告費的價值?而且國家雖然允許非處方藥打廣告,可當下肯做廣告的國內藥企少之又少,大家已經習慣只做醫生工作,老百姓則是醫生開什麼他們就吃什麼,這麼一來,明顯沒有投放廣告的必要嘛。

  銷售總監第一個搖頭:「就一日常增強抵抗力的東西,能有多少銷路,不值當啊。」

  夏天說:「維C泡騰是非處方藥,未來的銷售更多會集中在藥店。這產品國外賣得不錯,證明是有市場需要的。醫生都知道患者需要教育,消費者其實也一樣,得把維C的價值宣傳出去,還要宣傳得深入人心——老年人當然需要,上班族壓力大也需要,青少年就更加需要,而且咱們的產品質量好,水溶性、味道都不錯,好比小學生上學帶一瓶水,泡上一片就可以當汽水喝,比添加了色素香精的汽水更健康,這些宣傳點如果不通過廣告媒介,恐怕永遠沒法讓大眾知道。」

  話說完,有人坐在後面邊尋思邊點頭,銷售總監卻還是覺得不妥:「道理不錯,我同意概念要普及,可就怕花了廣告錢,也不一定有效果。有的話,也就這一款藥而已,說白了它就是個OTC產品,能賺錢的還是處方藥,所以還不是白花錢。」

  「處方藥不是還不允許打廣告嘛。」夏天笑笑,「看似所有的投入只是為這一款產品,但能讓人記住的,還有咱們藥廠的名字。先入為主有多重要不必我說了吧,試想有需要的人去藥店選購,在同類產品全擺一起的情況下,拼的就是價格和知名度了。咱們的定價不貴,有了知名度就會慢慢打開市場,而更重要的是後續——患者將來拿著處方去藥店購買處方藥,同一個通用名下,看見熟知的藥廠名字,是不是會更有放心的感覺?這也是為什麼不少外資製藥企業的OTC產品都在爭相做廣告的原因。」

  眾人沉默了片刻,隨即有人點頭說是:「可不嘛,就說我們家孩子吧,爸爸工作的地方有什麼藥他說不出來,藥廠全名也念得磕磕巴巴,可才看了兩天廣告,愣把那幾個老外製藥公司名全記住了!這就是宣傳的力量。」

  銷售總監倒沒附和,沉吟片刻問:「那這廣告選在什麼時間段播放?你知道麼,現在黃金段位的廣告,價錢可都炒上天了。」

  夏天笑了笑:「不疼不癢的時間段起不到什麼作用,要做,乾脆就做黃金時段的。」

  眾人一時紛紛側目,彭浩光終於開口說:「黃金時段不便宜,能起到的效果肯定也更好,那以什麼形式來做呢,現有的幾隻藥品廣告全是老外做的,以撲熱息痛類居多,隨便編個故事,看著洋氣點就行,但咱們要的概念該怎麼推廣?」

  有人當即說:「要不找明星吧,整個三句半,簡潔明瞭,花的時間不長還能便宜點,老百姓一看明星,立馬就能記得住。」

  夏天搖了搖頭:「藥品是專業性很強的商品,明星並不合適。要找,就找專業人士,比如醫藥協會,請他們出面,以專業嚴謹的口吻講述出大眾能聽的懂的概念和數據,強調一個口號,類似於牛奶可以強健體魄一樣,把維C能提高抵抗力,減少生病甚至不生病的概念強化給大眾。」

  想像一下那畫面,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專業人士對著鏡頭娓娓道來,背景是同樣專業大氣的實驗室,好像確實能一下子提升信服力。

  「那專業協會的人能願意嗎?」有人問道。

  夏天回答:「得讓他們知道這是一場雙贏,僅在圈子裡有影響力,面太窄,他們需要走出去面向大眾,擔負起教育義務,這樣更能提升他們的公信力,在未來絕對會是良性循環。誰先敢於嘗試的,日後一定能夠看得到效果。」

  這番話幾乎都說在了點子上,現在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了,做市場的越來越清楚,不推廣的企業早晚會被淹沒在茫茫商海,老外早有經驗,率先搶佔了先機,而現在很多年輕人早都耳熟能詳那幾個大的合資藥廠名,這就是潛移默化的效果,也是時候該做點突破了。

  彭浩光冷眼旁觀,見大多數人已被說動,他假民主習氣不改,依舊讓大傢伙舉手表決,結果是三分之二人都同意,銷售總監眉頭緊鎖著,最後也舉起了手:「好歹拼一回吧,這個領域如果教育成功,那咱們也就不愁銷量了。」

  彭浩光於是拍板定下,冗長的會議結束了,大傢伙還沒散,銷售總監對夏天印象不錯,走過來讚了句他年輕、思路開闊,夏天例行謙虛著,耳聽彭浩光跟自己笑說:「我現在覺得,你好像更適合做市場了。」

  夏天:「研發之後是市場,到終端是銷售,三者缺一不可,有機會的話,我覺得都應該實踐一下。」

  「看來實驗室根本就滿足不了你啊。」彭浩光笑笑,「怎麼樣,想沒想過將來再讀個商科?」

  夏天點了下頭:「想過修雙學位,不過我不太看好純粹的紙上談兵,商業上的事,必須親自做過才知道怎麼應對。」

  「那就來吧,回頭跟我去趟醫學會,你負責主遊說,我負責幫腔,之後再去廣告公司,你好好忽悠,我再看看你壓價的好本事。」頓了下,彭浩光接著說,「我要在A市建辦事處,之前和XX公司簽了分銷協議,剛好藉機會在A市做個實驗,我打算把渠道鋪到縣級層面,建庫房、招商業銷售人員。你去了A大,把這事也挑起來吧,反正大學是修學分,對你來說不在話下,哎對了,話說你們成績該出來了吧?」

  夏天差點忘了這茬,看看日曆才想起今天該出成績,他得趕回學校去,查一查自己和高建峰的高考分數了。

  第39章

  八中門口人頭攢動,有人笑著,也有人面帶愁容,但絕大多數還都屬於情緒平靜。

  夏天一口氣跑上樓,在辦公室門前,撞見圍成一堆的熟人們。

  「年級第二姍姍來遲啊。」劉京笑瞇瞇地對他一仰頭,「給你看了,690,很可以了,牢牢保持住了第二的名次。」

  夏天內心毫無波動:「第一呢?」

  劉京一指辦公室:「裡頭呢,建峰同學上700了。不過嘛,距離全省第一還差了十幾分,沒招,丫那語文實在是太爛了。」

  彷彿聽見了心中大石落地的聲音,夏天不由扯了下嘴角,有什麼可緊張的?他可是連今天出成績這茬都忘了,當然也就不會緊張自己,只是來時路上,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總是不斷往他腦子裡湧,好像總在暗示高建峰發揮失常似的,弄得他激動的同時還懷了一陣陣的忐忑。

  隨即,周媽笑罵的聲音就傳出來了:「不是語文拖後腿,你這回絕對全省第一,白瞎你那字還不錯了,得,現在說這些也沒用,橫是A大肯定沒問題了。」

  夏天暗暗點頭,自己那分也完全沒問題,他順著周媽的話,想起了高同學的語文,估計閱讀又瞎理解來著,作文九成是思維發散太遠沒拉回來,嗯,妥妥的,一定是這麼回事。

  知道了分數,夏天沒再進辦公室。周媽愉快地擠兌完高建峰,在其人推門出來的瞬間,又追出了幾步叮囑:「定好了,28號你給我壓軸啊,那天你穿正經點,白襯衫黑褲子,記住嘍,別給我弄得稀里馬哈就來了,不是逛澡堂子呢,聽見沒?」

  高建峰皺著眉,極其敷衍地應了一聲,臉上的表情活像剛碰上了鬼,出來一見兄弟們個個都在竊笑,他當即毫不吝嗇地朝眾人比了個中指。

  「你知道分了吧?」看見夏天,他問,「發揮一般啊。」

  能上A大就行,考太好回頭自己都覺得虧,夏天嗯了一聲:「上H大足夠就行。」

  他並不打算說填報志願的事,直覺到時候給高建峰一個突然驚喜也不錯,只問:「你報的是A大吧?」

  「是啊。」高建峰心說這不是廢話嘛,「別忘了給你小姨打個電話,通報一聲。」

  夏天說好,之後又問了問杜潔的情況,想著哪天去醫院看看她。倆人說著話,撇下一群閒人一起下了樓,臨走,夏天忽然拉住高建峰,笑著端詳他:「我覺得你穿襯衫應該也不錯,好像還沒見你穿那麼正經過。」

  高建峰看看他,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以眼神充分傳遞出「什麼玩意」這層不滿的含義,繼而揮揮手,跨上車走人了。

  畢業演出就在三天後,如果不是因為高建峰會登台,夏天其實壓根沒興趣參與,天太熱了,他寧願在辦公室裡待著,用簡易版的辦公室軟件給公司建銷售模擬數據庫。

  同學一年時間,該聯繫的即便一時分開,將來依然還是會聯繫,現在沒瓜葛的,未來也沒可能成為莫逆,而和他交好的,總歸不過是那一群禿小子。

  哦不對,這麼說並不完全,他還是有收穫女生的友誼和祝福的。

  那天送走高建峰,夏天在校門口遇上了張婷婷。她捧著一罐子五顏六色的星星,是那種用掛歷紙折出來的,據說是叫什麼許願星。

  「送你,就當……生日禮物吧。」張婷婷神色自然大方地說,「我關注你好久了,當然也知道你對我沒有興趣,不過沒關係,我覺得你人很棒,以前還曾經特別事媽的想幫你,後來才明白,你根本就不需要別人的同情或是……幫助,你本身就是個很強的人。」

  夏天接過那一罐子星星,沉默地聽著。

  「我也要去學藥了,家裡人想讓我以後進研究所,說女孩子比較適合穩定,咱倆算一個專業,不過我去的是Z大,看看將來能不能有機會在圈子裡相遇吧。祝你一切順利,所有心願都能實現。」

  真是個活潑開朗的姑娘,拿得起放得下。不過也因為沒那麼喜歡吧,選同一個專業,卻從沒想過要考同一個學校,清楚知道沒可能之後,就不再做任何糾纏,這才是理智的選擇,而像他這樣心裡暗藏著激烈執著念頭的人,也許本來就不多見。

  一大罐星星,捧在手裡還有點份量,依夏天的性子,這種物件一般隨手一擱就不再理,搬家的時候也不會帶,但這回的寓意是心願達成,那綵頭不錯,他把星星們留了下來,放在床頭,時不時看看,再對著他們念叨一下自己那點偏執的小心願。

  至於小心願何時才能實現?夏天不知道,一腔熱血全灑在上頭,需要有人來給他潑一潑冷水。

  過來人就是專幹這個的,彭浩光先恭喜他考的不錯,之後坐下來,泡了一盞頗為清心的綠茶,像老友關懷一般,問著未雨綢繆的話:「將來有什麼打算嗎?」

  他平時用開玩笑的口吻沒少吐槽夏天的選擇,在正經的狀態下反而說的不多,但心裡還是惋惜的,夏天知道,「看吧,考研或者乾脆早點工作,我還是覺得經驗比較重要。」

  「你英語不錯,」彭浩光緩緩地說,「要全面瞭解行業,這個出發點是對的,但就專業本身,你還應該再深造。想過出國麼?錢對你來說應該不是問題吧,獎學金可以爭取,這四年期間在我這兒,也夠你攢足一筆生活費了。」

  夏天咬著唇沒說話,理智思考一下,正常人恐怕都會這麼選擇,他也不是沒想過,只是有些人他始終放不下。

  彭浩光看出他的猶豫,無聲一歎,繼續說:「年輕人為了感情,衝動一次可以理解,不能一直衝動下去。男人,還要自己有事業,你強大了,才能讓對方更覺得安穩有靠,人都是有慕強心理的。一起奮鬥,說著是挺美好,但現實生活中很少有人能做得到——過程太苦了,年華又太短暫,一旦出現問題,你會無限放大自己曾經做過的所有「犧牲」,會不甘心。怨偶,也就是這麼產生的。」

  多麼現實,可你不得不同意這個說法,好比高建峰吧,的確是沒吃過苦,一直生活在金字塔頂端上,而他自己呢,也還有的奮鬥,別說現在感情的事八字沒一撇,就是將來真好了,一個剛出社會的新鮮人,敢說自己絲毫不介意周圍人的目光?他是光桿一個,可以豁得出去,可高建峰還有家人、朋友,他那些親朋也都有社會地位,能接受他和一個男人堂而皇之地在一起嗎?

  這些問題,夏天不是沒想過,只不過都被他自動屏蔽了。

  「我的建議,還是出國,我有幾個師兄弟在美國任教,到時候可以聯繫他們,你要盡早做準備,大三就開始申請,考托,錯過就晚了。」彭浩光越說越語重心長,「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這話,你現在還不一定能理解,慢慢就明白了。別把一時的情感當成是全部,別說別人了,你自己的心也會隨著時間不斷地變化。」

  夏天對這個說法略有不服,然而沒去反駁,在沉默的間歇裡,他知道自己還是被說動了,衝動如同撩原的烈火,來勢洶洶,焚燒過後難免留下一片焦土,望著那些瘡痍,足以讓人情緒冷靜下來。

  那就給自己一個期限吧,他暗自下了個決定,倘若四年都不能把高建峰掰彎,他就該放棄,該出國深造,該努力地去奔自己的前程了。

  畢竟,他已經滿十八歲,是法定意義上的成年人了。

  別說,這一天還真有不少人記得,先是彭浩光說要請他吃飯,聽聞學校有活動,他大手一揮讓夏天快去,這頓飯翌日再請不遲。之後陳帆又來了電話,讓他晚上去她那兒過生日,把院裡幾個孩子也都叫上,約好等聯歡會結束,再一塊過去。

  畢業聯歡因為只有高三一個年級,地點就選在學校的階梯大教室。夏天挑了最後一排靠鋼琴這邊,雖然遠,但視野好,坐得高也能看得更清楚。

  兩邊過道都有負責攝像的老師,女生們嘰嘰喳喳,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對著鏡頭擺起各種Pose,氣氛很是歡快熱鬧。

  節目當然不錯,八中能歌善舞的人才多,有人古箏彈得石破天驚,有人跳蒙古舞膀子甩得風生水起,階梯大教室裡的喝彩聲此起彼伏,兩個小時內都沒斷過。

  在一曲明天會更好之後,女主持華麗麗地再度登場了,她抑揚頓挫地報著幕:「三年愉快的生活,留下了多少美好的回憶,相信在座的很多人都像我一樣,對接下來要演出的這位同學有著極非常多的清晰回憶,他的好成績,他在球場上的帥氣,以及他每年都為我們帶來的鋼琴華麗炫技。」

  聽到這,每個人都知道她在說誰,有人當場喝采,也有人吹起了口哨,夏天直了直脖子,看見幕布後有人露出個頭,臉上的表情不知道該算蛋疼還是該算牙疼,反正明顯已經聽不下去,女主持人這種毫無節制地吹捧。

  可惜女主持還沒絮叨完:「但今天不一樣,他要給我們帶來一場別緻的獨唱加鋼琴伴奏,下面有請高三一班,高建峰。」

  ……什麼?不光彈,居然還唱上了?夏天隨即一抖擻,他從沒聽過高建峰唱歌,能好聽麼?會不會跑調?不不,必然是不會的,會彈鋼琴的人音準都沒問題,他聲音質感相當不錯,低音渾厚,且不失清亮。

  和他有同樣想法的人不是一般的多,四面八方的聲音跟著匯攏了過來。

  「不是吧,高建峰唱歌?」

  「怪不得壓軸呢,那肯定不是嚴肅鋼琴曲了,酷!」

  「我操,同學三年了,我還沒聽過他唱歌呢。」

  「別三年了,我跟他同學六年都沒聽過!」

  「簡直是世紀奇觀啊……」

  夏天感覺自己比即將演出的人還緊張,腦子興奮得像隻雞,身子卻只能死死釘在座位上,任憑心跳如擂,然後看著高建峰雙手插兜,走上了台。

  我天,高同學真穿了白襯衫、黑褲子,那褲子還是修身款,顯出兩條逆天的鉛筆腿。襯衫一塵不染,文明扣扣得死緊,袖子則挽到胳膊肘,雖說一看就是他自己挽的吧,兩隻胳膊位置高低都不一樣,一點都不整齊,不過無傷大雅,夏天反正只會盯著那截露出的緊實修長小臂看。

  高建峰沖台下漫不經心地點個頭,他穿著斯文,髮型卻不斯文,架不住頭型實在是好,屬於看脖子以下是翩翩白馬王子,脖子以上則屬於青春飛揚中……猶帶了點痞。

  他坐下去,把話筒移到自己面前,似乎笑了一下,做了個手勢壓住那些口哨聲,「送給你們所有人,wild world。」

  台下旋即又響起瘋狂的口哨,但隨著鏗鏘的前奏響起,剎那間,都齊齊安靜下來了。

  怎麼是這歌,為什麼是這歌?夏天心口狂跳,滿腦子不解,為應景嗎?這歌的確是講分離,類似英文版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當然也更無奈。

  所以分別在即,請朋友們一定要堅強勇敢地去面對未來?

  他思維奔逸著,耳聽得高建峰一開口,全場再度沸騰了。嗯,音準果然很好,英文發音字正腔圓,不愧是學霸啊,一聽就知道不是啞巴英語……

  ——「如果你真得要走請保重,希望你可以在外面的世界結交更多朋友。這是個狂野的世界,僅靠微笑很難應對,但我會永遠記得,兄弟,你曾經天真的模樣。」

  副歌第二次循環時,夏天聽見前排女生在抱怨:「原歌詞不是girl麼,怎麼讓他改成boy了?」

  「他兄弟多唄,這也沒有哪個girl能讓他表白。」

  「這麼多女生坐下頭,跟和尚幫混了三年,他最後也不能大方點嘛。」

  和尚幫,夏天忍不住樂了,而高建峰好像也猜到台下女生們肯定有意見,在最後一段稍稍頓了一下,把唱詞切換成了girl。

  女孩子們尖叫起來,剛才那兩個不滿的姑娘在椅子上爭相蹦開了高,其中一個伸手比劃了個虛空的相機,食指按下快門,叫喊著:「就讓我的高中生活結束在這一刻吧。」

  是啊,高中就這樣結束了,比起上輩子經歷過的似乎更令人懷念,還能聽到高同學唱歌,夏天感覺自己的少年時代算是圓滿了。

  高建峰謝幕時,遭遇了鋪天蓋地的鮮花和掌聲,以周媽為首的一群人激動得上去摟著他,開始和他各種合影,高建峰嘴角還是吊著淺淺的笑,單手插兜,來者不拒,目光散散漫漫地掃過台下眾人,在對上夏天視線的一刻,揚起下頜,眼裡溢出了點點笑意來。

  曲終人散,才下午三點半,去陳帆家尚有點早,高建峰最後走出來,在眾人的打趣聲中,解開了他的文明扣。

  劉京拍著高同學的胸脯直咂吧嘴:「我現在覺得,你學什麼電子工程啊,沒勁,糟蹋了!改行唱搖滾得了,哎我跟你混北漂去,當你專屬經紀人怎麼樣?」

  「行,就這麼定了,誰不去誰是孫子。」高建峰笑笑,看了一眼夏天,好像在無聲地問對方感覺如何。

  夏天心有靈犀地比了個大拇指:「相當酷!」

  只不過這歌送給別人行,卻不適合你和我,他心想,縱然這個世界再野蠻殘酷,我也還是會拼盡全力,努力在和你相處的每一天裡,把你掰彎。

  「走吧,吃點冷飲去。」汪洋提議說。

  高建峰難得從善如流了一下午,這會兒可算原形畢露了:「你們去,我回家換衣服了,整這麼一身連飯都吃不下去。」

  於是眾人約好五點半,在大院籃球場見,夏天回宿舍歇了一會兒,等到太陽沒那麼毒了,才慢悠悠往大院騎。

  還是熟悉的感覺,過了崗哨,世界彷彿倏地就變安靜了,道路兩邊的梧桐葉子搭在一起,連樹蔭底下的走著的人,都顯得比大街上的行人要步履從容。

  就快離開了,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再回來。

  他轉個彎,到了操場,籃球架下已圍了有一群人,不錯嘛,吃飯個個很積極,可見思想都沒問題。

  但……似乎又不大對,夏天看見劉京轉過臉,表情帶著一股惆悵,其他人……看上去也很喪……

  他再定睛看,沒看見高同學,卻只看見坐在汪洋車上的小朋友,是高志遠?!

  心裡驀地湧上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夏天迎上去,看見劉京衝他揮了下手:「壽星,高建峰出事了……」

  「嘖,會說話嘛!」汪洋橫了他一眼,趕在夏天臉色變白前,吞吞吐吐地解釋,「沒出事,就是和他爸……」

  「建峰沒事,人在家呢,」高志遠聽不下去了,淡定地開口說,「就是跟我爸吵了一架,之後就把自己關小黑屋去了。」

  第40章

  高建峰把自己反鎖在閣樓裡,試圖理清思路和情緒。

  從開始的震驚恐懼,到後來的懷疑不確定,再到潑天的憤怒,全數大起大落。

  事情的起因是他回家換衣服,李亞男剛好也在,說洗衣機出了點小毛病,讓他修理一下。家用電器一般都是由他和老高負責整治,於是他就去抽屜裡翻找工具箱。

  那是個只有他和高克艱才會打開的抽屜,外表擦得挺乾淨,裡面因為這對父子的不經心難免落了些許灰塵,打開來的瞬間,他看見了「隨意」放在裡面的兩頁紙。

  一份是常規體檢報告,體檢人是高克艱,日期則是上個月,再往下看,一行字猛地驚了他一跳——肺部大面積陰影,待查。

  手當時就有點抖,再看另一頁紙,卻是一張新兵入伍登記表。

  這兩份東西擺在一起,同時出現在眼前,高建峰的第一反應首先是有假,這是要施苦肉計了吧?

  可隨即他就不解了,他想不通高克艱會在什麼情況下承認自己身體出了狀況,那不是個號稱永遠都打不垮的人嗎?

  他沒聲張,默默收起那頁紙,觀察了一下李亞男,琢磨著她對這事應該也是一無所知。

  很快,高克艱回來了,他明天即將出差,一走就是一個多月,提前下了班打算上樓收拾點行裝。

  夫妻倆談論著出差的事,高建峰越聽越覺得迷惑,索性去試探高克艱是否真的打算下部隊。

  想當然的,他得到了言簡意賅的確定答覆,高建峰再試探,幾回下來,高克艱就有點不耐煩了。

  高建峰也沒什麼多餘的耐性,乾脆直截了當把體檢報告擺到了桌面上。

  高克艱嚴絲合縫的表情下突兀地露出了一絲裂紋,那東西他是隨手塞進去的,本意就是不想讓家人知道,尤其是不想讓李亞男知道,他自己則選擇性的遺忘這件事,逃避去複查,逃著逃著連他自己都忘了,沒想到竟然被這小子給發現了。

  慣性驅使之下,讓他不願意去承認,半天過去,他始終保持緘默不作答。

  高建峰再拿出那份新兵登記表,語氣裡多少帶了點嘲諷,他問什麼意思,是不是打算用體檢報告讓自己心軟,逼自己就範。

  高克艱頓時火了,回來的時候他對兒子的高考成績給予過祝賀,雖然面上很淡,但他心裡是高興的。別說他沒想過不擇手段去逼迫,就是真用手段那也一定是強硬的,絕不可能使出這種么蛾子來要挾。那份登記表,他很早以前拿回來了,當時想再勸兒子一句,卻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現在他已經接受高建峰要去讀大學的事實,自然而然地,也就接受不了高建峰這樣揣測、詆毀他。

  父子兩個就這樣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高,言辭也越來越犀利刻薄。

  高建峰是擔心、懷疑,高克艱是生氣、傷心,高建峰不惜諷刺老爸為了事業拚死拚活——倘若報告不假,他還肯去出差就真是不要命了!如此敬業,別是因為怕死,所以才不敢去複查吧?

  這話觸及了高克艱無法對人言說的困窘,惱羞成怒的成年人也憤怒地指責開,兒子才是真正的懦夫,不敢去當兵,其實就是少爺當慣了,怕吃苦怕受累,一天都堅持不下來,就算去了也只會是逃兵,一個連母親遺留的信都沒膽量看的傢伙,這輩子注定只能做遇事逃避的懦夫!

  兩個人吵得是天翻地覆,李亞男從旁全聽明白了,在那之前,她冷靜地把高志遠帶了出去,讓他去找汪洋他們玩一會兒,小朋友從聽來的隻言片語裡判斷是因為當兵那點事,以為老爸又舊話重提,卻絲毫不知道這場爭吵是由一份體檢報告引發的。

  像以往任何時候一樣,根本吵不出什麼結果來,父子倆氣得都像是要殺人,高克艱摔門而去,高建峰直接把自己關進了個閣樓。

  高建峰身子抵在門上,覺得整條胳膊都在抖。高克艱太瞭解他了,知道什麼最能戳痛他,懦夫——這詞他自己說自己可以,但別人說就是不行,尤其是高克艱不能說!

  過去種種,一一浮現於眼前,為了讓高克艱實現早點培養鍛煉他的目的,他五歲就從爺爺奶奶家回到西京,上了小學。多少個晚上,他咬著牙在雪裡雨裡完成了那些訓練,他吐過,恨過,也累得不想再爬起來過,之所以沒放棄是不想讓高克艱看扁,他內心深處一直期望得到父親的認可,然而等了快十八年了,原來在父親眼裡,他依然只是個怕苦怕累的少爺秧子。

  高建峰滿心氣苦,直到李亞男來敲門,告訴他那份體檢報告是真的,她已經打過電話確認,在這種情況下,高克艱該做什麼也就不言而喻了。

  高建峰平靜地讓她再勸勸丈夫,之後轉身關門,再度落了鎖。

  這一回,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從心底扶搖直上,彷彿有兩根繩子同時從兩端緊緊地拽住他,讓他動彈不得,一頭是來自於父親的看不起,另一頭則是對於茫然未知的擔憂恐懼。

  從前怨恨鄙夷時,他從不信父親真能克服所有艱難,然則內心深處呢,他又存有這樣的嚮往,父親會永遠屹立在那兒,如同一座高山,哪怕終他一生都逾越不過去,也是一份想到就會覺得安心的存在,可突然之間,山巒傾覆了,天也跟著傾頹了半邊。

  再後來,是夏天來敲門,兩個人相對坐著,高建峰不想解釋,夏天知道的也只是一部分,以至於連勸慰的話都說的驢唇不對馬嘴。

  夏天思考著說:「吵不通,就交給時間吧,你好好去讀大學,如果覺得心裡過不去,大不了到時候申請獎學金,生活費我給你一些也行,打工肯定能有富裕,等將來畢業工作了你再還我。」

  高建峰聽著這話,心底舌尖都湧上一陣澀然發苦——這就是他朋友對他的判斷,原來在別人眼裡,他真是個百無一用的少爺,除了學習、打架,肆意張揚自己的青春,其餘什麼都不會!連離家獨立生存的能力都沒有!

  夏天是出於心疼,本能的不想讓高建峰過早體會生活的壓力,高建峰是天之驕子,那就該一直無憂無慮,一直保持著他的少年意氣,能走多遠都遠。可倘若夏天知道自己一席話起到了反作用,估計能當場悔得把舌頭咬下一截來。

  高建峰不會遷怒,他沒流露真實的情緒,只是點了點頭。平和地和夏天聊了會天,之後拿出一本厚厚的字典一樣的書,那是他給夏天準備的生日禮物。

  是一本國際上公認的,權威發佈的大藥典。

  都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情送生日禮物!夏天認為高建峰的利他主義實在有點爆棚,他其實更希望高建峰能對著自己大喊大叫,哪怕是痛哭失聲也絲毫不影響其人形象,只要能發洩出來就好。

  然而,一樣都沒有。

  倆人找出閣樓裡的存貨啤酒,夏天試圖用不醉不歸來釋放高建峰的情緒,結果呢,高建峰從頭到尾還是一樣地清醒——高克艱的好酒量是會遺傳的,醉翻的那個人是夏天。

  在僅剩最後一線清明的時候,夏天問高建峰,到底打算怎麼辦?

  高建峰望著他,夏天微醺的時候,不自覺說了很多,都是他從不知道的一些經歷,好比夏天曾經有那麼多的無力,好比從小到大沒人認可,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存在,可那又如何,夏天把它們都一一打敗了,親手埋葬了那些無力感,不需要他的人他從不留戀,他相信未來總有人願意愛他、值得他期待。

  如果自己能有他一半勇氣就好了,高建峰想,一個人戰天斗地無所畏懼的勇氣,可惜事到如今,他依然猶豫著做不了決定,他知道,他需要再去問一個人,才能得到最終的答案。

  翌日天明,夏天醒來時,高建峰人已不見,他獨自一人去了烈士陵園。

  今夏的雨水並不多,找出那封信,卻還是被陰濕了大半,有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高建峰在母親的墓碑前一目十行地看完,沒有找到任何關於期望他當兵的字眼,只在結尾處看到:「希望他將來能成長為一個俯仰天地無愧於心的人,一個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再回望自己一生選擇能夠覺得無怨無悔的人。」

  這兩句深受保爾柯察金影響的話,看似很平淡,卻如同兩道繩索倏忽纏縛在高建峰心上,他明白自己在看到的剎那就已經被捆綁住了,而有些事業已有了答案,他回不了頭了。

  高建峰又擦拭了一遍墓碑,凝視著母親的照片,良久以後,在心裡做出了承諾,如果你希望我成為那樣的人,我會盡量努力去做到。

  家裡陸陸續續來了許多說客,苦口婆心勸說著高克艱。高克艱勉為其難地正視了一下自己身體的問題,十分不易地克服了他諱疾忌醫背後隱藏的懦弱,停下手邊工作,由家人陪伴住院去了。

  醫生的術前談話總有種預示著病人再也下不來手術台的嚴謹,不過高克艱的情況的確誰也說不準,打開來,如果是惡性已擴散,那基本上就只有幾個月活頭。如果是良性當然皆大歡喜,不過術後大概也需要一個多月去休整恢復。

  高建峰在手術前那晚,對高克艱一字一句清晰地說,他想去當兵——是想,而不是會。

  一字之差,昭示了心甘情願,繼而,一錘定音。

  兄弟們無話可說,夏天聞聽這個決定,覺得彷彿是一顆手雷轟地落在眼前,把他既往精心構築的所有一切全炸了個灰飛煙滅,面對殘垣斷壁,也只能欲哭無淚,收到錄取通知書,他完全笑不出來——去A大,A大裡也沒有了高建峰,這個選擇,現在再看,簡直就像是個天大的笑話。

  他不能去阻止,也知道阻止沒用。那是人家父子間的承諾,任何人都撼不動。至於高建峰入伍意味著什麼,他更是心知肚明,即便不會放棄,他也不敢用高建峰的前途命運來豪賭。那麼,大概也是時候,該想想自己究竟往哪個方向走了。

  好在高克艱的腫瘤是良性的,術後高建峰整天陪在醫院,高克艱身上插著一堆管子,說不出話來,父子倆難得平靜相對,氣氛和諧,超越了過往十幾年加在一起相處的所有時間。

  高建峰說話算話,那時實行冬季徵兵,他九月報名,十二月應徵入伍。八月底的時候,他抽出時間,一個個地親自送走了所有的兄弟。

  包括夏天。

  再坦白自己去A大已無意義,而且還有傷口撒鹽的嫌疑,只是想到要斷了聯繫,夏天心口就揪著疼得難以言喻,他鼓足勇氣,卻在站台上被擠擠搡搡得失去了最後言說的機會。

  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他看著高建峰在站台不遠處,火車開動,彼此漸行漸遠,高建峰揮了揮手,陽光灑在他身上,他穿的還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件海魂衫。

  夏天不錯眼地凝視著,覺得這幅畫面是要深深刻進腦子裡的,以後一個人午夜夢迴,總要時不時拿出來溫習一遍,那是關於他的,永遠的十七歲少年。

  高克艱出院後,高建峰忙著報名體檢,日子過得飛快。夏天到了學校,上課的同時幫彭浩光招銷售人員,尋覓庫房。二流專業果然沒法激起他的熱情,他對彭浩光說了想法,打算現在就申請出國,準備考托,在國外把本科和碩士一起讀下來。

  為前途奔忙,各有各的收穫。94年底,高建峰入伍,夏天申請到了學校,轉年開春,他帶著彭浩光「借貸」給他的一千美金,隻身飛去了遙遠的太平洋彼岸。

  在異國他鄉,夏天忙得暈頭轉向,一方面要適應,一方面還要跟上學業進程,閒下來時,他會格外思念高建峰,輾轉聯繫上汪洋,他才得知高建峰所在部隊的地址,之後開始了通信往來,至此,還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在A大有過短暫的停留。

  那時節沒有MSN,沒有Skype,越洋電話又貴信號又不清晰,只能沿用寫信這種古老的方式。高建峰雖說奇懶無比,卻也真能做到有信必回,只不過兩個人的風格都是報喜不報憂那一類。

  夏天不提自己那些打工經歷,什麼刷盤子都是最基本的,放假為省機票錢他從不會回國,一度在華人餐館幹活,從幫廚到上菜再到洗碗筷,趕上旅行團大波來襲,盤子堆成小山高,看著那些噁心的油膩,他經常反胃的一個禮拜都不想粘油星。

  高建峰也不說自己對於內務整齊劃一的各種不適應,好在除了這項,其它他都游刃有餘,體能方面真得感謝他老爸,底子打得好,讓他很快就脫穎而出,一年後,作為定向委培生他去了洛城的軍校,專業還是電子信息工程,一不小心就成了汪洋那傢伙的小師弟。

  只在極偶爾的時候,夏天會假裝輕描淡寫地試問一句,有沒有談戀愛,跟著就會收到一個標準的高建峰式不正經回答——滿眼都是公的,他無從下爪啊。

  不斷往來的書信,無聲地見證著彼此之間剪不斷的牽連,那些信越積越厚,字裡行間寫滿兩個年輕人的成長,不知不覺就已經積累了四年半。

  99年初夏,夏天提前完成了碩士論文,拿到學位回到西京。雙腳踏上這片土地,他這才發覺變化大得幾乎快要認不出了,雖然和後世相比,城市依然顯得有些土氣,但那些突然拔地而起的高樓,更寬更多車的街道,都已初具了大都市的雛形,連彭浩光的公司也已搬進了市中心最高檔的寫字樓。

  他可是還欠人家錢呢,不亞於一份賣身契,他還上了一部分,即刻開始投入新的戰鬥。

  彭浩光現在肩挑兩頭,早前聽取了他的意見,分銷商公司也運營得如火如荼。夏天一進去,忙不迭和西京各大醫院的院長、藥劑科主任、科室大主任建立關係、聯絡感情,又巡視藥店,完善銷售數據庫,擴張縣級醫院的送貨平台,忙得忘乎所以,一段時間內,居然連高建峰都忽略了。

  夜夜笙歌,晚晚都喝得扶牆而出,客戶見了他通常會笑讚一句,哦,留學碩士,不得了不得了,人才啊。然後呢,該灌酒灌酒,該說葷段子說葷段子,誰管你什麼學歷會說幾門外語?

  年輕人一頭跌進世俗大染缸,再難受也得忍著受!

  夏天每每喝得快斷片前,都會不由自主想到高建峰,以他那好酒量估計還能再堅持一陣吧,也不知道這些年有沒有退步。

  殊不知,酒量這東西其實是能練出來的,強行喝了一個多月,夏天明顯覺得自己對酒精的耐受度變高了,唯獨擔心這麼喝下去腦子會不會壞掉,他還有幾個新藥準備立項,即將開始研發和臨床實驗呢。

  除了傷胃,錢倒是不少賺。自從他回來,用從老外那偷學的經驗結合接地氣的本土思路,銷售業績有了明顯增長,市場開發借由他出的點子也收效甚佳。他夠拼,彭浩光也夠慷慨,給他開出了外資高管才有的價碼,更在市中心租了個二室一廳高層公寓給他,精裝修的,拎包即可入住。

  而就在他昏天黑地撲事業的時候,高建峰那邊,也完成了人生的另一次大轉折。

  98年夏季的一場洪水,席捲南方,許多城市變成了一片澤國,高建峰彼時已回歸老部隊,參與了整個搶險過程,在執行任務期間腰椎脫滑,住院修養後被判定為永久性損傷,並建議不適宜再做激烈運動。

  作為陸軍兵種,即便是有技術在手,不能做劇烈運動聽上去也十分的可笑。高建峰覺得大概是時候離開了,四年的軍旅生涯,讓他對部隊有了比從前更深的情感,可惜不能走到最後,他懷著一點遺憾,毅然地打了退伍報告。

  領導、戰友都試圖勸阻,甚至給他安排好了出路,高建峰腰上固定著鋼板,人坐得筆直如松,漫不經心的笑意掠過那雙彎彎的桃花眼,他堅定地告訴所有人,自己不能接受。

  ——不行就是不行,他做不到自欺欺人,更不能對不起這身軍裝。

  既然穿過它,就要對得起曾經穿它的日日夜夜。戰友、袍澤,甚至他的國,他的信仰,縱使脫下軍裝,也不代表會失去上述這些,它們永遠都在,每時每刻都銘刻在他心裡。

  上級沒奈何,只能批准了他復原請求,離開前,他接到了夏天的電話,方才知道對方已在西京安了家。

  高建峰瀟灑習氣不改,離開後,先背著行囊,南下去轉了好幾個省份,看著他拚死保護過的城市、鄉村,看著那裡的人一點點重建家園、安居樂業,之後再一身輕鬆地返回了西京。

  夏天沒來得及被通知,一個多月的時間裡,他基本上都是後半夜才到家,能把自己洗乾淨扔床上就算不錯了,這天好容易碰上個不愛喝酒的客戶,送完人再回家居然還不到十點半,剛一進門,電話鈴就響了。

  他接起來,聽見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聲,之後才是他熟悉的聲音,高建峰笑著問:「找你可真不容易,居然在家?」

  夏天也笑:「剛進門,你點兒掐得夠準的。」

  「我運氣好嘛。」高建峰頓了頓,「跟你說個事,那什麼,我退伍了。」

  夏天拿著電話的手登時一抖嗦:「退伍?不是……不是轉業,是退伍?」

  「不想麻煩組織給我安排工作,直接退了。」高建峰懶洋洋地說,「之前想告訴你來著,老找不著人。」

  「那你回……」夏天覺得自己聲音似乎有點發顫,「回西京麼?」

  高建峰笑了下:「回啊……」

  「哪天,哪趟車,我去接你。」夏天沒顧得上聽完,衝口而出。

  「哎夏天,你先聽我說。」高建峰輕笑著,在電話那頭略有些難為情地摸了摸鼻翼,「是這樣,我退伍的事,弄得我們家老高不太高興,他說他現在不想看見我這個有始無終的人。你知道的,自打他做完手術吧,醫生就囑咐過要制怒,我覺得,還是先別在他眼前晃悠,惹他上火比較好。」

  夏天今天沒喝酒,腦子反應十分迅捷,此時笑意已經蔓上嘴角:「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高建峰微微清了清嗓子說,「能不能借你那住兩天,當然,我付房租。」

  從前的哥們兒好幾個都散落在外頭,回來的也是和父母一起住,這麼大人了,終究不方便,高建峰本來也想搬出來,但找合適的房子需要時間,在那之前,有個熟悉的落腳點也不錯。夏天這麼多年早就是他心目中排名數一數二的「親朋」了,他理所當然想到他,何況一個人住著多悶,有人能說說話才好,還能搭伙做飯。

  「方便麼?」高建峰見對面沒動靜,又補了一句,之前好像沒聽說夏天談對象,不過如果現在有,那他就識趣地不打擾了。

  夏天聽出他的意思,直接笑了:「你可真逗,有什麼不方便的?你到底哪天回,我去接你。」

  第41章

  四年多沒見,又是重逢在人山人海的站台,夏天起初以為自己得費勁找一下,才能找到高建峰。

  然而並沒有,只用一眼,他就在人群裡看見了他。

  高建峰遵循著不緊不慢地一貫原則,從他那節車廂裡最後一個走出來,月台上人還沒散去,或許因為站在車門口台階上,他人又高,所以顯得特別鶴立雞群。

  他手裡拎著個不大的拉桿箱,上身是淺藍色半新不舊的T,下身是米白色短褲,髮型依然如故,身材勁瘦依然如故,單手插兜的做派也依然如故,唯獨腰桿挺得筆直,在漫不經心之外更多了一種乾脆利落。

  是四年軍旅生涯,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吧?

  令他褪盡少年氣,成長為一個目光沉穩的男人……

  有那麼一刻,夏天凝望著月台上的人,恍惚間,禁不住有些自慚形穢起來。

  他每天人模狗樣,扮作老成世故,遊走在所謂專家、商人、政府官員之間,為著利益奔走,渾身上下應該都充滿了俗辣的銅臭味吧,他想著,還偏過頭輕輕嗅了一下,好在衣服是新換的,只留有淡淡洗衣粉清香……不過要說這一身,那可是他出門前仔仔細細、精挑細選過的。

  頭天晚上,夏天就把見面的情景模擬了一遍又一遍,翻來覆去地提醒自己要控制情緒,高建峰好不容易送上門來,他只需要把控節奏就好,千萬別把人給嚇跑了。

  傍晚臨出門,他鬼使神差地照了一眼幾乎不怎麼照的鏡子,之後開始越看越不對勁,大禮拜天去火車站接人還穿襯衫,是不是顯得太正經了些?

  隨後,夏天照了他有生以來最長一次時間的鏡子,衣服是脫了穿、穿了脫,一邊折騰,一邊罵自己真他媽矯情,然而隱約也有點理解,為什麼女生出門約會要提前幾個小時開始準備,其實男人不也是一個熊樣嘛!

  直到換了三、四件,他才猛地醒悟過來,這是在幹嘛呢?不就是去接一下高建峰,總不能一見這人,自己就真瘋吧……

  最後,他還是穿了開始挑的那件天藍色襯衫,挽起袖口,看上去乾淨清爽就好。

  只是沒想到高建峰居然也同樣穿了藍色,這或許,就該叫心有靈犀吧……

  胡思亂想的人定在原地,卻不知道他又低估了自己——壓根就用不著自慚形穢。

  和高建峰相比,夏天的變化其實更大一些,拜美帝發達且相對不貴的奶製品所賜,他在連續吃了四年奶酪之後,終於攝取到了足夠多供應身體成長的養分,結果就是,他長個了,整個人也變得更結實了。

  寬肩細腰不再是某人的專利,夏天現在看上去高大而有存在感,身形骨骼已完全長成了成熟男人該有的模樣。

  高建峰一早已看見夏天,只是奇怪這人怎麼像入了定似的。隨後他左右顧盼著,一面步履輕快而筆直地走過去,停在了夏天面前。

  下一秒,高建峰放下行李箱,展開了雙臂:「好久不見。」

  這是要來個擁抱?夏天被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繼而就被高建峰給結結實實地抱了一下。

  還是……這麼的坦蕩……夏天有些哭笑不得地想。

  高建峰積習不改,不光坦蕩,手還依舊很欠,比劃了一下彼此的身高,他挑著眉毛笑起來:「您這是23,還抓緊竄了一竄?」

  「謝你吉言啊,」夏天笑著望向他,「我還沒到23。」

  「對哈,」高建峰摸著鼻子,「夏總真是好年輕的,傳說中的青年才俊其實指的就是你吧?」

  「夏什麼總,」夏天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欠揍?」

  真的好想打他一頓,不不,應該說是摟緊了蹂躪一頓,然後呢,最好再抱住啃上一啃。

  得虧火車站不是什麼適合引人遐思的地方,兩個人結束見面相擁和臭貧,趕緊迅速離開了擁擠不堪的地界兒。坐上出租車,高建峰一直很專注地盯著窗外看,似乎也在努力地捕捉著家鄉每一處點滴細微的變化。

  「這四年多,你一直也沒回來吧?」夏天看著他問。

  高建峰點頭:「反正老高不想見我,學校事也挺多的,我連探親假都沒休過。」

  「不是都滿足了他的心願,幹嘛還不想見你。」夏天實在弄不明白高克艱到底還想兒子怎麼樣。

  高建峰做了個一言難盡的表情:「有陣子他想讓我學他的專業,我倆在電話裡又吵過一架,沒法弄,我覺得他也快到更年期了。」

  看來還是期望值太高,總想照著自己的模子打造兒子,再複製出一個高克艱來,可惜高建峰對此全然不感興趣。

  已到了晚飯時間,夏天先找了個離家近的餐館,簡單和高建峰吃了頓便飯,之後溜躂著走回那棟標誌性的高層公寓,上電梯到了26層,打開門,一股窗明几淨、整潔乾淨的畫風撲面而來。

  怎麼弄跟營房宿舍似的?高建峰心想,本來還想著放飛自我,這下他都有點不大好意思了。

  但這麼說不太公平,夏天的家可比集體宿舍溫馨多了。米色的沙發,玻璃茶几上乾乾淨淨,一塵不染,上面放著幾本醫藥類雜誌,窗台上擺著一排綠植,仔細一看全是仙人掌、仙人球——主人早出晚歸,經常顧不上澆水,只能養點這類好養活的了。

  簡言之,整體風格大方素淨,還兼有生活氣息。

  兩間臥室是挨著的,門都大敞著,高建峰路過夏天那間時瞥了一眼,裡面擱的是張單人床,而隔壁他要住的這間卻放了張雙人床。

  可能是打算以後用吧,高建峰琢磨了一下,這床被自己先佔了,好像有點說不大過去。

  其實那雙人床是彭浩光的助理採辦的,要說彭總英明一世、身正影不斜,為彰顯富貴不能淫、家裡紅旗永不倒,恨不得把外頭所有衝著他招展的彩旗全拔掉,招的助理一水都是男的。可架不住年方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也有顆粉紅粉紅的八卦心,一邊給夏天張羅公寓,一邊未雨綢繆地跟他介紹,這雙人床從架子到床墊都是美國進口的,睡上去特別舒服,夏總監將來肯定用得上,至於單人床那屋,回頭給親戚朋友上門來住就行了。

  哪知道夏天聽完這話,當場就決定把自己發配去「客房」了,還心說該助理估計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一個人在一張大床滾來滾去?那才叫真.寂寞呢!

  「你那屋好像比這間小,咱倆換吧。」高建峰建議說。

  「不用,你佔著這間,我還能讓你多交點租金,」夏天笑笑,「關鍵是這屋有陽台,方便你抽煙。」

  想得還挺周到,高建峰一笑,也就沒再廢話,開始假模假式地收拾起東西來。

  箱子打開,夏天瞥一眼,頓時就樂了,東西放的橫七豎八,衣服還是按老規矩完全不疊。其實這人四年來參的是個假軍吧?居然連部隊都沒能改變他混亂的生活習氣?

  高建峰當然是成心的,總算不用一板一眼的去歸置了,簡直感覺分外輕鬆,他掏零零碎碎的東西,又抱出一堆裹成一團的衣服,從裡頭拽出了一本筆記本電腦。

  「你還帶了這個,沒顛蕩壞?」夏天問,不過看一眼筆記本的牌子,的確是抗造款。

  「沒事,我對它已經很精心了,」高建峰拍拍厚重的電腦,「怎麼說也是吃飯的傢伙式。」

  說話間,高建峰把東西都拿出來了,然而僅僅是拿出來,之後就明顯不知道該幹嘛了,夏天倚在門邊看著,強忍住上去搭把手的衝動,轉移話題問道:「你怎麼突然退伍了,為什麼?」

  高建峰淡淡應道:「有過經歷就行了吧,我也算對得起老高,以後想做點自己喜歡的事了。」

  關於救災,高建峰從沒和夏天提起過,那時候夏天剛好也在準備論文,每天都忙得腳打後腦勺,彼此通信比平時要少,自然也就不知道高建峰曾受過傷。

  這事可能不大禁想,高建峰突然覺得腰那處又開始隱隱做痛,火車上坐得有點久,雖然他後來站起來活動了半天,但久坐或者久站都容易引發不適,他下意識把腰挺直了些,看著那堆東西,微微哂了下:「我還是先洗個澡吧,一身的風塵。」

  夏天於是帶他去了衛生間,該準備的早就已經分門別類擺在明面上,毛巾、牙刷等物一應俱全,看得高建峰豎了豎大拇指,「別說以前還有點獨,現在真是越來越會照顧人了。」

  關上門,不一會就傳出了嘩嘩的流水聲,夏天坐在客廳發著呆,回味起這一路,原來高建峰真的回來了,還就在他家裡,此刻正在洗澡,這感覺,多少有點奇妙。

  等高建峰出浴,夏天已切好一盤水果,一臉淡定地招呼他過來吃。

  兩個人並排坐著,高建峰有感於被熱情接待了,於是自覺問起房租的事。

  夏天隨口說個數目,見高建峰絲毫沒猶豫就應下了,他轉過頭,認真地問:「你有錢嗎?」

  高建峰看他一眼,笑歎了一聲:「夏總監,在過去的四年間,我一直都是個有工資的人。」

  夏天慢悠悠點頭:「然而工資並不高,對吧?」

  「瞧不起我們,夏總監,你變了,」高建峰指著他笑了會兒,又說,「其實還好,我第二年就算提干了,工資還行,而且我還有外快。」

  夏天眨眨眼:「什麼?」

  高建峰:「嗯,是汪洋的公司,他比我先畢業,也先退了,後來跟幾個同學去了深市,攢了個做外貿的皮包公司,有些文件需要人翻譯,他就來找我。我幫他做了一段時間,順手解決了兩個合同糾紛,這麼著就算是入個干股吧,每季度都能有點分成。」

  「還挺有生財之道,汪洋那小子居然南下了,」夏天感慨著,「可不對啊,汪洋學的不就是英語,還用找你來做翻譯?」

  高建峰嗯了一聲:「是的,可他英語不靈啊。」

  夏天奇道:「我怎麼聽說英語專業的都要考過專八才能拿到學位證,莫非是謠傳?」

  「應該不是吧,他專八過了,」高建峰笑了下,「本人代考的。」

  夏天正吃西瓜,差點噴出來,合著學霸走到哪裡也還是學霸,依然不忘各種發光發熱。

  「你不知道?」高建峰忽然問,「他寫信的時候沒跟你提過去深市?」

  夏天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敢情他還真以為自己跟所有人都保持著通信!?

  誠然,夏天跟汪洋有過聯繫,但僅限於通電話,越洋話費那麼貴,當初要不是為打聽高建峰的地址,夏天可還真有點捨不得花這份錢。

  而寫信這種需要在燈下無人時,清空思緒娓娓道來,講述內心感受的私密活兒,又豈是隨便對一個人就能幹得出來的!

  高建峰見他沒吭氣,索性自問自答說:「汪洋懶得要命,估計忙賺錢後來就沒寫了,回頭可以一塊南下找他,讓他好好接待你。」

  夏天沒理會南下這茬,只幽幽說了句:「就跟你這人多勤快似的。」

  「我?」高建峰含了一口西瓜,匆忙嚥下去,「我不能算懶吧?不是一直和你保持著每週一封信的頻率麼?」

  話是這麼說,可那還不是因為我主動找你,不然怕也早斷了聯繫,夏天想著,眼神禁不住多了點幽怨氣:「那也是我先寫的。」

  「不是呀,」高建峰皺了下眉,「明明是我先寫的。」

  這人記憶錯亂了,一個動輒大而化之的傢伙,根本就記不住那些細節,不過這點破事夏天也不想去念叨,就是自己主動的怎麼了,喜歡又不犯法,他就喜歡了,橫豎不丟人。

  夏天暗自笑笑,轉換了一個話題問:「你之後什麼打算,帶著筆記本,是想找工作做回老本行?」

  「不找了。」高建峰搖頭說,「招幾個人是真的,我打算近期註冊個公司。」

  頓了下,他又解釋說:「做互聯網,確切的說是做搜索引擎。」

  99年的互聯網大體還屬於方興未艾,搜索引擎更是老外一家獨大,國內很多人都還沒開始習慣使用,所以這點子,倒也挺有前瞻性。

  「有開公司的啟動資金嗎?」夏天緊接著問。

  高建峰點了下頭:「有,忘了和你說沒說過,我大舅舅下海早,一直在南方開發房地產,現在準備往內地轉移。從我上小學起,他就給我建了個留學基金,每年往裡存錢,存著存著就水漲船高了,數目還挺可觀的。他本來想等我上大學就把這筆錢給我,再送我出國去,沒想到後來全亂了,聽說我去當兵,他氣得罵了我有小半年,其實他自己也是從部隊轉業下海的,就是純粹跟老高不對付,老高贊成的事,他就一定要反對。」

  夏天聽得側目,隨即一拍大腿,「照這麼說,你原來早就屬於無恥的剝削階級,虧大發了,我剛才租金要少了!」

  高建峰笑著聳了聳肩:「來不及了,權當支持創業吧,我那點錢註冊招人是沒問題,後續完全不夠用。」說著他掏出煙,用眼神試問夏天能不能抽,「得盡快去融資,展開忽悠了。」

  夏天唔了聲,順手把煙灰缸從茶几下頭拿上來,放到他面前:「所以這麼看,你這四年過得一點都不封閉。」

  「本來就不,我們能接觸到的比你想像的多。」高建峰扭過頭,盡量把煙往遠處吐,「我舅每月還會給我寄最新的財經雜誌,我其實很跟得上潮流。」

  這就是起點不一樣,眼界自然也會不同,高建峰依稀還是那個天之驕子范兒。當年夏天對他說出那番「我借你錢當大學生活費」的話,並非是因為看不起他,不過是覺得他不必過早沾染上世俗功利,不必為生計去勞碌奔波——他自己是已經習慣了,但高建峰的生活,不該那樣。

  可他不知道,當時那幾句話起了有多大作用,高建峰從最初的澀然,到沉澱下來思考,最終堅定了思路,明白自己一定要財務獨立,離開家以後,他就再沒管高克艱要過錢,雖然有段時間日子過得挺緊巴,以至於他連煙都戒了,不過很快好起來,他也就故態復萌,再度復吸了。

  高建峰抽完一根煙,隨手翻開面前的醫藥類雜誌,「你呢,為人類健康事業在忙些什麼?」

  夏天回答:「正打算立項做一款生物制劑,重組人促卵泡激素。」

  高建峰側頭:「哦,那……是什麼?」

  夏天一笑:「簡單說,就是促排卵,可以用於治療不孕不育。」

  一個23歲還沒到的年輕男子,眼下連自己媳婦都不知身在何處,居然已經為解決別人的生育問題而努力攻堅了,這得有多麼高尚的情操啊!高建峰的敬佩長達有五秒,「挺酷的,應該能成功吧?」

  「照著規劃好的方向發展,」夏天沉吟著說,「盡量努力,希望會吧。」

  高建峰不覺暗挑大指,假裝環顧左右一圈,他問:「那將來,你家裡會不會掛上好幾面錦旗?」

  「什麼?」夏天不解。

  「比如寫著,感謝送子觀音夏天、夏總監這一類。」高建峰促狹地笑著說。

  夏總監瞪著他,半晌沒繃住也笑了,感覺自己真的好想打他,哦不,是好想親他一口。

  然而高建峰在此時站起了身,「十一點了,觀音也早點睡,我現在作息還沒調過來,到點就困,跟小高似的。今兒晚飯謝謝款待,下周哪天晚上有空,我請觀音吃飯。」

  兩個人互道了晚安,高建峰關上門,爬上了床。其實他一點都不睏,只是腰不舒服坐大不住了,躺下去沒一會兒,他又改換成趴著的姿勢,反手伸到後頭,自己一下下按著腰上酸疼的地方。

  第42章

  高建峰說請吃飯是真心實意的,只可惜一晃快兩個月過去,倆人誰都沒能騰出時間來。

  夏天是日常應酬不斷,高建峰則是忙於註冊公司、招聘人手、選辦公地點,用一個月的時間湊足了財務和技術人員,公司加上他自己統共就六位,而接下來,就要準備遊說風險投資人了。

  這期間如果趕上週日,難得兩個人都在家,彼此也分身無暇,多數時候都是安安靜靜,各自做著各自的項目計劃書。

  高建峰在屋裡,房門會敞開著,夏天則在客廳,偶爾休息閒聊一會兒天,互相關心關心對方的進展狀況。

  奈何隔行如隔山這話實在精闢,夏天雖然知道後世互聯網發達,但也只能就未來說幾句展望、順口諏兩句搜索引擎的贏利點,對於技術層面,他根本就插不上話。

  高建峰也同樣弄不懂夏天在做的事,學霸難得認一回輸,在折騰一通過後,他終於放棄理解人絨毛促性腺素和黃體酮到底有什麼區別了,反正這兩樣東西他覺得自己都沒有。

  又過了半個月,一切準備就緒,高建峰在可能的投資人當中進行了一番比較和篩選。

  這年頭國內的風險投資還少之又少,大多都是外資機構和外資銀行在做,海龜們也最喜歡找歪果仁投錢,但高建峰這個本土製造並不打算這麼幹。

  他很清楚自己的「優勢」在哪裡,能忽悠的「點」是什麼,在充分分析了投資機構負責人背景、喜好之後,他把目光投向一位以商業地產起家,資本十分雄厚,且剛剛成立了基金會打算助力年輕人創業的大佬,林復生。

  林復生今年五十出頭,身材高大,聲如洪鐘,走路自帶天然風,看上去和一般大腹便便的商人不太一樣,實際上他的腰板挺直,行動利落都有出處——他當過兵,雖然離開部隊已經快二十年,但曾經的經歷在他身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他的企業對於退伍兵也一直頗有優待。

  當然,高建峰心裡清楚,這點共同的經歷充其量只能算是感情牌。

  說到底林復生終究是商人,要想打動他,首先得在風險可控的情況下,實現利益最大化。

  遞交過項目書的兩周後,林健生抽空約見了他,地點選在高建峰剛租了不久的辦公室,一個四星級酒店的客房裡。

  99年那會兒,寫字樓文化才剛剛興起,在大城市算是時髦的概念,能搬進寫字樓都是有實力的企業,要知道在那之前,很多外資企業的辦事處還都是設立在酒店裡,財大氣粗的選五星級酒店,高建峰咬了咬牙入駐了一個四星,也不全是為營造虛假繁榮的景象,他還是得給員工們吃顆定心丸。

  其實要依他內心的想法,直接在軍區招待所刨個坑就挺好。

  林復生帶著精明幹練的秘書,很有耐心地再聽他親口介紹了一遍概念,之後,和秘書低聲耳語兩句,方才神情淡淡地問:「寫的很清楚,說的也明瞭,類似的概念,我之前其實聽了不少,你算是做得比較詳盡到位的,但別人也未必沒有優勢。我想知道,你覺得自己憑什麼能脫穎而出?」

  自從成立了基金會,他每個月至少能收到五六份年輕人的申請風投信函,五個裡頭有三個都是關於互聯網的,林復生眼界不凡,自然知道這個領域是塊大肥肉,但肥膘太多,他需要的是真正的好五花。

  高建峰知道,必須祭出一個殺手鑭來了,他看著面前的退伍老兵,開始了有生以來最大程度的一次忽悠。

  那是他在校期間,曾有幸參與過的一個項目,雖然目前還處於嬰幼兒期——國內自主研發的全球GPS定位系統。

  彼時這個領域基本讓美國人給壟斷了,而GPS定位最開始都是軍用,慢慢才轉化為民用,國內也會沿襲這個路線,高建峰大概知道產品未來投放市場的時間,那麼在搜索引擎下放置導航系統,在車行天下時代到來之時,就會成為一個很可觀的賣點。

  林復生對所有國內自主研發的技術都存有好感,尤其是涉及軍工航天方面,但仍不失理性地問:「這恐怕不是三五年內就能實現的吧,十年嗎?我可不想把投資戰線拉得那麼長。」

  「其實也用不了那麼久,保守點,八年吧。」高建峰說,「常規的風投控制在三五年,但林總不妨風物長宜放眼量,在此之前,你可以選擇撤資變現,但我還是會在這個項目開始盈利之後,每年返還利潤的百分之三十給到你。」

  「可你別忘了,這個定位系統很可能還需要更長時間磨合。」秘書眨著纖長濃密的睫毛,潑冷水說,「你憑什麼認為,自主研發能幹得過美國佬,到時候別的網絡運營商都在用美國貨,就你一家用本土研發,市場會認可麼,大眾會選擇你麼?」

  「首先這款定位軟件會先用於軍事,一旦轉入民用,技術必定會過關,咱們國家研發別的不好說,但軍用航天技術還是能信得過的,其次,」高建峰笑著說,之後頓了下,「這裡面還要考慮到壟斷的因素,現在是不得已,才讓外國佬來賺這筆錢,等到我們成熟了,還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麼?GPS地圖有可能涉及很多問題,未來通過網絡滲透意識形態會變成常規模式,在不知不覺間影響人的生活。把台灣標記為獨立地區,西藏標記為有爭議領土,對於新新時代的網絡人群來說,很可能第一時間接觸到這些歪曲的概念。政府會眼睜睜看著,讓他們一邊賺錢一邊搗亂?一句話,就能讓他們撤出大陸市場,更有什麼道理不扶植本土製造?」

  其實這道理,屬於放之四海皆准,高建峰上學時被灌輸過網絡意識形態戰,甚至不必知道後世美國人如何用社交網絡搞亂顛覆北非、中東,也照樣能想像得到——運籌帷幄的人如果沒有一點前瞻性,路是注定走不遠的。

  「那麼定位系統投入民用以後呢,你怎麼確定你能夠拿到使用權,而且是獨家的?」

  這就涉及一個雙向忽悠的問題了,高建峰自信有人脈關係,而且軟件最初投放市場,估計絕大多數人都只會觀望,不敢輕易涉足國內自主研發,敢吃螃蟹的人就成了勇士,拿到的問題不大。而政府扶植自主研發,必然也會考量網絡平台的規模和用量,倘若他能順利拿到這第一筆風投,按計劃發展壯大,到了那時候也就不愁沒有競爭力了。

  所以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呢,高建峰看著林復生,心想林老闆,不如你先給個蛋好了。

  隨後,高建峰肯定的回答說可以,恰到好處地點明了幾個人脈關係,林復生也有自己的平台資源,琢磨了片刻,知道他說的靠譜,雖然未置可否,但還是微微點了點頭。

  臨走時,林復生不顧高建峰的員工都在以一種嗷嗷待哺的眼神期盼地望著自己,轉而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陣高建峰,然後他問:「你是不是當過兵?」

  高建峰想這不是廢話嗎?我的個人資料上寫的清清楚楚,難不成林老闆你壓根沒看過?

  他點頭說是,林復生笑了笑,「抱歉,我跳過了你個人部分,說實話,申請風投的人太多,我也沒空研究那些個人經歷,反正大部分都在海外留學過,學校名稱花裡胡哨,經歷漂亮得很,我估計你也是,所以看的都是運營部分。之所以問,是因為我覺得你像,當過兵的人身上都有種氣質,一輩子都磨滅不掉。」

  高建峰看著對方眼裡閃過的光,琢磨著剛才那張「愛國情懷牌」十有八九是打成功了,林老闆沒關注他,他可是關注過林復生的背景和成長軌跡,知道此人對軍工有著很深的情結。

  不算利用吧,只能算是合理利用,有收效就好,在市場上大多只關心投資回報的現狀下,能有一份情懷在的商人並不多見了。

  就在高建峰賣力忽悠的同時,夏天也在為他的項目舌燦蓮花,不過他的項目書更複雜,也更精密,全是用數據說話,從前期調研,到投入市場後預估銷量,全球同類競爭品研發進度,到臨床實驗可能遇到的諸多問題,事無鉅細。

  不孕不育市場有多大?比想像中可要大得多,隨著未來十年環境污染,生態惡化,這個市場還會再擴大,想想十年後開始不斷湧現的「專治不孕不育」廣告,大體也就能管中窺豹了。

  彭浩光對他的詳盡很滿意:「一期實驗先給你五千萬,夠麼?」

  夏天輕輕笑了下:「將將吧,不夠我再管你追加。五年後上市,我爭取讓它成為公司最盈利的產品。」

  彭浩光點點頭,又微微搖晃了下腦袋:「不過要說不孕不育吧,你看數據顯示,還有很多家庭都不怎麼富裕,農村地區分佈就很多,這些不能算是潛在的病患,說白了,人家消費不起。」

  「也未必,可以走捐贈,跟地方政府談判,企業捐贈一部分,政府醫療保險出資一部分。」夏天說著,瞇著眼笑了起來,「而且你不能只看這藥治療的部分,促排卵另一大功能是什麼?一次排出兩顆卵泡,那意味著懷雙胞胎的可能,現在多少家庭想要兩個孩子,無奈就是政策不允許。凡是想要還能要得起的,肯定都不怕花這個錢,更別說一下懷倆,多省事啊。」

  獨生子女政策還會再延續十幾年,其間有不少有此需求的家庭,即便後來開放二胎,能一氣搞定也是不少都市女性嚮往的,十月懷胎有多辛苦,那真是誰懷過誰知道。

  彭浩光聽著直笑:「不是,你連賺什麼人錢都想好了,你也真是沒誰了。行,趕緊的吧,說的前景這麼好,我都不得不動心了,之前我還以為你肯定要做靶向腫瘤藥呢。」

  「慢慢來嘛,」夏天看他一眼,「說不准接下來會嘗試。」

  倆人正聊著,辦公室門被銷售大區經理敲開了,此人繼承了他老闆銷售總監的一臉苦大愁深,見夏天在也沒避諱,雖然夏天只掛著個市場部副總監的名,好歹也算是公司管理層之一,又得彭浩光器重,於是他一屁股坐下就開始了訴苦。

  問題出在前年上市的一款冠心病藥上,本來銷量不錯,一個季度前仿製品突然橫空出世,對方價格低廉不說,還搞帶金銷售,一下子就扭轉乾坤佔領了大半市場,弄得該產品銷售業績大幅跳水,慘不忍睹。

  彭浩光聽完他的抱怨,知道競爭對手雖然不合規,但目前的背景下,也沒辦法阻止,他只問:「銷售部有什麼應對策略?」

  「我覺得吧……」大區經理略有些難為情地說,「要不,咱們乾脆也……畢竟這麼下去不是辦法,人家是捨得孩子套住狼,那咱也得有點魄力,外頭多少民營都在這麼幹,連老外不也是想著招的變相搞賄賂。」

  彭浩光非常反感這點,尤其反感赤裸裸的帶金銷售行為,他聽完,良久一聲沒吭。

  夏天轉頭問那位大區經理:「仿製品的質量怎麼樣?」

  「那能比嘛,我媽有冠心病,她老人家兩種藥都開過,親測仿製品效果不行,說早起心絞痛壓根沒緩解,跟咱們的藥沒法比。」

  「那價格呢,能低出多少?」夏天又問。

  「低啊,」大區經理想了想,「其實也低不了太多,每盒,也就少個十塊錢吧。」

  說完,他把兩款藥的藥盒一起擺到了桌子上。

  「你不會又想說質量好就是一切吧,」大區經理看了看夏天,「處方藥可是做不了廣告,老百姓也不會上醫生那兒點著名的要咱們產品。」

  夏天沒理會他問的,在心裡快速算了一筆賬,「價格沒什麼優勢啊,我們的是緩釋片,一天兩片,對方的是普通片,一天三次,所以日計量加一起,價錢基本持平。這個信息很有用,得讓專業人士知道才行。」

  大區經理搖搖頭,覺得市場部的人大概不太瞭解一線銷售的實際情況,「專業人士不見得不知道,這不是沒收到好處嗎……」

  「不是給醫生,是給負責買單的專業人士。」夏天打斷他說,「兩款藥都在日常報銷範疇,西京部委、大院多,離退休老幹部也多,這些都是冠心病高發人群,使用量非常集中也非常大。走公費醫療,靠政府買單,如果治療經濟性不合理,吃虧的是本市財政。帶金銷售又沒賄賂政府官員,那就把他們剔除出醫保。不能報銷了,患者自然就知道該怎麼選——跟他們談藥物經濟學沒用,實打實每月要花大把錢才是真章,何況還是冠心病藥,吃上就一天都離不了。」

  大區經理尋思著有道理,點頭問道:「那這個遊說官員的工作……」

  「我來吧,」夏天說,「現在市裡負責醫保的王處,剛好是彭總的師弟。」

  彭浩光:「還是我去和他談談吧。」

  「不用,」夏天擺了下手,「你打個招呼就行,就說我要去拜訪他,你跟他從來不談業務,也沒求過他什麼,所以該風雅還是繼續風雅著,我去擺事實講數據,至於陪酒還是陪聊,你反正都不方便出場。」

  多給老闆體面,想得多麼周全,大區經理瞬間有點了悟了,為什麼此人年紀雖輕,卻能如此受重要。

  彭浩光也是老懷大慰,目送這二人一前一後出去,突然才想起還有件事忘了跟夏天交代。

  夏天留學的四年半間,他們從沒斷過聯繫,某種程度上,他算是夏天的精神導師、忘年知己,他親眼看著夏天變得越來越成熟穩重,且點子多,心思活,最難得是為人踏實,簡直和他最初判斷的一模一樣,至於知恩圖報,那就更不用說了,如今早把欠他的那些錢都還齊了。

  而夏天還有一點和一般人不同,他對行業有種責任感,這麼一個青年才俊,人品能力都沒得挑,唯獨有一點——太拼了。剛回來那會兒,他是想讓夏天盡快適應國內環境,這才頻繁派他去應酬交際,現在也交際得差不多了,彭浩光近來頗有幾分捨不得再把他推出去喝大酒。

  也算是立業了,那就該想想成家的事,男人安定下來,才能更好的去搏事業。當年那段飽受他詬病的愛情,夏天後來沒再提,看來是不了了之了。他於是打算趁熱給夏天介紹點靠譜的人,晚上約了彭浩偉科裡的新來的主治大夫,據說是位女碩士,剛一來就被評為科裡一枝花,很值當好好撮合一下。

  彭浩光這麼想著,慢慢溜躂著去了夏天的辦公室。

  此時,夏天正在接高建峰的電話。高建峰不常往他辦公室打,今天還是頭一遭,大概也是因為心情迫切,有點擋不住傾訴欲了。

  「那筆風投談成了,明天正式簽約。」高建峰笑意盎然地說。

  「談了多少錢?」夏天聽著也覺得高興,「趕緊的,快說出來,看能不能嚇暈我。」

  「一百五十萬。」高建峰聲音平靜,故意停頓了一下,「美金。」

  「操,」夏天低低笑罵了一句,他拚死拚活才弄來五千萬,而且那是實業啊!這傢伙靠嘴忽悠點還沒影兒的事,一下就弄來一千多萬,簡直不要太過分哦,「你們這些互聯網詐騙犯,行吧,那怎麼著啊,我請你吃一頓,當祝賀恭喜你詐騙成功?」

  高建峰笑了:「好像應該我請你吧,說真的,晚上有空麼?」

  沒空也得有空,何況今天晚上還真有,夏天也笑笑:「你這都忽悠第幾頓飯了?跟所有人都顯擺過一圈了吧。」

  「沒,」高建峰低聲笑著,「我是那麼不低調的人麼?還就你一人知道,掰著指頭數數吧,好多人我還真覺得跟他們說不著。」

  這話聽得人真受用,夏天在電話這頭笑意都止不住:「那成,也別出去了,晚上回家見吧,你先買好你想吃的,我回去給你做。」

  好久沒吃過夏天做的飯了,高建峰霎時間舌尖上湧起了那好吃的雞翅味道,放下電話,樂顛顛地就直奔超市去了。

  彭浩光這時敲門進來,他一看夏天的臉,驀地怔了一下,等關上門坐到他對面,又直直地盯了老半天。

  「老彭?」夏天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臉上出現了藏寶圖?」

  「嗯,可不,還是大金礦!」彭浩光搖頭笑著,「不是,你是有好事了吧,是不是……嗐,這麼問吧,剛那電話聊的,是不是甜蜜的事業?」

  夏天微微一愣,想著來不及收回眉梢眼角那些喜悅了,索性由它們一點點擴散開去,只作笑而不語。

  得,看來是真的了,當年問他為什麼放著H大不上,非選個一流大學的二流專業去念,他可不就是這個表情嘛!只不過時過境遷,這笑容看上去更有自信了,也有了些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有情況!

  彭浩光頓時來了情緒:「怎麼個意思,你什麼時候談的對象?」

  「不算談,」儘管高興,夏天依然低調而謹慎,「朦朧的……嗯,算是曖昧期吧。」

  「曖昧什麼呀曖昧,趕緊抓緊辦吶!」彭浩光拿出過來人的無恥坦蕩,一通口沫四濺的介紹開了經驗,末了,他摸著下巴揶揄說,「我之前還怕你舊情難忘呢,當年那會兒多執著啊,好在,你還是自個兒走出來了。」

  夏天沒說話,望著他,繼續給他來了個如蒙娜麗莎般神秘莫測的微笑。

  彭浩光看得愣了愣,半晌,過來人似乎琢磨過味兒了:「不是,不會,不會還是當年那位吧?」

  夏天緩緩點頭:「是他,他回來了,又和我聯繫上了。」

  「呵,得勒,合著兜兜轉轉你心裡還只有她呢?」彭浩光算是服了,「從高中到現在,加一起也快七年了吧,擱人家早都該癢了,不過你這還沒到手,想癢也癢不起來。得,既然如此,那哥哥我也不能棒打鴛鴦,就要句實話,這回戲大麼?」

  「不知道,應該有吧。」夏天垂下眼說,至少高建峰回來之後,第一個找的人是他,分享好心情的對象也是他,要說他在對方心裡沒有一點份量,恐怕是不可能的。

  彭浩光觀察他的表情,聽著他語氣,眼見著他這幅德行,心想晚上那頓相親飯局只能自己去了,夏天骨子裡有種特別的拗,一準不會同意參加。

  只好親自去跟人家女碩士解釋一下,所有的烏龍都怪自己了。

  彭浩光笑著起身,「那哥先祝你好運了,沒事多想想怎麼製造浪漫氣氛,咱可是要事業有事業,要長相有長相,不選你,除非是她瞎,我就擎好了啊,要加油哦!」

  夏天看著老彭一臉不正經的賣萌,點頭笑了笑,其實高建峰從不會揣著明白裝糊塗,事到如今之所以還稀里糊塗,很有可能是真有點瞎的!

  還沒到下班點,夏天又看了看當月銷售數據,等到六點半才關上電腦,外頭已經沒什麼人了,他習慣等人都走差不多才撤,是不想堵在路上耽誤時間,這樣反倒更快些,高建峰應該也採購完畢,他可以回家洗手作羹湯去了。

  關燈鎖門,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夏天有點猶豫要不要接,畢竟已經是下班時間,不過在責任感驅使下,他還是走了回去,拿起了聽筒。

  「是彭浩光的同事吧,這裡是XX醫院,彭浩光剛剛出了交通意外,現在手術中,麻煩通知一下他的家屬盡快趕到。」

  第43章

  醫院的電話是打到公司前台的,前台小姑娘一聽就懵了,六神無主之際想起還沒看見夏總監離開,這才急急忙忙把電話轉了過去。

  夏天本想多問一句,誰知對方匆忙收線,他只好先往醫院趕,路過前台,他囑咐滿臉驚慌的小姑娘通知彭總家裡,也沒忘了交代讓她給自己家裡等著的那個人打個電話。

  能說的出公司電話號碼,證明彭浩光意識還算清醒,只說公司電話而不說家裡的,證明不想家裡人知道了擔心,瞧這思維縝密的,看樣子不至於有大事。

  夏天一路上,都在如是安慰自己。

  果不其然,醫院護士危言聳聽地搞了個烏龍。彭浩光壓根沒進手術室,就在急診固定了石膏板——右小腿骨折了,並伴有輕微腦震盪,當晚需要留院觀察。

  不過事故的另一方,就沒這麼走運了。

  交警也在醫院,大致跟夏天說了情況。責任並不在老彭,他好好的在裡道開車,一輛出租車突然從右側車道強行超車,兩下裡都沒把控好,結果撞在一起,老彭的車頭懟在出租車後座上,當時車速不算快,但也有六十碼。

  倒霉的是,車後座坐著一位懷了七個月身孕的孕婦。

  送到醫院的時候,孕婦整條裙子都被血染紅了,老彭意識清醒,一個勁地追問情況,聽說孕婦後來被拉進手術室,孩子多半是保不住了。

  彭浩光已被轉移去了普通病房,腦袋上纏了一圈繃帶——額頭磕在方向盤上了,腦袋挺硬,把方向盤都砸出了一個坑。

  交警問了幾句就離開了,那邊還有更麻煩的事等著他處理。夏天辦好住院手續,交了押金,回來再看,見彭浩光眼神渙散的躺在病床上,像是心有餘悸。其實老彭倒不怎麼害怕,他這是生出了點心理陰影——撞車之後,孕婦因為劇痛想要下車,但打不開變形的車門,等到交警把人弄出來,他看見了從女人雙腿間汩汩湧出的血……

  學藥出身,彭浩光當年幹得最多的事就是殘害以小白鼠為首的各類活物,解剖動物時下刀從不帶眨眼的,當然不至於暈血了,可這回又不一樣,那血似乎格外刺眼,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啊,並不是蟾蜍和青蛙能比得了的。

  不多時,老彭的愛人傅明麗也到了,這是位傳說中的女強人,同樣出身醫藥世家,娘家夫家都不缺錢,卻阻擋不住她認為女人一定要有自己事業的一顆雄心,才剛風風火火從飯局上趕來,一看丈夫那衰樣,她雖然心疼,但也心裡有底知道沒事,索性伸出兩根手指頭,逗弄起老彭。

  「彭彭,這是幾?」

  彭浩光倆眼無神,無心配合,有氣無力地哼哼了一句:「我有那麼2嗎?」

  「你不2,不2大晚上不回家?」傅明麗白他一眼,「文藝路,那是從公司回咱家該走的道麼?你小子有貓膩,回頭我再跟你算賬。」

  傅明麗叨叨完,緊著把費用跟夏天結了,又一個勁謝謝他,說起老聽彭浩光提起他,就是沒機會見,改天再請他去家裡吃飯。

  夏天答應著,心說丈夫都骨折了,這位還大大咧咧地開玩笑,也是心夠大的。

  彭浩光呆若木雞了半日,想起關心女兒:「菲菲呢?你千萬別告訴她,再把她給嚇著。」

  「用你說!讓我媽接去了。」傅明麗一面把床搖高,喂老彭喝水,一面數落著,「你別整個小殘樣兒,這事是你的責任麼,至於跟死了親老婆似的麼?」

  話音才落,一名男子突然旋風般推門而入,真奔病床上的老彭,嘴裡高聲罵著:「我操你大爺,你還我兒子,丫挺的撞我老婆,我非弄死你不可。」

  夏天忙一把擋在他身前,稍微用力一推,男人直接被推了個趔趄,頓在原地,登時有點怵了。

  「你、你誰啊,我要他償命!」男人色厲內荏地看著夏天。

  「說話負點責,我是他弟,你有事跟我說。」夏天礙於對方剛遭受重大打擊,話也沒說的太過分。

  「衝我來,」傅明麗突然揚聲說,「有什麼冤什麼仇找我,我是他老婆!」

  「他……我的孩子,我兒子!就被他給撞死了……」

  七尺男兒捂著臉,蹲下身嗚嗚地哭開了,要說來橫的夏天不怕,可眼見對方軟成這樣,反倒弄得他有點麻爪了。

  最後還是護士長連哄帶勸把人弄走了,男人一路哭得稀里嘩啦,留下一個極其黯然慘傷的背影。

  「沒了……」彭浩光望著天花板,輕聲歎了口氣。

  「你像點樣,再說一遍不是你的責任,是意外!」傅明麗瞭解丈夫什麼尿性,恨鐵不成鋼地說,「知道你心裡過不去,回頭多補償人家點,但也不能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兜攬,聽見沒?」

  夏天聽著,不禁對傅女士刮目相看,其實女人理智起來,有時候真比男人要清醒利索得多。

  才剛冒充是人家弟弟,等鬧完,老彭那位正經弟弟也趕過來了。彭浩偉本來帶著女碩士,在約好的餐廳等他哥和夏天,沒想到出了意外,他以為老彭和夏天在一起,看夏天沒事,只當是沒撞到副駕駛,也顧不上多問,兄弟倆加上傅明麗,這會兒家屬都到齊了,商量起晚上怎麼照看病號的事。

  傅明麗:「我陪你,別人誰我也不大放心。」

  夏天剛好也開口說:「我陪你……」

  「別,誰都不用陪,我好好的,死不了呢。」彭浩光說完,看看夏天,「你趕緊回去休息,明天還得替我主持工作,回頭我寫份授權,你先幫著暫代總經理一職,趕緊的,先回去吧。」

  交代完,他沒再說多餘的話,只言簡意賅地把所有人都打發了,老彭平時多活份一人,開心起來能貧出花來的,足見這回受得打擊不小。

  折騰到這會兒,已經十一點多了,夏天也忘了問前台小姑娘到底給他家打電話沒,估摸這點回去,高建峰八成都睡下了。

  誰知才念叨一句,他走到大門口,就見前方出租車下來個人。

  是……高建峰?!

  高建峰身上穿著件家居白T恤,看樣子是臨時起意匆匆趕來的,走到夏天跟前,他問:「你那位貴人沒事吧?」

  夏天:「沒事,就是骨折,輕微腦震盪。不影響生活,以後還是健全人。」說完,他又問:「你怎麼來了?」

  「都十一點多了,我看你還沒動靜,過來看看。」

  夏天心裡頓時一暖,這人的體貼依然如故,倆人站在醫院門口打車,接近凌晨,出租車不多了,十分鐘過去也還沒打到一輛。

  高建峰在等待的過程中,時不時會摸一摸腰,後來乾脆單手扶著腰,夏天一瞥就覺得納悶,這是解鎖了新姿勢,插兜從此改叉腰了?

  「怎麼?是腰不舒服?」夏天問。

  高建峰搖了下頭,手自然而然垂下來了,依著老規矩繼續插兜,「沒,腰上有點癢癢。」

  這句當然是瞎話,高建峰此刻確實不太舒服。那會兒他洗乾淨菜,把所有能切的、會切的都切成大概其可以入眼的形狀,然後就開始安心等夏大廚回來,結果卻接到了前台小姑娘的電話。

  小女孩驚魂未定,高建峰問一句,她答一句,全程擠牙膏似的,放下電話,高建峰也沒鬧明白彭浩光究竟是死是活,但夏天肯定是回不來了,他只能自己動手,憑借二十年吃貨的經驗,手忙腳亂地收拾出了一桌子菜來。

  至於味道……讓他聯想起了曾經的八中食堂,吃的他嘴裡、胃裡都不怎麼舒服,硬著頭皮往下嚥,吃完居然還有點撐,他把剩下的都倒掉,想著今晚不算太熱,乾脆換了衣服去樓下慢跑。

  醫生說不能做劇烈運動,慢跑在他看來算是標準的溫和運動。遙想當年,直到上高三前,他每晚還堅持跑至少十公里,有日子沒練過,好在寶刀尚未老。

  跑完三千也沒覺得怎麼樣,他回家洗了澡,不想夏天還遲遲不歸,他心裡有點惦記,這才決定去醫院轉一圈。

  誰知溫和運動的後遺症,這會兒才終於開始顯現,剛才又坐了二十分鐘車,可能是窩著了?高建峰琢磨著,等打到車,他沒跟夏天坐後頭,自己坐在了副駕駛座位上,右手一直放在腰上,邊撐著,邊慢慢按著。

  然而無濟於事,下車的時候,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位了,他才一邁腿,就聽見「嘎崩」一響,抬起頭,對上夏天狐疑的目光,他不由尷尬地笑了一下。

  腰腹好像都不大靈光,使不上勁,高建峰一手抓著車頂,一手拽著車門,全靠胳膊腿的力量挪出了出租車。

  可方纔那一聲響,夏天聽得很真切:「你是不是閃著腰了?」

  「可能是吧。」高建峰就坡下驢,順手扶起老腰,沒走兩步,又覺得自己不良於行,姿勢活像懷了七八個月身孕的,一咬牙挪開手,硬生生沒再去碰疼的地方。

  之後他也沒說話,像是一開口力氣就全卸了,再走不動道了似的。

  堅持到家,他才鬆一口氣說:「你去洗澡吧,我剛洗過了,一會再衝一下,早點睡。」

  連滾帶爬把自己弄上床,他到底還是心大,估摸睡一覺肯定能好,只是多少有點鬱悶,以後難道連基本的運動都不能有了?那他的六塊腹肌怎麼辦,眼睜睜看著一天天消亡,一點點變成肥膘?

  高建峰把頭埋在枕頭裡,絕望地惋惜了一會兒自己的好身材,一時又想反正明天依然是一條好漢,好漢明日可就有一千萬到賬了,務必養精蓄銳,重新抖擻起來。

  這時,響起輕輕兩下敲門聲,而後,門被推開了。

  夏天拿著一張膏藥,走到床邊問:「哪疼?」

  高建峰回眸:「……」其實膏藥沒用,他試過的,不過也算能緩解一點吧。

  但現在好像哪哪都疼,從腰眼沿著脊椎往上走,反正就是直不起來了。

  「衣服撩開,哪疼指給我。」

  夏大夫醫囑說得頗威嚴,高建峰權當死馬當活馬醫,想了想,撩開了上衣。

  露出一段精緻的腰身來,高建峰膚色本來就偏白,過去的四年裡,除了頭一年經常風吹日曬,後來做學員,多在室內活動,皮膚很快就養了回來,身上的比臉上還更細膩,此刻人趴在床上,腰窩塌陷,床頭一盞燈光流轉,光線彷彿都被吸收進那個凹陷的地方,跳進一顆若隱若現的小腰眼間。

  這樣的姿勢,愈發顯出某個挺翹的部位,高建峰緩緩側過頭,後背兩處蝴蝶骨跟著微微動一動,忽然間又多了一點別樣的乖順感。

  夏天早料到這結局,誰讓他自己送上門來的呢,再難受也得忍著!主要是高建峰現在有點殘,如若不然,他暗暗想,天時地利,他一準能把人給辦了!

  架不住自己先心疼,夏天一邊貼著膏藥,一邊順手撫平,手指一寸寸滑過去,最後按在上面開始揉捏起來。

  「?」高建峰瞇眼看著他,「你還會按摩?」

  「嗯,試試有沒有用吧。」

  夏天手很大,指頭有力,勁道拿捏得很好,高建峰開始怕癢也怕疼,沒想到這些感覺都沒有,繃緊的肌肉在舒適感襲來之時,立刻兵敗如山倒的繳械投降了,整個人隨即放鬆下來。

  「挺舒服的,比我們原來醫院的大夫手法好,不過沒聽說你還會這個啊?」高建峰笑著問。

  「以前放假的時候,在廣東人開的治跌打損傷加按摩店裡打過工。」夏天淡淡地說。

  「這樣啊,黃飛鴻?學會無影腳了嗎?」

  「用不著,打架我本身自帶專業十級。」

  高建峰哦了一聲:「也是,所以平時對付踢館,都是你上嘍?」

  夏天看著他,笑著歎了口氣:「你能不說話嗎,沒人把你當啞巴。」

  高建峰一笑,乖乖閉嘴了,他趴著,近來因為經常使用這姿勢,已經很習慣了,不知道是困,還是被夏天按得太舒服,沒過一會兒,他就真的睡著了。

  夏天卻還沒停,主要是手感十分讓人留戀,連小腹下頭的難受都不顧不上了,他忍著,看著燈光照在高建峰臉上,依稀還是從前的少年模樣,見不著的時候天天思量,見得著的時候竟然還看不夠,中了邪大抵也就是這樣了吧,且現在,他心裡還有種既疼惜又覺得可氣的感覺。

  剛剛高建峰說漏了嘴,他一聽就知道這傢伙不是頭回犯腰疼,想瞞得滴水不漏?還好意思說他隱瞞經歷,彼此還不都是一樣?四年光陰,怎麼可能只有好事,沒有煩惱惆悵,沒有當時覺得難以邁過去的坎兒,只是被他們兩個都故意忽略不提罷了。

  一晚上的經歷,在這個時點被放大了,夏天突然有種時不我待的迫切——人生充滿了意外,好好開著車也能有飛來橫禍,而這個人此時在眼前,誰又知道幾個月以後呢?他已經讓高建峰從手邊溜走過一回了,那時候自己能力不夠,沒有資格挽留,現在不能再重蹈覆轍,他必須得讓高建峰盡早開悟!

  有了想法,接下來,夏天開始行動了。

  他知道自己會忙一陣子,公司的擔子要挑起來,為尊重老彭,晚上除了抽空去看他,還得把大事小情一一給他做個匯報,勢必沒空陪高建峰了。高建峰又是那種除非他邀請,否則無論他在家不在家都不會進他屋的人。

  所以,設計的地點就只能在客廳。

  夏天趁高建峰早上走的早,把VCD機下面的抽屜佈置了一番。精挑細選出幾張碟片,全是那種有故事,畫面纏綿極具美感的,可以讓第一次觀看此類電影的人不至生出反感,至於說那些特別黃暴的,都被他棄如敝履地扔進了自己房間的抽屜裡。

  除此之外,他還在裡面夾了一張寫有「峰」字的光盤,那是後來他特別管周媽要的,畢業典禮的錄影,當時還是錄像帶,他找人翻錄刻成了光盤,而且只節選了高建峰彈琴唱歌的那一段。

  佈置完畢,夏天帶了點小興奮滾去上班了。他的VCD機有記憶功能,能顯示最近讀取過的電影,高建峰有沒有看過,看過什麼,都一目瞭然,等他看了,夏天會再去跟他聊聊感受,明確地告訴他,他一直都在和一個純Gay生活在一起,而且彼此相處非常愉快。

  可惜,他低估了高建峰的忙碌程度,也高估了高建峰的好奇心。

  高建峰的確比夏天回來得早些,但大部分時間都在抱著電腦繼續工作,直到有天晚上,他好不容易打開電視,差點被晚間新聞給無聊地再度關上電視,後來才想起去抽屜翻找能打發時間的電影,除了那些一看就只能催眠的歐洲藝術片,他發現剩下的,全是沒封面的看不出內容的碟片。

  別人可能看不出來,但高建峰掃一眼就知道了,無非是那一類——劉京從初中開始負責搞片,他們一路看到大,可謂閱片無數,看到後來他都麻木了。他不算太喜歡純感官刺激,特別受不了上來就直奔主題,總覺得那和看院裡野狗沒什麼區別。

  多年不看,經驗猶在,高建峰無心此道,倒是無意間找到一個寫有他名字的光盤,好奇心大盛,他把那一張放進了VCD機裡。

  結果卻是畢業演出的錄像,高建峰立馬沒了興趣,他沒自戀到能對著自己各種欣賞,儘管也覺得自己那天真的挺帥,只那身衣服是噩夢,幸好錄像畫面很快切換到了台下,他這才來了點精神頭。

  哈哈,這個人怎麼穿的比我還傻……不是吧,她還畫眼妝,藍色眼影?女鬼嘛……我天,劉京那天居然穿了花襯衫麼,跟他媽邁阿密販毒的似的……

  鏡頭驀地一晃,轉到了後排,夏天坐在最高處,望著前方,眼神炙熱,顯現出一種沉溺的癡絕。

  當然了,那得是有心的人才能看出來的癡絕,高建峰心上大概長了篩子,自動過濾了癡迷,只看到了癡傻!

  哈哈哈,他往後一倒,在只有他一個人的客廳裡伸手指著屏幕上的夏天,邊笑邊想,當年他好傻缺啊,這樣子就跟要流口水了似的……

  可憐夏傻缺一片苦心孤詣,扔在高建峰那寬廣如太平洋般的胸襟裡,連朵水花都沒能濺起來。

  沒成想一個多禮拜後的一天,發生了一件極其可笑的事,反倒歪打正著的,讓夏天達到了初始目的。

  那天正趕上夏天在本市最豪華的五星酒店,接待新加坡來的兩個客人。這兩個人代表了家族的製藥公司,該公司規模不大,但有幾款藥挺暢銷,雖然出身華僑,但因為離開太久,決策人不敢輕易涉足這片領域,一直在尋找本土藥企代為銷售推廣。

  彭浩光早看上這家藥企的一款降脂藥,他自己的心血管產品裡已經有降壓、也有治療冠心病,唯獨缺了降血脂的,這麼一來,剛好能湊齊完整的產品線。

  那兩個人就是來談合作的,通過前期和白天磋商,已經談得差不多了,晚上夏天在他們下榻的酒店設宴,兩位代表都是該公司的少東家,大東家廖啟輝儀表堂堂,沉穩幹練,確實是來談事的。二東家廖啟傑還不到二十,纖腰楚楚,唇紅齒白,一張嘴什麼都不懂,純粹是來玩鬧的。

  這位來玩鬧的小廖是老董事長四十五歲才的兒子,全家對他寶貝得不得了,他於是也合情合理地長成了一枚紈褲,仗著生得好,每天做著明星夢,在家總念叨讓老子找人帶他入行,老廖愁得要命,勒令老大把他帶來大陸學點業務。

  廖啟傑除了對做明星有興趣,還對漂亮男人有興趣,正經是個遇強則弱,遇弱他則強的,可0可1的極品基佬。

  憑借敏銳的嗅覺,才一接觸夏天,他就察覺出此人是同類!跟著就開始了二毛子爍爍放光,盯著夏天不錯眼珠地打量,這身材,這長相,這氣質,他地大物博的祖國故鄉啊,總算能有個讓他眼前一亮的人了!

  必須勾搭上,廖啟傑下定決心,好容易逮住夏天去洗手間的功夫,他忙不迭就跟了過去。

  五星級酒店洗手間一向寬敞乾淨,香水灑得噴香,小便池就兩三個,畢竟有些人還是習慣在隔間關門如廁,好比高建峰。

  他今晚是赴投資人林復生邀請,來參加飯局,順帶見個科委的領導。席間大家把酒言歡,高建峰酒量無敵,又開朗健談,一桌子人沒有不喜歡他的,一來二去他也喝了不少,儘管本場飯局只文明的點了幾瓶紅酒。

  高建峰喝酒好走腎,一般一個小時後開始起效,藉著跑廁所,他順帶抽口煙來放鬆放鬆。

  這頭才解決完,剛打開一小點窗戶,他就聽有人推門進來,緊接著又有人走進來,隨後,但聽「卡噠」一響,洗手間的大門被反鎖了。

  高建峰:「……」這是什麼情況?

  正在洗手的夏天也有同感,但鏡子裡映出廖啟傑一張興奮地泛起點點桃紅色的臉,不必多說,他也就明白意思了。

  「夏哥……」廖啟傑扭著小腰往前挪,「這是我房卡,2103房間,等會兒結束,你來找我好不好?」

  一對水汪汪的葡萄眼,上翹的小鼻子,鮮紅的嘴唇,活脫脫一隻小鮮肉模板,吃飯的時候他就朝自己飛了好幾個媚眼,夏天那會兒只裝作沒看見,心裡卻清楚得很,現在對方已秒變妖艷賤貨了,可惜啊,自己完全不好這口。

  「有事去公司談,晚上早點休息吧。」

  「夏總……」廖啟傑手往他胳膊上蹭著,不防被夏天一把甩掉了。

  哎呦,好有型!那眉峰英挺的,鼻子又長那麼帥氣,那裡肯定也超帥了,這人比明星還靚仔,而且近在眼前,能看能摸……嗯,摸一下也好。

  「別呀,拒人千里之外不好,我是誠心誠意的。你一看就是1,我知道,你放心,我這人是可1可0,但遇見了你,我就甘心情願做0,試試嘛,我看你也像空了好久的,又沒有固定男友,幹嘛不選我呢?哎,跟你說我腰很軟的,什麼姿勢都行,要不要,在這試一下……」

  夏天想走,又被他擋在了身前,誠然推開這麼個瘦弱少年是沒問題,就是力道還不能太重,那細皮嫩肉的,弄傷了也不大好,畢竟是要簽約的合作方了。

  他正想著如何擺脫,更慶幸此時洗手間裡沒人,哪知道,裡間的高建峰聽得連煙都忘了點。

  外頭是夏天無疑,可這是被人調戲了?還是被男的調戲了?!

  高建峰有生之年,頭一遭親耳聆聽一個男人調戲另一個男人,感覺煞是酸爽,還有什麼0啊還是1啊的,他完全聽不懂,心想該是同性戀圈的術語吧?其實不是親耳聽見,他都快要忘了夏天……不是異性戀,那麼多年過去,他還以為夏天已經在美帝被「治癒」了呢,按說那地方滿街可都是胸脯高聳、大腿修長的金髮尤物啊!

  沒變回異性戀就算了,那也不能遭人調戲啊!耳聽著外頭新一輪的軟語央求又開始了,高建峰把煙塞回盒裡,擰開門鎖,十分有氣勢地推開了門。

  「你怎麼在這兒,不說晚上加班嗎?又來酒池肉林!」

  高建峰微微皺著眉,三步兩步地走上去,調整出一個帶著嗔惱味道的不滿表情。

  廖啟傑:……這裡居然還有活物?

  夏天:……他怎麼會在這兒?

  兩個人目瞪口呆,高建峰趁機從容靠近,一伸手攬上了夏天的腰,姿勢親暱,理所應當,位置找的更是堪稱無比精準。

  夏天:「……」

  他側頭看向高建峰,高建峰立刻丟給他一一記噤聲的眼神:「什麼人都亂招惹,晚上回去再跟你算賬!」

  說完摟著夏天就要走,廖啟傑盯著高建峰一雙大長腿,嚥了嚥口水,總算回過味來,「等一下,你是他什麼人?」

  高建峰居高臨下地斜睨著他:「這還看不出來?眼神不大好吧?」

  「你突然冒出來就說是,我不信,就你嘛?」廖啟傑上下打量他,「你這個樣子……可以做0的麼?他,我肯定是1,我是不會看錯的!」

  說著,還驕傲地挺了挺他的小胸脯。

  又來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高建峰滿心蒙圈的看了一眼滿臉蒙圈的夏天,沉下一口氣,回眸微微笑了下。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我還就是個0,從頭到腳徹頭徹尾的0。」

  廖啟傑:「!!!」

  夏天:「!!!!!!」

  第44章

  飯局結束,夏天一出酒店大堂就看見高建峰站在門口抽煙等他。

  一見此人,夏天忍不住想笑,想了想,又把笑意強行給憋回去了。

  酒店門口都是排隊等候的出租車,倆人招手即上,車開動了,夏天才笑著說:「護花郎當得挺敬業嘛。」

  高建峰看看他,看出他心情不錯,壓根沒受之前那點事影響,不禁暗暗感慨此人也越來越沒心沒肺了,「要點臉,樂得跟狗尾巴草似的,就差迎風招展了,看得我都懷疑自己剛才多此一舉。」

  夏天歪頭端詳他,一語雙關:「哪裡哪裡,多謝好漢搭救,好漢真有大勇!」

  高建峰白他一眼,「哎,問你個事。」

  「說。」

  「你們……」

  「誰們?」夏天斜眼乜著他。

  「……」高建峰蹙了蹙眉,看著前方的出租車司機,壓低了聲音,「就你們那圈,誰是誰不是,一眼就能分辨出來麼?」

  原來是好奇這個,夏天笑笑,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他的臉、肩、手臂、腿,淡淡回答:「差不多吧。」

  高建峰絲毫不覺異常,哦了一聲,半晌又說:「那不太公平啊,你們自己人能看出來,但女的又看不出來,一片真心撲上去,結果呢,白瞎全落溝渠裡了。」

  「嘖,真是婦女之友,還操這份心。」夏天笑看他,「可你倒是直男了,人家女的跟你表白不也沒戲,你就不傷人心?」

  好像也對,高建峰挑眉問:「直男,是指異性戀麼?這也是你們圈裡的術語?」

  這「也」字加的,讓夏天一下子又聯想起那個關於0和1的話題,他一個沒忍住,先是低聲笑起來,笑著笑著就剎不住了,扭過頭,躺倒在座位上,直笑得渾身發顫。

  高建峰滿頭黑線:「……」

  他在後視鏡裡和同樣一頭霧水的司機對視了一眼,真有點想把這個發癔症的人一腳踹下車去。

  笑屁啊笑,高建峰心想,早知道這人這麼散德行,剛才他就應該在裡間悠哉聽大戲!

  倆人都沒再言語,回到家夏天洗完澡,出來見高建峰抱著筆記本臥在沙發上,他邊擦頭邊問:「在用你的搜索引擎,查詢我們圈裡的術語嗎?」

  高建峰抬眸,不明白他遭遇調戲之後怎麼還能這麼得瑟,那興奮的感覺好像是從四肢百骸裡散發出來的,恨不得順著髮梢低下的水珠滾落下來,連砸在地上的動靜都顯得格外輕鬆歡快。比平時興奮多了,至於的麼?別是因為單身太久,被人一刺激,春心萌動了吧?

  就在高建峰思考老友是否思春之際,夏天已擦乾頭髮,把毛巾隨手扔在餐廳椅背上,身子往臥室門框上一靠,雙手插兜,長腿一曲一伸,搭配著柔軟蓬鬆的短髮,站出了一股慵懶纏綿的況味。

  高建峰:「……」

  情緒給的不太對,莫非說時遲那時快,春天真的要來了!?

  「你知不知道晚上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夏天開口問,聲音和緩而低沉。

  高建峰大概是屬耗子的,撂爪就忘,回憶片刻才想起來他指的是什麼,頓時,好奇心就被勾起來了,「我還想問你呢,什麼叫0、1,都是什麼意思啊?」

  夏天深深地看著他,良久瞇了下眼:「猜猜看。」

  高建峰還真猜上了:「0嘛,」他想起那個漂亮男孩語氣裡充滿了狐疑,於是笑瞇瞇說,「是不是指特別勇猛,各種姿勢都行,一夜……一夜七八次那種?」

  到底誰比較不要臉啊?夏天輕笑了一聲,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完全,0是指被動的那一方。」

  頓了下,他換上質樸直白的表達方式,一字一頓地說:「也就是被壓在下頭的那個。」

  高建峰:「……?!?!」

  一瞬間,像是有一萬隻烏鴉叫囂著從他頭頂飛過,齊齊發出「啊」地一聲長鳴音,原來……同性戀圈是這樣的一個圈,他還是太……年輕、太……天真了。

  夏天靜靜欣賞某人如遭雷擊的表情,雖說也就持續了兩三秒而已,高建峰慣會裝模作樣,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的表情,但就那兩三秒間流露的情緒,實在太值得玩味了,某人分明三觀已遭受了一萬點暴擊。

  有點撐不住,夏天趕在自己笑場前氣定神閒地道了聲晚安,轉身關門,回屋自己偷著樂去了。

  高建峰:「……」

  為什麼氣氛有點說不出的玄妙呢,感覺自己才像是被調戲的那一個?!

  這純粹是因為知識不足才吃的虧,高建峰痛定思痛,認為對於某圈那點事,自己需要掃盲的點實在太多,尤其是身邊還有這麼一位的情況下,高建峰合上電腦,決定先去洗個澡,順帶重新排列組合一下,他已經有紊亂跡象的三觀。

  剛站起身,夏天那屋的房門又開了,只見他探出個頭,手裡拿著一盒膏藥。

  「該換了,你要麼?」

  那戲謔的笑都不加掩飾啊,高建峰看在眼裡,心說居然還敢來戲弄老子,他扯了扯嘴角:「要啊,現在吧,我去床上趴著,你幫我貼。」

  夏天:「……」

  這回輪到他接不上話了,其實他才不要呢,上次有多難受?後來自己在浴室折騰了那麼久,睡前還輾轉個沒完沒了,滿腦子都是凹陷和挺翹……能看不能吃的活罪,他堅決不受第二回 。

  「不去嗎?」高建峰揚著一邊眉毛問。

  不理會激將和挑釁,夏天一揚手把盒子扔給他,「洗完澡自己貼。」

  說完腦袋縮進去,趕緊關好門,且關得是嚴絲合縫,而那一下往回縮,已然縮出了一種落荒而逃的倉促感。

  叫你撩閒,該!高建峰扳回一局,美顛顛拿著膏藥盒,準備去洗漱沐浴。

  夏天終於止住了笑,卻睡不著了。高建峰在恍然之後露出的一絲尷尬其實很能說明問題,那是純出於自然的反應,很快放下,也是因為覺得那些稱呼、概念都和他無關,至於方才看似挑逗的反擊,也是亦然,這讓他在莫可奈何之外,突然想到了一句話——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

  這樣的高建峰,讓人毫無辦法,煞是愁人。

  事實證明,他猜的一點沒錯。夏天隨後開始驗收之前佈置的結果,發覺高建峰根本沒看那些小黃碟,只看過畢業演出的錄像,他順勢聊到這話題,之後聽著高建峰興致勃勃地,把畫面中所有少男少女全埋汰了一遍。

  「夠土夠傻,」高建峰最後總結說,「還有你,表情奇二無比。」

  夏天嘴角一抽,心說誰2,你才2,你全家都2!那段錄像他看過無數遍,自己什麼模樣當然一清二楚,明明是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滿懷深情地憧憬著自己的愛人,怎麼到他嘴裡就變成2了?!

  高建峰一刀不成,不吝再補一刀:「咱學校也是難得貼心一回,居然把每個人的表演單分開剪輯,簡直是不可思議。」

  夏天:「……」

  他真想掰開這位學霸的腦子看一看,是不是除了負責數理邏輯那部分,其餘的全都是一團漿糊!

  夏天覺得自己完敗了,可萬萬沒想到,高建峰大條的程度還能再創新高。這天晚上,夏天接老彭出院,把人送回家順便吃了頓飯,之前致電高建峰說了要晚點回。

  高建峰閒來無事,這陣子腰不疼了,又開始了不見棺材不落淚,尋思起能做點什麼無氧運動才好,俯臥撐是不行了,立臥撐總可以的,雖然那是女生才做的玩意,但私下無人時,反正也沒人會嘲笑他。

  在客廳扶著窗台做了五十個,腰不疼腿不抖,完全沒什麼感覺,倒是微微出了點汗,他想都沒想,一把脫掉上衣,扔回到自己床上,繼續他的健身大業。

  恰在此時,夏天回來了。一進門,他就看見這麼一副畫面,視覺衝擊委實太突兀,那光滑修長的背脊,肩胛的線條對他而言一直意味著性感二字,他情不自禁地盯了一刻,高建峰聽見動靜回眸,衝他一笑,「回來這麼早。」

  夏天不想說話,洗過手,去廚房切了點水果,坐在沙發上,悶頭大嚼。

  高建峰不以為意,完成了既定的兩百下,輕薄的汗粘在皮膚上,他一屁股坐下,給自己塞了一口的蘋果。

  「你腰好了?」夏天問。

  高建峰點頭:「好了,適當鍛煉一下,不能老養著。」

  「我有話跟你說。」夏天突然轉過頭。

  高建峰忙做洗耳聆聽狀。

  夏天定定地看著他:「你知道,我喜歡男人?」

  這句是反問還是疑問,高建峰突然喉嚨一緊:「嗯,知道。」

  夏天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在他不著一物的上身徘徊繾綣,「那你覺得,在我面前這樣合適麼?你不覺得應該尊重一下我的性向麼?」

  高建峰聽得忘了咀嚼,一時有些發怔,繼而意識到自己確實不對,剛想說是無心為之,又察覺到夏天是格外嚴肅認真的,他那顆寬廣得近乎於沒邊的心,驀地裡突突跳了兩下。

  他以為這是很自然的狀態,可難道夏天已經不這麼覺得了?那就是自己疏忽了,但衣服……現在屋裡,去拿的話,會不會把氣氛弄得更僵?

  也不知高建峰是怎麼想的,他突然快速抄起沙發上的靠墊,刷地一下擋在了自己胸前。

  夏天:「……」

  高建峰喉嚨動了動,也覺得自己剛才這手速頗有幾分窘,他想插科打諢,嘴裡卻脫口而出:「你是對男的都這樣麼?」

  話說完,他就知道自己二百五了,好想伸手摀住臉。

  「操,」夏天是真心在扶額,禁不住低聲罵了一句,「你覺得可能麼?」

  說完,他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沙發上,以破釜沉舟的姿態張開雙腿,目光示意高建峰去看他小腹下那處藏不住的隆起。

  高建峰看見了,雖然臉上依然有著標準的高氏淡定,但內心已不亞於再次遭受一萬點暴擊,他的好哥們兒,他的好朋友,他的兄弟,僅僅是對著他半裸的上身,就這麼……硬了。

  三觀似乎該重塑了,他腦子裡連滾帶爬出一個不成形的想法——是不是該搬出去,這樣對雙方都好?

  但這個想法現在不適宜提,夏天平靜的表情下,總像還洶湧著一股亂流,眉尖輕輕蹙著,有一種全面攤開、甚至是剖開來給他展示內心的決絕,衝動而滅烈。

  這個時點無論如何不能傷人,高建峰按下想要挪開一點距離的念頭,盡量溫聲地說:「那我這麼問吧,如果我正常穿著,坐在這兒和你說話閒聊,是不是就不會對你有什麼影響?」

  「不是。」夏天篤定地粉碎他的幻想,「不管你怎樣都沒用,我都會對你有反應。」

  耳邊滾過一道炸雷,可以口若懸河,也擅長粉飾太平的人啞口無言了,連自己什麼時候換上正襟危坐的姿勢都沒留意,除了身前擋著個可笑的靠墊,整個人嚴肅出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夏天適時地結束了話題,他站起身,一言不發往臥室走,背影的角度,步伐的沉重,甚至於後腦勺能呈現出的孤獨,他都在內心計算過了一遍,確認他走出了無法言說的寂寥,之後停在門邊,回轉身,半是淒然半是無畏的一笑,「如果你接受不了,做任何決定,我都能理解,只希望以後還是朋友。」

  然後他關上房門,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許久之後,才聽到一聲極其輕緩綿長的歎息。

  這一晚,注定無人能安眠,高建峰失眠得更厲害,簡直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趴著就更不是了,他梳理過一遍又一遍,認為這該算是表白了,那麼接受麼?好像又無從談及,畢竟太突然了!

  可換個角度想,應該問問自己覺得反感麼?

  並沒有,甚至都沒覺出被冒犯,試想換個男人跟他說這樣的話,他不揍得對方管他叫爸那他就不姓高,所以夏天憑什麼?一直以來,好像都是個與眾不同的存在。在夏天面前,他沒有在其他兄弟面前那麼放肆,偏偏卻又不會因此而感到拘束,只覺得放鬆、舒服、有共鳴、時常也有一些類似於啟髮式的嚮往。

  他從來沒對夏天提起,在過去的四年間,很多時候他遇上煩惱,或是一些關卡,都會第一時間想到夏天。譬如夏天會怎麼做,那不言不語執著往前闖的傢伙,應該沒有能打敗他的人和物了吧。思念就這樣點滴匯聚,他堅持回每一封信,因為確信那些文字是言之有物的,現在想想,也依然這樣覺得。

  遠方有那樣一個人,你知道他在關注你,也在關心你,足以令人感到窩心,就如同這個家帶給他的感覺一樣。

  因為不捨得離開,於是遲遲下不了決定?當斷不斷的道理,他心裡清楚得很,過往拒絕的話並沒少說,很多都不用過腦子,現在卻變得分外吞吐難言。

  所以……既然不討厭,那麼……要不要試試看?

  念頭閃過,高建峰像被電擊了似的跳起來,直想衝去浴室潑自己一頭涼水清醒一下,又怕動靜大吵醒夏天,他像拉磨的驢子,不知疲倦的一圈圈在屋裡轉,最後停在窗前,窗戶上映照出他一張惆悵無措的臉,漸漸地,和夏天關門前看他那一眼重合在一起,那眼中的神情很沉靜,沉靜地表達著——你怎樣都好,只要一句話,我為你做什麼,哪怕粉身碎骨都行。

  高建峰站在床邊,慢慢合上雙眼,良久過去,沉沉地再歎了一聲。

  第二天早上,夏天聽著外面像是有聲音,醞釀了一會打開門,一陣撲鼻的粥香隨即湧入鼻腔,高建峰正從在廚房端出一碗粥,餐桌上已擺好了一盤煮雞蛋。

  煎蛋難度技術有點高,他知道,高某人實在來不了。

  可……這又是什麼意思?腦子裡湧上不好的感覺,事出反常即為妖,夏天一下子呆在了原地。

  高建峰昨晚沒睡好,瞇了兩個小時,怕睡過頭不敢再睡,索性起來弄點早飯,他琢磨著自己這麼幹不算不著調,何至於把人驚嚇成這樣?

  直到夏天挪著步子去洗漱,高建峰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夏天不會認為這頓是散伙飯吧?

  我天,高建峰差點爾康手讓夏天留步,奈何夏天只留給了他一個黯然銷魂式的背影,砰地一聲關上了浴室門。

  等夏天收拾利索,雙雙坐下,高建峰盡量表現如常,率先拿起雞蛋剝皮,這時才想起他忘了拿辣椒醬,他從不吃蛋黃,尤其是白煮蛋的蛋黃,除非蘸醬才能勉強下嚥。

  正發了兩秒呆,只見夏天忽然站起來,走去身後廚房,高建峰好奇回頭,見夏天用香皂仔仔細細地洗著手,認真嚴謹程度就跟外科大夫準備上手術室之前似的。他一頭霧水,看著夏天再坐回來,伸手拿過他碗裡的雞蛋,幾下就把蛋黃和蛋白剝離開,之後把蛋白放回他碗裡。

  高建峰:「………」

  都體貼成這樣了,就算真的是散伙飯,也不可能、不好意思再說出口了吧……

  高建峰想著,低頭輕笑了一下,夏天的嘴角似乎也揚了揚,兩下裡沒再說話,繼續吃飯。

  早餐結束,見高建峰主動收拾,夏天才問:「你還不著急走?」

  高建峰:「九點半約了人談事,現在還早。」

  夏天看看他,心想自己再急有什麼用,高建峰依然這麼沉得住氣,他有點煩躁地走去玄關換鞋,「我先走了。」

  「夏天,」高建峰追了兩步,探出半個身子,「忘了告訴你,我決定繼續當租客,暫時……不打算搬走。嗯,不過……不過……」

  他「不過」了半天還是沒過去,微微一哂,神情難免帶了一點侷促和尷尬。

  「知道了。」夏天點點頭,笑意在眼裡一閃而逝,不就是要說你還沒完全準備好嘛,他從容地接下去說,「以前什麼樣,以後還什麼樣。」

  然而怎麼可能?裂縫已經打開了,地底的岩漿湧上來需要時間,但已是遲早的事,滾燙的熔岩最終會吞噬一切,現在不過是等待升溫的過程。

  夏天走出門,垂眸笑了一笑,高建峰最大的弱點,終究還是心軟啊。

  第45章

  高建峰既然說不搬,隱晦的含義就有試試看,只是接下來幾個月,他都在忙著搜索引擎的面世推廣,還真沒騰出空閒去琢磨風花雪月。

  好在他態度如常,除了不會在夏天面前再露出大面積赤裸的身體,當然了,此時已近初冬,室內暖氣就算再好,也實在用不著脫那麼光。

  雖然沒什麼進展,但高建峰也絕對不會讓人鬧心,真正讓夏天鬧心的卻是彭浩光。

  自從出了那場車禍意外,回到家之後,彭浩光就不明所以的變得格外消極怠工。以前敬業的時候,他每天恨不得是全公司最早到的一個,現在則是習慣性遲到早退,前陣子接連降了幾天溫,人家乾脆還不露面了。

  夏天獨挑了幾個月大梁,公司上下都對他的判斷力、業務水平都沒有異議,老員工很佩服他,但也關心彭總情況,於是一起出面希望夏天能找個機會跟彭總好好聊聊。

  夏天也有疑惑,帶著任務,趕在週末去了老彭家。週六的大中午,眼看快十二點了,傅明麗卻說彭浩光還沒起,正躺在床上翻他的金剛經,風風火火的女強人說著,一邊搖頭一邊歎氣。

  這是幾個意思,還打算要遁世修行去不成?夏天知道,老彭後來以個人名義聯繫了被撞孕婦一家,給了不少賠償,可這時間已經夠久的了,這勁兒怎麼還過不去了?

  彭浩光直到聽見老婆叫他,這才慢吞吞地洗漱出來,身上還穿著件睡衣,也沒打算換。看見夏天,他笑了下,笑容看上去的確毫無活力可言。

  傅明麗沏好了茶,又端上水果,對老彭說:「你陪夏天聊會兒,我去奧數班接菲菲下課,等會兒回來給你們弄幾個好菜。」

  彭浩光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不不,還是我做吧,別累著你。」

  傅明麗微微一窒,看了看他,沒說話,出門去了。

  陪著彭大廚做飯,夏天覺得他全程神情恍惚,聽著公司業務一點都不來情緒,及至吃飯的時候,才嘗了一口,老彭的閨女彭菲菲就皺著眉頭說:「爸,你是不是又忘了放鹽啊。」

  傅明麗丟給女兒一記收聲的眼神,自己起身去廚房拿了醬油,在每個菜裡點了幾滴,之後一句埋怨的話沒說,難得彭浩光一個閨女控,此時沒安慰彭菲菲,反倒拽了下妻子的手臂,面帶愧疚地說:「對不起啊,我最近老覺得清淡些好,誰知道,大家都不習慣。」

  說著聲音低下去,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繼而整頓飯他都在留意傅明麗的一舉一動,一對著她說話,語氣立馬分外溫柔,傅明麗說什麼,他都是好好好,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是個妻管嚴呢。

  夏天看得嘖嘖稱奇,彭浩光作為資深大貧蛋,以前沒少給他講和傅明麗從認識到結婚那點事,不外乎是家裡人介紹,為的就是拆散他和當年門不當戶不對的初戀,兩個人說不上有太多感情,如果不是因為女兒,興許也沒有多少共同話題。

  可現在看來,又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強行被觀看了一場「秀恩愛」,夏天覺得像是被塞了一把變味的狗糧,他再觀察傅明麗,總覺得對方表情間有種說不出的無奈,偶爾凝視老彭的眼神充滿了憐愛,宛如在看一個小孩子。

  夏天親自出馬,沒能說服彭浩光積極振奮,反倒被他四兩撥千斤地教育了半天,諸如,他以前覺得人生百味都應該經歷,現在經歷過了,方知平淡才是生活本質,想想這麼多年,他最對不起的是家人,忽略他們良多,如今他想要好好陪伴她們。

  什麼叫陪伴?大中午一人躲在屋裡唸經能算陪伴?夏天懷疑老彭是看了盜版金剛經,那書他讀過,記得佛並沒有宣揚避世,融入大千世界其實同樣是修行。可這話說給彭浩光聽,他卻只大搖其頭,一臉勘破紅塵地斷定,夏天本人慧根不夠。

  老彭很詭異,夏天得出結論,然而再問不出所以然,倒是之後某天去二院和院長談項目,順道去看已升為普外主任的彭浩偉時,才終於知道了答案。

  「他這是受刺激了。」彭浩偉直言不諱,「我跟你說啊,他就是想太多,撞得那個不是個孕婦嘛,孩子沒了,今後再生育也有困難,他覺得對不起一個家庭,有段時間晚上一閉眼就是人家滿身血,唉,落了魔障了。」

  「找心理咨詢吧。」夏天說,雖說這年月心理醫生還不算流行,但以彭家的人脈,找個靠譜的應該不算難,「趕緊的,別再給耽誤了。」

  「他不肯哪,」彭浩偉輕聲一歎,「我跟你直說了吧,他是落下後遺症了。」

  夏天眉心跳了跳:「什麼後遺症?」

  彭浩偉看著他,沉默片刻,斟酌著說:「告訴你也沒什麼,我還正想著你們認識的同行多,捎帶手給他打聽打聽好的特效藥,他吧,其實是、是有那麼點ED了……」

  ED,是男性勃起功能障礙的英文簡稱,民間管這病叫陽痿。夏天頂著一腦門官司從醫院出來,心想自己都23歲高齡了,至今還沒嘗試過什麼叫人生大和諧呢,卻不得不開始思考,沒有這事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到底有多嚴重。

  男人看似強悍,實則是非常脆弱的一種生物,很多時候都禁不得刺激。上輩子他看過新聞,聽說產房開放陪產之後,有些男士目睹生產過程,產生了嚴重的心理陰影,直接導致日後不舉,甚至還有看見胎盤給嚇昏過去的。

  要說老彭這輩子過得太順,以至於遭遇點意外就一蹶不振,當然關鍵還是因為心善。而說到病本身,本來不至於被耽誤,偏偏這病,是十個有九個都會羞於啟齒,繼而演變成為諱疾忌醫。很多人還會選擇亂投醫,所以坊間才會春藥橫行,當然彭浩光對那些騙子的假藥從來不屑一顧。

  作為業內人士,夏天之前沒怎麼關注過這個領域。但上輩子,他還真去瞭解研究過——因為那款著名的藍色小藥丸,從研發到問世都太有傳奇色彩。那款藥最初是打算用於治療心血管,不想到了臨床實驗階段,研究人員卻意外發現,所有男性志願者都不願意再把藥交還回來,由此才慢慢知曉,原來藥物本身還具有這個療效,原研藥廠當即改變初衷,把適應症改為了治療ED。

  上輩子看到這個案例時,夏天已上高中,當時藍色小藥丸已經在國內上市,他特意找來說明書看過化學結構,而現在這款藥才剛剛在美國上市,需要憑處方才能購買得到,國內黑市上據說有流入一些,為滿足人們的獵奇心理,只當春藥來賣,價錢高的離譜,好多還是過期再包裝的,質量十分堪憂。

  夏天琢磨了一陣,做了個決定,當晚就給他在美國的同學打了一個越洋電話。

  一個月後,一瓶白色小藥丸擺在了彭浩偉的辦公桌上。那是由自家工廠出品的山寨藍色小藥丸,成分一樣,產量就只50片。夏天覺得還是親弟弟出面更好,就說是彭浩偉找關係尋來的特效藥,不必提自己知道,倘若有效果,工廠還可以持續不斷地再給老彭供應。

  這事過去,夏天又忙了大半個月,忽然有一天,彭浩光意外地出現在了公司,應付完員工們對他的各種噓寒問暖,他直接走進了夏天的辦公室。

  老彭一掃之前的頹敗,臉上泛著紅光,像是剛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眼看著就快三花聚頂了。

  夏天心裡替他高興,也不說破:「終於打算出山,回歸我們凡塵俗世來歷練了?」

  彭浩光意味深長地笑著:「別裝,浩偉全跟我說了,我今兒來就是告訴你,有效,非常有效。」

  得勒,彭大主任這是把自己全賣了,那麼知道老闆的隱私,會不會被滅口?夏天歎了口氣:「你弟可真行。」

  「你也是我弟啊。」彭浩光表情認真地說,「也不是非要瞞你,是一直沒找著機會說,在家裡吧,我老覺得對不起老婆,心裡不舒服,就不想開這個口。」

  說的就跟你不諱疾忌醫似的,夏天心想,大家都是男人,要說抹不開面兒嘛,誰還不能理解呢!

  反正說開了,夏天也就跟他坦白:「都是咱們工廠自己出品,我照著人家的說明書,和幾個技術人員加班做了兩天,不過沒人知道是幹什麼用的。」

  彭浩光問:「原研品是那個去年底剛剛在美國上市的藍色小藥丸?」

  夏天說是,笑了笑:「我找同學要了說明書,又添加了點成分,應該、應該還能再持久一點吧。」

  彭浩光心照不宣地一點頭:「好啊,哎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之前這款藥在美國上市多轟動,知情人士可一直等著它來中國呢,可我估計審批手續下來還得有陣子,你要不再改良一下,添點成分,哪怕變成復方藥也行,只要不是同一個通用名,就不算完全仿製,然後先於他們上市,那可就是大把的商機啊。」

  果然重振雄風,腦回路也即刻步入正軌,夏天卻沒應他的話:「我之前也想過,但研發一款藥有多不容易,前期需要投入多少咱們都知道,這等同於坐收漁人之利,說白了,就是剽竊。現在多少人都只想著模仿,卻不想創新製造,按說中國人那麼多,聰明的少麼,缺研發的頭腦麼?都想賺快錢了,我不想趟這渾水。」

  彭浩光瞇著眼沉吟:「那你就不覺得可惜?」

  夏天搖了搖頭:「不覺得,這個領域,咱們本來就沒打算染指,人家原研藥也早晚會進中國,在美國它也是處方藥,並不是那種所有人吃了都能亢進的「保健藥」,未必有想像中那麼好的市場。」

  頓了頓,他又說:「我看你也好了,那半瓶還沒吃完以後也用不著了,早點回來主持大局是真的,我一人工廠公司兩頭跑,你做哥哥的也不心疼心疼弟弟?」

  彭浩光凝視著他,良久忽然一笑:「心疼啊,所以我今天來是要跟你說個事,不是剛說的那個,是我打算把原研和工廠這一塊剝離出來,成立子公司,再讓度一部分股權給你,以後我只負責母公司的商業分銷,你就是子公司的掌舵人。」

  夏天聽得有點吃驚,心說不至於吧,不就是一瓶白色的小藥丸,讓你重整河山可也用不著拿這麼大禮來感謝我,莫非是下頭好了,上頭又壞了?而且那事………對一個中年男人來說,就真那麼重要嗎?!

  「衝動是魔鬼啊……」夏天打算及時給老彭止損。

  「不是衝動。」彭浩光收起笑意,略微正色地說,「我不在這半年,公司銷售額提升,心血管產品成功佔據了百分之四十的市場份額,這是多麼大的突破,反正我主持工作那幾年沒達到。至於研發這一塊,我現在也沒什麼心力了,那天說想陪陪家人的話倒不是空話。等將來新藥上市,公司前景未可限量,我們都知道,未來是生物制劑的時代,所以我看好你,說不準將來你有能力讓整個公司上市。不過,最重要的還不是這些,我選你,是因為你對行業有使命感,不會為了利益罔顧質量,更不會為了利益剽竊別人的成果。就剛才我的提議,我敢說外面有一多半人都會選擇按我說的做,所謂搶佔先機嘛,卻不會想到那是在盜取別人的知識產權。」

  「立身正,才是根基,未來大浪淘沙,我相信最終能站在高處的,絕不會是心術不正、不擇手段那些個「成功」的商人。」

  夏天淡淡聽著,他倒不是寵辱不驚,只是被這麼高屋建瓴的誇了,直覺很牙磣,他擺擺手,讓老彭趕緊停,「你想好了?」

  彭浩光點點頭:「想好了,你呢,接還是不接?」

  夏天一笑:「你有膽給,我就有膽接。」

  「可不是那麼容易。」彭浩光也笑了,「我是要你自負盈虧,以藥去養研發,母公司不負責投錢。如果你賠了,或者三期臨床試驗失敗,底兒都得自己兜,如果賺了,每年分我百分之三十的利潤,這麼著,還接麼?」

  激將對他從來沒用,夏天有信心,何況他骨子裡也是個潛在的賭徒,「沒問題,我接。」

  接下來是股權讓度,重新整合公司人力、資源,等這些事林林總總折騰完,已經快要過年了。老彭回總公司上班,重新變身成為商業分銷公司老總,抓他的藥品運送物流,漸漸地,已有壟斷以西京為中心、周邊幾省份業務的趨勢。

  夏天在開春之後,要準備第一期臨床試驗,忙完年底的獎金分紅,總算可以稍微休整一下。他現在已徹底變成了一個不再缺錢的人,不過高建峰似乎比他來錢還要快,互聯網正是蓬勃發展的好時候,半年光景,已然實現了盈利。

  高建峰從不是省錢的主兒,趕在過年前,他新買的進口車到貨了。此人選車過程中外星人上身,分外有個性的挑中了一款極小眾的車,瑞典薩博。這車號稱貼地飛行,也不知道在越來越擁堵的西京路面上,它能怎麼個飛法,反正高建峰是成天開著,饒是夏天有公司專車,他還自告奮勇地接送了好幾回,而且不光是車,他更把目光投向了房產市場。

  夏天經歷過後世,知道未來十年,收益翻倍最快的投資就是房產。可惜他和高建峰都不是地產商,只能炒炒房子。總的來說,另一個領域股票市場,論投資回報率其實遠低於樓市,夏天雖然瞭解以後發展,卻並不曉得哪支股票能大賺,反倒是高建峰,因為業務往來,得以接觸到各個領域的政商大佬,從而知道了不少「第一手」消息,指導他買過幾支股,套現之後各自賺了一筆可觀的數字。

  年底,城東推出了本市第一個號稱「豪宅」的高端樓盤,夏天知道,來年政府將會全面開發城東新區,兩年之後那裡就是新興的CBD商圈,外企機構、大國企紛紛入駐,是後世西京的富人區,房價翻倍的速度堪稱異常驚人。

  此時剛開盤,夏天說動高建峰一起去售樓處看看。高建峰的大舅本就是做地產的,人家在申市做得風生水起,推薦高建峰入手屯了幾處房產,那是後世全國甚至全亞洲最發達的城市,簡直一房難求,高建峰對西京的樓盤反而興趣不大,說到底,他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高克艱這輩子發不了大財,但衣食住行方面的保障,絕非一般老百姓能比。

  售樓處弄得很有品質,不似土財主開發的,動輒金碧輝煌,柱子上還盤個不倫不類的龍,而是小橋流水,綠植環繞,售樓小姐未語先笑,一張嘴露出標準的八顆牙來。

  所謂高端項目,迎來送往的都是有錢人,售樓小姐火眼金睛,瞧出這二人衣著不俗,身量差不多高,活似哥兒倆,英俊不苟言笑的那個氣質沉穩,生了雙桃花眼的那個瀟灑利落,她亦步亦趨地接待著,時不時會冒出一點星星眼來。

  「您二位是兄弟倆麼,是給家裡人選購吧,我們這裡最大的戶型超過三百平,還有幾個獨棟別墅是三期開發的項目,現在正在預售中。」

  「好啊,先看看樣板間。」

  「是朋友,我們分開選。」

  兩個人一起說話,售樓小姐愣了一愣,隨後笑了:「分開也沒關係,不過好朋友住得近些更方便嘛,像現在很多年輕人都選擇和老人分開,但考慮到老人上年紀需要照顧,會選擇一棟樓,我們樓盤都是兩梯兩戶,私密性很好,很適合親人朋友一起,比和陌生人做鄰居感覺更好吧。」

  夏天:「兩個單元能打通麼?」

  售樓小姐又是一愣:「哦,應該可以的,在不破壞承重的情況下,是允許改動的。」

  「你不是打算明年把公司搬到城東軟件開發區?」夏天轉頭問高建峰,「以後我可能也會來城東CBD,到時候把現在的房子租出去,咱們搬過來。」

  高建峰還沒答話,售樓小姐已搶著說:「那肯定很方便的,我們就在規劃的CBD中心區域。二位原本就住得很近啊,那我覺得最好還是同層比較好,可以打通的,我先和工程部的人咨詢一下,看能不能在入住之前,就把這個問題給您直接解決。」

  她自覺推銷的相當賣力,說完還笑著補充了一句:「現在像二位這樣關係好的朋友,可不多見了。」

  好到倆爺們兒非要住一起是吧?高建峰從售樓小姐忽閃的大眼睛裡,看出了一點耐人尋味的笑意,索性乾笑兩聲,要求去看樣板間。

  「夏總,能不能低調點?」人在樣板間的主臥,高建峰對站在窗邊看園景的夏天輕聲說。

  他自己是全然不在乎的,只是覺得夏天一個青年企業家,日後還等著公司做大上市,就不能稍微注意一點社會影響嗎?

  夏天轉身靠在窗台上:「花錢幹嘛低調,低調就別花錢,好朋友住的近一點,無可厚非吧。」

  高建峰無語,他知道夏天是故意的,平時在家裡還好——夏天似乎打定主意要給自己適應的時間,表面上,維持著一種能讓人接受的、不著痕跡的分寸感,可偶爾,也會時不時想要逾過那條線。好比在遞什麼東西的時候,輕輕碰觸一下他的手,指尖似有若無地滑過他的皮膚,然後再飛快地,退回到那條線之外。

  「這臥室不錯,我喜歡正南,采光好,格局也方正,」夏天摸著下巴規劃起來,「以後這兒擺一張雙人床,或者把現在那個搬過來,你說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你屋裡的雙人床非問我怎麼放,高建峰皺眉看著他,心說你這小心思轉的,不是禿子腦袋頂上的虱子,一目瞭然嗎?

  純粹是來勁!

  售樓小姐眉毛已在暗挑,高建峰偵察兵出身,什麼小動作能逃過他一雙眼去?他不想讓某人太得意,隨意點頭說聲好,轉而打起岔:「汪洋和劉京都回來了,劉京托他叔的關係,混進市局刑警隊,準備過完年開始禍害人民群眾,我跟他們約了明天晚上聚一下,一塊吧?」

  「明天麼,」夏天搖搖頭,「我可能不行,之前談合作的新加坡那兄弟倆又來了,說是要轉轉古城,順便簽署一份補充協議,他們提前一周就約了我。」

  「是那個……」高建峰瞥一眼假裝沒有在聽客人聊天的售樓小姐,低聲問,「妖裡妖氣的傢伙?」

  明明是gay裡gay氣,夏天看著他,從高建峰的神情間捕捉到了一絲罕見的不悅,於是心滿意足地抿嘴笑了,「嗯,是呢,不過明晚他不出席,我只和他哥談業務。」

  作者有話要說:  藍色小藥丸——就是「偉哥」,香港叫「威而剛」,內地叫「萬艾可」,當年是很轟動的一款藥,但真的不是「保健藥」~~~過渡一下,接下來搞搞事情

  第46章

  八又二分之一是城中新近興起的娛樂會所,樓下是club舞池,樓上有KTV包房。名字起的挺文藝,核心內容很風騷,非常適合劉京這種骨子裡黃澄澄的老流氓。

  還是大院那群兄弟,還是熟悉的配方。四五年的光陰,並不足以讓人謝頂凸肚,見面一看,一個個還都是精幹的後生模樣。

  高建峰到包廂時,劉京正在大吹特吹他前不久剛出的第一次「任務」。乍一聽沒什麼,仔細一聽也沒什麼,不過就是一次掃黃打非,因為隊裡只有他一個生面孔,隊長於是派他去充當嫖客敲門詢價,講完,理所當然地收到了眾人的一片噓聲。

  「典型的釣魚執法,怎麼沒把你直接扽進去辦了呢,哎要是真被弄進去,你丫是從還是不從啊?」

  「操,必須不能從,老子當場給她來個不舉。」

  眾人哄笑:「可以可以,很敢於承認自身不足。」

  劉京呵呵一笑,嘴上黃腔不改,直接拿自己名字開涮:「老子連「精」都敢流,還有什麼可怕的?」

  一群人再度噓他,跟著開始喝酒吹牛,汪洋也從深市回來了,結束了經營兩年的外貿公司,算是小賺了一筆,和高建峰聊著今後的打算,說起現如今他的英語可算是在實戰中得到提升了,儼然已經達到了「native speaker」的水平。

  「不信?哪天叫海龜夏總出來聊聊,我們倆整兩句。」汪洋點上支煙笑問,「不是讓你把他也叫上,怎麼沒來啊?」

  高建峰:「他剛好有應酬,回頭再約,一塊吃飯吧。」

  汪洋點點頭:「我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的,還是你倆聯繫得勤。」

  高建峰笑笑:「你懶唄,肯定沒給人好好回信。」

  「回什麼信啊,我跟他都是電話聯繫,」汪洋說,「他人在美利堅,電話費多貴啊,而且那會找我吧,其實也是問你的聯繫地址。」

  高建峰拿著酒瓶子的手頓了一下,正想再問,忽然聽見有人衝著他起哄:「IT新貴,搖滾荒廢了沒,來一曲吧,你現在已經徹底征服了wild world!」

  高建峰笑罵了一句「滾蛋」,沒搭理這茬,接著不知道誰又想起了當年事,說前幾天還把畢業演出的錄像帶翻出來看了看,真是好多人都穿得特別冒傻氣,整個就是一黑歷史。

  「之前還行吧,沒怎麼照台下,就最後一個節目,建峰飆歌那會兒才想起來弄個全景,我還看見周媽了,那眼神,真叫飽含溫柔,慈母一般,我早說她暗戀高建峰了,你們那會兒還不信。」

  話題自然而熱切換到了周媽身上,這群人都算是有良心,商量著過年期間去她家給她拜年,高建峰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你們看那錄像是合輯,不是每個人一段單剪的?」

  「想什麼呢,咱學校哪位大仙能那麼體貼周到?還單剪,我去要的時候還是自己翻錄的呢。」

  高建峰:「………」

  那家裡那張只有自己演出片段的碟片,又是怎麼回事……

  正想著,許波如廁回來,一推門,就開始見鬼了似的嚷嚷:「操,剛看倆男的在廁所膩歪,大爺的,給我跟煙,真想洗洗眼,我說劉警官,你們管不管光天化日耍流氓?」

  劉京切了一聲:「懂法麼你,流氓罪都已經不存在了,現在男的和男的在一塊不犯法!當然了,就是別趕上嚴打,別在公開場合起膩,跟這種地方誰管啊。」

  「真是世風日下,什麼亂七八糟事都能有。」

  「是夠噁心人的,男的和男的,操,真心想不來……」

  眾人七嘴八舌,有人態度無所謂,也有人顯得特別義憤慷慨。

  「同性戀怎麼了,人戀你了麼?」高建峰突然開口,「礙你們什麼事了?」

  他皺著眉峰,腔調冷硬,畢竟大哥當了那麼些年,餘威猶在,眾人一時都愣了,停住話,場面霎時安靜下來。

  「建峰,」汪洋推了推他,「怎麼了,吃嗆藥了?」

  「剛吞了顆炸藥。」高建峰瞥了他一眼。

  劉京見狀趕緊笑著打岔,高建峰到底不是那種破壞氣氛的人,人都遞過台階了,他也就勢往下下,淡笑著把話題給摺了過去。

  但心裡終究不太爽,這群人都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兄弟,他們對於同性戀的看法卻是如此直白,平鋪直敘就是噁心倆字。至此,他都有點慶幸夏天今天沒來了,抽完一根煙,還是覺得很煩躁,說不清道不明的,他決定出去透透氣。

  下樓穿過群魔亂舞的舞池,一直走到戶外,高建峰吸一口凜冽的寒風,從嗓子眼到肺裡都覺得一陣通透的爽。當年他就認為夏天選了一條非常艱難崎嶇的路,也曾天真的抱有幻想,認為在成長的過程中,夏天會不斷地去修正自己,世道也可能會變得更為寬容,然而現在再看,依然是困難重重。

  那麼他對自己……高建峰其實一直沒弄明白,有時候覺得可能是年紀到了,彼此又剛好重逢,住在一起朝夕相對,日久才會生出那麼一點情。他後來不惜暴露自己一些令人難以忍受的缺點——有段時間,他致力於把房間弄得奇亂,衣服脫下來直接往地上堆一堆,週末才統一洗一回,用完的東西隨手亂放,洗完臉不擦洗手台上的水,甚至在公共區域毫無節制地抽煙……

  可惜無濟於事,夏天就像看不見似的,而且分明不是在默默忍受,而是根本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實在找不著被他亂放的東西,臉上也沒有絲毫不悅,反而會帶著些縱容意味,衝他笑上一笑。

  這讓高建峰不得不轉換思路,考慮起自己該如何接受,他也試過,對前凸後翹的美女,他仍然能起反應,而看男人,可能是因為他身邊絕大多數男人質素都太一般,反正怎麼看,內心都無法產生一絲漣漪。夏天算是個例外,他知道自己對夏天的態度不大一樣,但卻不能肯定那究竟算不算喜歡……或是愛。

  真愁人吶,高建峰歎了口氣,望著眼前呼出的一團白霧,滿腦子全都是迷茫,他的性向原本多麼清楚,現在呢,居然成了謎!?

  歎完氣,他搓搓手打算回去,忽然間,聽見一聲極盡軟綿綿的低吟:「帶我去哪裡?不,不要啦……」

  發音吐字有些特別,聲音也很熟悉,高建峰對人臉、人聲一向非常敏感,過目不忘,過耳也不忘,他回想著這個音調,不是那個妖裡妖氣的傢伙嗎?

  轉過一個拐角,眼前出現的人果然是他。妖裡妖氣正被兩個男人架著,另有一個男人打開一輛麵包車的車門,準備把妖裡妖氣往車裡塞。

  妖裡妖氣嘴裡說著亂七八糟抗拒的話,卻渾身綿軟連基本的反抗之力都沒有,高建峰瞇眼看著,猜測他是被人下了什麼藥。

  意識還算清醒,就只是身上沒了力氣。

  高建峰對此人沒有好感,心想出來混,早晚有天得還,眼看妖裡妖氣大冬天穿著網眼衣,滿身風騷,聲音浪得發嗲,他也沒打算再看,正預備撤了,卻忽然想起這人和夏天有點關係,好歹算是夏天的合作方,倘若在西京出了什麼事似乎也不大好。

  管閒事對自己而言不過是順手為之,何況妖裡妖氣後來也沒再糾纏過夏天。

  想到這,高建峰又折返了回去,「把人放開。」

  三個男人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互相看一眼,領頭的一個壯漢仰著脖子問:「你誰啊?」

  另一個跟著問:「我們認識你嗎?」

  高建峰指了下妖裡妖氣,「他認識你們麼?」

  廖啟傑在此時特別配合地把頭搖成撥浪鼓:「不認識,你們是誰啊?」

  領頭壯漢斜眼打量起高建峰,「朋友,奉勸你少管閒事,麻溜兒的,哪涼快哪玩去。」

  「這挺涼快,」高建峰閒閒笑笑,「把人放了。」

  領頭的壯漢嘖了一嗓子,讓另外一個把人扶穩,自己衝著高建峰走了過來,他出手很快,只在開始獰笑的一瞬間,誰知剛一抬手,拳頭還沒砸挨著對方的臉,胳膊已經被人一把擒住了。

  隨即,壯漢覺出不對,臉上露出十足痛苦的表情,面部扭曲著一連叫了好幾聲:「哥們兒,哥們兒,鬆手,疼,疼,疼,要折了。」

  高建峰只用了五成勁,沒想到對方如此膿包,他無聲歎口氣,納悶現在的流氓怎麼都這麼慫了?就這德行,竟然也好意思出來當混混,簡直太不尊重這個古老的行當了,在這一刻,他都禁不住有點懷念當年的趙盛華了。

  架根本打不起來,高建峰猛地一鬆手,放開了不敬業的小流氓。

  另外兩個還在面面相覷,似乎猶豫要不要再上,結果被壯漢瞪了兩眼,二話沒說,一窩蜂上車走人了。

  被人放開的廖啟結站都站不穩,高建峰伸手剛扶一下,廖啟傑整個人就直接吊在了他身上。

  「是你,」廖啟傑仰著頭,雙眼一片迷離,「你是那個……那個0哥哥啊?」

  高建峰:「……」

  什麼玩意兒,簡直哪壺不開提哪壺,高建峰救人行動到此為止,一把推開他,轉身就走。

  廖啟傑反應倒快,一下子撲上去拽住他的衣服,哎呦一聲,極盡纏綿:「別走啊,麻煩拉我一把,這麼冷的天,你沒看到我都走不動了嘛。」

  怕冷還套個漁網出門,高建峰沒那麼好耐性,十分粗暴地將人拖進室內,廖啟傑一路跟得踉踉蹌蹌,嘴裡還不閒著:「你慢一點嘛,哎0哥,你怎麼會在這裡,那個……那夏總是不是也在啊?」

  還惦記呢?高建峰哼了一聲,廖啟傑忽然晃了晃腦袋說:「可不對哦,我剛聽那些人說,是一個姓夏的叫他們把我帶過去,我在這裡只認識一個姓夏的人,就是他啊,難道說……」

  高建峰回過頭:「全西京姓夏的多了,你少胡說八道。」

  「可是我真的只認識他一個嘛,而且好像我之前也得罪過他。」

  「用你那擺設一樣的腦袋想想,」高建峰敲敲他的頭,眉眼迅速冷了下來,「如果是他找人下藥帶你走,我還會出現在這兒救你麼?」

  「也是哦,那可是我只是出來玩而已,第一天哎,我又沒有得罪過人,為什麼那些人要下藥,還要帶我去哪裡啊?」

  聽這意思,像是要賴上夏天了,高建峰看著他,眼神充滿警告意味:「你那腦袋是充氣的吧,你得罪的人不是他,是我,」他看著對方漸漸恍然的眼神,吊著嘴角乾笑了一下,「懂了?你招惹了我的人,我看你很不順眼,如果真想找人坑你,剛才就不會出手攔著,聽明白了麼?」

  廖啟傑不傻,咬著唇眨眨眼,點了兩下頭。

  高建峰說完懶得搭理他,逕直走了兩步,他又頓了下步子:「打電話叫你哥來接,不許再提關於剛才的話,否則後果自負。」

  料理完這件小事,高建峰隱約覺得哪裡不大對,不過這只是個插曲,他回到包廂又繼續和兄弟們吹了半宿牛,等散場到家已經十二點多了。

  夏天卻還沒睡,正在客廳倒水,見他開門進來,笑著問:「回來了,玩得夠嗨。」

  高建峰:「你怎麼還沒睡?」

  夏天看他一眼,那眼神似乎是在說「等你」,但嘴上沒吭氣,只是笑了笑。

  高建峰頓時有點過意不去,又見他從透明藥瓶裡拿出一顆藥就水吞下,不由蹙眉問:「你怎麼了,不舒服?」

  「沒有,安眠藥而已。」夏天一笑,「所以我不是特意在等你,用不著良心不安,我只是睡不著。」

  「怎麼還吃上這個了,」高建峰聽得皺眉,「睡不著可以喝點牛奶,我去給你熱。」

  「沒用,騙人的說法,你還真信。」夏天抻了個懶腰,「外頭冷吧,我看你沒開車,估計這點車也挺難叫,這天氣,真想去溫泉水裡泡著,不出來才好呢。」

  高建峰沒說話,只覺得夏天說不出哪裡,似乎怪怪的,而且以前也沒見他吃過安眠藥,去洗了手出來,他坐在沙發上問:「你今天順利麼?」

  夏天也坐下來,略有些敷衍地點了點頭。

  高建峰:「我今晚遇見妖裡妖氣了,他一個人在外面浪,不知道被什麼人盯上了,給他下了點藥準備帶走。後來我問他,他說想帶走他的人透露過,是一個姓夏的要綁他,是巧合還是故意?我怎麼覺得有點奇怪。」

  夏天微微出了會兒神,半晌才嗯了一聲。

  「你怎麼了?」高建峰直覺不對,盯著他問。

  夏天不會喜怒形於色,更不會把工作中的麻煩、不愉快帶到家裡,現在充其量只能說是有點恍惚,然而騙騙別人也許可以,卻決計騙不過高建峰去,他能覺察到夏天心裡有事。

  「晚上是不是不大順利?」高建峰耐心地再問。

  確實不太順,夏天笑了下,決定不瞞高同學,把晚上發生的事大致講了一遍。

  廖啟輝約他在酒店見面,選了一處很私密的包間,只有他們兩個。廖啟輝先恭喜他榮升了子公司的話事人,而後開宗明義,直接了當地說出想要在今後每一筆分帳中追加五個點,打到他的私人賬戶上。

  意圖挺明顯,借由雙方合作,趁機把自家的錢轉移到他個人名下,他相信夏天能辦得穩妥,而過程也的確不難,無非是賬面做平而已。說完這些,他再不緊不慢開出誘惑的價碼——倘若雙方合作愉快的話,接下來,他還可以考慮說服父親,把公司其他賺錢的產品陸續引進內地,依然由夏天來做銷售總代理。

  雖然承諾得天花亂墜,但夏天真正驚訝的是這個人的心思,好歹也是總經理,家族裡的長子,不缺錢也不缺權,何必這麼玩命的坑爹?他不動聲色地聽完,只問對方:「如果我不答應,廖先生打算用什麼方法逼我就範?」

  廖啟輝道貌岸然地笑笑:「也沒什麼,只是我知道小傑對夏總很有興趣,夏總想必也是吧?那天晚上,你們先後進入洗手間,隔了很久才出來,有人看見了。而那晚之後,小傑就變得不是很開心,那麼這中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呢?小傑會怎麼說,貴公司的彭先生又會怎麼看,我想他肯定不大願意聽到有關於夏總的任何不利言論吧?」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夏天冷笑,他一點都不在乎,關於他喜歡男人這事,本來就沒打算瞞著老彭,而坦白過後,老彭又會信誰,這一點自信他還是有的。

  廖啟輝看出他並不太在意,不慌不忙繼續說:「小傑很愛玩的,我有時候真管不住他,玩的過程中如果出點什麼意外,我猜,他可能會怪到夏總頭上,也說不定的。」

  還真是有恃無恐,難怪這麼理直氣壯,夏天想了想,目前自己在明,人家在暗,他也不太清楚廖氏兄弟倆關係到底能鐵到什麼程度,又或者說,廖啟傑究竟能傻到什麼地步?反正廖啟輝看上去人模狗樣,內裡的花花腸子可是真不少。

  「就這些了?」高建峰點了根煙說,「不怎麼聰明,強龍還知道不壓地頭蛇,這人膽兒不小。我說那些人怎麼會故意露出話風,說要帶妖裡妖氣走的人姓夏。不過妖裡妖氣這人吧,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傻。」

  他吐出一口煙,又說:「這樣,今晚那幾個人我都記得,都是本地口音,明天我找劉京讓他查查,應該不難查,先看看有沒有突破口吧,不行之後再想辦法。你先拖著姓廖的,別急。」

  半笑不笑地聽他安排完,夏天一點頭:「我覺得這裡還應該有故事,大廖貪得不太對頭,不符合常理,我已經讓人去打聽他的底細了,你也放心,我不會那麼容易被人威脅。」

  「知道了。」高建峰笑笑,「那你還吃安眠藥?」

  「吃安眠藥又不是為這個。」夏天偏過頭看他,燈下的眼神顯出幾分幽深,「我十點半就困了,熬過勁兒就睡不著,不過現在踏實了,可以跟你說晚安。」

  高建峰:「……」

  這還不叫專門等自己?!他無語地看著夏天回屋關門,心想罪過大了,而且,怎麼感覺有點像是妻子在等丈夫回家……

  第47章

  第二天一早,高建峰就電聯了劉京。

  劉警官經過昨晚宿醉,腦子還有點懵,被高建峰強行安排一通之後,才想起領導也交代過,要他盡快熟悉一下本市地痞流氓團伙組織,建立自己的線人關係,當即二話沒說,表示這個忙可以幫。

  劉京嘴上花活多,但辦事還算靠譜,就只是八卦之心有點盛,說完正事免不了要刨根問底,非得知道高建峰這麼上心一個外籍男士的人身安全,到底是為什麼。

  高建峰也沒隱瞞,直說此事跟夏天有關。劉京順著再問,終於知道原來高建峰和夏天合租了一間公寓。

  劉警官在電話那頭嘖嘖地感歎:「你倆是真夠瓷,老夏這是後來居上了,行吧,得虧我知道怎麼回事,不知道的看你倆好成這樣,八成還以為是搞同性戀的呢。」

  高建峰的耳膜被那仨字震了震,就像聽筒漏了,被電了一下似的,剛想罵句「操蛋」,卻又突然泛起一點做賊心虛的不安,於是急忙叮囑兩聲快辦,匆匆掛了電話。

  被兄弟一語成讖,似乎有點糟心,可糟心的還遠不止這個,回到辦公區域,他看見助理田嵐嵐正一邊啃早餐麵包,一邊賊兮兮地盯著電腦屏幕,整個人笑成了一隻爛酸梨。

  連高建峰站在她身邊半天都沒反應,高建峰只好輕輕咳了兩嗓子,田嵐嵐抬眼看看他,露齒一笑,問了聲老闆早。

  「看什麼呢?」高建峰有點好奇。

  小助理才剛畢業不久,是J大財務系的高材生,為人愛崗敬業,每天八點半準時就能坐在座位上,此刻一臉興奮地回答:「絕愛啊,出新一期了,可惜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看到。」

  「什麼東西?」高建峰孤陋寡聞,險些把絕愛倆字聽成絕症,湊近些打算觀摩一下,沒料到只看一眼,他登時渾身一激靈。

  屏幕上赫然出現兩個極其妖艷的男人,其中一個從背後摟住另一個,那相擁的畫面,有一種呼之欲出的抵死纏綿。

  小助理沒能感受到老闆的異常,想著還沒到上班時間,索性喋喋不休推廣起自己的心頭好:「嘖,你看看——如果不經歷那樣的努力,又怎麼能稱得上是一生一次的愛,哎呦也太感人了,我那脆小的心臟都快受不了了,這兩個人一定要在一起啊……」

  高建峰嚥了咽吐沫,匪所思地問:「小田同學,我記得你有男朋友吧?」

  「嗯,有啊。」小助理咬一口麵包說,「這個不影響了,有男朋友就不能欣賞純粹的愛情了?你看看嘛,多刻骨銘心吶,人家晃司說了,他其實不是同性戀,他只是剛好愛上泉而已。這就像是在千萬人當中,我一眼就看見了你,也永遠只會看見你,這種宿命感,才是真愛的基石吧。」

  高建峰:「……」

  基什麼石?他現在只覺得自己被糊了一臉雞屎!

  原本以為女性會排斥痛恨男同性戀,難道竟不是嗎?居然還能帶著迷戀的花癡眼去玩味欣賞,為什麼?為什麼?這世界到底怎麼了?!

  還是說,他三觀崩得尚不夠徹底,也許崩著崩著也就能習慣成自然了?

  「老闆,你用不著這麼如喪考妣吧?」小助理睨他一眼,心想你也比我大不了幾歲,作為新時代IT精英,滿腦子堆砌教條刻板思想那可不行,她決定給衣食父母好好洗洗腦,「真的,這套漫畫特好看,要不,改天我送你一套吧,原版的,可不便宜哦。」

  高建峰乾巴巴地哼一聲:「你男朋友,他知道你這麼熱衷於……兩個男人的愛情故事嗎?」

  小助理大大咧咧地一點頭:「知道啊,他早被我教育過了,要連這個都接受不了,還怎麼接受我這個人啊。喜歡一件事、一個人,都應該純出自然的,又有什麼對或不對可言呢?」

  高建峰被問得一愣,但習慣性裝相的人不會被人輕易將軍,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上班時間少看亂七八糟的,下季度各部門預算報表,半個小時之內整理出來給我。」

  「啊……」小助理發出一串哀鳴,「這還沒到九點呢,老闆,我發現你越來越像周扒皮了。」

  高扒皮置若罔聞,手插兜一身瀟灑地溜躂回自己辦公室。打開電腦,登錄主頁,在瀏覽過新聞資訊之後,他忽然抬眼看了看門外走動的員工們,然後有些心虛,又有些好奇地在鍵盤上敲下了「絕愛」兩個字。

  正當高建峰被他不靠譜的員工雷得無話可說時,夏天正在和他的下屬進行著氣氛友好的閒聊。

  新來的錢博士,有著英國留學背景,之前在大公司做過研發項目,兩個人說完實驗的話題,又說到跟廖氏的合作,錢博士笑起來,「這廖氏也挺有意思的,產品不錯,但當家人太保守。廖老爺子今年快七十了,據說每天還堅持第一個到公司,自己開著輛特不起眼的小車代步,連司機都不雇一個,很有那種老派的科研人員范兒。」

  夏天隨口笑說:「這就叫越有錢越精打細算,學著點吧。」

  錢博士有點不以為然:「也不是,人家對小兒子很縱容,要什麼給什麼,捨得花著呢。」

  夏天心裡一動:「對大兒子呢,難不成很苛刻嗎?」

  錢博士:「那倒也不至於,不過不一樣嘛,不是親生的到底差著一層。」

  夏天聽出端倪,問:「廖啟輝不是親生的,你怎麼知道?」

  廖氏的事他派人去打聽了,暫時都還沒打聽出什麼結果,連老彭都說不清這位合作人的家事。

  錢博士笑笑:「也是趕巧,我和廖大公子曾經是同學,我倆關係一般不算熟,他這人為人特別方正,讀書也挺拼,有一回他鬧胃出血,剛好是跟我關係不錯的一哥們把他送去醫院,因為要輸血,醫院讓填了他和直系親屬的血型,我那哥們兒看見了,父母是AB和A,他是O,他弟弟是B,這一看不就全明白了嘛。後來他養病期間也跟我哥們兒說了,他其實是領養的孩子,廖老爺子一直沒孩子,後來就想著領養一個,沒想到領養完他沒幾年,還真就生出小廖來了。我哥們兒講給我聽,當時還感慨這豪門養子不好當,恨不得比普通人更刻苦、兢兢業業,估計是沒什麼安全感。結果我那哥們兒之後收了人家一筆封口費,從此再不提這茬,我再問他,他就只說沒這回事,是他當時看錯了。」

  怪不得呢,轉移公司財產到自己名下,沒準已經不是第一回 了。照這麼說,廖啟輝現在最想幹掉的人應該是小廖才對,所以昨天高建峰撞見的情況,就是有意針對小廖的,如果成功再嫁禍在自己身上,也算是一舉兩得了。

  夏天據此分析一遍,沒過多久,高建峰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劉京按照高建峰的描述,很快找著了那幾個小流氓。小流氓一問三不知,只交代和他們交易的是個本地人,應該也是被臨時僱傭的,那人說是一個姓夏的男人吩咐的,當晚並沒打算怎樣,不過是把小廖弄暈拋在路邊,再把他得罪了姓夏的這則信息強調一遍即可。

  但接下來,還有另一則任務。小廖會在近期乘火車去周邊省份的一座古城遊覽,一個人動身,選擇的是軟臥。等他上車後,把一份兌好的安眠藥摻進他的飲料裡,再在裝藥的袋子上按上他的指紋,後面的事就不用管了。具體什麼時間行動等通知,那人會再聯繫他們,報酬則預支得挺豐厚。

  高建峰講完概況,說:「劉京目前掌握的就這些,都是間接證據,沒有指向是廖啟輝所為,他們沒法行動,你這邊沒有證據,經偵科也無法受理。不過他已經控制了那幾個人,詢問完把人放回去了,繼續和接頭的保持聯繫,問詢過程中也錄了音。」

  頓了一下,高建峰繼續說:「我在想,既然目標是小廖,那麼這個人或許是個突破口。」

  夏天挑了挑眉,心想什麼時候妖裡妖氣突然換成小廖了,他哪知道高建峰觀摩了四十分鐘純愛漫畫介紹,算是長了見識,終於知道真.妖裡妖氣到底什麼樣,和那倆男主人公一比,小廖的段數根本就不夠瞧。

  夏天於是把自己知道的也說了,倆人一拍即合,「我剛讓助理去酒店了,以安排遊覽為由試探,發現小廖被他哥軟禁了。我想找人去試探試探,爭取能讓他倒戈,套出他哥的話來。」

  「我也這麼想,」高建峰說,「不過你的人行麼,還是我去吧。」

  「你去?」夏天愣了一下。

  「你的人沒我專業,我是偵查兵出身,知道怎麼應對,」高建峰在電話那頭笑了下,「行了,你別管了,有信回頭告訴你,晚上見吧。」

  高建峰撂下電話,琢磨出了一套方案,他迅速去市局拿了審訊錄音,又強行掠奪了劉京的警官證,說是暫借一天,並讓他在接下來一個小時候內守著辦公室電話,只要一響立馬接起來。

  之後,他又和在軍品研究所的哥們兒要了一副專業監聽器。

  準備妥當,他去了廖氏兄弟下榻的酒店,出示證件一通忽悠,五星級酒店當然不是吃素的,果然致電市局詢問有到底有沒有「劉京」這個人,正主此時假扮著自己的領導,煞有介事地說這是秘密調查,需要酒店全面配合。

  跟著,高建峰在廖氏兄弟入住的隔壁房間開了房,佈置好監聽裝備,打算裝成清掃房間的員工混進去,沒想到被軟禁的小廖百無聊賴,才半下午就叫了room service,高建峰就勢套上送餐人員制服,推著餐車敲開了廖氏兄弟的房門。

  兄弟二人都在,推車進門的一瞬,高建峰假裝餐車被絆了一下,藉著踉蹌的那一下,他彎腰把拇指蓋大小的監聽器粘在了衣櫃底層隔板的上方,那地方相當隱秘,倘若不是刻意伸手去摸,一般人絕對不會發現。

  大廖靠在床上看報,無心理會下午茶,小廖窩在沙發上玩遊戲機,愛答不理地掃了一眼,不料看見一張相熟的臉,頓時就是一驚。

  高建峰背對大廖,迅速以眼神示意小廖別出聲。小廖果然如他判斷,作妖歸作妖,人卻一點都不傻,高建峰救過他,他對其人並沒有惡感,又搭上被軟禁,正是五脊六獸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一點刺激,只當是好玩的事,十分配合地演了起來。

  送餐需要客人例行簽字,小廖打開簽字夾一看,見紙上已寫著一行字:你有危險,保溫層有一盤磁帶,聽完我再和你聯繫。

  怎麼弄得跟電影似的,感覺很刺激嘛,小廖眼睛一亮,沖高建峰微微點了下頭,簽好字,繼續若無其事地玩遊戲機去了。

  全程沒有任何異常,大廖連頭都沒抬,顯然對送餐人員根本不屑一顧。

  而小廖,平時沒白做演員夢,這回入戲頗深,倒是省了高建峰為突發情況設想的Plan B和Plan C,一切進行得順順當當。

  回到隔壁房間,高建峰脫去制服,帶上耳機留心聽著隔壁的動靜。

  這廂小廖吐糟著下午茶味道一般,一面悄悄取出了磁帶塞進褲兜,吃不到兩口,他拿出隨身聽,趁大廖去廁所時,把磁帶放了進去。

  開始時,他還抱著好玩的心態,然而越聽越覺得悚然,原來那天的事不是意外,雖然被問話的人口口聲聲說是被姓夏的人指使,可他斷定這事不會和夏天有關,否則剛才那個0先生就不該出現。

  而最令他心驚的,是他去古城旅行,這事是他哥一手安排的。大陸火車的軟臥車廂他知道,四人一間,一旦關上門,沒人曉得裡面發生過什麼,他又是坐到終點站,連列車員都不會進來看一眼,給他下藥,那是準備把他綁了?還是乾脆直接下過量,讓他就此沉睡不醒?

  小廖不愧是戲劇型人格,隨即腦補出了一場豪門恩怨來,他當然知道大廖不是他親哥,只是這些年始終對他有求必應,簡直比父母還要寵他,這次來大陸也是大廖主動提出要帶他——所以這舉動,原本就是有預謀的?

  這麼想的不只是他一個,在錄音行將結束時,那個問話的警察做出總結,他們有理由懷疑廖啟輝這個人,畢竟廖啟傑萬一出事,他將會是最大的獲益人!

  小廖聽得手腳冰涼,不過內心戲再足,他還是努力做出一副傻白甜的模樣,慢慢試探起大廖,「哥,天氣太冷了,我突然不想去古城了,你什麼時候能辦妥,咱們早點回去過年好了。」

  大廖看他一眼,和顏悅色地勸道:「我票都買好了,明天下午就可以啟程,我知道你這兩天被我圈在酒店很悶,可我也是為你好,那天你那個樣子打電話叫我過去接,我都快嚇死了。瘋也要有個限度,讓爸知道你那些事,只怕會把他氣出個好歹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姓夏的和你眉來眼去過。」

  小廖心頭一緊,看來是準備拿子虛烏有的事做筏子,要是真抖落到老爸那,的確不亞於家庭巨變啊。

  「真的要去啊,那一起好不好?」小廖繼續試探,「反正你現在也沒事,等那邊簽好補充協議,咱們一起嘛。」

  「不了,我還有點事要處理,哪有你那麼閒。古城那邊我都安排好了,到了地方有人負責接待你,你好好玩,順便替我看看。」大廖笑著說,「你呀,就是好命,不用勞碌也照樣能享受。」

  小廖敏感的神經倏地一跳,這句才是真心話吧,怎麼感覺夾纏著羨慕嫉妒,還有一點點惱恨?

  「那夏總那邊,真的不用我告辭一下嗎?」

  大廖搖了搖頭:「我會和他講,你就不要藕斷絲連了,大陸這邊是不會接受的,要玩,回家多少玩不了,而且我看那人不像好鳥,不是因為之前跟彭先生已談好,我還真不想和那人合作呢。」

  去你大爺的,隔壁的高建峰罵了一句,哪兒不像好鳥了,還有誰跟你弟弟藕斷絲連,說話忒不要臉,看來除了刑事責任,還得追究這廝的民事責任,老子非告你誹謗不可。

  此刻,小廖的心涼得快要被凍住了,試探的結果,分分鐘指向他哥,那明天究竟要不要上車,怎麼做才能夠自救,想到0哥說再聯絡,那他總該掌控全局了吧,必然會有法子救他,要說那個人嘛……精悍起來超有英氣,平時又帶著散漫的痞氣,明明長了雙桃花眼,可一個眼神就能讓人信服,種種矛盾的氣質混雜在一起,怪不得夏天會挑中他,只是,這樣氣質的人真能甘心做0嗎?

  得虧這是小廖暗地裡的腹誹,真要說出來被隔壁監聽的人知道,估計高建峰的臉色又得綠上一綠。

  功夫不負有心人,高建峰安排這一出,目的是讓小廖起疑,在問話中試探出線索。後續的事,不必高建峰再出馬,自然有刑警負責跟蹤。那勾兌好安眠藥果然是大劑量的,足以讓人在睡夢中再也醒不過來——這是大廖此行的目的之一,在遙遠的大陸,通過意外解決掉礙事的弟弟,然後再把責任推到內地環境混亂、治安無序上頭去。

  大廖的前半生一直活得得體而穩重,可惜內心深處早已瘋狂扭曲得不像樣子,他調查過自己的身世,知道他是個棄兒,父母俱是社會底層生活不堪的小人物,那種卑微感有如膿血,混進他的骨肉肌裡當中,令他漸漸忘卻了養父其實待他如親生,並不曾有絲毫偏頗,反倒視他為長子才要求更為嚴格,而對小兒子的驕縱與其說因為血脈,倒不如說因為是中年以後才得到這個孩子,所以額外疼惜。

  生活裡種種捕風捉影的跡象,讓大廖偏執地認定,無論他怎麼努力,最終都會得到不公平的待遇,他是有錢人的玩物,是沖喜引弟的一個物件,他迫不及待想要報復這些試圖操控他命運的人,養父就是其中代表。

  既然他珍愛不勞而獲的紈褲,那就讓他嘗嘗老年喪子的痛苦,既然至今不肯把遺囑公開,那自己就一點點蠶食他的財產,等到羽翼豐滿,他會反出家族自立門戶,他要讓養父母刮目相看,甚至,要讓他們看自己的臉色過完下半輩子。

  所有的計劃都佈置周詳,他原打算以小廖的意外,順勢來恐嚇要挾夏天,沒想到夏天完全不禁嚇,翌日就已經忙不迭地要約見他。

  面對財色名利,人果然都是一個鳥樣,廖啟輝滿懷鄙夷地想。

  夏天為顯「誠意」,將約見地點定在酒店房間,他配合著大廖,作出息事寧人的態度,軟語聲稱只要不公開他同性戀的身份,怎樣合作都行。按說只要交易做實,兩個人就是綁在一跳繩上的螞蚱,夏天投鼠忌器未必敢反水,可廖啟輝仍不放心,擺出一份聲明讓夏天簽字畫押,白紙黑字落他一份口實,若日後敢生變,夏天需要承擔一切的後果。

  聰明人聰明過了頭,這下不光有錄音為旁證,還有聲明做直接物證,夏天磨磨蹭蹭地討價還價,還沒拿出筆來簽字,劉京已帶著經偵科的人和被「解救」出來的小廖破門而入了。

  大廖驚呆了,他沒想到小廖會出現在這裡,雖然大勢已去,他還是勉力鎮定地提要求:「我是外籍人士,你們無權審問,我要聯絡外交部,我要申請豁免。」

  劉京嗤笑地看著他:「廢什麼話,你涉嫌的是謀殺,地點在我國境內,廖啟傑先生就是人證,證明他的所有行程都是你親自安排,也只有你一個人最清楚——幸虧他活著,要不真死無對證。行了,有話到局裡說去吧。」

  小廖看著桌上的聲明,難以置信地連連搖頭:「這件事我不知道,你居然還串通外人來坑自己公司,在其他地方呢,你有沒有這樣的行為?虧爸那麼信任你,你就是這樣經營他一手創辦的心血的?」

  大廖沒說話,只是倨傲地看著他滿心瞧不起的紈褲,不過廖氏兄弟如何撕,就是他們自己的事了,等人都走光,剩下高建峰和夏天兩個。倆人誰都不願意在人渣待過的房間多待,於是移動到隔壁。夏天看見高建峰抽了半煙灰缸的煙蒂,旁邊的電腦開著,顯示著玩了一半的掃雷遊戲。

  邊竊聽邊玩遊戲,翹班的互聯網新貴還真是優哉游哉!

  「謝了。」夏天笑著說。

  「好說,」高建峰一邊關機,一邊隨口問,「想好怎麼答謝了嗎?」

  「回頭封個紅包給你,」夏天用戲謔的口吻說,「快過年了,反正你比我小,長輩送晚輩也是應該的。」

  高建峰笑了一聲:「行,既然是天哥給的,那我得收,請問以後是不是每年都能有?」

  夏天聞言看著他,剎那間,心底一片柔軟。

  高建峰說完覺出不對,嘴又快了——年年都有,這話有點奇怪,怎麼感覺像是在說一輩子……

  他在心裡呵呵了自己兩聲,鎮靜地站起來,伸出右手,準備和夏天來個give me five慶祝一下,夏天也笑著伸手,卻在雙掌快挨著的一瞬,又把手收了回去。

  「不能擁抱一下嗎?」夏天深深看著他,微笑問。

  第48章

  和四年前的說法很像,但眼前的人,分明又和四年前不一樣。

  那時候的夏天,明明心裡對自己能給予的溫暖渴望得要命,卻不會索取,渾身上下釋放出來的信號唯有「等待」,而現在的夏天,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自信,暗藏三分挑逗,七分曖昧。

  膽兒真是越來越肥了,高建峰心想,但是……

  但是他沒可能拒絕,因為提出要求的人是夏天,因為……他是從不會拒絕夏天的高建峰。

  高建峰走過去,微微張開雙臂,夏天隨即一笑,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兩個人於是相擁在了一起。

  還是和哥們兒的感覺不同,高建峰細緻地體會了一下,彷彿借由這個動作,讓思緒塵埃落定了似的,他繼而認命地想,可能這輩子就栽在這人手上了吧。

  然而下一秒,有什麼東西……似乎不太對頭。

  夏天的腿在不知不覺間靠攏,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突然蹭到了他那處不可言說的部位。

  高建峰像被狗咬了似的,倏地一下彈開,飛速向後退了好幾步,滿臉震驚地看著夏天。

  不過是試探一下,用不著嚇成這樣吧?夏天滿心無奈,不過更無奈的是,都抱得這樣緊了,高同學居然還是沒能硬起來……

  高建峰被某人的試探弄得有點火大,當然更多的還是驚嚇,這怎麼可能呢,只是正常的擁抱,怎麼可能會硬?這人究竟怎麼想的,不知道什麼叫欲速而不達嗎?!

  然而……就在此時,打臉的一幕發生了,高建峰在無語的憤懣中慢慢感受到,某個地方它的的確確正在發生著莫可名狀的變化。

  一定是嚇的,一定是,男人遇見危險、被突然驚嚇之後都會起生理反應,所以沒道理剛才不起,現在起,一定是這樣的!

  自我催眠到底想證明什麼,高建峰也說不清,他不是沒努力過,更不是那種耽於曖昧的類型,如果沒有好感,沒有彼此間相處愉快,他早就收拾行李一走了之了,但他在這種事上可能就是比一般人要慢熱,甚至是少根筋——感情世界被隔絕得太久,早前才剛剛打開一扇閘門,他總算接受自己可能對同性產生好感這樁事實,只是更進一步,目前似乎還有點難以接受。

  火氣是發不出來的,他微微蹙著眉,半晌無可奈何地看了夏天一眼,這世上要是真有清心決,他此刻恐怕會默念它三百遍,在不確定的情況下亂舉,簡直影響他正常感受情緒!

  瞧那憋屈的小樣,無端被撩撥了,卻還是不忍心發火,夏天凝視著高建峰,輕輕歎了口氣,轉過身,把桌上電腦收進包裡,然後若無其事地說:「我還得回公司去,你也回吧。明天我要出個短差,去渭城拜訪一個重要的專家,三十上午回來,三十晚上,你要是不回家的話,再一塊守歲吧。」

  「這麼趕?」高建峰配合著問,「我不回家,過年老高他們要去我阿姨家,倒是小高昨天打電話,學校放假了,他想明天來找我玩,還打算讓你見見他呢,那過完年吧,再約他出來一塊吃飯。」

  夏天點點頭:「好久沒見他了,替我問個好。對了,我晚上還有個飯局,回去可能有點晚。」

  「沒事,」高建峰很快說,「我也有,公司聚餐,明天起就各回各家了,年前請大家吃個飯。那……晚上,不管誰先回來,都別等了,你明天還要出差,早點睡。」

  「嗯,」夏天笑笑,「等著我回來,給你發個大紅包。」

  不可言說的微妙氣氛在三言兩語間被沖淡了,高建峰開車送夏天回去,兩個人誰都沒再提剛才那番試探。

  這個年關還算好過,夏天在辦公室處理了點日常雜事,就只安心等著晚上去赴宴,公司裡的人並不知道廖氏兄弟的事,只有老彭消息最為靈通。

  還沒到飯局的點兒,彭浩光自行跑了過來,「這就叫壞事傳千里,廖老先生剛給我打了個電話。唉,老爺子都一把年紀了,接到信,也是上火得很,說要親自趕過來處理,這年是沒法過嘍。」

  夏天:「親自來又能怎樣?還想保住廖啟輝?」

  彭浩光訕訕笑笑:「我琢磨著吧,這事是殺人不過頭點地了,老爺子想求你高抬貴手,他跟律師溝通過了,那份威脅你的狗屁文件,當然是廖啟輝那王八蛋不對,不過第一你還沒簽,第二他讓你走賬這事也沒真的發生,要不,就不提了吧,他願意再讓利,咱們之間協議還是作數的。」

  「當然作數。」夏天涼涼地說,「合作協議已經簽了,他敢毀約是要賠償的,而且他開出的條件也不怎麼誘人。」

  彭浩光摸摸鼻子:「那你覺得,什麼樣的條件你能答應?」

  「我答應有用麼?」夏天平靜地反問,「你不是已經答應人家了?老彭,你知不知道什麼叫放虎歸山?」

  彭浩光被他看得有點心虛,「不不,不能,廖老應承過了,把那孫子帶回去好好教育,今後不讓他再插手生意上的事,至少不讓他踏足內地,不跟咱們有牽扯。我是覺得老爺子歲數不小了,有點可憐他,他也是真擔心這個兒子,我剛聽說的,他原來不是親生的,那廖老對他真是不錯,為了保他,動用了不少關係,這第一站去的就是京裡。」

  夏天搖頭笑笑:「你這心軟的毛病真是……算了,不說了,只要以後別讓我再見著這人,隨你怎麼答應都行吧。」

  彭浩光痛快地一點頭,跟著開起玩笑:「不是,你說出了這麼大事兒,你也不言語一聲,你跟我說啊,我知道你怕我擔心著急,那也用不少自個兒處理啊,真是翅膀硬了。」

  「你這是嫉惡如仇!就是火氣有點大了,小心過年臉上再長包,」彭浩光笑著說,又從兜裡掏出一小瓶藥來,「來來,好東西拿去,敗敗火。」

  夏天瞥一眼,不就是上回那瓶白色小藥丸麼,這是敗火的東西?搓火還差不多!

  「什麼意思?」他笑問老彭。

  「給你試試唄,我知道,你想說這玩意不是萬試萬靈的,可實際上吧,我覺得當處方藥還是低估它了,這得因人而異,有些人,你好比我吧,好了之後就沒多大用了,但對於你呢,有可能是錦上添花。」彭浩光神神道道地說,「試試看,咱學藥的不就是敢於拿自己當小白鼠嘛,不是哥不疼你,就你那個……惦記了那些年的真愛,我覺得也是時候該一舉拿下了。」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看著老彭那一臉賤萌賤萌的表情,夏天噗地一聲笑了,這玩意老彭用不上了,自己也同樣用不上——就高建峰剛才那反應,一個試探都能把他驚成土撥鼠,全壘……根本就不敢想,還不把他徹底給嚇懵了?

  只是那麼會裝,人前人後從來都是雲淡風輕、穩操勝券,天塌下來能當被蓋的傢伙,慌張起來還是別有一番滋味的。

  當晚回家,夏天早都忘了這茬,脫衣服的時候,藥瓶從兜裡滾落出來,他也沒多想,在微醺的狀態下,把它放到了日常放藥的架子上,和他的安眠藥擺在了一起。

  翌日,夏天出差走了,高建峰按約好的時間,下了班去高志遠的學校接他。

  四年的光陰,小男孩終於成長為少年,身量拔高,目測已將近一米八,身材是老高家典型的瘦長型,好在眼鏡片並沒再增加厚度。除了外貌,他還繼承了學霸傳統,不過和高建峰不同,他是文科學霸,高中沒上八中,而是考了文科更有優勢的實驗中學,估計是受不了老高時不常發作的更年期,他索性選擇住校,一個禮拜才回一趟家。

  坐在車上,高志遠一副大人模樣地說:「我覺得你也該回家了,我媽動不動就念叨,說你上回去醫院看她,給她帶的那盒西洋參,她知道是給老高的,已經轉送了。」

  高建峰嗯了一聲,沒再往下問高克艱有何反應。

  「老高,也念叨你了。」高志遠目視前方,緩緩地說,「有回做夢還喊你名字來著,這是我媽說的啊,真假就不知道了。反正話我都帶到了,他們倆初四回來,你看著辦,實在不行的話,正月十五也行吧。」

  高建峰看看身邊的傳話筒,「知道了,我抽空回,本來也沒打算不回,只要他氣消了就行。」

  「晚上想吃什麼?」說完家事,他轉口問。

  「你這意思,莫非是說你做麼?」高志遠略有幾分驚詫地望著他。

  「我現在也能來幾手,跟夏天學的,」高建峰說,「放心,能吃,等會嘗嘗看就知道,包餃子也行,家裡現成有菜有面。」

  高志遠仍然覺得難以置信,「餃子這種高檔貨你也會?不是吧,你還是高建峰麼,說吧,到底被什麼東西上身了?」

  高建峰乜他一眼:「邊兒去,有本事我包好了你別吃。」

  哥倆互相擠兌著到了家,高建峰忙著洗菜和面,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閒聊,話題不外乎高志遠的學業、將來的專業,小高親眼見證某人熟練的操作手法,方知並不是吹牛,但高建峰對於包餃子,明顯也僅限於「會」這個層面,不算精,畢竟平時只要夏天在家,從來都是夏天做飯,壓根不讓高建峰有沾手機會。

  見高志遠戳在旁邊像監工,高建峰打發他去客廳看電視。高志遠順便參觀了一下他哥的臥房,十分驚喜地發現,竟然沒有想像中那麼亂!?

  「這是為迎接我,特意收拾了吧?」

  怎麼可能?高建峰心說,不過自從之前刻意且瘋狂的亂過一陣之後,他就改邪歸正了,不說拿出曾經在部隊的標準,也得差不多吧——夏天是任何不滿的話都不會說,可人家既然願意容忍這種室友,那他多少也得有點自覺才行。

  「我能去夏天哥屋裡觀摩一下嗎?」溜躂出臥室,高志遠問。

  「你進人房間幹嘛?」高建峰自己從不進去,對於距離和分寸,他心裡始終有根弦繃緊著。

  「對比一下唄,要不我怕自己忍不住,會想誇你。」高志遠笑著說。

  「我發現你真是欠收拾,」高建峰也笑笑,「去吧,別動他東西,一亂他該找不著了。」

  高志遠答應一聲,晃悠進夏天的房間,打眼一看,確實是有差距。夏天的房間已經不是單純的乾淨整齊,井然有序能形容,恨不得都有點實驗室的味道了,尤其是書架上擺的書,像強迫症一樣嚴格的分門別類,而且涉獵之廣,讓他看得很是驚訝。

  在高志遠的成長過程中,高建峰是他接觸最多的一個「榜樣」,可同樣都是學霸級別的人物,高建峰對於文學類書籍的欣賞水平,卻一直飽受他的詬病。紅樓夢對於高建峰都能算詰屈聱牙,更別提其他晦澀艱深的大部頭了,所有抒情類文學作品,高建峰統統看不進去,與其讓他看文藝的書,倒不如讓他看分析什麼叫文藝的書——典型的理科男思維,注重邏輯,失之趣味。

  翻著架子上的英文原版小說,高志遠即刻產生了興趣,「我能借兩本看麼?」

  「想看什麼自己買,非借人家的幹嘛。」高建峰回答。

  「不懂了吧,書非借不能讀也,看別人的特別來情緒。」高志遠頭也不抬的說。

  「那你自己問他吧,」高建峰笑了下,隨後報出一串電話號碼,「不知道他這會兒忙不忙,試試,順便給他拜個早年。」

  高志遠把電話打過去,夏天正在吃飯,愉快地擠了幾分鐘時間和他問好,聽說他要借書,當即說看上哪個隨便拿,之後不用再還。

  放下電話,高志遠樂滋滋地去書架上尋摸,等選好了,他瞥見專業類那一排放著一本字典樣的厚書,這書他見過,是當年他哥買下來送給夏天的,他有點好奇藥典究竟什麼樣,順手取下來翻了兩頁,內容實在看不懂,正要合上,忽然從書頁裡掉出一張小紙片來。

  高志遠撿起來,發現不是紙片,而是一張照片。確切地說,是一張裁剪下來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則是他哥高建峰。

  他看了片刻,從穿著的衣服辨認出應該是高三畢業的集體照,但為什麼單剪下他哥?他回想了一下,如果想要留作紀念,夏天手裡確實沒有其他照片,再看這本藥典被翻查使用的程度,應該是夏天經常看的,那麼這張照片夾在其中,想必也是經常看的了。

  在什麼情況下,一個男人會把另一個男人的照片單剪下來,像保存書籤一樣藏在一本常看的書裡面?

  經年往事翻江倒海,那個微涼的夏夜翻牆探監,之後獨自一人前來安慰他哥……現在彼此成年有了工作,經濟實力都不錯,還要分攤合租一間公寓嗎?有些事,在向來敏感多思地少年眼中,漸漸地,有了種水落石出的端倪。

  高志遠把照片放回去,沒有聲張,一段飯卻吃得心裡七上八下,既有窺破私密之後的一點興奮,也有想到和至親之人有聯繫的不安緊張,糾結一晚,再目睹了他哥心比海寬的坦然之後,他不得不愈發替此人惆悵了。

  回家路上,小話癆神思不定,一直在忖度該怎麼問出口。

  「你打算合租多久?」開場白來了這麼一句,高志遠自己是不大滿意。

  「快搬了,之前在城東看了一處房子,」高建峰說,「先交了定金,過完年再簽合同去。」

  高志遠心下稍安:「城東啊,離家更遠了,你就沒打算搬回來住?」

  高建峰搖了下頭:「你都住校了,家裡留給人家夫妻二人世界去吧,我住城東以後去公司更方便。」

  高志遠一笑:「那你……夏天哥還得再找租客了。」

  高建峰心無旁騖地打著方向盤:「他也搬,我們倆一塊看的城東的房子。」

  什麼?還要住一起?高志遠認為事態嚴重:「你倆……這樣,是不是走得有點太近了?」

  高建峰剛好踩了一腳剎車,這一下太配合了,就跟心裡有鬼似的,但他坦蕩慣了,何況高志遠這話原本也沒錯,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他想,他說服自己和夏天在一起,那對於家裡人,他不會隱瞞。

  等到變成綠燈,他邊掛檔邊說:「是,我可能對他有好感,現在還屬於確定感覺的階段,我不知道這麼說,你能接受麼?」

  不、太、能!

  高志遠從夏天單相思他哥的震驚中還沒復原,立刻就被拉到另一道晴天霹靂中,而且,簡直堪稱是霹靂級別的震驚!

  跨世紀的新新少年,其實並不會對同性相愛抱有傳統偏見,他也看過類似的書籍和電影,自認完全能夠理解,可那種理解實際上是內外有別的,朋友、同學,誰願意走這條路,他都可以大大方方說聲祝福的話,然而涉及到親哥哥,他覺得自己做不到坦然接納。

  「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高志遠皺著眉說,「如果你沒想好,就不要給人家希望,你知道,對方有可能陷得比你早、比你深,是你想不到的深嗎?」

  高建峰聽得有點懵,他一直覺得情愫應該是從這次他回來之後才萌發的,夏天挑的頭,當然那是因為他一直清楚自己的性向,至於其他的,哪來什麼更深、更早?純粹像是危言聳聽嘛!

  他不在意地笑笑:「這都哪跟哪啊,你是小說看多了,打算自己編一個?」

  高志遠無語地瞪著他,這種人一向最愛粉飾太平——只要大家都好,他也就心安理得覺得挺好,不下點猛藥,根本就不足以叫醒他。

  「看來你不知道的還挺多,自己找找看吧,答案就在你眼前,我希望你看過之後當斷則斷,如果負擔不起別人的深情,就別再沾纏。」高志遠有些義憤地說,「你和人家不一樣,你還有父母家人、朋友,現在還多了份社會責任,上個月登出採訪你的那份青年日報,一直都在家裡最醒目的位置放著,老高假裝不在意,但時不時還會一個人偷偷地看。」

  高建峰默默聽著,跟著一腳剎車,停在了大院門口。

  怎麼突然就被這小子給義正嚴辭地教育了?語氣還那麼篤定?他是知道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高建峰一臉納悶地想,這祖宗真是長大了,成精速度提前,心思越來越深不可測了。

  第49章

  「你為什麼喜歡一個人,因為什麼對他感興趣?如果只是因為在一起相處時間長了,那你為什麼不找個女的一起相處試試看?你連嘗試都沒做過,怎麼就認定自己能打破公序良俗去喜歡一個男人?」

  「如果你將來後悔怎麼辦?還來得及麼,不怕傷人太深?你不希望生命裡再出現一個王安吧?」

  這都是些什麼狗屁邏輯和狗屁比喻!高建峰騰地從床上坐起來,起得猛了,腰被扭了一下,泛起一陣隱痛。

  原本對這些話沒太在意,可一睡下,高志遠一句接一句的質問,就開始在腦子裡縈繞不散,小屁孩懂什麼?他高建峰從不怕別人的眼光,要連這點能耐都沒有,當年還憑什麼在大院子弟裡稱雄!當然了,這些並不是重點,夏天可不是王安,脆弱和堅毅,那是完全兩種不同的人,何況他在感情上又沒辜負過王安,那會兒不過是小豆丁,壓根扯不上這些。

  但夏天是成年人,理智而清醒,特別明白自己要什麼。對待感情,雖認真卻也有分寸,明顯沒有投入太深,即便失敗了,他相信夏天很快能抽離出來,再說他們之間也並沒有那麼刻骨銘心的情感。

  高建峰安慰了自己一通,再躺下,卻發現睡不著了。他索性起來開電視催眠,午夜時分的電視,大多雪花一片,他只好去找那些艱深晦澀的歐洲藝術電影打發時間,拉開抽屜,一眼看到的卻是自己演出的那張光盤。

  聚會那天曾經一閃而過的狐疑又冒了出來——別人手上的錄像都是完整的,只有夏天單獨剪輯了自己的部分,夏天也沒和別人通過信,只跟自己保持了四年不間斷的聯繫。

  四年……日子不長不短,聽上去,有點像是思念……

  難道他很早以前就喜歡自己了?高建峰想,隨即微微一哂,要點臉吧,能不這麼自作多情嗎?以夏天的個性,絕對是想要什麼一定會想盡辦法努力得到,迄今為止他有逼過自己,有耍過手段嗎?都沒有吧,充其量不過動點小心思,看上去不溫不火,也沒有多少亟不可待。

  就這麼胡思亂想,不亞於做了一場頭腦風暴,他整個人更精神了,這麼下去要一夜無眠,他可不想明天頂著個熊貓眼去公司上班,老腰也受不了整晚不休息,他忽然想起夏天那裡有安眠藥,倒了杯水,第一次不請自入地走了進去。

  窗簾沒拉,有月光傾灑進來,高建峰仗著眼神好,沒開燈,藉著那點亮在架子上尋摸,那晚夏天拿的藥瓶他還記得,是一個褐色的小瓷瓶,摸到之後倒出一片,就著水囫圇吞了下去。

  隨意掃一眼,一面牆的書櫃裝得是滿滿當當,這人的閱讀量得多大?高建峰不由深感欽佩,順手拿起水杯,一不小心胳膊肘碰到下面一層架子上的書,跟著就是一陣辟里啪啦。

  架子塞得太滿,一掉就是一排。高建峰終於把燈打開,一本本撿起來,按順序重新碼好,整理的時候,忽然看見架子裡層的兩本書間,夾著一個眼熟的信封。

  信封下方露出來的落款,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A大的名字和地址。

  夏天和A大有什麼關係?那是自己一度最嚮往的學校,高建峰沒忍住好奇心,抽出信封,摸到裡面有內容,於是取出來展開,在看清楚的那一瞬,他驀地愣住了。

  那是一張錄取通知書,短短的幾行字,他翻來覆去確認了三遍,最終確認這是A大生物製藥系錄取夏天的通知書,寄出時間則是94年8月初。

  夏天不是去了H大?難道竟沒有嗎?

  高建峰恍惚間有種錯亂感,腦子裡湧出當日的畫面。他自己收到A大錄取書的時候,夏天剛好和他在一起,似乎怕他不痛快,夏天當時只是淡淡笑了下沒說多餘的話。

  彼時,高建峰對放棄大學已沒有特別感覺,做過決定就不再去後悔,他看出夏天有些小心翼翼的,便笑問夏天是否接到H大的錄取信。

  「嗯,收到了。」夏天回答得十分簡潔。

  說這話時,夏天垂著雙眼,沒有看他。高建峰細細回味,自己當時什麼反應來著,是覺得夏天過於敏感了,他錯把夏天的「不好意思」當成是怕勾起自己的傷心,還笑著說了好些大大咧咧的玩話,如今醒悟過來,他知道夏天的反應不止是怕自己難過,更是他無法對自己說出實話。

  H大是夏天順理成章的第一選擇,所有人都這樣認為,高建峰自己也確認過很多回,那麼這樣一來,也就足以證明,夏天在報志願的時候已經下了決心,A大只能是他的第一志願,否則以他的分數,絕不可能會被第二志願錄取。

  這件事,夏天對誰都沒說,是打算和自己在A大重逢,留一個驚喜麼?所以之後他寄去H大的那些信,夏天理所當然地沒收到,那信上留了自己的地址,如果看到,自然也沒道理再去找汪洋要。

  那之後呢,夏天匆匆離開A大,遠赴重洋。彼此聯繫上時,他曾問過夏天為什麼不在國內把本科讀完,畢竟H大是這個領域裡最好的選擇,當時夏天只說想要快些完成學業,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沒完沒了的讀書深造上,虧他還信以為真了,此刻再想,憑A大的二流專業當然是配不上夏天的。

  而除了那個原因呢,或許還因為,夏天選擇A大的理由業已不復存在。

  高建峰想明白了,內心不免覺得震撼,這說明什麼已不言而喻,夏天半開玩笑的談起想繼續和他做同學,原來竟是當真的,真到他寧願放棄最好的,選擇退而求其次,高建峰捏著信的手微微發起抖來,那些情愫,果然不是重逢後才萌生的!

  從來四平八穩的人,心跳的節奏一時全亂了。這件陰錯陽差的往事,倘若夏天不說,他自己不看到,恐怕永遠都沒機會知道,真是遲鈍到姥姥家了,生活裡那些蛛絲馬跡他統統體察不出,又憑什麼去判斷夏天對他用情的深淺?

  如是一想,心更慌了。他把錄取通知書塞回信封,整理好掉落的書,再站起身,目光落在了一摞碼放整齊的卡帶上面。

  沒有標識,看上去很像他當年錄給夏天的。至今還保留著嗎?不過有剛才那件事墊底,保留幾盤磁帶也就沒什麼可驚訝的了。

  順手拿起上面的三盤,他走回自己的房間,反正睡不著了,聽聽自己當年的聲音,想想那些推理邏輯題,或許還能平復一下心緒。

  然而,他又錯了,在按下Play鍵的瞬間,耳機裡傳來的卻是夏天的聲音。

  「1998年7月28號,今天是我22歲生日。幾個要好的同學一起開了個Party,算是慶祝一下,應該也是我過的最熱鬧的一次生日了。收了不少禮物,很多放在那裡,有點懶得拆開。手邊還是你送的那本藥典,翻得都快要爛掉了,我在想,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收到最好的禮物,如果還有更好的,那也只能等到將來,再由你親手送給我了。」

  「今年X市真熱,入夏接連下了好幾場暴雨。我在電視裡看到國內台的新聞,很多地方都在發洪水。每次看到那些搶險救災的畫面,鏡頭照到年輕戰士們的臉,我都會緊緊盯著,好像你會突然出現在畫面裡似的。我知道那不太可能,同時既盼著能看見你,又擔心你真的去參與……對於你來說,那可能不算什麼,你有你的責任和使命,如果聽到我這麼說,恐怕會笑著說一句「多大事,用不著擔心」,但那有多危險,多艱難?我不想看到你面臨危險,不想讓你有任何犧牲,卻又自私的想讓你成為英雄,最好,只做我一個人的英雄……多麼可笑,但我無法控制不去這樣想。」

  「1995年秋,你開學了吧,終於還是去讀了自己喜歡的專業。我早就知道,無論在哪你都能一樣出類拔萃,記得你說我的話麼,是金子總會發光,其實這話送給你更合適,我知道你一定能憑自己走出一條路,就像我知道你放棄A大,不是因為屈從你爸,而是因為你想證明給他看,在任何地方你都能活得有聲有色。你做到了,我真替你高興,不過誇你的話嘛,就不寫進信裡了,怕你驕傲,你這個人,骨子裡本來就已經夠驕傲的了。」

  「1995到了,我和一群朋友在時代廣場倒計時,還有五年,就要跨越世紀了,也不知道那時候能不能和你一起倒數。今夜雪下得挺大,夜半時分,我在旅館當夜貓子不睡覺,看著窗戶上的雪花,數一數有六角的,也有五角的,然後想起去年的除夕夜,我站在你家門外。」

  「也是隔著一扇窗,我看見你和小高一起,笑得純粹明亮,開始的時候我在看煙花,後來就只是在看你了。你不見了,我當時就猜到,你一定是下來找我了,見到我一個人一定會邀請我進去,因為你就是這樣,不忍心看人寂寞,不忍心看人落單。我等著,等到你開門,衝我微笑。」

  「那天晚上其實沒有月亮,也沒有幾顆星星,可奇怪的,我總覺得有月光灑在你身上。我那時剛剛做了一件自以為成功的事,我試圖掌控局勢,試圖借用人的私心私慾,導演出了一場鬧劇,我覺得自己好像救世主,終於有能力去影響別人了,可到頭來,還是一個人無處可去。自我膨脹的喜悅,在你的笑容和邀請之下,全都不值一提了,而包餃子可比玩弄人心難多了,因為要包到你覺得好吃,你的嘴真的很挑剔,即便是吃便宜的小吃也要找味道最好的……說真的,我都有點擔心你在部隊的生活了,食堂吃的慣麼,不過我又知道,你還有一項挺了不起的本事,能屈能伸。」

  「那晚,我拒絕了你的邀請,沒有留下來守歲,我猜你到現在都想不出真正的原因吧,其實只是因為我害怕,怕留下來,以後就再也捨不得走了。」

  「………聽見了麼,是海浪聲,我特意錄下來的,當然每個地方的大海都差不多,而我第一次看海是和你在一起。第一次面對夜晚平靜的海面,你就睡在我身邊,你睡了多長時間,我就忍耐了多長時間,忍住想親你的衝動,其實我都想好了,就是硬說你臉上落了個蚊子,你就算不信也一定不忍心拆穿我,誰讓你總是會顧全別人的感受,不讓人感到難堪呢。不過沒吻到你,還是有一點遺憾的……在你睡著的時候,我抽空對著星空大海許了個願,一生一世都會喜歡高建峰這個人,現在回味,那承諾還沒有褪色的跡象,我想,我應該是個一條道走到黑的人吧。」

  「1994年聖誕節,我已經在西半球,和你隔著一道世界上最寬廣的海洋……魔巖三傑在紅磡開了演唱會,我聽了香港同學帶來的現場錄音,不怎麼清晰,但依然很震撼。何勇在唱鐘鼓樓之前,對著香港的觀眾用北京話打了聲招呼,他說,吃了麼?我當時聽笑了,不過現在也很想問上一句,高建峰,你還好麼?」

  ……

  還好麼……只是平凡無奇的三個字,伴隨著溫柔的聲音,如同貼在耳邊輕聲詢問。

  一股熱浪從心口一直衝到天靈蓋上,那些細細碎碎的點滴匯聚在一起,在他眼前,構建出了一個完整的、面容清晰的、至今不為他所知的夏天。

  高建峰有些難以想像,夏天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滿懷思念,在一個又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錄下這些話的,又是怎樣把思念埋藏了四年,不,日曆已翻過一頁,走入第五年光陰,時間流轉,夏天執著過,也寬容著,面對自己的遲遲不下決斷,仍能「不慌不忙」地等待著。

  回想前二十年,高建峰也不是沒有幻想過愛人這類角色,他知道對於自己而言,愛人的眷戀和依賴才是屬於他的執念,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說,那要比一生一世還更加令他難以割捨。

  一度以為求不得,卻不料斯人早就在身邊,只是他一直都沒能察覺……

  熱浪繼續侵襲蔓延,在他身體裡掀起翻湧澎拜的情潮,隨之而來的,是身下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就在他想著、念著那個特定之人時,難以抑制地全面爆發了。

  生平頭一回,因為特定的一個人而有了反應,身體總是比心來得要誠懇,它是不會說謊的!

  沒有絲毫驚訝,沒有半點敷衍,也沒有粗暴的宣洩,高建峰第一次於腦海間勾勒出一張清晰的臉,在浴室裡傾瀉出了所有的慾念和思念。然後打開花灑,把自己清洗乾淨,將頭抵在被熱水打濕的溫涼瓷磚上,他想,自己果然說中了,這輩子恐怕真的要栽在某人手裡了。

  栽就栽吧,他輕輕揚了揚嘴角,自己……心甘情願。

  第50章

  表白是應該水到渠成,還是應該弄得稍微有點儀式感才好?

  高建峰這兩天都在琢磨這事,可恨千禧年的鐘聲早已敲過,而他連自己那天怎麼過得都回憶不起來了,左不過身邊圍繞著一大幫子人,熱鬧得要命,就只是沒有最重要的那一個——夏天期盼的一起倒數,就在他的疏忽中被徹底遺漏了。

  這就是遲鈍的代價,但高建峰不肯輕易認輸,錯過這一回不要緊,他可以找機會再找補回來。

  三十晚上就不錯,精心準備了一桌子的菜飯,無奈又出了點小紕漏,高速路大堵車,夏天耽擱到十二點多才到家,幸虧那時候已有手機可供聯絡,高建峰一路問著情況,方才不至於把自己急成熱鍋上的螞蟻。

  別人都是邊看春晚邊吃年夜飯,夏總卻是風塵僕僕,在渭城喝了幾頓酒,回來時,臉色顯得比平時要蒼白許多,高建峰向來知情識趣,知道這節骨眼上,什麼都沒休息好來得重要,等疲倦的人洗完澡,他已熱好了半杯牛奶遞了過去。

  除夕夜炮竹聲會持續到一點,高建峰特意找出一副耳塞拿去給夏天,還是從前出遊時他借夏天用的那一款,很多年了,他一直都帶在身邊。夏天看著那小東西,不由想起那次畢業旅行,然而此刻心有餘力不足,他只能對著高建峰疲軟的笑笑,再說聲謝了,互道晚安轉身回屋。

  真是一步慢,步步慢,連精心做好的飯都顧不上吃一口,不過高建峰並不氣餒——夏天等了他那麼多年,而他呢,不過是從晚上七點等到凌晨十二點,五個小時而已,和五年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第二天睡醒,已接近中午,兩個人愉快地問了對方新年好,這還是彼此第一次在大年初一就能面對面,然而新鮮勁兒過去,高建峰驀然發覺身邊熱鬧不在,他變成了無家可歸、無處可去串門的那個人,反倒是夏天還有親戚在,跟陳帆拜完年,即刻被邀請晚上去人家吃個團圓飯。

  說完電話,夏天轉頭看見高建峰坐在餐桌椅子上,笑得分外柔和。

  「你小姨,介意再添副筷子嗎?」

  這笑容,這精神頭,夏天何等敏銳的一個人,一眼已看出不一樣來。高建峰昨晚一直等他,回到家,他也看見了桌子上擺著的飯菜,有幾道菜看品相就知道是高建峰親手做的——哪家館子大廚做成那賣相,絕對分分鐘被老闆炒魷魚。

  夏天當時沒心力多想,況且高建峰平時看似懶散隨意,關鍵時候卻非常會照顧人,雖說精神層面的更多吧,在衣食住行難免差點意思,但能做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再看家裡頭乾乾淨淨,連犄角旮旯都被打掃得一塵不染,他就覺出了那麼點不一樣的意味。

  莫非,是開竅了?

  要說那天,夏天的確存了借高志遠之手的念頭,高志遠在某些方面可比高建峰來得靈光,說不準隨手翻一翻,還真就能翻到什麼,兄弟倆的感情又那麼好,略一琢磨,興許就直說了,這種事旁敲側擊也好,外人提醒也罷,總歸都是推波助瀾。但他絕想不到,結果卻是高建峰自己進屋發現了新大陸。

  在夏天眼裡,高建峰這人實在是自覺得有些過了,從前做兄弟的時候還能略微隨性些,自打窗戶紙被捅了個洞,他的分寸感反倒讓人惆悵地與日俱增。

  「當然不介意,」夏天笑笑,「不過怎麼說呢,說跟我住一塊,大過年的也不回家去?」

  「有什麼關係,老高和我相看兩相厭,這又不是秘密。」高建峰聳聳肩,「走吧,拜年不能空手,先陪我去給你小姨買點禮物,還有徐冰,她該讀大學了吧?」

  「大二,才剛交了個男朋友,」夏天說著,微微一笑,「好像是外地的,父母離異,索性哪個家都不願意回,所以才帶過去一塊吃個飯。」

  高建峰看著他:「那你笑什麼?我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啊,多謝你肯收留,把我這個失孤兒童撿回家來關愛。」

  倆人談笑著,氣氛如常,之後一起去商場買了兩條羊絨圍巾,正紅色是送陳帆的,米白色是給徐冰的,高大少從小沒少受李亞男的各類時尚雜誌荼毒,倒也被熏陶出了一副好品味,何況陳帆看見他本就高興,再被他一忽悠,直笑得半天都沒合攏嘴。

  「阿姨比以前更漂亮了,稍微富態那麼一點,顯得更年輕雍容。」

  「嘴兒還是這麼甜,打從幼兒園那會兒起就這樣,你要想哄人沒有不成的,」陳帆笑著說,「怎麼就不肯哄哄你爸去?」

  高克艱豈是能被人輕易哄住的,高建峰一笑,沒再接這話。

  不過陳帆是胖了些,氣色看上去很好,單身的這幾年,她從老師升格成了副園長,又從臨時居所搬進了現在的三室一廳。前不久有家大國企去她們園談對口贊助的事,機緣巧合,她認識了那家企業的一個叫馮坤的副總,兩個人年紀相當,經歷類似,男方喪偶,女方離異,很快就找到了共同語言。那位副總慇勤得很,前陣子趕上有朋友說要投資搞合資幼兒園,他還推薦過陳帆去當園長,薪水很誘人,只是陳帆在體制內待久了,對此還是會有點猶豫。

  夏天在廚房幫她擇菜,說到這個,當即勸她要大膽一些:「那間幼兒園的選址不錯,城東以後是各大外資機構、大企業集聚地,一不愁生源,二不愁肯花錢找高質量教育的學生家長,我覺得機會難得,應該嘗試一下,不光園長,如果將來再能入點股就更好了。」

  「老馮也這麼勸我。」陳帆說,「他還說錢不夠可以先借我,其實這些年徐冰唸書沒讓我發過愁,我多少還是攢下來一點錢的。」

  這年頭,肯借錢的都算是有誠意了,夏天笑問:「老馮人挺大方,您打算什麼時候給他個機會?」

  陳帆也笑了:「這不正商量著嘛,打算開春,他帶著他兒子,我帶著徐冰,四個人坐下來一起吃頓飯。嗐,你還淨顧著說我呢,自己什麼時候解決大事?我也算能跟你媽有個交代。」

  頓了頓,她又搖搖頭:「其實年輕人用不著著急急,靠譜的姑娘有,得擦亮了眼睛尋摸。我還是相信彼此認可對方的價值觀,情投意合最重要,其餘的,那都是錦上添花。只是有一點你記住了,千萬不能為了結婚而結婚,咱不缺那個,寧可單著也不能胡亂找個人應景湊數。行了,我這些廢話說多了估計你也不愛聽,你人脈廣,回頭記得再幫我打聽打聽那事靠不靠譜。」

  「靠譜,」高建峰不知道什麼站在了門口,笑著搭腔,「未來教育是熱門產業,什麼人的錢最好賺?孩子嘛,國人一向捨不得什麼都不會捨不得教育投資,我現在買房都挑周邊有好學校配套的,而且別說咱們國家了,美國佬不也一樣,好社區一定是圍繞著好學校,是吧夏總,您在這方面比我更有發言權。」

  夏天瞥他一眼,聽他洋洋灑灑一通臭貧,笑了笑,沒接話茬。

  「辦教育是政府扶持的產業,還能減免稅收,不過也用不著把自己的存款、現金都搭進去,」高建峰又說,「可以找銀行借貸,過完年,我給您聯繫幾個靠譜的貸款經理。您好好咨詢,早做決定,這會兒呢,有空就去研究一下新型幼兒園該如何定位、設計推廣,廚房裡的活交給我跟夏天就行。」

  三言兩語,說得陳帆心裡很受用,看著兩個小伙子在廚房裡忙乎,好像也沒她插手的份,索性樂不顛地去當甩手掌櫃了。

  高建峰支走陳帆,在不大的空間,他試圖讓自己和夏天湊得更近些,既然決定了,他就更願意爭分奪秒,就好像眼前的兩個灶眼,一個用來熬湯了,剩下的另一個就只好抓緊時間用來炒菜,菜色走馬燈似的變換著,反觀那鍋文火熬製的濃湯,加了豬蹄和柴雞一起燉,不用開蓋就聞到陣陣濃郁的噴香。

  見夏天往湯鍋裡添了一小把鹽,高建峰問:「夏大廚做菜不親自嘗嘗嗎?」

  夏天:「沒這習慣,老廚師了,不用嘗也知道什麼滋味。」

  高建峰嘖了一聲:「餓死的廚子三百斤,夏大廚不行啊,太瘦,一看就不夠廚師資格。」

  說著,他打開鍋蓋,「我嘗嘗。」

  夏天隨口嗯一聲,正準備放下湯勺去炒盤青菜,餘光看見高建峰站在了自己身側,長臂忽地一伸,當場繞過他的身子,直接扶在了他的右手上。

  跟著,高建峰從從容容舀起一勺湯,逕直遞到他自己嘴邊。

  夏天握著勺子,高建峰則握著夏天的手,要說這姿勢,有點類似於從後面環抱,只是兩下裡身體並沒完全挨著。

  高建峰吹兩下,咗一小口,笑著說:「好喝。」

  略微頓了兩秒,他若無其事地鬆開了手爪子。

  這是幾個意思?夏天表面不顯,內心暗湧,當然從感官上來講,他其實挺享受,高建峰的神情依然坦蕩,笑容正派,可惜那雙桃花眼裡的內容沒得遮掩,目光相當柔和,輕輕一笑間,產生了某種近乎於溫柔的曖昧。

  果然徹悟了嗎?夏天再一次懷疑起來,自己不在的這些天到底發生過什麼?不過這時候探究沒多大意義,做實結果好像才更重要。

  「你……」

  才說一個字,夏天就被一陣輕輕的咳嗽聲給打斷了,回眸一看,是徐冰的男友梁錚站在廚房門口,他視線越過夏天和高建峰,淡淡地說:「我來拿瓶可樂,徐冰說要喝。」

  高建峰剛才沒留意這人,他難得沉溺於自動自發的調情裡,畢竟是頭一遭,不免演繹得分外專注。雖沒吃過豬肉,但他總還是見豬跑,觀摩過的以調情為主旋律的電影更是不少,有些手段他不缺乏,過去只是沒機會用罷了,如今好容易實驗一把,自然是全身心地投入,以至於居然沒顧得上去眼光六路。

  梁錚一路垂著眼,去陽台拿了兩瓶可樂,又低著頭快步走出了廚房。

  然而餘光卻在盡力捕捉著高建峰和夏天,那小眼神沒能逃過高建峰一雙桃花賊眼,等人走了他問夏天:「徐冰剛二十吧,大學談個戀愛還用領回家這麼認真?」

  夏天也不太喜歡梁錚那種從眼鏡片底部看人的窺視感,總有種鬼鬼祟祟的味道,「徐冰說這男孩不錯,家境一般,但人很踏實。我小姨的意思是先處著,她不反對大學談戀愛,覺得女孩就得多見識,不能什麼都不懂逮著一個就認定是真愛,她不想徐冰重蹈她的覆轍,何況她自己都要談戀愛了,總不能不許女兒談吧。」

  高建峰點點頭:「你小姨是越來越開明了,不愧是新時代的教育工作者。」

  夏天笑笑:「她離了婚投入工作,由此打開新世界,眼界也放開了,有些人可能適合頓悟,有些人則是領悟得早,想知道自己要什麼,拿定主意輕易不會再變。」

  他說完,把剛炒的菜裝盤往高建峰面前一推:「你先端過去吧,我再炒個青菜,馬上就來。」

  被梁錚這麼一打岔,剛才營造好的氛圍早沒了,錯過之後,也就不太好再提心裡想的話,看來是又沒趕上這波,高建峰頗有幾分無可奈何地想。

  吃飯的時候,就更沒機會了,高建峰打小受的教育,是不允許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和人咬耳朵,給一個人慇勤夾菜,各吃各的難免有點不甘心,他於是借口讓陳帆嘗嘗自己面前的拔絲紅薯,總算是把遠處放著的那盤夏天喜歡的干燒黃魚給換了過來。

  陳帆覺得家裡難得這麼熱鬧,一高興拿了酒出來,還單勸高建峰陪她喝,「看你和夏天這麼多年了,彼此關係還這麼好,有時候讓我覺得就跟親哥倆似的,就只是那會兒沒去成一個學校,有點可惜了。」

  陳帆是知道夏天後來去了A大的,她是夏天這輩子唯一願意承認和保持聯繫的「親人」,通信、電話一個不能少,自然也就不能瞞著,可這會兒聽她突然說出來,他心裡卻是一慌,趕緊舉杯打了個略有點生硬的岔。

  高建峰低眉笑了下,心想既然你打算不承認,那我也就乾脆不說破。關於這件事,他無所謂夏天知不知道,一來他偷窺人家隱私,終究不大地道,二來他不想讓夏天覺得自己是因為感動,或者別的什麼原因,才做出的選擇——儘管他內心深處,的確覺得辜負了夏天太多。

  這麼想著,他的眼神不知不覺變得柔和起來,夏天看了看他,心裡越發覺得事情有眉目,輕輕笑笑並沒說話。

  兩個人或許都不覺得怎麼著,或許都還憋著心裡的感受沒使出全力來,然而從有心人的角度去看,卻已經不亞於是一種眉來眼去了。

  飯後陳帆接了好幾個拜年電話,之後和一個人聊了好久,期間笑聲不斷,那人九成是馮坤。徐冰雖說沒了爸,可也不代表能自然平靜地接受一個後爸,她嘴上不說,只關起門跟梁錚單聊,對客廳裡陳帆的笑聲選擇耳不聽為淨。

  「你表哥,和那個姓高的什麼關係?」梁錚點了根煙,饒有興趣地問。

  「哥們兒唄,算不上發小,但也挺瓷的。」徐冰翻著雜誌隨口回答。

  「是麼?我怎麼覺著……」梁錚看看抬起頭,眼神不解的徐冰,忽然勾了下嘴角,扯出記玩味的笑,「沒什麼,哥們兒能好這麼多年,也夠不易的,你表哥,真是個有福氣的人。」

  有福氣的夏天此時正準備告辭撤了,衝著穿外套的高建峰做了個伸手的動作,「你剛喝酒了,車鑰匙給我。」

  高建峰沒喝兩杯,那點量對他來說完全沒有影響,不過他還是從善如流地把鑰匙交給夏天,只是嘴上廢話不斷:「剛拿本幾天,夏總您車技行不行啊?」

  夏天乜著他:「幾天也比你沒本強吧。」

  高建峰一哂:「都說我那是軍本了,只是沒換地方駕照而已。」

  高建峰的那本駕照,夏天見過,正經挺金貴,還是A1的照。他當時問過高建峰怎麼考了這麼個本,記得高建峰回答說是在部隊用解放大卡練的,那語氣帶著種傲嬌的吹牛逼,就好像所有轎車都不在話下,可以當玩具車開了似的。

  「趕緊換地方本,人都不在不對了,軍本以後不方便。」夏天想著,如是吩咐了一句。

  高建峰看看他,半晌過去,點點頭唔了一聲。

  夏天本來還等著他臭貧胡說八道呢,沒想到他居然乖巧地一點頭,這反應,似乎也多了點耐人尋味的感覺啊。

  回去路上,夏天展示了他的一流車技,天生操控感好的人,掛檔超車並線一氣呵成,高建峰支著胳膊肘,側頭看他,半天過去,感慨了一句,「年級第二還是這麼的厲害。」

  夏天繼續專注超車:「年級第一同學,你這麼說,是不是也很想讓我也順道誇一誇你?」

  「沒,」高建峰搖頭,「虛誇多沒勁啊,等回頭帶你跑回高速,讓你感受一下什麼叫五體投地手抓泥。」

  停住話,他接茬就問:「怎麼樣?娘家也去完了,接下來你該沒事了,初三出發,去桐城泡個溫泉如何?」

  夏天心口一跳,裝出語氣平緩地問:「怎麼忽然想起去泡溫泉?」

  高建峰笑了下:「你說的嘛,這天氣,就想在溫泉水裡泡著不出來。」

  話音落,夏天突然猛地踩了一腳剎車,貼地飛行的薩博打著晃地停在路邊——得虧初一晚上路上沒幾輛車,要不照這個停法,非得來它個連環追尾事故不可。

  高建峰一點不心疼他的剎車片,順手打了雙閃,看著夏天,繼續明知故問:「怎麼了?想起什麼來了?」

  又裝上了,夏天瞇著眼,半晌轉頭端詳他,「你,是在約我嗎?」

  高建峰手臂支在車窗戶邊上,微微偏轉過頭,良久笑意盈睫,點了下頭,「是,我不光是約你,而且還打算正式約個會,天哥,肯賞光赴約麼?」

  第51章

  桐城距離西京四百公里,開車走高速,最快也有三個小時車程。

  夏天怕一個人太累,原本說中途休息時換人開,結果高建峰一臉無所謂地拒絕了,他讓夏天歇著也好,吃東西也行,聽歌看風景怎麼舒服怎麼來,反正只管安心當乘客就是。

  乘客相當有自覺,一路沒闔一下眼,只陪著司機聊天,也搭上窗外無甚風景可言。離開城市,滿眼都是灰撲撲的低矮瓦房,道路兩旁樹木凋敝,有著北方冬天凝重的單調和肅殺,遠沒有身邊人看著賞心悅目。

  觀賞了這麼些年,按理說,眼睛早都該習慣了,視覺上其實不大容易再勾起多少鮮辣的刺激,但夏天依然能在那一動一靜間,找到許多驚艷的感覺——高建峰實在有張耐看的臉,此刻專注望著前方,臉部線條是放鬆的,愈發突顯出一道精緻的唇峰,以及面頰上繃緊的年輕肌膚。

  能看,可惜暫時還不能吃,夏天春心萌動了一把,又覺得有點不可思議。肖想了那麼多年的人,終於肯接受自己,這感覺簡直像是在做夢,就怕夢醒了,高建峰又會和他說我們永遠是好兄弟,真要是那樣,夏天估計自己一準得瘋。

  那天,高建峰說出約會兩個字,有那麼一瞬,夏天只覺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腔子了,好在他沒白跟高建峰混在一起,已然學會了「裝」這套神功,頂著一臉淡然的假象,拚命壓抑著身體的躁動,就倆字而已,居然生生把他給說硬了!

  這點出息吧,夏天自認無語,只是有點想像不出萬一有機會得手,他到底能瘋成什麼奶奶樣?

  只求千萬別把人當場嚇跑就好……

  那晚回去,他努力維繫著冷靜矜持的態度,從容洗澡上床,之後把自己蒙在被子裡接連放了兩次火。第二天收拾東西的時候,他幾經猶豫,還是把藏在衣櫃裡頭,都忘了是什麼時候備下的潤滑劑、安全套一股腦全塞進了包裡。可能用不著,但有備無患總沒錯,萬一一拍即合了呢?

  他想,要是不準備好,回頭再弄傷高建峰,他非得心疼得當場磕死在床上不可。

  沒辦法,兩輩子活下來,心裡眼裡就只住進過一個高建峰,就算發瘋都不忍心牽累他,夏天對自己這點尿性,那是再清楚不過的。

  好比他們曾經一起看過的那部電影,《我自己的愛達荷》,最後的結局,斯科特當然沒有選擇和邁克在一起,高富帥回歸了上流社會,穿上三件套西服,和所有正常男人一樣娶妻生子、安居樂業。夏天當日說了謊,其實不過是在掩飾自己內心的恐慌。

  畢竟來自於更為開放的年代,又沒有親人約束,對於兩個男人在一起,夏天從來就沒怕過,但高建峰不一樣——喜歡,夾雜著衝動,在一起,則要擔負諸多責任,高建峰難免會收到親朋好友異樣的打量、非議、不解、質疑,甚至阻撓,倘若有天他累了,厭煩了,自己能否接受他說一句「算了」?

  就像斯科特那樣,做回一個「正常人」,再見面亦是朋友?

  他千百次地想過這個問題,千百次地試圖說服自己,裹足不前從不是他的風格,真有那一天,他知道他一定會恨到心頭泣血,恨到想要報復社會,然而千百次構想之後,他還是難以去恨那個可能的「負心人」,也許會轉頭就走吧,然後在對方不知道的地方繼續關注,直到時間發揮它強大的力量,令他漸漸麻木。

  只是麻木,絕非遺忘。

  兩輩子活下來,他努力爭取過自己想要的一切,實現既定目標的步伐也比想像中快,該說是了無遺憾了,可就在即將夢想成真的前夕,又生出了一點患得患失的顧慮,這讓他像個神經病人似的,一直目不轉睛盯著高建峰,看著看著,簡直覺得他連換擋、轉方向盤這類普通的動作,都能做得帥出天際。

  也太幼稚了吧,夏天邊暗罵自己,邊在高建峰身邊繼續毫無節制地犯蠢。

  高建峰這會兒已駛出高速收費站,轉向狹窄的國道,說好要讓夏天敬服一下他的車技,不過一路上他倒也沒太放肆,路況好的時候最多飆到190,大多時候只徘徊在160上下,國道上坑坑窪窪,他不得不放慢速度,精力不用那麼集中,也就顧得上腹誹一下旁邊這位直勾勾看自己的眼神了。

  都不怕我開溝裡去?別說路兩邊還真有溝,稍遠的地方還有農田和密林。高建峰想著,順手去拿旁邊的水,才摸了一下,夏天已從後座夠過一瓶來,親自擰開遞給他。

  高建峰平時不喜歡喝飲料,討厭喝沒味的礦泉水,最中意那種帶氣又沒有甜度的氣泡水,不過那玩意在千禧年初大多是進口貨,價格不便宜,夏總不缺錢,為此專門屯了一箱子,此番不嫌瓶子沉,在隨身背包裡放了有五六瓶。

  打心眼裡,他就是愛慣著高建峰,也因為他知道,高同學屬於沒條件時怎麼都能忍,有條件時可著勁按自己心意任性的那類人,單沖這份瀟灑,他也心甘情願為之埋單。

  ——也幸好高建峰現在創業期撲事業忙,不然真騰出手來享受生活,九成也是一標準的紈褲,高克艱知子莫若父,其實說的並沒大錯。

  「謝了,」高建峰喝了半瓶遞還給夏天,「你還帶這個,多沉吶。」

  「放車裡,」夏天笑笑,「又不用我背。」

  說話間高建峰超了輛車,想著過了飯點,兩個人都不餓所以沒停車吃飯,他指了指後座,「我包裡有零食,你拿出來墊巴兩口吧。」

  能轉移一下注意力也行,看著薯條,總比老這麼盯著自己沒完沒了強。

  得虧我心理素質過硬啊,高建峰心想,有幾個人能架得住被這麼「視奸」,還不得手心冒汗,一腳油門把車開菜地裡去?

  要說兩個男人出行,準備的東西裡一般零食最有限,夏天向來只吃正餐,打開高建峰的包,赫然看見熟悉的小浣熊,不覺就是一笑。

  而兩個人共同都帶了的,卻是出發前分別錄製好的兩張CD。

  跑高速上很適合聽歌,還可以防止尬聊,雖然兩個人不缺話題,且早已熟到不說話氣氛也照樣和諧的地步,但音樂還是可以充當背景,在某些時候跟風景心情相得益彰,讓日後再回味起這一段時,記憶裡自帶一種畫面感。

  就只是……這背景略有點刺激了。

  夏天依照高建峰當年的喜好,灌錄了一張純搖滾CD,走的是hard rock風,進口車音響不錯,低音喇叭裡傳出來的陣陣鼓點,但凡心臟不好的人絕對受不了,連高建峰都隨著吉他solo的節奏,有好幾次直接把車速給順手飆了上去。

  國道上沒法開快,夏天感覺到高建峰的不趁手,趕緊轉移注意力引著他聊天。

  「說實話,你喜歡泡溫泉麼?」

  說實話,並不喜歡,高建峰不喜歡一切過於私密的集體性活動,過去的四年他能適應集體生活,卻不代表他喜歡集體生活,這和夏天的獨還不太一樣,是他骨子裡自帶的一種特立獨行的冷靜,從前在公共浴室裡洗澡已經夠讓他煩的了,而溫泉在他看來不亞於公共澡堂子,人再一多簡直就是下餃子,再說他皮膚一向好,根本不需要硫磺來進一步做潤滑。

  搖搖頭,高建峰坦言:「一般,我訂酒店的時候,說是有獨立溫泉的房間,但不接受預訂,希望到的時候還有吧。」

  「那你還去?」夏天看著他,「我那天也就是隨口一說。」

  「嗯,我剛好記住了。」高建峰笑了下,「你以前說的好多話,我其實也記住了,就是有些沒理解對,以後你說的話,我爭取都能記住,並理解無誤。」

  夏天心口立刻一陣亂跳,高建峰並不說情深款款的話,上來就是劍走偏鋒式的單刀直入,切入的點卻又婉轉曖昧,每一句都打在他的七寸上,讓人生出一種餘音繞樑般的浮想聯翩。

  高建峰殺人無形,之後繼續關愛表情癡傻的人,「那三明治是我早上做的,熱菜不行,做這個還成,還有幾包薯片,隨便吃兩口,到地方晚上吃燉魚去。」

  夏天現在是他說什麼是什麼,吃了幾口之後才想起吃獨食不大好,捏起一片薯片,直遞到高建峰嘴邊。

  高建峰微微低頭咬住,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餵著餵著,一不小心高建峰咬多了點,薯片全含進嘴裡,舌尖沒留神地輕輕一點,蜻蜓點水似的舔在了夏天的手指上。

  夏天忽地一下縮回手,感覺半條胳膊像被碰了麻筋,滿腦子的神經在同一時間一起作天作地地跳了起來,繼而幻想出了全套的舔手指情節,他在色氣中禁不住微微漲紅了臉——不是因為被舔手覺得害羞,而是因為被舔完之後自己的那點反應,又劇烈了!

  所以照這個模式相處下去,彼此真的能愉快地玩耍嗎?夏天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兩個人要怎麼住?房間是高建峰訂的,他一直也沒細說,夏天只能安慰自己,高同學誠意滿滿,應該不至於還訂兩間吧?可要真是訂了呢,他覺得自己得暗罵其人一百遍裝模作樣、榆木腦袋瓜,然後再在池子裡興風作浪一番,他打定主意撩完就跑,一定要藉機報復一下,才算對得起自己這麼多年來的獨自忍耐。

  夏天想得呼吸輕輕起伏,眼神放空,終於沒再視奸駕駛員,高建峰瞄他一眼,好奇笑問:「發什麼呆呢?」

  「你又沒看我,」夏天說,「怎麼知道我發呆?」

  「我要想知道,不用看也知道,」高建峰裝逼起來純出天然,「不信你可以問我路邊有什麼,餐館名字,特別小的那種字也行,還有景物,隨便問。」

  夏天一時覺得好玩,於是專挑不起眼的店名記下,等開過去兩三百米才問,高建峰逼格不崩,居然都能回答上來,連農家院門前臥著一隻和大地顏色混為一體的小土狗都能知道,弄得夏天望著他線條清晰的側臉,又花癡起這人實在是酷得太過有型。

  可是好像也不完全,夏天突然想起了疏漏,「不對啊,那天在我小姨家,梁坤,就是徐冰她男朋友站在廚房門邊,你那會兒沒看見吧?」

  看見了應該就不會做那麼曖昧的動作了,夏天想,然而他想差了,高建峰還真不怕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傢伙。

  索性告訴夏天他是這麼想的也好,高建峰說:「無所謂吧,那人也不礙咱倆事。我那天確實是百密一疏,因為心有旁騖,你要是希望我注意,那我以後多留神。」

  最後一句,語氣極盡溫柔,似乎在表達「你要是在意,我就替你在意」這層意思,夏天聽得一顆心當場化成一灘水,想不到這人開了竅,竟然立時能達到這樣的高度!以前所有的不解風情全都是為這一刻的大爆發麼,那真是……太物有所值了!

  然而很可惜,高建峰的百密一疏還不止那一回,初一跟夏天去商場時,他們兩個就已經被有心人盯上了。

  盯梢者的目標是夏天,早在夏天從渭城回西京的路上,那些人就已打算下手了,無奈趕上大堵車,反倒沒找著機會,至於他們和夏天,原本並無仇怨,不過是因為廖啟輝心有不甘罷了。

  廖啟輝後來被保釋,隨後被廖老爺子帶了回去,解除公司總經理一職,但所謂的繼承權、每月分紅仍是一分不少。可歎瘋狂的人仍不能解恨,他越想越覺得有種栽在陰溝裡的感覺,夏天年紀輕輕,卻順風順水,他憑什麼?自己弄不死廖啟傑,對付夏天總還是可以吧,廖啟輝閒來無事,決定把報復實施到極致。

  人在南洋,內地出了什麼事都賴不到他頭上去,派底下人聯繫西京曾聯繫過的涉黑流氓,不必說別的,許以重金就足夠,第一筆錢,他打得大方而迅速,條件清楚,就是要做掉夏天,當然最好搞成意外,一旦圈子裡傳出夏天的死訊,他豐厚的尾款就會立即奉上。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流氓團伙心想還有這種冤大頭,但拿人錢財還是要盡量與人消災,至於說意外該怎麼策劃?這夥人先跟蹤瞭解目標人物,扮成路人甲乙丙丁,圍著夏天轉了幾天,趁夏天出來買吃的,打了個電話跟老彭閒聊起去桐城度假,這夥人當即應運出了一個計劃。

  車禍,可說是最神不知鬼不覺致人於死地的辦法,那年月路上也沒那麼多監控,國道上更是簡陋,一度車匪路霸還遍地橫行著,製造一起交通意外不算太難,關鍵是要有人敢死。

  年關當口,這樣的人並不難找。剛巧一個點背貨車司機,被老闆打了白條,家都不敢回,老婆天天催債似的要錢,兒子連爸爸電話都不願意接,日子混成這樣,很容易讓人思想走向極端,好比錢是祖宗,好比有錢人全都該死,只要給足安家費,他立刻就能同意用他的貨車,跟「闊人」夏天乘坐的轎車來它個魚死網破的相撞。

  萬一自己沒死呢,豈不是還算賺了?

  夏天毫不知情,此刻車裡正響起槍花激昂的 don't cry,副歌開始循環,兩個人說話都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半晌,高建峰輕輕一笑,從駕駛門底下掏出自己錄的CD,扔給了夏天。

  「年紀大了,受不了太刺激的,換個舒緩點的吧。」

  夏天看他一眼,這位操作極佳的司機彷彿是話裡有話,他笑著換上那盤,誰知音樂剛一響起,他忽然愣住了。

  是那支《鐘鼓樓》。

  有人說,聽歌其實聽的是一種回憶,這說法固然有些偏感性,音樂附著上記憶當然只是因為海馬體和大腦皮層神經組織在發揮作用,但有些時候不能否認,那些沾滿回憶的旋律,確實能在響起前奏的剎那,把人一下子帶回到當初那個被它感動的瞬間。

  這首歌,就是滿滿地負荷了夏天曾經欲說還休的那些情愫。

  他不由恍惚了一下,轉頭望向身邊人,高建峰神色平和,嘴角的弧度微微揚起了一點,不甚曖昧,卻帶有一種顯而易見的柔情。

  為什麼挑這個,夏天直覺湧上,朦朦朧朧中給出了一個清晰的答案——高建峰應該是進過自己房間,他看到、聽到了很多,或許,比他能想像到的要多得多。

  接下來,思維開始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猛烈搖擺。高建峰知道了,所以才會做出選擇,這是夏天想要的結果,然而真實發生了,他又有些不明所以地在意起來,高建峰到底是因為感動,還是因為覺得辜負了他的情誼?

  神經病吧?夏天挑了挑眉想,像高建峰這樣的人,再有利他主義精神也絕不會做無謂的自我犧牲,如果不是因為喜歡,他犯得上遲遲不搬?犯得上主動發起約會?是不是自覺快得手了,夏天你就開始矯情和無理取鬧上了?!

  高建峰……一定還是對自己是有好感的,只是愛……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昇華到這個字眼上?

  夏天像神經病一樣拷問著自己,再一抬頭,表情卻僵住了,一輛來勢洶湧的大貨車令他瞳孔一縮,國道上剎那捲起一片煙塵,貨車如同失控般衝過雙黃線,幾乎是筆直地衝他們疾馳而來。

  距離太近,速度太快,電光石火間,高建峰猛地一打方向,車子以一種不可思議地速度轉了半圈,之後他快速解開夏天的安全帶,以光速打開副駕駛車門,隨著一聲低喝「快跳」,他一把將人推了下去。

  夏天滾落車下,沿著路邊小坡道,一直滾到了菜地裡,方才穩住身體,緊接著就聽見一聲巨響,抬眼看,只見大貨車車頭撞在了薩博的左後車身上,薩博慣性向右前方沖了幾下,跟著一頭栽進旁邊的菜地裡。

  夏天爬起來,顧不上去想車子是否會起火之類的問題,一路跌跌撞撞奔了過去,隨後第一眼,他看見了駕駛艙彈出的安全氣囊,第二眼,他看見的,是半張臉浴血、雙目已閉緊的高建峰。

  第52章

  高建峰被抬上救護車時,人已經徹底清醒過來。

  畢竟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他自我保護意識很強,在撞擊的一瞬間,先行用手臂護住了頭頸,加上又有安全氣囊,身上關鍵部位都沒受什麼傷,只是左臉頰被碎玻璃給劃傷了,割開一道半乍長的口子。

  還有左腳腳踝,應該是骨折了,所有明顯的疼痛都源自那裡,他睜開眼即刻能感覺到,不過稍稍一扭頭,對上夏天一對血紅的雙眸,腿上的疼一下子就凝固住了。

  怎麼跟個兔子似的,高建峰仔細看了一眼兔子週身上下,沒見傷,只有衣襟上沾了零星幾點血,估計還是被他給蹭的,又能好好地坐在旁邊,看來是沒大礙,就只是眼神看上去很是沉鬱,戾氣似乎有點重。

  「沒事啊……」高建峰一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自己都被嚇了一跳,粉飾太平的慣性驅使下,他趕緊下意識先清喉嚨,結果動一下,胸口居然傳來隱隱的疼痛感。

  「頭暈嗎?」紅眼兔子皺起雙眉,看著高建峰左臉上猙獰的傷口,一時間忘記調整自己臉上也顯得有幾分猙獰的表情。

  高建峰想晃晃頭,告訴夏天自己沒事,才轉一下腦袋,夏天一雙手已按在他肩膀上。

  「別動……」

  這一聲,是夏天和救護車工作人員一起喊出口的,隨即救護人員開始詢問起高建峰的姓名、年齡、知不知道自己在哪、剛才發生了什麼等問題。

  高建峰啞著嗓子,悉數對答如流,說完正想沖夏天擠個滿不在乎的微笑,不料卻被救護人員直接套了個氧氣面罩,徹底把嘴給堵上了。

  我又不缺氧,弄什麼面罩啊,高建峰無奈地想,然而他一隻手被夏天緊緊攥著,另一手感覺有點麻,也懶得抬起來再去揭面罩,於是只好用眼神各種安撫,示意紅眼兔子稍安毋躁,他是真的沒什麼大事。

  出事地點在兩座地級市之間,救護車把人拉到就近比較好的醫院,各方面條件仍不能和西京的大醫院比,檢查過後,大夫拿著片子告知夏天,高建峰左腿韌帶拉傷,踝骨骨折,需要打石膏固定。夏天不大信得過,此時他是外表佯裝平靜,內心極度狂躁,趁高建峰檢查的功夫,他已經打了好幾通電話,動用所有能用的關係,聯繫了西京骨科、外科、神內神外最好的大夫,請人家盡快趕到這間醫院,準備給高建峰來了個綜合會診。

  他現在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等到確定無其他問題之後再安排轉院,目前他實在不忍心再去折騰高建峰。

  除此之外,他還要應對交警提出的各色問題。

  肇事的貨車司機自己受了重傷,眼下進了ICU病房,能不能清醒還是兩說,檢測的結果其人血液裡含有酒精,但還沒有到醉酒的程度,交警因此更傾向於把這起事故定性為意外。

  夏天不置可否,翻著現場拍下的照片,交警好像還有點疑問,隔了一會兒,第二次問起:「你們倆到底是誰開的車?」

  「我朋友開的,」夏天說,「我坐在副駕駛上。」

  交警點點頭:「那你這反應真夠快的,當時沒系安全帶吧?」

  夏天默默看他一眼,沒說話。

  交警以為他沒明白自己意思,繼續說:「照撞擊車輛的位置來看,這處理方向顯然像是在保護副駕駛上的人啊,哎我說,你倆是兄弟吧?」

  夏天:「是朋友。」

  交警略有點驚訝:「那夠可以的,一般來講,司機出於本能率先保護的必然是自己,要麼怎麼說副駕駛的位置是最危險的呢,一把方向甩過來,肯定是讓車右側受撞擊啊,你這哥們真行,忒仗義了,得了,你趕緊想想怎麼報答人家吧。」

  夏天沒吭氣,半晌抬起眼,眼眶已紅了一片,交警一看,心說這是被感動了,多麼深厚的兄弟情誼啊,不想卻聽紅眼眶的事主指著貨車車牌號說道:「這車我見過,剛上國道的時候在我們前頭,後來幾次互相超車,我眼看著它從G5路口下國道了,為什麼之後會突然出現在反方向?」

  交警一愣:「你確定沒看錯?」

  夏天斬釘截鐵地說不會,「我對數字很敏感,如果不信,你可以即興問我,我確信不會看錯。」

  交警咂吧出不對來,想了想說:「你的意思,是這不是意外?那可就要好好查一查了,不過得等人醒嘍,如果要是醒不了,就恐怕就沒處問去了。」

  沒處問可不行,夏天也等不了那個可能永遠醒不來的人,應付完交警,他當即聯繫了劉京。倘若這件事不是意外,那高建峰絕不能白受傷,必須要找到那個始作俑者。劉京聽完,也如臨大敵了一下,答應馬上著手去查那個司機,又打聽清楚了醫院地址,火速會同汪洋等人,風馳電掣地趕了過來。

  高建峰打著石膏板,左腿吊在床上,論形象實在不大英武,確定他沒大事,兄弟們放心的同時,少不得要調侃幾句,眾人擠兌他燒包買進口車,這回賠償是有了,可光零件就得等上大半年,讓他好了趕緊換個合資車代步得了。

  病房裡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連李亞男都知道了,來探視過好幾回,說暫時瞞著高克艱,等人能下地了再讓老高過來看。春節年假過半,聽聞老闆出了交通事故,高建峰的員工也都趕過來慰問,全被夏天一一擋了,他給高建峰弄了個單間,每天關起門謝絕外人打擾,一應飲食行動由他自己親身照料。

  白天還好,高建峰言談如常,一臉無所謂的大大咧咧,可骨折帶來的疼痛,以及腰椎的老毛病,還是會讓他在晚間睡夢中帶出些許幌子來。高建峰睡覺很老實,一般身子不動,頭會微微往左邊側過來一點,左手擋在眼睛上,安安靜靜的時候,會突然地皺一下眉,也不知道他是腰上難受,還是腿上難受。

  高建峰很能忍,這點夏天一直都知道,從小應對那些訓練,強度一點點加碼,他就一點點忍耐,無論多大訓練量都能咬牙捱下來。對於自己的傷、病、痛,他絕對只會用漫不經心的笑容來做掩飾,這是他和這個世界相處的方式——可以關心別人的感受,對自己的感受則永遠隻字不提。

  可為什麼,為什麼要在那麼緊急的時刻,第一反應是把他推下車去?

  夜晚的病房,白色的床單顯出清冷的質感,月光如水,往事如潮,夏天坐在床邊,把從前到現在,他和高建峰相處的每一個細節拿出來細細回味。出事之前,腦子裡曾閃過的那個問題,現在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高建峰用行動粉碎了他所有的顧慮,反倒是他,究竟能為高建峰做些什麼?

  多少回了,他總寄希望於自己能夠變得強大,強大到足以去保護對方,有時候,他甚至幻想即便為愛人粉身碎骨也可以在所不惜,可惜他還是慢了一步,高建峰始終比他快。

  而這一次的「意外」,倘若真是由自己引發,繼而帶給高建峰這樣的傷痛,那他還有什麼理由要求高建峰再來愛他?

  他憑什麼呢?

  夏天靜默地守護了一整晚,在不知不覺間淚水已淌滿整張臉,之後,在第一道晨曦灑進病房時,他擦乾了臉上的淚痕,傾下身去,在高建峰的額頭上落下了帶有幾分虔誠意味的一吻。

  所有的問題都不存在了,對於病床上這個人,他終其一生怎樣報答、怎樣疼愛都不為過了,只要高建峰好好的,只要他一切順遂沒有煩惱,連是否得到這個人,都已經變得不重要了。

  甘之如飴地去愛一個人,原來可以無關佔有,也可以無所畏懼。

  高建峰的確沒什麼大事,恢復飲食,臉上氣色也隨之好了起來,住院堪比坐牢,不讓下床,實在有需要也得拄拐單腿跳著往前挪,他是自在慣了的主兒,壓根受不了這種束縛,很快就開始跟醫生要求讓他回家靜養。

  所幸他底子好,醫生也沒什麼意見,夏天先給他辦了轉院手續,結果一路救護車又拉回了西京的醫院。夏天連續陪了他近兩周,上唇、下巴早冒出一大片鬍子,一身落拓不說,沉默的時候更顯出三分陰鬱,高建峰看著新鮮,又覺得有些心疼,在夏天給他倒水的時候,十分手欠地摸了摸夏天的下頜。

  「回家吧,好好睡一覺。」

  夏天不理會這話,顧左右言他地說:「我把床搖起來,你把這杯水喝了,不能為上廁所不方便老不喝水。」

  上廁所對於不良與行的人而言,的確是個麻煩,高建峰從來只讓夏天跟到門口,然後一個人扶著牆蹭進去,有時候還不忘擺他裝逼如風的淡然,大喇喇地說自己右腿能吃勁,絕對摔不了。

  其實真話是他有些私心雜念,關於那個私密處,雖然他還完全想好,但總覺得是要在氣氛到位的情況下,再暴露給夏天看——高建峰骨子裡是講究人,或多或少,還是有點精神層面上的潔癖。

  這會兒床被搖起來,高建峰半坐著,很聽話的喝完一杯水,放下杯子才說:「滿臉鬍子,一身匪氣,你回去洗個澡,好歹睡幾個小時,現在是兩點,你八點再過來,順便把家裡的行軍床拿來,晚上不能光坐著,太累了。」

  見夏天抿嘴不吭氣,他又輕聲笑了笑:「去吧,我也睡會兒,又不是不讓你來,對了,晚上把電腦幫我帶來,一堆事等著處理,估計郵箱都爆了。」

  提到正事,夏天只好聽話的去辦。打發這人去休息可真不易,高建峰看著夏天的背影,無聲歎了口氣,這些天他都睡不踏實,總是處於半夢半醒間,那天清晨夏天親吻他額頭,他是清楚知道的,也知道夏天無聲無息地對著他流了很長時間的眼淚——無論控制得多好,人在哭的時候,鼻腔裡絕不可能不發出一點聲音。

  這是又想多了吧,不過是場意外,難道又覺得對不住自己了?高建峰最怕別人有這類心理負擔,何況根本沒必要,那不過是他本能的一套反應。出事前,他正微微有點走神,等看到那輛貨車,已經來不及了,最直接的處理方式只能是那樣。他當過兵,知道遇到危險該如何自我保護,夏天則未必,所以傷一個總比兩個都受傷要強。

  何況,在那一瞬間,車裡響起的旋律,正是那句「單車踏著落葉,看著夕陽不見」,他記得當時腦海裡浮現出來的,是多年前那個夏日黃昏,他騎著車送夏天回宿舍。彼時那種舒服安逸的感覺,穿過歲月流年,直抵心間——或許那時就有感覺了吧,卻平白耽誤了這麼多年,權當是補償夏天,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是可惜了,原本打算表白的,被這麼一弄,又莫名其妙給耽擱了。那天後備箱放著的包裡,其實還有他特意帶的冷煙花,看來精心製造不如隨機撞個日子,他不禁有些懷疑起來,自己並不適合玩什麼浪漫。那就認命吧,高建峰想,等傷好回家,他決定改走一個簡潔質樸點的路線。

  然而回家,那可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傷筋動骨一百天,起碼還得在醫院住上一個半月。高建峰躺得都快長毛了,終於不顧各種勸阻,每天堅持把自己擦乾淨,每天都要在樓道裡溜躂半圈。剛開始起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頭重腳輕,右腿沒站穩當,險些一屁股栽歪回床上,好在夏天反應快,當時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人直接扶進了自己懷裡。

  夏天為照顧他,徹底休假了,帶著電腦、電話遠程處理著公司的事,每天24小時泡在醫院,充當高建峰的拐棍,骨科病房的病友都認識這兩人了——別人的看護全是家屬,就他倆年紀相仿,長得仔細一看也不像,一問就知道不是兄弟,朋友能做到這份上,不免感動了不少閒來無事好感慨的大爺大媽。

  這天,夏天剛巧接了個電話,期間語焉不詳,說有個緊急的事要處理,一個小時內准回來,之後就匆匆忙忙地跑了。高建峰這下可逮著機會,單腿蹦躂著,從外衣內兜摸出私藏的煙和火,拄上拐,身殘志堅地走到樓道口窗戶邊,點上一根過過嘴癮。

  旁邊一位老大爺也在放毒,手裡還拿著個小錄音機,咿咿呀呀的正放著時下的流行歌曲。

  「小伙子,腿還沒好吶?今兒怎麼沒看你遛彎啊?」

  高建峰笑笑:「晚點再遛。」

  大爺哦了一聲:「你那朋友呢?就那挺帥的小伙兒,他是你朋友吧,還是你兄弟啊?」

  這問題,高建峰每天回答得不下四五回,都回答得煩躁了,於是搖搖頭,沒吭氣。

  「哦,那是哥們,發小吧?」大爺鍥而不捨地問。

  高建峰看著包打聽的大爺,有心回答一句「其實那是我情兒」,不過他還沒二到那份上,眼看大爺也穿著病號服呢,別回頭再給人驚嚇出好歹來,那就不地道了。

  「算是吧。」他敷衍地點點頭。

  「嘿,那可不容易!我跟你說啊,這年月,朋友能這麼上心,顯見著是比親兄弟都強!人家也有工作吧,我看著他就是個體面人,還拿著手機呢,為你請假耽誤工作了吧?那天你倆在樓道裡走路,他扶著你,電話響了好幾聲都被他給按了,瞧瞧,多夠意思啊。」

  這是來住院的嘛,怎麼像搞監聽監視的?高建峰用打量老特務的眼神瞥了大爺一眼。

  「你還沒結婚呢吧?」大爺不以為意,繼續關愛著病友。

  高建峰快速吸一大口煙,嗯了一聲。

  「可說呢,要不媳婦怎麼不來,不過說真話,這媳婦都不一定能做到你發小這程度。老話兒怎麼說來著,久病床前無孝子,這話有道理著呢,就只是有你這發小襯著,往後媳婦可不好找嘍。」

  高建峰乾笑一聲,沒接茬。不過大爺說的話他認同,他也陪護過病人,高克艱住院那會兒,他正經照看了好長一段時間,說實話,這活兒相當的枯燥煩悶,哪怕他照顧的人是他親爹,多少也還是會有不耐煩的時候。

  「嘖嘖,這就叫情誼了。」大爺總結道,按下play鍵,喇叭裡即刻響起了一陣詭異的旋律。

  ——如果這都不算愛,我有什麼好悲哀……

  高建峰:「……」

  大爺的流行歌曲,要不要整的這麼應景?他心想,繼而打消了再抽一根的念頭,準備回病房圖個耳根清淨。

  「嗐,這什麼破歌,我跟你說啊,現在寫詞的人都沒文化,這是我兒子給我錄的,淨是什麼膩膩歪歪的無病呻吟,我就不愛聽這個。」

  大爺說著抬手按停,又飛快換了一盤磁帶,「嗯,這個好,還是老歌好聽,想當年啊,我也是個搖滾青年。」

  話音落,果然畫風突變,呵,這回改黑豹了,還是那支經典的don't break my heart,高建峰挑了挑眉,聽著從中間開始唱起的副歌旋律。

  ——獨自等待,默默承受,喜悅總是出現在我夢中………

  ……行吧,高建峰狠狠掐滅煙頭,心想不就是不讓愛人獨自等待麼,該來的總還是要來,既定發生的事,絕不可能因為一個小小的意外被打破!

  第53章

  夏天是被彭浩光緊急叫去公司的,因為合作方廖氏那邊出了點狀況。

  五天以前,南洋廖氏的二少廖啟傑突然遭遇綁票,經過三天兩夜搜救,警方最終成功把人給救了出來,並抓獲綁匪。其後據綁匪交代,他們居然是受廖氏大少廖啟輝指使,預備綁架之後再撕票,目的當然是要置人質於死地。

  廖啟輝已被警方帶走,廖老爺子一怒之下犯了心臟病,清醒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剝奪了大兒子的繼承權,以及公司內部一切權限職務,因為早前雙方那份協議是由廖啟輝簽署的,少不得還要再補充一份,新協議傳真過來,從前談妥的事宜依舊生效。

  彭浩光這頭說得熱鬧,也不乏唏噓:「受累把你折騰過來,你看看,這就叫家門不幸,有錢人家是非多。這麼看,大廖還是個心術不正的,瞧著人模狗樣,結果一肚子全是壞水。」

  說完,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夏天:「不過咱們該做生意做生意,不受這個影響。廖啟輝這回翻不了身了,這人還真是個瘋子,據說他不承認綁架的事,可惜呀,牆倒眾人推,他秘書見勢不妙,又跟警方交代了另一件事,這事,我覺得還是跟你說一下的好。」

  夏天目光掃過協議,簽完字,平靜抬眼看了看老彭。

  彭浩光清清嗓子說:「是這樣,為之前那事,大廖想報復你,回去之後呢派秘書聯繫了西京的涉黑團伙,買通了撞你們的那個貨車司機,意圖製造交通事故。所以你遇上的壓根不是什麼意外,而是人為的。我琢磨著,這事就看你的態度了,廖老爺子是鐵定不管了,聽說之後,他還有意在今後的銷售利潤裡再補償咱們三個點。」

  夏天微微點了下頭,像是欣然接受這個提法,彭浩光不由端詳著他,有些訝異於他這份出人意表的平靜,雖說夏天一貫喜怒不形於色,可事關生死,險些遭人暗害,還能有這麼冷靜的反應,那也有點太奇怪了。

  「你……」彭浩光滿腹狐疑,不禁試著問,「不會是早知道了吧?」

  夏天神色依然平靜,然而目光幽深得彷彿讓人怎麼望都望不穿,老彭看得心頭一震,覺得這個表情似乎沖淡了對方眉宇間固有的堂正之氣,突然就平添了幾分亦正亦邪的味道。

  他猜得沒錯,這件事,夏天的確知道,不光知道,還更親手導演並遠程操控了這出所謂的綁架鬧劇。

  在懷疑貨車司機有意跟蹤並故意撞車之後,夏天飛快地梳理了所有和他有過節的人和事,其中首當其衝的自然就是廖啟輝。

  夏天自問很瞭解這類外表看上去堂皇光鮮,實則內心陰暗扭曲的人,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其實也算是同類,倘若不是一再自律地去克制,恐怕他也會被自己心底的恨意吞噬,變成一個不擇手段、為所欲為的人。

  思量清楚了,他於是從貨車司機入手,拜託劉京仔細查找證據。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貨車司機家裡突然收到一筆匿名匯款,已十足可疑,劉京再把掛了號的流氓團伙摸排一遍,很快就弄清楚了,確實有人從境外實施買兇殺人。

  可惜事實清楚了,證據卻不足。廖啟輝從不親自出面,只派心腹秘書去聯絡,每次都很小心,不斷變換聯繫方式,甚至改換聲音。證據很難收集,何況又涉及跨國犯罪,本身就不好立案,劉京全程私下介入,查到這些之後,憤慨之餘,也只能把實話告知夏天——他們很難把大廖揪出來,中間的手續太複雜,而且即便引渡,最終也有可能是無用功,上一回廖老爺子基於多年情分,不惜托關係找人保釋,把人帶回去之後仍不忍心處置,這一回,恐怕依舊會選擇放任姑息。

  現實很難逾越,偏偏夏天一定要逾越,廖啟輝必須付出代價。最大的難題並不是法律和程序,而是廖老爺子的態度,只有讓他知道廖啟輝的存在,會對整個廖氏家族造成滅頂之災,他才會狠得下心,放棄這個虎狼般的養子。

  那麼廖啟傑就成了事件的關鍵所在。

  兄弟倆關於遺繼承已經撕破了臉,上一次大廖坑害弟弟未遂,那麼索性就再給他加一次碼。夏天秘密聯繫了廖啟傑,這位看似只懂玩樂的二少,其實早有危機感,對父親的處置結果也多有不滿,夏天憑借三言兩語,便套出了對方的不安,之後他用自己擅長的暗示、挑撥,成功地加深了這份不安,令廖啟傑愈發感覺到了恐懼。

  在彼此第三次聯繫時,廖啟傑已開始詢問夏天,有什麼辦法能徹底扳倒廖啟輝。他不想有朝一日父親不在了,自己被人啃得渣都不剩下。夏天就勢再次暗示,廖老爺子最疼愛的人終究是他小廖,一旦他再出事,所有證據指向廖啟輝,那可就沒人能保得住多行不義的人了。

  廖啟傑隨後發揮了一通想像力,平日沒白做明星夢,此時戲精上身,他不缺錢,也不缺狐朋狗友,一樣能找到願意為錢無所不為的亡命之徒。他策劃了一出綁架自己的戲碼,夏天幫他填充了所有關鍵的細節,確保天衣無縫,最終還要留下線索給警方,造成綁架團伙最後「和盤托出」的合理和可信性。

  事發遠在千里之外,不能有任何閃失,夏天在高建峰睡著的時候,借用公用電話和小廖聯繫,確保他的存在無跡可尋。他知道小廖喜歡冒險刺激,便不斷勾起他內心的恐懼,誘使他出手算計大廖,自己則步步為營,不露痕跡。他知道這是最有效的方法,劉京說的對,追查、立案、起訴、引渡都太漫長,其間阻礙重重,他不想等,更要一擊必中,讓廖啟輝永遠翻不了身。

  現在目的達到了,他卻沒什麼特別的喜悅感,如果受傷的是他,養好了身體,他或許還願意親赴南洋,以勝利者的姿態嘲笑一下落魄的可憐蟲,然而受傷的不是他!除了必要的復仇,其餘任何事跟在醫院裡養傷的人一比,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夏天對著一臉緊張又迷惑的老彭,不動聲色,輕輕笑了一下:「知道與否並不重要,現在知道了,我也可以協助公安部門,多提供點證據,爭取再坐實一項買兇殺人的罪名,我是不介意痛打落水狗的。」

  彭浩光微不可察地一窒,隨即略顯釋然地笑開來:「那倒是,這事太不像話了,之前我也是婦人之仁,忘了某人是狗改不了吃屎,今兒也給你賠個不是,這回我一定全力支持,這種人實在該死,敢製造交通意外來害你……」

  「他是該死,」夏天驀地打斷老彭,「不是因為他害我,而是因為他害我愛的人受了傷。」

  彭浩光眼睛倏地瞪圓了:「你愛的人?啊?那天車裡還坐著你那位心心唸唸的初戀吶?」

  出事之後,他去醫院探視過,看見夏天沒事,方才心中大石落地,卻也後怕不已,當然了,順帶著,他也就看了夏天受傷的朋友高建峰,他一直以為那是夏天最好的兄弟,所以要請假照顧也合情合理,可愛人……還受傷?那應該也住院了,怎麼沒見呢?

  「這就是你不夠意思了,怎麼樣,傷哪了呀,我說你小子最近都長醫院裡呢,合著是這麼回事啊。你倒是早說,咱什麼資源沒有?保管還你一個健康如初的愛人嘛,不是,我就不明白,你怎麼不讓我見見,藏著掖著的是什麼意思?哎呦,你想急死我啊。」

  夏天含笑看著他,意味深長地點點頭:「他挺好的,就快復原了,你那天不是見了嘛。」

  彭浩光怔愣一秒,回憶起自己什麼時候見的,半晌,忽然眼神定住了,他張了張嘴,結結巴巴地問道:「不,不是,你意思是……是我看見的那個?」

  夏天平靜地一點頭:「是,從前到現在,我和你提過的那個人,一直都是他。」

  彭浩光瞠目結舌,以至於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確信,自己原本以為的「她」,其實、竟然是「他」!!!

  彭浩光覺得自己快昏過去了,抓起手邊一張紙胡亂扇著,夏天語氣淡然從容,恨不得有種穩如磐石般的質感,說「我愛的人」那幾個字,簡直分分鐘透出種企圖顛覆世界的孤勇和魄力,連精緻溫潤的五官都突然間銳利起來,鋒芒畢現。

  就好像利劍出鞘,週身氣勢如虹。

  「這這……你……嗐,你這是何苦呢,」彭浩光一個頭兩個大,「那他,他知道麼?接受了麼?」

  夏天有條不紊收拾好協議,悠然起身,淡笑應道:「知道不知道都無所謂,我愛他,是我的選擇,和他不一定要有關係。抱歉老彭,我該回去了,原諒我目前就這點出息,守著他是我唯一能做的,你就當是對上次的婦人之仁,給我的補償吧。」

  「等等,等等,」彭浩光忽然出聲,神色不免多了三分凝重,「弟弟啊,我可有句忠告,好歹我活得比你長,不說見多識廣,也不說你這個有多驚世駭俗,但這條路有多難走,你總知道的吧?這不是兩個人自願結合的問題,還有兩個家庭,週遭親朋好友,你跟他……也都各自有社會擔當,未來要面對的,只會比你想像中更複雜、更艱難,你何苦非得把自己弄得這麼難呢?」

  夏天看著他,眼神漸漸柔軟下來,低頭苦笑了一聲:「我知道,但我回不了頭了,如果你覺得我的私生活未來會對公司有影響,我接受你做出的任何決定,也謝謝你多年來對我的關懷和照顧。」

  他笑了笑,略略一低頭,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紅,神情偏又那麼平靜從容,直看得人不由心生惻然。

  這表情,倏忽間撞進老彭眼裡,跟著,也就撞進了他隨著年紀漸長,越發柔軟細膩的心坎裡。

  夏天走出辦公樓,已經收回了所有的情緒,看看表,距離開醫院已超過一個小時,他直奔最近的超市,買了些高建峰平時喜歡的食材,剛剛結完賬,老彭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我說老弟,剛才話重了啊,有什麼困難咱們可以一起擔著,哥哥我是勸你三思,不是要拿這事來為難你,更不會給你設坎,你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踏踏實實的,當股東可不是鬧著玩的,你還有好幾樁答應我的大事要辦呢。」

  這是給他吃定心丸,夏天放下電話,不由一笑,他早知道結果會是這樣,可能有點卑鄙吧,他沒對老彭說自己如何整治大廖,卻又間接利用了一把老彭的善良,算是給自己掃平了內部障礙。處心積慮,算計人心,這是他骨子裡一直存在的一面,壓制再壓制,也不過如此了。

  幸好,他這輩子還遇上了高建峰,明朗坦率,胸襟開闊,時不時的總能潤物細無聲般驅散他心裡的陰霾。

  或許,還能讓他變成一個更好的人吧。

  做好飯菜拿回去,還不到晚飯時間,高建峰一反常態居然還在午睡,夏天坐在椅子上看著,其實他知道高建峰這幾天都沒休息好,也不知什麼原因,昨晚動得特別厲害,像是哪兒不舒服,可早上問他,他又只笑著否認,說自己八成是做了個春夢……

  散漫而不正經的笑,從來都是高建峰用來掩飾實情的手段,一想到這個,夏天又覺得心疼地無以復加。出事以來,他一直覺得對不起高建峰,現在總算為他做了點事,然而連日來壓抑的情緒並沒有得到舒緩,眼睛鼻子都酸得一塌糊塗,夏天把頭埋在被子裡,在不知不覺中也睡了過去。

  高建峰醒來的時候,一眼看見趴在他身邊的人。夏天側著頭,眼睫黑鴉鴉的,眉目安靜如畫,他打量了半天,總覺得夏天像是哭過的,隨即心口一緊,他無奈地想,又不是什麼大事,這傢伙真是什麼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了。

  鬍子倒是刮了,臉上清清爽爽,不過頭髮長長了,好在並不顯得亂,柔軟的垂下一綹,他輕輕地為他撥開來,又忍不住在髮梢上蹭了蹭,右手順勢滑到頸部,被無端輕撫的人一動,睜開了眼,露出一抹單純的茫然。

  手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夏天感覺到了高建峰溫熱的掌心,指尖有自己熟悉的薄荷煙草味道。手指的力度很溫柔,注視自己的目光如同靜水深流,那雙桃花眼中沒有絲毫挑弄,夏天在彼此凝視間,在被高建峰撫摸之下,頭一次沒有感覺到任何情慾,只有一種純粹的踏實和安穩。

  晚上,他陪著高建峰吃了飯,天天吃醫院的伙食,高建峰嘴上不說挑剔的話,可臉上已明顯見瘦,這會兒可算吃上合胃口的,飯菜基本被他一掃而空,吃完還老實不客氣地要求希望每天都有。

  夏天笑笑:「你要能少抽煙,按時作息,天天讓我滿漢全席的伺候都行。」

  高建峰也笑了,之後果真還就沒再抽煙了,他煙癮本來就不大,用他的話說,追求的不過是一呼一吸間那種自由暢快的感覺,如今被圈在醫院裡,怎麼著也不可能自由了,索性遵夏天吩咐,按時睡覺,白天則在病房裡繼續做他的遠程CEO。

  一晃就又過去半個多月,高建峰拆了石膏,終於可以出院。期間高克艱來探視過一回,父子倆經年未見,夏天禮貌和和高克艱寒暄兩句,就退了出去。

  只是關上門的一刻,他聽見高克艱嚴肅地質問:「你腰怎麼樣了,你阿姨給你聯繫了一個正骨的老專家,讓你去看,你非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打算年紀輕輕就落下病根?」

  高建峰因為行動不便,腰椎頸椎都是匆匆檢查的,並沒有仔細拍片子,所以聽這意思是有老傷?夏天想起有回週末,他提議去附近籃球館打場球,卻被高建峰推脫過去了。當時他就覺得有點奇怪,籃球不是此人的摯愛?莫非之前負過傷?夏天一個人在樓道裡溜躂,柔腸百轉了好幾回,心想即便去問高建峰,也只能得到插科打諢的答案,這個人對待自己,實在是有種漫不經心的狠。

  住院時還是隆冬,出院滿街桃花已開過一茬,高建峰的薩博還在大修等零件中,夏天在此之前提了輛沃爾沃給他當代步工具,雖說這車號稱極安全,可交鑰匙的時候,夏天還是露出了一記心有餘悸的笑容。

  隨後,夏天就忙得鮮少再見人影了,一期臨床試驗正開展得如火如荼,他連著去了幾趟京城,一呆就是一周。他這頭頻繁出差,高建峰也在籌備擴充人手,等到準備推進新項目的時候,這才驚覺都好久沒和夏天坐在一起好好吃頓飯了。

  好容易趕上週末,高建峰睡到快中午,一開房門,赫然發現夏天的行李堆在門口,這是出差回來了?他有點納悶,昨天通電話不是還說不回,這行蹤委實詭異得很。不過既然人在,他趕緊先開冰箱看看有什麼能吃的,繼而洗手做羹湯,簡單地弄了一鍋白粥,做了個他為數不多尚算能拿得出手的番茄炒蛋,為迎合夏天的口味,還多放了兩勺糖,然後等著睡醒的人起來吃午飯。

  夏天臉上的倦容猶在,下巴上又有青色的胡茬冒出來,一頓飯下來,連話都少得可憐。

  高建峰只好沒話找話:「昨兒不是說不回來?」

  夏天:「航班晚點了,我也不知道幾點能飛。」

  後頭的話不用說了,意思無非是怕自己等他,高建峰看他一眼,心如明鏡地輕聲歎了口氣,見吃得差不多,他起身收拾碗,卻忽然頓了下,眉頭跟著一蹙,夏天立刻出聲問:「怎麼了?」

  高建峰有點猶豫:「腳踝,剛有一點疼。」

  夏天:「我看看。」

  高建峰:「要不……你幫我抹點藥吧,我昨天下樓慢跑來著,一不小心,稍微扭了一下………」

  夏天瞪著他:「你閒的沒事幹是吧?」

  高建峰微微一哂,居然沒反駁這話。

  等夏天刷完碗筷,出來正看見高建峰坐在沙發上,面前茶几上頭擺著一罐啤酒,他一條胳膊放鬆地打在沙發背上,坐出一股渾然天成的大爺范兒。

  夏天走過去,捲起大爺的褲腿,彎下腰,盡職盡責地給其人擦了一遍藥,「沒有紅腫,應該沒事,要還不舒服可以熱敷一下。」

  說完,他做了個起身的動作,也不知道是要去拿毛巾熱敷,還是準備回屋繼續他的加班工作。

  「夏天。」高建峰突然叫住他。

  「嗯?「夏天還沒站起來,回過頭看著他。

  「幹嘛躲著我?」高建峰笑著問。

  夏天又回身坐下,眼睛看著沙發:「沒,最近事太多了……」

  「週末了,聊會兒天總有時間吧。」高建峰好整以暇地打斷他。

  時間嘛,擠一擠總還是有,可聊什麼呢?夏天這陣子像洩了氣,曾經執著的東西一下放開來,卻也不是不想,只是覺得沒臉面對。他以為自己永遠都有一意孤行的悍勇,原來並不是的,那天他看見高克艱,也看到了他的肩章,眼見軍銜是又升了,他驀然想起高建峰的那些親朋,想到好好的一個高富帥,就這麼被自己帶坑裡去了,他越想就越覺得煩躁,只好任由事情膠著在那兒,任由自己裹足不前。

  沉默了老半天,夏天還是抬頭看了看高建峰,發自內心地說了聲:「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對不起因為他給自己帶來的飛來橫禍?高建峰知道夏天指的是什麼,他警覺性極高,夏天都能想到那車禍不是意外,他當然更能,出院之後,他就開始盤問劉京,那小子憋不住話,之前還答應得好好的,跟夏天賣力保證絕不告訴別人,結果被高建峰一詐,全吐了個底掉。

  可說一千道一萬,這事在高建峰眼裡,它就是徹頭徹尾的意外,和夏天沒有一毛錢的關係,憑什麼要讓夏天為作惡的人埋單!

  高建峰微微笑著:「嗯,你冷落朋友這麼長時間,是該道歉,我接受了。」

  夏天擰了擰眉毛,他不信高建峰聽不懂他的意思,就算不知道全盤實情,以他的聰明也不至於非要這麼曲解自己的話。

  「週六了,明天天氣不錯,都開春了,不適合老悶在家裡工作。」高建峰一臉坦然的繼續說,「出門約會吧。」

  夏天忽地抬眸,十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都過去這麼長時間了,他想,高建峰可能已經冷靜下來,後來一直沒再提這話,多半就是算了,可難道說,他其實並沒忘嗎?

  夏天不覺有點錯亂,他抓起桌上的煙,掩飾情緒地匆匆點上,深深吸了一大口。

  「你………」

  「我喜歡你,」高建峰笑著,再度截斷他的話,「挺認真的,所以約會吧。」

  夏天喉嚨動了動,這麼簡單的兩句話,卻像個鋪天蓋地的網,一下子網住了他,弄得他連呼吸都開始不太順暢,真是……太他媽單刀直入了,他已經弄不懂高建峰下一步會做什麼了,水瓶座,果然都是外星人啊………

  「你,想清楚了?」良久過去,夏天深深看著他,漸漸從震驚中,感受著一味方才生騰起的後知後覺的狂喜。

  高建峰回望他,揚起一邊唇角,毫不遲疑地點了下頭。

  那好,這是你親口承認的,夏天頓時心結全散,熱血上頭,一把掐滅手裡的煙,抓起高建峰喝了一半的啤酒,猛灌了一大口,跟著一伸胳膊按住兀自假模三道裝大爺的人,俯身壓過去,精準地咬住了高建峰的唇。

  我……操………高建峰被親了個猝不及防,夏天唇齒間散發著薄荷味的煙氣,混合著啤酒淡淡的清新甘澀,還有一陣陣起伏不定的氣息,來得猛烈而又直接。

  不用這麼彪悍吧,才說個約會而已,婉約點不行嗎?高建峰被動迎接著撲面而來的熱烈,一邊慌亂地吐著槽,還有這又是煙又是酒,滋味也太熟悉了,完全沖淡了夏天自己的味道!

  ……所以這感覺,簡直都有點像自己吻自己了……

  第54章

  好歹也是初吻,這滋味……也太霸道了吧!

  高建峰在一片目眩神迷中想,這到底是親我吶,還是啃我吶?

  好在夏天調整得極快,前世今生加起來看過的小電影沒有一百也有九十了,照貓畫虎誰還不會,何況被他按在沙發的人是高建峰!是他覬覦了那麼多年的高建峰,一朝得手,那是必須要使出渾身解數的!

  收斂起毫無章法的狂亂,夏天逐漸放慢了速度,也放柔了力度,一點點撬開對方略顯抗拒的唇,以及那排閉著眼都能想像出的整齊小白牙。

  高建峰的嘴唇比想像中還更柔軟——他五官本就不算硬朗,除了鼻樑高挺,雙眉自帶英氣,其餘地方都生得堪稱清秀,雙唇薄厚適中,可能是剛被啤酒浸潤過,也可能是被自己的津液打濕了,夏天舌尖抵上去的時候,感覺格外溫軟滑膩。

  至於舌頭,就更是妙物了,這人平時興致到了,也屬於巧舌如簧的典型,舌尖自然靈活靈敏,纏鬥的過程裡雖然一退再退,可等到退無可退卻也肯痛下決心反撲,好像不甘示弱,又好像不願意顯出生澀,總之左支右絀,居然也堪堪招架住了。

  天曉得,高建峰不過是不想露怯罷了,23歲的前直男加處男,一遭被人強吻,只好奮力開啟「裝」的模式,表現得像模像樣,迎接著一波一波強勢又溫柔的侵襲。

  夏天從開始的衝動,到品嚐逗弄,再到沉浸享受,兜兜轉轉了一輪,心跳依舊超速,心房卻已塌陷得不成樣子,動作漸次纏綿繾綣,最後以緩慢的摩挲和輕柔的撩撥,結束了這記漫長的一吻。

  高建峰正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不由長出一口氣,睜開眼,又倏地對上一雙湧動著炙熱情慾的眸子,頭皮頓時就是一麻——這傢伙真是個性解放了,瘋癲得夠可以,但夏天眼裡那股不加掩飾的渴望確實纖毫畢現,直看得高建峰又心軟下來。人家畢竟喜歡了他那麼多年,好容易等到他一句答案,難道還不讓瘋一瘋麼!?

  夏天也不想嚇著高建峰,微微挪開些,坐正了身子,腦子裡回味著方纔的感覺,盡力平復自己粗重的喘息。

  一時間,兩個人誰都沒說話,猜測著彼此的想法,氣氛有輕微的一點尷尬,朋友突然轉換成了情人,恐怕彼此都需要適應一下。

  高建峰伸手去夠煙,點上吸一口,感覺和方才親吻的味道有那麼點重合,完蛋了,這麼一來,豈不是每次抽煙都能聯想到?嘖嘖,這烙印打的,真是無處不在啊……

  「你……有感覺嗎?」良久過去,夏天開口,問出這句的一瞬間,他忽然有些忐忑。

  高建峰怔了怔,心說什麼感覺,撲上來就啃?他當時有那麼一瞬只覺得像是被小狗咬了,誠然後來是好多了,可也就是一個親吻而已,能有什麼感覺?

  然而這話他不會照實說,努力回想一遍,他認為多少還是有的,何況說完了喜歡,他心裡也一陣甜絲絲的。夏天瘋歸瘋,後來取悅自己的意味也十分的明顯,高建峰此刻心細如髮,飛快地一點頭,言簡意賅地回答:「有……」

  可還沒說完,夏天倏地轉過頭,眼睛裡突地火花一閃,高建峰登時暗叫不妙,不會是又要來啃一輪吧?

  所幸夏天眨了眨眼,還是克制住了,高建峰看得心下稍安,卻不料他想差了,夏天的視線順勢往下移,幽幽地停在了他兩腿之間。

  高建峰挑了挑眉,合著所謂「感覺」是在問這個,他頭皮一緊,下意識立刻併攏了腿,半晌無奈笑出聲:「不至於啊……就……」

  這句又沒說完,因為他看見了夏天輕輕蹙起的眉頭,跟著,那眉梢眼角彷彿暈染上了一層欲說還休的失落,還有委屈,模樣不像是在怪他,倒十足像是在自責,一張俊臉寫滿隱忍,看得高建峰心口一悸,從前到現在,他最受不了夏天做這種表情,只恨不得當場躺平,在讓他撲上來再啃一回。

  深吸一口煙,掐滅掉,高建峰凝視夏天說:「真心話,我確實有感覺,否則不會說我喜歡你,但可能來得沒那麼快,我畢竟……畢竟還沒對男人有過……你懂我意思吧?」

  夏天舒展雙眉,瞭然地笑了下:「懂,所以我才問,你迄今為止都還是只對女人有感覺?」

  這倒是事實,高建峰無從否認,雖然自覺自發的次數不多吧,但偶爾起反應也是對著女性,不過旋即,他想起了那個晚上,聽著夏天的聲音,想著夏天的模樣,小腹下奔湧起一股股熱流,心坎裡裝著甜蜜的負擔,微酸的澀然,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他的確有過明確的反應。

  念頭閃過,高建峰收起嘴角慵懶的笑,難得有些一本正經地說:「我也弄不懂自己到底喜歡男的還是女的,可這事已經不重要了,我知道我喜歡你就夠了。而且,你是我活到現在為止,這個世界上,當且僅當、有且僅有,讓我有感覺的,活的,男的。」

  夏天在他說第一個字的時候,就轉頭專注地望著他,然而聽到最後半句,實在沒忍住抬了抬眉,高建峰的表情也有點一言難盡,兩人互望,片刻之後一起笑了出來。

  什麼鬼!這表白……夏天笑得險些沒嗆著,一口氣干了剩下的那點啤酒,抹抹嘴,對高建峰比了個大拇指:「數學天才,IT精英,還當且僅當有且僅有呢,行,邏輯沒毛病,服氣了。」

  說完,他就勢欺近,目光灼灼地看著高建峰:「你要不要,再確定一下?」

  還來?高建峰哼笑,一把摟著夏天的肩:「天哥,我記得,你好像還有工作要做,是吧?」

  夏天一字一頓:「不記得了,統統一邊去,現在我只知道,我要談戀愛了。」

  「從此君王不早朝,這樣可不好,我沒打算做奸妃呢,」高建峰往後仰頭,端詳起夏天的臉,發覺他眼底的郁青似乎更重了,不由凝眉,「你昨天到底幾點回來的?」

  夏天歪頭笑笑:「其實是早上七點進的門。」

  所以總共才睡了三個小時?高建峰一把扽起人,「你是不能早朝了,都快過勞了!趕緊補覺,睡到六點半,我叫你起來吃飯。」

  夏天半靠在他身上問:「那等會兒你幹嘛?」

  高建峰:「我去簽購房合同,對了,身份證給我,你的授權書我都寫好了,再不回來房子就不給你留了。」

  想起這個,夏天看著他問:「那兩個單元能打通麼?」

  高建峰一頓,笑了:「打通什麼啊,累不累。你就住我那,回頭把你那間租出去,或者囤著也行,等過幾年行情好再出手。」

  夏天想了想:「那幹嘛非住你的,住我的不行麼?」

  他人被高建峰半推半抱著,從身到心全數放鬆著,連聲音也是,帶著種低沉的沙啞,還有兩分撒嬌的意味。

  高建峰禁不住發笑:「讓你賺錢還不好?想那麼多費腦子,陛下早點就寢,回頭您更喜歡哪間就住哪間,這種小事就不勞您掛心了。」

  替他蓋好被子,倆人互望了兩秒,高建峰突然俯身,親了一下夏天的嘴角,很快也很輕,「睡吧,晚飯我爭取做好吃點。」

  「哎,」夏天見他轉身要走,又忙叫住他,「少做點,晚上不想吃那麼多。」

  彼此對視,各自眼波流轉,高建峰心說我也是這麼想的,晚上嘛,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活動,吃太多是不大方便,七成飽就挺好,但不知道,你是不是也這麼想的?

  於是各懷鬼胎地笑笑,高建峰一點頭,關上門出去了。

  這廂合同簽完,等到月底就能交鑰匙,樓盤景觀佈置得不錯,其中一間臥室正好對著園景裡的噴泉,高建峰站在空蕩蕩的臥室裡,想起了那張雙人床,驀地裡,還真生出了一點點小悸動。

  之後去超市買新鮮蔬菜,他又挑了幾條才從南方運來的小黃魚,高建峰以前見過夏天做魚,知道大概其的步驟,剩下不過是往裡添調料,他覺得應付起來應該不太難,都預備齊全了,結賬時,他眼風掃到了貨架上放著的安全套。

  想起夏某人飢渴的小模樣,親一下都能澎湃成那樣,高建峰不由一陣唏噓。不過也不容易,活生生忍了那麼多年,再說了,自己也老大不小的,過完23歲生日,處男的名頭也不值當留戀了,都是男人,磨磨唧唧太沒勁,他面無表情地抓起一盒,直接扔進了購物車裡。

  還不到六點半,夏天就睡飽了,恢復元氣滿滿,開門聞見魚香,他還有一點恍惚,以前十次有九次都是自己做飯,高建峰偶爾弄個三明治,自然也沒什麼香味。現在廚房裡卻站著一個人,從側面看,身型依舊薄薄的,腰以下全是腿,認真地翻著鍋裡的魚,樣子專注而迷人。

  怎麼可以這麼好看?紫霞說至尊寶跑都跑得那麼帥,他現在滿心想的,都是高建峰燒菜也燒得這麼有型有款!

  而且,色香味之下,突然間就湊成了一個完整的家,他好像終於有了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高建峰炮製的魚味道還不錯,除了調料放得有點狠,兩個人心有靈犀,一頓飯都吃得頗為矜持。飯罷夏天去刷碗,洗完出來,打算去浴室刷牙,不想高建峰剛洗完澡出來了,一個沒留神,倆人在拐角撞在了一起。

  天暖和了,屋裡暖氣還沒停,平時兩個人都只穿短袖,洗完澡尤其熱,高建峰手裡拿著衣服,只著了條短褲,胸膛上依稀還有水痕,襯得膚色愈發白皙透亮——此人近來戶外運動減少,比上學那會還要白一些,但堅持慢跑拉伸,肌肉的線條便沒有虯結感,雙肩平展,腰上一絲贅肉也無,吃完了飯,六塊腹肌依然明顯健在。

  夏天直勾勾盯著他看,一面想著衣服底下自個兒的身體。他向來不承認自己「美貌」,要讓他評價,那是拍馬也趕不上高建峰骨子裡的帥和瀟灑,是以能改造的只有身材了。

  四年的美利堅沒白混,那地方,男人清瘦就等同於是弱雞,除了上學、打工、想高建峰,其餘時間他都用來運動塑型,回國到現在每晚也不忘做俯臥撐,別說腹肌了,他連胸肌都有,自問這部分還算拿得出手。

  高建峰被他堵在牆角,眼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一會兒縈繞著色氣,一會又流露出某種小雀興般的得意,這會兒則眼波迷離,一副老神在在。

  「你……是要用洗手間?」高建峰問。

  夏天倏然回神:「啊,不用,我吃飯前洗過澡了。」

  說完,兩人眼神交匯,那麼好像萬事具備了。夏天反應更快,往前挪一步,胳膊撐在牆上,自然而然給高建峰來個壁咚。

  都到這步田地了,刀山火海也只能往前闖,高建峰自詡膽壯,二十三年來從沒慫過,儘管不吃勁的左腿現在正略微有點抖——那也肯定是因為傷沒好利落的緣故。

  他一伸手,圈住了夏天的腰,瞬間察覺那肌肉一下繃緊了,夏天凝視自己的眼仁黑得發亮,亮得又發燙,看得他下腹倏地竄起一股亂流,有感覺,果然是有感覺,高建峰再一次確定地想。

  夏天被他主動一攬,整個人不禁一顫,身子不由自主貼上高建峰滾熱的胸膛,凝眸深深看著他日思夜想的那張臉,「我想……要你。」

  高建峰摟住人,一拉一帶徹底圈進自己懷裡,「別光說和想,男人得靠做。」

  這也……太催人奮進了,而且他願意,他居然願意!夏天雙手游移,難以抑制激動,捧起他的臉,再一次穩准狠地親了上去。

  就這麼硬挺著,被帶回高建峰的臥房,夏天像夢遊似的跌在床上,氣息越來越粗重,高建峰也好不到哪兒去,不過還知道扯脫他的上衣,繼而目光沿著鎖骨一路向下,夏天看見高建峰的喉嚨動了幾動。

  真他媽漂亮,高建峰凝視眼前人,在心裡感歎,夏天有著他一直嚮往那種強悍,他自己是長跑練多了,肌肉縱向生長,看上去總不夠磅礡,這是他長久以來的遺憾。現在好了,有具理想的身體能供他欣賞,並且,還能佔為己有!

  既然如此,必須撲到。一切就緒,高建峰從抽屜裡拿出了那盒安全套。

  夏天眸光一緊,「準備得挺全乎,這麼快,你……確定嗎?」

  難不成還打退堂鼓?高建峰吊著嘴角,硬裝老流氓模樣:「確定啊,快什麼?不試試size合不合適,怎麼往下談戀愛。」

  操,那還等什麼,夏天一個翻身就要把人壓倒,可眼見著高建峰抽出一個套,之後再沒下文了,他神智一瞬清明起來:「你就買了套,沒別的了?」

  高建峰不明所以,心想還需要什麼呀?

  這事還真得賴他自己,打從決定以後,他就翻找過同性之間的一些「科普」資料,利用上班時間學習,飛速閱覽,不求甚解——閱讀理解本來就是他的弱項。結果就是導致只知大概,卻不知事前到底需要做多少準備。

  夏天打量著他,立馬全明白了,這廝又在裝,肚子裡純粹一知半解,可光有賊膽不行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那瓶潤滑劑早前丟在車禍現場了,後來也沒顧得上再置辦,雖說用別的代替也行,但他實在不忍心讓高建峰的第一次感覺到任何不舒服。

  高建峰何等聰明,當即也明白了,肯定是缺什麼東西,但究竟是什麼,他暫時還不清楚,反正總歸不能露怯,他挑眉問:「你那兒沒有?」

  夏天忍不住笑出聲:「沒有,我今天才有的男朋友,之前也用不著。」

  說的就好像買潤滑劑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兩個人裝模作樣的說完,都有點哭笑不得了,但勁兒還沒過去呢,凝眸之間,彼此依然都有風情無限。

  高建峰歎了口氣:「用手吧,我幫你。」

  一番激昂的互相慰藉過後,倆人雙雙躺到。儘管沒實現終極目標,也算終於坦誠相見了,而且……過程和感覺都很不錯。

  夏天頭枕單臂,無聲回味,雖然有個烏龍,但得償夙願的滿足壓倒了一切,他聞著高建峰身上的氣息,心裡又有了點暗湧,只覺精力還沒發洩乾淨。

  等高建峰抽完一根煙,夏天才說話:「那我先回去了。」

  高建峰看他一眼:「不折騰麼?就睡這兒吧。」

  夏天懷著不可說的小心思,假裝環顧一圈,看著滿地狼藉的衛生紙,調侃說:「就你這屋,我真睡不下去,我有強迫症。」

  高建峰往下蹭了蹭,躺在他旁邊,輕輕笑了下:「你是有在我身邊,就一定會硬的強迫症吧。」

  夏天側目,對某人裝模作樣的本事簡直不能再服氣,不知道的,一準以為這是個老司機,可實際上呢,連個潤滑劑都不知道!

  他笑歎:「要點臉行麼……」

  高建峰卻側過身,大大方方抱住了他,「天哥,別走了。」

  這一聲,叫得夏天心間顫了足足有十秒,十秒之後,他才含笑說好,高建峰於是把頭埋在他的肩窩裡,他感覺著那硬硬的發茬,柔軟的面頰,還有熟悉的屬於高建峰的溫暖味道。

  後來,是夏天先睡著的,說好要抱著高建峰,等到熟睡後全不作數了,他翻了身,高建峰在黑暗中望著他肌肉完美的肩背,從身後輕柔地抱住了他。

  有人睡在身邊,原來感覺很不錯,高建峰闔上眼想,謝謝你,愛了我那麼多年,從今以後,我也會努力地好好去愛你。

  第55章

  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旁人瞧出多少不知道,反正在秘書小姐田嵐嵐看來,最近老闆高扒皮似乎格外好說話。

  連之前一直拒絕的上市提案,都肯稍微接受點拿到桌面上來談了。

  其實公司目前也就算勉強盈利,盈利模式主要還是依靠廣告,眼下正在建社區論壇,用戶量穩步上升中,合夥人林復生皇帝不急太監急,坐在高建峰辦公室就三年遠景規劃,正在高談闊論。

  「哎,老方馬上要調去證監,三年內坐穩當位置不成問題,別說他對你印象相當好,而且他夫人家和你們家還算世交,一說起你父親和你爺爺,她都認識的。」

  高建峰對攀關係興趣不大,但他不是毛頭小伙了,人情社會裡的各類面子還是會給到,「不就是融資圈錢嘛,不急,等盈利模式再穩定點吧,而且在國內上市,我興趣不大。」

  「怎麼著,」林復生皺了皺眉,「你也打算學那幫人跑美國上市去?」

  高建峰慢悠悠點了跟煙,「不是我不支持國內金融市場,但咱們這兒審核手續太繁瑣,與其托關係找人當乙方,我還是更願意享受一下被服務的感覺。」

  林復生瞥著他,心想到底是年輕人,前半程又順遂,基本沒吃過什麼苦頭。他一直覺得高建峰本事有,手腕也靈活,在生意場上並不是特別拿自己當回事的那種人,但現在再看,骨子裡的清高卻是移除不掉的。然而轉念再想,人家畢竟家世好,清高點也情有可原——高建峰雖說自個兒不願意提那些有名有號的親眷,但旁人總歸會從各種渠道瞭解到,就好比他那個剛拿下京城地王名號的親娘舅,明裡暗裡也沒少給他鋪路。

  「所以呢,這事你到底怎麼想?」

  「考慮過港股,再談吧,」高建峰說,「這事最快也得三年以後,那會兒GPS軟件也該問世了。」

  林復生琢磨了一下,搖搖頭:「你做過估算,可我怎麼老覺著用戶量未必有想像中那麼大。」

  「現在是有限,你得長遠去看,」高建峰拿起桌上放著的手機,晃了晃,「就這玩意,以後會發展成什麼樣?取代PC機是早晚的事,應用軟件的用戶量絕對是你想像不到的大。」

  林復生是做商業地產的,儘管科技方面也一直關注,承認發展會一日千里,但暫時還有點想像不出,他於是說回方纔的話題,「港股是相對開放,也算自己的市場,你這是打算曲線救國?」

  高建峰笑笑:「我是背靠大樹好乘涼,早跟你說別老把我想得那麼有情懷,我這人,其實是很投機的。」

  笑罷,才又略微正色地說,「我上學那會兒,我的一個老師曾經說過,未來二十年將迎來大國崛起的時代,軍工、科技都會被重點扶植。前兩天我跟他通電話,他還企圖遊說我回去當個「紅客」,別說我還真有點動心,等什麼圈夠了錢,我沒準就真不幹這攤了。」

  林復生聽著他口中說的那個人名,知道是位著名的鷹派人物,還和高建峰的父親曾經是同學,所以說這小子進可攻退可守,真是什麼都不用愁,天生命好啊,簡直一帆風順得讓人羨慕。

  「前陣子有個做手機的找我談融資,你覺得這玩意將來真能有搞頭?」

  高建峰點頭:「現在的技術,當然只能拾人牙慧,不過邯鄲學步咱們最擅長了,等到時機成熟一定會有自己的創新,所以你可以考慮投,最起碼可以先著眼於低端市場,將來做到讓三四線城鎮居民人手一個。」

  別說,這是他之前暢想過的,後來又被夏天不經意地提醒了一下。

  高建峰當然不知道夏天歷經過後世,瞭解智能手機發展普及狀況,只是聽見夏天抱怨手機笨重,屏幕分辨率差。隨後,夏天心血來潮,「預言」起今後手機的發展,說的很是熱鬧。可惜重生不是萬能的,他也只能構想一個概念而已,具體到智能手機和應用軟件研發,身為不同領域的人,一時真沒法說得清楚。

  不能在技術層面給高建峰幫助,夏天轉而把心思放在了資產管理方面。他還是希望未來可以為高建峰提供後盾,就好像自己永遠會stand by在其人身邊。前陣子,他抽空和幾個信託基金聯繫,投了幾個相對穩健的房地產、煤礦融資項目,年收益比起所謂炒樓要可觀得多。

  這廂高建峰送走林復生,拿起手機看了看,並沒有某人的信息。他和夏天都不屬於黏膩型的,工作一忙,時常一整天顧不上說幾句話。到了晚上,夏天的飯局比他還要多,但週末總歸要一起過,今天是週五了,他一早訂好城中新開的創意餐廳,準備邊吃飯,邊聊聊選購傢俱的事。

  這麼想著,他開始在電腦上搜索起夏天,順便借此檢驗一下數據部門的工作成果。鼠標一點,夏某人的簡介和照片就跳了出來,明顯是證件照,這類照片,十個有九個都照得比本人難看。但夏天五官靚,又特別上相,乍一看不比當紅明星差,仔細一看氣質更是好過那些浮誇的明星們了。

  呵,榮升行業協會副會長了,高建峰抿嘴笑了笑,心說這人好歹也算鑽石王老五,身邊沒個把小姑娘追似乎有點不像話,他能想像夏天聽見這話的模樣——要說從前,夏同學那是一派內斂溫和,現在呢,一張端正肅然的臉上萬年看不出喜怒,眼風一掃,時不常會帶出三分冷冽的光華,不過長成這樣嘛,就該霸氣外露才對。

  高建峰清楚知道,自己目前還屬於觀測期,他承認,面對夏天和面對任何一個同性都不一樣,所謂衝動絕對有,但暫時還到不了夏天對他的那種程度。而夏天這個人,總給他一種很矛盾的感覺,既讓他在某些方面佩服,又讓他打心眼裡想疼惜,兩種感覺交織在一起,卻又奇異得很和諧,令他不想辜負這個人。所幸夏天從不逼他——自上次擺了通烏龍,對於進一步該發生的事,夏天就再沒提過了。

  一夫當關的驍勇大概只能湧現一回,過去了,高建峰自覺內心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畏縮的。

  正自心猿意馬著,秘書田嵐嵐敲門走了進來,「財經報的記者想約你做個訪問,現在人在前台,據說這回他們想做幾個紅三代創業的題材。」

  高建峰別的還好說,最不耐煩別人東拉西扯問他的家事,眼皮都不抬地直接拒絕:「預約了嗎?沒有的話,你跟我說的著嗎?」

  田嵐嵐看著耍大牌的老闆,仗著他最近特別好說話,想了想,先試圖勸他:「挺好的題材,而且財經報訂閱量又大,人家之前也預約了,只不過沒說具體傾向性,這不是我才瞭解的嘛,你不至於這麼排斥吧。」

  高建峰擺擺手,「回頭我給他們總編打電話推了,就這麼著吧。」

  「老闆……」

  高建峰:「別叫老闆。」

  「峰哥……」

  高建峰挑了挑眉:「更別哥,你不覺著肉麻?」

  這稱呼,豈是隨便一個人能叫的?高建峰這輩子「哥」早當膩了,倒是一直想找個哥來疼疼自己,嘴上這麼拒絕田嵐嵐,卻忘了他曾多麼自然地叫某人「天哥」,只是想到這茬,才略微揚起嘴角笑了笑。

  「建峰。」田嵐嵐歎了口氣,只好直呼大名,繼續試圖讓他走一走「又紅又專」的道路。

  她一頭說,一頭腹誹老闆不走尋常路,就說稱呼,已經讓很多人無所適從了,外頭差不多的都叫「總」,人家可不,公司上下無非老幼男女崗位職責,他一律都讓人稱呼他為建峰。如此平易近人,弄得好些新進來的大學生聽完一臉驚悚,猶豫好半天還是叫了一聲高總,結果被他拍著肩膀,笑著揶揄了一句,「我是姓高,但名字不叫總。」

  當然了,老闆什麼喜好,底下人只管遵從就好,天底下衣食父母最大,田嵐嵐規勸完畢,最後補充:「這是你本月拒絕第三家媒體了,我覺得差不多得了,你不會是在等人民日報給你做專訪吧?」

  高建峰視線落在夏天的照片裡,那件藍色暗紋襯衫上,心想那是年前自己買襯衫的時候,順手給他帶的,那會兒兩個人還是朋友關係呢,他隨即一笑:「我沒那麼大譜,不過要是GQ約我的話,我還是可以考慮答應的。」

  田嵐嵐把忍了半天的白眼直接拋給他,「那你慢慢等吧,據可靠消息,該集團五年內沒有引進旗下男刊進中國的打算。」

  聒噪的人撤了,高建峰從觀賞夏天的照片裡跳出來,翻看起當月廣告數據,不多時,田嵐嵐又二進宮敲門而入,直接遞給他一張名片,「還是剛才那事,該記者說不談採訪,只想和你聊聊互聯網大勢行情,另外還有個實習記者,叫梁錚,他說他認識你。」

  饒是高建峰對人名過耳不忘,也還是想了片刻,方才想起梁錚原來是徐冰的男朋友,年初一在陳帆家,其人還和他一起吃過飯。

  一頓飯的交情,自然和他沒什麼關係,但多少和夏天有一點點關係,他知道夏天最在意的人就是陳帆,他看看表,吩咐田嵐嵐,「老規矩,一刻鐘之後進來提醒我有會。」

  迎進記者來,開口就聽對方吹捧自己是青年才俊,這年頭最不缺的就是才俊,高建峰壓根不信這話,心說不過是想給你們報社把官網搜索排位提前罷了。他當即啟動舌燦蓮花模式,把對方吹了個天花亂墜,搞得記者半天沒插上話,倒是一旁的梁錚一直很沉默,表現出一副學習的模樣,只在轉頭間,瞄著身側書櫃的玻璃門,那上頭剛好映出電腦屏幕前夏天的照片,梁錚看得分明,垂下了眼,鏡片後面雙眸裡閃過一抿略顯陰鷙的笑。

  直到快下班,高建峰才騰出手電聯夏天,不想卻被告知晚上要陪sfda的人吃飯,精心安排的晚餐眼看落空,高建峰只好調整情緒,轉而關心夏天的這頓飯局。

  「要喝大酒麼?」高建峰問。

  「估計得,」夏天也有點無奈,「不過沒事,我酒量雖說不能和你比,但也算練出來了。」

  「你還是裝醉吧。」高建峰對於他幾斤幾兩還是很清楚的,笑了下又說,「要不我過去吧,假裝是你下屬,替我擋酒怎麼樣?」

  夏天也笑了:「別,您老人家現在知名度挺高的,不太好裝了。」

  說著這話,嗓子眼裡好像都有點發甜,他一邊倒水掰藥片,一邊說:「放心,我吃點胃黏膜保護劑,肯定沒事。」

  「那是藥!」高建峰直皺眉,他搞不懂這些醫藥圈內人士,好像嗑起藥來毫不含糊,個個都能把自己當小白鼠,「是藥三分毒你懂不懂?」

  夏天吃藥的動作微微一頓,「偶爾吃一片,以後我盡量推酒局,不到萬不得已不出席。不過為這頓酒,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你特意安排的活動?」

  高建峰嗯了一聲,假裝特大方地說:「沒事,改天吧,反正咱倆日子長著呢,也不爭那一時半刻。」

  放下電話,夏天一時說不上心裡什麼滋味,好像並不能用簡單的歡喜去形容。高建峰能接受他,他本來已經很知足了。畢竟天性涼薄冷酷,又從未被命運之神眷顧過,即便是重生,他也依然這麼覺得,可現在呢,他卻發自內心認為自己是幸運的。

  可惜得到後仍不知足,乃是人生常態,想要的,永遠只會比想像中更多,他為此一再告誡自己,高建峰肯愛他,那是他求不來的,他已經放棄對高建峰使用所有他擅長的伎倆,只打算真心實意去相處,有一天算一天,他甚至還想過,就算高建峰哪天厭煩了,想回去過直男生活,他也絕不會有二話,所有的主動權都在高建峰手上。

  可高建峰說日子還長,他除了感動,卻再說不出其餘的話來了,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惟有得夫如此,夫復何求。

  酒局十分無聊,伴隨著各色吹牛加捧臭腳,夏天說著不用過腦子都能往外蹦的套話,結束時,已經快十一點了,看著晃晃悠悠的領導上車走遠,他匆匆一掃,卻沒看見本該在停車場等他的司機。

  驀地一聲喇叭響,視線裡出現一輛銀灰色的沃爾沃,高建峰搖下車窗,衝他一笑:「用我扶你麼?」

  夏天擺擺手,上了車,他如今是八兩白酒的量,今晚喝足一斤,頭自然是暈的,走直線和說有邏輯的話完全是靠自製自控,現在他看高建峰,只覺得他整個人都在晃。

  呆坐半天,他連安全帶都不知道系,高建峰看他兩眼,把帶來的保溫杯打開,遞到他手裡,「剛沏的茶,喝著緩緩。」

  夏天接回來,用嘴唇試了一下,溫度適中。高建峰一向只喝涼水,如果不是他在家,高建峰可以一天都不碰熱水壺,這會兒帶了這個過來,不燙也不涼,顯然還是算好了時間的。

  腦子裡湧起一陣迷迷滂滂的欣喜,他喝了幾口,是普洱,之前高建峰的戰友特意從雲南寄過來的,味道很不錯。他放下杯子,高建峰已傾身過來,替他把安全帶扣好,聞著他鼻子裡呼出的酒氣,高建峰一時也沒坐回去,就這麼貼近地看著他。

  「難受麼?」高建峰問。

  這句話,夏天直覺自己暗中有嚮往過,沒想到終於有一天,終於有那麼個人問出口了,不免打起精神回答:「還行,應該還能再撲你一回。」

  果然是喝高了,高建峰笑笑,拽過後座的外套團成一團,墊在椅子和窗戶邊的夾縫裡,之後坐了回去,「那我開慢點,你靠著睡會兒吧。」

  頭枕著高建峰的衣服,突然間,彷彿有了種被人珍視的感覺,夏天反倒不捨得睡了,乾脆目不轉睛地盯著駕駛員。

  高建峰平常開車就非常穩,對於前後左右車輛的判斷尤為精準,提速、超車能做到讓人感覺不出來,其實如果不是那場交通意外,坐高建峰的車,夏天是一點都不用擔心的。

  都說車是男人生殖器的延伸——看高建峰開車的架勢,幾乎能想像出他在床上的模樣,不急躁不激進,溫和有序,絕不會是毛手毛腳的愣頭青。

  及至進小區停好車,高建峰這才轉過頭,卻看見夏天已經睡著了,臉色略微有點白,嘴角還銜了一抹笑,又有些亮閃閃的,仔細看,原來是留了一點口水掛在唇邊,他笑著看了好久,還是沒忍心叫醒人,索性開著車窗,在安靜的小區裡陪夏天睡了一個多小時。

  夏某人放大話說撲倒,實際上已然能力全無,渾身睡得軟綿綿,到家重新補覺,睡醒已是第二天上午十一點。

  午飯清粥小菜,之後一起去看傢俱,高建峰選了城中最好的家俬店——雖然看著隨意,可在品味上頭,高建峰十足傳承了世家子弟范兒,能甩夏天幾十條街還富裕,夏總原本以為宜家就挺好,結果話說出來,被高建峰輕描淡寫地給駁了回去。

  高建峰偏愛小眾風格,夏天起初還有點擔心他會喜歡那種北歐性冷淡風,好在並沒有。高建峰的秩序感是建立在內心的,輕易不外露,而家裡太規整只會令他難受,他不能忍受纖塵不染,也不能忍受非黑即白的色調,更偏愛深深淺淺的藍,色彩搭配得宜的條紋,以及原木色的傢俱。夏天全程沒什麼意見,只覺高建峰挑的東西應該能歷久彌新,反正看上去,很像他上輩子在雜誌或是電影裡看到的那種。

  但高建峰看得最仔細的,其實還是廁具——抽水馬桶。

  「家裡除了床,什麼最重要?必須是馬桶!」高建峰一邊看智能馬桶,一邊對夏天做介紹,「我覺得真得感謝日本人對這東西的發明改造,以後屋裡兩洗手間,正好一人一個。」

  夏天搖頭直笑,高建峰對於私密性的追求,他早該想到,好比從不進他房間,其實就是因為在意私隱,也正因為如此,高建峰才能做到對旁人的生活不碰、不看、不窺探。

  「分得還挺清楚,就跟我沒見過你什麼樣似的。」夏天貼在他耳邊輕聲笑著說。

  可說完,高建峰居然沒懟回來,只是瞇著眼看向斜前方,跟著把夏天往柱子後頭拉了一把,點頭示意他看前面。

  只見斜前方店面裡,正並肩站著兩個年輕男人,一個衣著樸素,另一個則考究得多,兩個人在空曠的傢俱店裡手拉著手,態度很是親暱,那個衣著樸素的側過頭,在聽同伴耳語,臉上明顯掛著笑。

  看見那人的側臉,夏天立即明白了,高建峰不是讓他看兩個「同類」在公共場合如何秀恩愛,而是確認那個衣著樸素的人是他們共同認識的,徐冰的男朋友梁錚。

  第56章

  躲在柱子後頭,看著那兩個人漸行漸遠,從旁門步出傢俱店,夏天這才轉頭,和高建峰對視了一眼。

  高建峰略有點迷惑地問:「梁錚和徐冰分手了?」

  夏天搖搖頭:「沒聽說,應該還好著呢。」

  「那這是,什麼情況……」

  高建峰當然能察覺出不對,梁錚和那男孩之間的狀態不像是普通朋友那麼簡單,說白點,兩個大男人逛街用得著手拉手?連他都還沒牽夏天的手呢!只不過他對gay圈的事知之甚少,一時間不免有些含糊。

  「就是你心裡想的那情況。」夏天笑著伸出手,在他胸前點了一下,「剛那對才是真愛呢,徐冰純粹是給人倆打掩護的。」

  高建峰抬了抬眉毛,露出個這樣也行的表情:「太不地道了吧,這不是欺騙人家姑娘感情嗎?」

  「是啊。」夏天點頭應道,「這種事不說常見吧,但的確有人暗地裡會這麼操作,你看剛和梁錚在一起的那男孩,穿著打扮入時,保不齊是有錢人家孩子,家裡不同意他和男生談戀愛,於是就只能偷偷摸摸,很可能,兩個人各自都有打掩護的女朋友。」

  高建峰聽得眉毛險些飛起來了,半晌嘖了一聲:「要這麼說的話,咱這圈是夠亂的。」

  說完,他就又圍著馬桶轉悠去了,夏天耳朵尖,跟上去笑問:「你剛說什麼?」

  高建峰眨眨眼:「嗯?說什麼了?啊是,是gay圈真夠亂……」

  「你剛不是這麼說的,」夏天看著他直樂,「終於承認自己也是了,怎麼樣,有歸屬感了嗎?」

  高建峰擺出一臉牙疼的形容,「這圈裡淨是這種欺騙感情的?那還是算了,不敢認可以理解,也不能拿別人當墊背吧,這純粹是道德品質問題。」

  三觀果然正啊,夏天笑笑,衝他豎了個大拇指。

  正暗自美著呢,高建峰輕輕撞了他一下,「所以呢,你都看見了,得管管吧?要不在社區論壇上發個匿名帖子,徹底曝光了他?」

  要管麼?夏天想了想,這些年徐冰對他的態度依然不鹹不淡,但也再沒有過出言不遜,彼此又沒有深仇大恨,那麼既然知道了,確實不好不作為。

  用高建峰的社區論壇發帖曝光,效果是有,可也沒準會引起梁錚懷疑,夏天跟其人接觸不多,但總覺得梁錚心機很重,且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別到時候再給高建峰添什麼麻煩。

  「不用,事兒交給我,你就別操心了。」

  高建峰沒意見,思維卻發散奔逸起來,突然想起另一樁疑問:「不對啊,你不是說是不是gay,你們同道間一眼都能看出來麼,那當時你怎麼沒看出梁錚也是呢?」

  夏天被問得一怔,心說我統共就沒見這人幾回,面對面都沒仔細留意過,初一那次一起吃飯,我滿腹心腸都掛在你一人身上了,哪還有閒工夫去看別人?

  然而這麼一想,他又忽然一激靈,那天自己的表情舉動,該不會讓梁錚看出什麼苗頭吧?

  夏天行動迅速,他一貫奉行找專業的人辦專業的事,第二天就讓助理尋了位私家偵探來——所謂捉姦要拿雙,倘若他紅口白牙同徐冰講,只怕徐大小姐未必肯信,搞不好還要鬧他個沸反盈天,倒不如讓她親眼見證來得更有效果。

  私家偵探根據他的要求,擬定出一套方案,之後迅速實施跟蹤去了。

  一周後,偵探小哥重新坐回到夏天的辦公室,向他仔仔細細匯報戰果。原來梁錚的男友陸某是電影學院在讀的學生,目前已有片約在身,即將出演一部戲的男二號。陸某正是博出位的時候,當然不能在公眾面前暴露他gay的身份。而他和梁錚倒是名符其實的竹馬關係,打小就是鄰居,後來一起離開家鄉,一個就讀新聞系,進駐大報社實習,另一個則混跡演藝圈。兩人目前正處於同居關係,看樣子是打算把地下情進行到底,只是年輕人嘛,再怎麼小心偶爾也會有把控不住的時候,一起出行難免會流露出過分親暱的舉動。

  至於接下來該怎麼做,不必夏天出謀劃策,專業人士自有想法,只不過問了夏天幾個問題,諸如徐冰平時有什麼愛好,以及性格特點之類。

  「任性驕縱,自視甚高。」夏天連想都不用多想,幾乎脫口而出。

  徐大小姐的性情,當真是數十年來如一日,雖然陳帆離婚後,需要身兼慈母和嚴父兩職,對徐冰的教育嚴格了許多,可一想到她沒有父親疼愛,或多或少還是會在物質方面盡量滿足。尤其是這幾年,隨著陳帆手頭寬裕,徐冰動輒也是一身名牌穿戴,在花錢方面毫不計較,梁錚本人家境一般,找上徐冰大抵也有想靠她提供日常花銷的意圖。

  私家偵探據此想出了方案,先打探好梁錚和陸某的行蹤,摸準了他們週末約會後到家的時間,跟著,他假扮在校門口偶遇徐冰,遞上偽造的名片,聲稱自己是某廣告公司的星探,有意尋找在校大學生拍公益廣告,見徐冰形象好氣質佳,便覺得非常符合要求。偵探小哥說得誠意十足,徐冰本人也的確是個美人,身段高挑窈窕,五官非常出眾。恰好美人的警惕性也不算高,暗戳戳想著試試無妨,於是答應去坐落於某小區裡的星探工作室面聊。

  在精心安排之下,巧合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那天陸某回到自家小區,見天色有些暗,便以為不會有什麼人看見,情動之際,剛好親吻了梁錚一下。這記明顯的動作正好落入正在問路的徐大小姐眼裡,當時的確有那麼一瞬間,徐冰感覺自己幾乎遭遇了晴天霹靂。

  徐大小姐暴脾氣不改,當場上前質問,據說後來還動了手,狠狠打了梁錚幾巴掌,陸某見狀早慫了,自己一味躲躲閃閃,好像生怕徐冰記住他的臉,害得梁錚只能獨自支應,大概因為氣怯,梁錚被打了幾下並沒敢還手,最後拉著陸某一溜煙地跑沒影了。

  鬧劇轉述完畢,偵探小哥頓了頓又說:「不過爭吵過程中,有些話涉及到了夏先生你,作為你的委託人,我還是想做到知無不言。具體內容我不會做出任何判斷,只負責告知——梁錚在爭吵中反駁過徐冰,原話是,你說我噁心,你家裡人也好不到哪去,你那個表哥還不是和我一樣。」

  他語速平常,語氣十分淡漠,那張掉進人堆裡絕找不見的路人臉上,也的確不曾流露出任何不專業的神情。

  夏天笑笑,他無謂否認,心想梁錚果真看出來了,但那又能怎樣?他從不懼出櫃,對誰都能做到坦蕩,要說唯一可能肯花點時間解釋的對象,大概也只有陳帆了,他不是沒想過,如果陳帆堅決不接受,那他也只有無奈歎一句,彼此之間親緣尚淺了。

  事情過去,陳帆那邊卻沒什麼異常,而這份親緣倒比夏天想像得要厚重。隔了幾天,陳帆打電話約他週末一起吃飯,電話裡,她有些憂心地吐露實情,說徐冰和梁錚分手了。陳帆不覺得這是大事,可礙於工作忙,她總覺得自己對女兒疏於關照,而且在感情方面,她也沒能起個好頭。林林總總感慨下來,她便希望夏天能陪她一起,對徐冰略作開解,順便再琢磨一下身邊有沒有靠譜的年輕人,家人給把關過,還是比自己胡亂找的要強。

  夏天聽完頗感無奈,他一點不覺得徐冰能聽進自己的開解,何況他又能有什麼經驗?剛剛才脫單,某些滋味至今還沒嘗過呢。不過他還是答應了,放下電話又不禁想,其實論經驗,他還是有的,至起碼在選人方面,他比徐冰有眼光一萬倍都不止。

  吃法的地點約在陳帆家附近的粵菜館,家宴嘛,主旨就是放鬆隨意,夏天到的時候,包間裡只有徐冰一個人,看樣子像是來了有一會兒了。

  打眼一看,大小姐精氣神都不錯,衣著妝容精心修飾過,還佩了副黑珍珠耳釘,襯出白瓷一樣細膩的膚質,分明是個渾然天成的冷美人。

  只是神情依然不熱絡,夏天隨意問道:「小姨呢?」

  徐冰:「剛打過電話,說園裡又有點事,誰知道呢,不曉得被什麼絆住了,有名的拚命三娘啊。」

  夏天聽罷笑笑,沒吭氣。

  兩個人不尷不尬地坐著,徐冰把面前勺子翻來覆去地把玩,良久忽然開口一笑:「我媽讓你來開解我?壓根用不著,我好好的,不就是分個手嘛,還是和人渣分手,正經應該熱烈慶祝才對。」

  說話間,眼角眉梢俱是傲然,夏天點點頭:「梁錚後來沒糾纏你吧?」

  「他敢!」徐冰神色凜然,「他怕我把他的醜事曝光,都快怕死了!我要真有心,光在校園論壇上發個帖子就夠他受的,他可還有幾個月才畢業呢,將來還得在西京混,到時候看他怎麼面對同學、朋友。你是沒瞧見,他後來求我的那副嘴臉,簡直噁心得要命。誰讓他現在正賣力老闆歡心,熬了幾個通曉才弄出篇採訪稿,滿心指望轉正呢,敢來騷擾我,就是找死。」

  她看著夏天,話鋒突然一轉:「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夏天抬眼,半笑不笑地回望她,「為什麼這麼問?」

  「梁錚告訴我的,」徐冰回答,「他說,說你也是,我開始還不太確定,但是之後想了想……」

  「覺得確定了?」夏天笑著打斷她問。

  徐冰緊抿著嘴唇,半晌一點頭:「你一向都挺痛快,雖然心裡能藏事,但也從不遮遮掩掩,所以,你是和……高建峰在一起麼?」

  夏天眉心一跳,在這個語境下聽到高建峰三個字,感覺委實有些微妙,他點了下頭回答:「是。」

  徐冰頭輕微向後一仰,繼而倒吸一口涼氣,「他家裡人知道嗎?」

  夏天:「暫時不知道。」

  徐冰嘴角隨即一抽,「那你膽兒夠肥……哎,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爺爺是誰?還有他爸,前不久剛升了官,連專車都換成奧迪了。」她說著一揮手,「倒不是說這個,我是覺得,他們家人可都不太好對付,你到底想清楚了沒有?」

  難得徐冰竟然關心起自己,夏天都聽笑了,「所以說財務獨立至關重要,只有財務獨立了,才能實現人格獨立,之後才會有所謂自由。目前看來,高建峰做到了,這一點上相對樂觀,至於過程,不激烈或許不太可能,只能寄希望於結果不至於太慘烈。」

  他說完,又問徐冰,「關於高建峰的部分,是梁錚說的,還是你自己猜出來的?」

  徐冰:「他說的,一開始我不信,後來再一想,越想就越覺得像那麼回事。」頓住話,她表情有些煩躁起來,「我就弄不懂你們這些人了,好好和女生談戀愛不行嗎?真他媽的,白瞎長那麼帥一張臉!」

  夏天忍不住笑出聲,「也不是吧,梁錚就長得挺一般的。」

  徐冰斜睨著他,沒好氣地拍了下桌子:「他不帶眼鏡的時候挺好看的,再說說他幹嘛,我這說是你和高建峰呢——對了,有煙麼?」

  夏天挑了挑眉,從兜裡摸出一包為social smoking預備的薄荷味萬寶路,連煙帶火一起丟給了徐冰。

  徐冰點上煙,動作還挺嫻熟,只是夾煙的手指姿勢有點彆扭,吸了一口,從嘴裡吐出來,她問:「這玩意,到底怎麼過肺?」

  夏天無心教學,隨口逗她,「吸一大口,直接往嘴裡咽。」

  徐冰混不吝,全數照做了,一口煙吞下去,竟然連半聲咳嗽都不聞,她瞪起眼,十分得意地看著夏天,夏天也笑了,讚了聲厲害,「看來天生是抽煙的命,不過玩玩得了,這東西少沾,對皮膚不好。」

  「不會啊,」徐冰頗有興致地反駁,「我看高建峰皮膚就挺好的。」

  兩個人對視著,忽然毫無徵兆,一起笑了出來,徐冰拽過桌上的煙灰缸,隨即擺出很是風情萬種的姿勢,繼續說道:「我小時候經常看他和院裡一群人抽煙,那會兒人挺多的,一群人裡頭,就屬他叼煙姿勢最帥。那群人好多我都挺熟的,也有平時喜歡瞎逗的,就他,從來不拿正眼看我,其實沒差幾歲,非得把人當空氣似的,想想也真夠沒勁的。」

  說完,她自己一哂:「我那會兒覺得他就夠傲的了,沒想到後來又來了個你,別說正眼了,眼角都不帶掃我一下,看著就讓人來氣。」

  夏天很佩服這位倒打一耙的能耐,「話說反了吧?」

  「才沒有,彼此彼此吧。」徐冰輕輕笑笑,「我剛認識梁錚的時候,總覺得他和你有一點像,嘴上不聲不響,心裡什麼都知道,還特有主意。有時候有點小孤傲,有時候又有一閃而過的倔強,還有一點挺特別的落寞,特別像你剛來我們家那會兒,我就覺得挺好玩,而且他還肯正眼看我,對說溫柔的話,小心討好我。雖說有時候我挺煩他這點,特別不爺們,不像你,永遠拽得二五八萬似的。」

  夏天默默消化了一下,還是有點沒弄明白,這話到底是在誇他還是在埋汰他………

  「不過我現在知道了,他跟你一點都不像,」徐冰掐滅了煙,頭微微一揚,「我收回剛才的話,拿他比你純粹是侮辱你。你是絕對幹不出這種齷齪事的,不光你,我知道高建峰也肯定幹不出來。」

  其實誇他,他還真沒什麼感覺,但誇高建峰,夏天一瞬間就能心花怒放,順帶感覺出徐冰今天的耳墜搭配得是真不錯,整個人都明顯有了種精緻的美。

  「你倆的事,我看找準時機再說吧,時代不一樣了,咱們這輩人接受起來沒那麼困難,可老一輩的不行,別嚇著他們,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這頭話音落,老一輩人陳帆就推門進來了,聞見煙味,她微微蹙了蹙眉,並沒說什麼,女兒心情不好她能理解,夏天也很快默默把那盒煙收了起來。

  一頓飯,徐冰表現得比平時還好說話,連哄帶笑寬慰起陳帆,家宴終於吃出了幾分其樂融融的味道。陳帆見狀,總算放下點心,而後卻又把關心重點轉移到了夏天身上。

  「我有個同事的女兒,才從英國回來的,學的是奢侈品管理。可洋氣的一個姑娘了,我還說回頭有空約出來見見,你給小姨一個面子,一塊吃個飯好不好?」

  夏天在心裡歎口氣,果然來了,這個年紀的女同志總是擋不住一顆給人保媒拉縴的心。可還沒等他開口推辭,徐冰已經給陳帆倒了半杯紅酒,順勢笑說:「媽,你煩不煩啊,有那功夫給我掃聽掃聽行麼?我哥是什麼人,外頭大把姑娘排著隊追呢,人家現在一心撲在事業上,沒空理會那些個。再說了,奢侈品管理?你弄明白沒有啊,那就是個敗家營生,你想給我哥找個巨能揮霍的?我告訴你,這樣的姑娘她不是嫁人,她是嫁禍!」

  陳帆笑著打了下她的手,「你好了是吧?貧不貧,早知道沒心沒肺成這樣,我還真不稀得管你了。不過也好,那種混蛋趕緊忘了,還是搞同性戀那麼變態……」

  「媽!不興一桿子打翻一船人啊,」徐冰立馬打斷她,「同性戀和異性戀一樣,都是一種狀態,要是人家好好的不騙女孩感情,兩個人正正經經談戀愛,你憑什麼罵人家?老思想可得改,梁錚那屬於個別壞分子,不足以讓人以偏概全。」

  陳帆雲裡霧裡的聽著,細節沒空琢磨,反正只要女兒高興,她是怎麼都行,隨聲附和連連點頭,接下來便沒再提關於同性戀或是介紹對象的話題。

  飯後把人送回家,夏天目送母女兩個上樓,徐冰攙著陳帆,悄悄回眸衝他擠了擠眼,那意思他明白,是說事情交給她,她會慢慢滲透,慢慢試圖讓陳帆接受。

  「哥,你回去慢點開。」徐冰見門洞前囑咐道。

  夏天應了聲好,這一晚上,被連著叫了好幾聲哥,顯見著是開創歷史先河了。沒想到解決了一個梁錚,捎帶手還收穫一份徐冰的友情贊助,關於彼此中二時期那些無聊的恩怨,也就在一笑間一筆勾銷了。

  這廂徐冰回到家,忽然想起還沒正式對夏天說謝謝,她翻出手機,打開來,赫然看見梁錚的一條短信,內容沒細瞧,總之無非還是道歉,央求自己千萬別說出去,她看著噁心,順手把梁錚的名字改成人渣,之後把手機扔到一邊,先去沖涼了。

  洗完早,她心情輕鬆地給自己敷了個面膜,拿起手機,快速編輯了一條短信:哥,謝謝你幫我揪出人渣,等回頭有空,我單請你吃飯。

  或許是被熱水蒸得腦子有點秀逗,又或許是被面膜擋住了一半眼皮,總之徐大小姐稀里馬哈,拇指翻飛的過程中全沒留神,一不小心把這條短信的發送人點成了人渣。

  第57章

  徐大小姐睡醒美容覺,也不知是哪根筋抽搐,驀然想起人渣的號碼自己居然還存著。睡眼惺忪中,她抓起手機,開始了一氣狂刪,連號碼帶短信通通刪了個乾乾淨淨,之後自覺一身輕鬆,放眼望去,天都顯得比平時更藍。

  而對於自己一不小心製造出的事端,至此,她依然半點都沒察覺出。

  但習慣未雨綢繆的夏天卻想到了。

  對於梁錚這樣的人,夏天內心有著精準的判斷。梁某人平時看著無害,實際內心陰暗、睚眥必報,屬於誰擋他的路,他如果暫時奈何不了,尚可以委屈自己伏低做小,等到將來一有機會,必定要撲上去反咬一口。

  就好像牆角幽暗處生長出來的植物,一團團一簇簇,看似極尋常,可若不防備,走過路過時一不小心就會被它的利刺刮傷。

  不致命,但有時候卻很麻煩。

  梁錚也誠如他所想,乍見短信時,一時恨意湧上。這就叫同人不同命吧,他咬牙切齒地想,可相煎何太急呢?都是同類,夏天怎麼敢堂而皇之的戳破自己?梁錚此刻全無反省的自覺,反倒陷入了怎樣才能報仇雪恨的糾結裡。奈何雙方實力相差太過懸殊,他想破腦袋,也沒能想出一個不會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復仇方案。

  偏偏接下來一段時間,梁錚在報社領導的安排下,跟蹤專訪了夏天公司新藥二期臨床實驗的動向,作為一款得到國家重點扶持的創新生物制劑,連省裡領導都給予了相當程度的重視,幾番接觸下來,讓梁錚越發有種無可奈何的感覺。

  平心而論,夏天其實該算是他的前輩,某種程度上,還可以是他學習的榜樣。他聽徐冰談起過這位表哥的事,同樣也是孤身一人,當年從更為偏遠的小山村來到省城,一身倔強,無依無靠,獨自打拼。再看如今坐在他面前的人,經過歲月打磨沉澱,歷練出沉穩的氣度,眼神並不顯凌厲,卻在顧盼間隱隱生出一種壓迫感來。

  梁錚有時候看著夏天,覺得他活像是廟堂裡寶相莊嚴的菩薩,自己怎麼轉彷彿都逃不開他的視線,什麼樣的小動作皆會被他盡收眼底。與此同時,夏天本人沒有弱點,用幾句話就能勾勒出他的無所畏懼——人不在體制內,行事相對有自由,又沒有家世拖累,唯一的親人陳帆對他無比信任,是以沒有什麼外物再能撼動他的內心。

  無計可施,然而不甘仍舊日日吞噬梁錚的心,迫使他不得轉換起思路——倘若本尊動不得,不是還有他的摯愛高建峰在?

  高建峰的家世背景,梁錚多少有瞭解。想動其人,也不亞於是蚍蜉撼樹,可高家背景深,卻是在另一個領域,和自己沒有任何交匯點。同時,他又知道這類幹部子弟內心存在的清高,出了事不見得會去找家人幫襯,更有一則,高建峰和夏天比有著天然的劣勢,正統家庭出身,父母親眷健在,那些人真能容許他做出驚世駭俗的情感選擇?

  矛盾點轉移了,所需的無非是一個契機。

  這個契機,梁錚等了足足有大半年,果真還讓他遇到了合適的、可以依附的人——離開西京多年,如今重返故里的徐衛東。

  徐衛東當年轉業下海,跟著房地產老總賺到第一桶金。不過他很快就發現私人企業存在諸多弊端,嫌棄廟太小容不下他日益膨脹的野心。思量再三,他認為體制內還是更適合他,於是轉而投奔了大國企。那時候有轉業背景在「國字頭」的企業裡還是很吃香,憑借八面玲瓏長袖善舞,以及偽裝出來的圓滑處世態度,經營多年,他總算做到了集團副總的位子。

  大集團涉及領域很廣,從地產、金融、保險、信託,到時下正蓬勃發展的物流業,甚至還收購了幾家製藥公司。鑒於徐衛東剛好是西京人,集團便派他回來對收購的藥企做一個全方位整合。

  徐衛東的公司名叫天和製藥,在心血管領域剛巧和夏天的楚天藥業多有重合,楚天是做原研品,天和則是做仿製品,價格低廉,主要佔領的是低端市場。徐衛東新官上任,打算借此機會攻下省內的大醫院,更多的佔領大城市的銷售市場。

  梁錚藉著採訪併購,機緣巧合下認識了徐衛東,繼而察覺出這就是前女友口中極端不負責任的父親。他不動聲色繼續和徐衛東接觸,過程中盡量引起他的好感,而後發覺徐衛東回到西京,確實還有個人目的,他打算重新和徐冰建立聯繫。

  離開的七八年時間裡,徐衛東倒是沒虧過徐冰生活和教育經費,他現在如願以償有了兒子,女兒見不見原本並沒多大所謂,但徐冰生得靚,又是名牌大學的英語系學生,很是拿得出手。集團老總的兒子方才從國外留學歸來,和徐冰年紀相當,如能促成這門姻緣,未來他在集團內部的地位將會更穩固,在老總退下來之後,很有可能還會擢升他成為下一任接班人。

  徐衛東設想得很美好,可惜接觸下來,他發現徐冰油鹽不進。女兒對他當年的自私涼薄記憶猶新,且才剛經歷梁錚的事,對於滿腦子都是投機思想的男人堪稱深惡痛絕。

  徐冰不傻,稍稍動動腦子,就知道無利不起早的老爸找自己準沒好事,何況那麼多年不見,突然冒出來說要聯絡感情,根本就是滑天下之大稽!徐大小姐拒而不見,連陳帆勸她好歹給兩份薄面的話都不理會,她存了徐衛東的號碼,一見此人來電,當即二話不說直接掛斷。

  一來二去,搞得徐衛東十分下不來台。

  這件小事,被梁錚窺探到了,他煞有介事的和徐衛東聊起母校,話鋒轉來轉去,便帶出了徐冰的名字。徐衛東沒想到此人居然是女兒的同學,不免和他多聊兩句。梁錚接機編造出一個故事,他隱去自己曾和徐冰談戀愛的事實,將故事移植到另一個莫須有的人身上,並告訴徐衛東,徐冰現在剛剛失戀,心情肯定不好,至於失戀原因,卻是因為家裡人棒打鴛鴦,故意拆散。

  「我聽那位同學說過,徐冰和母親關係很好,不過她母親似乎對外甥言聽計從。說起這位外甥,也是個人物了,人家一直瞧不上我同學,嫌棄他家境普通。聽說好像是打算給徐冰介紹的,估計也是想利用徐冰給自己鋪路吧,當然了,這是我那個同學自己猜測的,總之徐冰的表哥經常摻合他們家事,徐冰平時也很聽這位表哥的話。」

  寥寥幾句言語,在徐衛東心裡埋伏下了懷疑的種子。對夏天這個人,徐衛東一直印象深刻,在他看來,那就是頭狼崽子,喂不熟,內心攢著一股逆流而上的狠勁。現在出息了,那麼把陳帆母女玩弄於鼓掌間,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徐衛東想起前陣子聽銷售部分的人匯報,公司在一級市場被楚天藥業打得幾乎毫無還手之力,他正為這事心煩,可巧新仇舊恨就堆在一起了。

  梁錚察言觀色,打開隨身攜帶的電腦,調出搜索引擎界面,佯裝關心地拿給徐衛東看,「夏總人脈很廣,我有幸也接觸過他一兩回。雖說處方藥不讓做廣告,可現在大城市上網尋醫問藥的人是越來越多了,您看這一搜索,首先跳出來的就是他們公司的產品和介紹。同樣一款藥,介紹的可都是他們家的,貴司旗下的產品連提都沒提一句,不得不佩服人家在互聯網領域,率先佔領了一層先機啊。」

  這話看似內行,實際又頗為外行。徐衛東當然比梁錚懂,人家楚天製藥做的是原研品,自家公司出產的那是仿製品,搜索結果當然沒有繞開原發介紹仿品的道理,可道理歸道理,這麼看著他心裡也實在不爽得很。

  梁錚見他不吭氣,繼續不緊不慢地說:「搜索引擎現在是大熱,據最新數據顯示,有超過一半以上的網民正在使用這家搜索引擎,徐總知不知道它背後老闆是誰?」

  徐衛東看著他,一副靜候下文的表情。

  「高建峰,」梁錚說,「之前我們報社採訪過他,我對其人略有耳聞,他和楚天製藥的夏總是老同學,關係嘛,似乎非比尋常,聽說高先生創業期,還曾跟夏總同租一間公寓,後來更一起買了城東的兩套物業,聽說至今,兩個人都還比鄰而居呢。」

  這是在暗示倆人有貓膩,徐衛東聽得分明,也知道搜索引擎賣的就是排名,互聯網是大勢所趨,各家有識之士都在爭搶商機,但這件事本身並不能說明太大問題。

  只是……

  徐衛東忽然想起高建峰,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往事並不如煙。當年作為工農兵學員,他在軍區大院是勢單力薄的存在,靠一手一腳打拼,和高克艱這種高幹子弟完全沒得比。他總覺得這些人看自己帶著一副高高在上的優越感。憑什麼高克艱輕輕鬆鬆就能混得比他好?現今高克艱是什麼軍銜待遇,他也心知肚明。可這公平嗎?他並不這麼認為。時隔多年,壓抑的感覺仍然讓他如鯁在喉,應該是時候不吐不快了。

  反正他不用再有所顧忌,高家再能耐又如何?大家份屬不同領域,一切各憑本事,他也不必再顧忌高克艱會有怎樣的反應。

  當然,把這些人拉下神壇不大現實,但噁心噁心人,卻也能替他出一口暗藏多年的惡氣!

  而夏天這頭狼崽子,不,如今已是匹驍勇的頭狼了,既然要和高家捆綁在一起,那就順手給他點教訓。徐衛東快速轉著腦筋,從梁錚的字裡行間捕捉出了一些門道——這些年見多識廣,他不是沒遇過喜好南風的主兒,好這口的大有人在,天知道兩個人男人住在一起,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有實證,只能憑借捕風捉影,橫豎是匿名舉報,那就看看究竟是道高一尺,還是魔高一丈。

  夏天率先被波及到,這日藥監部門突然造訪,言稱接到群眾舉報,楚天製藥涉嫌利用裙帶關係,在網絡上搞不正當競爭。面對莫須有的罪名,夏天應對起來自然一派從容,日常和藥監上層關係維護得好,不過幾通電話,一頓酒局,事情很快也就擺平了。

  等他騰出空來思量事件緣由,高建峰那邊已進駐了一批相關部門的審計人員,要求調檔兩年內所有財物報表,做一一審核。

  夏天收到風聲,而高建峰此時人已在外地參加互聯網行業大會。

  這明顯是被人搞事,但高建峰想不出始作俑者會是梁錚這樣的小蝦米,徐衛東這個人也早已淡出他的視線,他幾乎都快要想不起來是誰了。

  不過夏天記得,借助關係,他查找出了幕後推手,也嗅出了不同尋常的齷齪氣息。想整他也就罷了,牽扯出高建峰完全觸及了他的底線,夏天決定第一時間予與還擊。

  他如是寬慰高建峰:「這麼多年了,我和你是同學好多人知道,能做多大文章?他們沒有實證,攪不出多大水花來,你放心開你的會。」

  跟著,他以最快的速度秘密約見了徐衛東公司的底層員工,一個專門負責接不良反應熱線的年輕畢業生。

  要說這年頭有關部門責令藥企必須設立熱線,可事後又沒人負責跟進,很多企業只當電話是個擺設,根本就不上心。夏天熟知競爭對手的水準,仿製品不良反應之多,只能令患者投訴無門。

  企業老總約見,年輕的小孩受寵若驚——想當年自己也是本碩連讀下來的,一畢業卻跑來接電話,直接得北都找不著了,對於公司的做法,年輕的接線生早有不滿,一邊吃,一邊大吐苦水,夏天耐心聆聽,其後許以工作機會和利益,只要對方拿到投訴錄音這一個條件。

  誠意十足的飯局過後,交易順利談妥。對付流氓,夏天不吝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證據到手,直接匿名寄給了專好搞事的媒體。不出所料,第二天全城報紙的頭條都報道了無良藥商罔顧病患生命健康,視投訴熱線為無物,亟待有關部門予以嚴懲。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隨著事態發酵,網絡上的搜索不斷更新。徐衛東的目的終於達到了,現在只要搜一個化學名稱,首頁跳出來的再不是楚天藥業的產品,而是自家公司的產品名稱,以及附帶的一系列不良反應。

  偷雞不成蝕把米,徐衛東只好焦頭爛額的去做公關危機。可此時,相關部門對高建峰的審計還沒結束,逼得他只好乘坐最早一班飛機,緊急回來處理應對。

  坐在辦公室,面對浩如煙海的文件,高建峰耐著性子,和財務總監一起接受問詢。一問就是一天,大有沒事找事的意味。晚上少不得要還要疏通關係,他和夏天之間本沒有貓膩,然而任何一家企業都是水至清則無魚,廣告本身就是商業行為,不可能考察到方方面面。他連喝了幾個晚上,縱然酒量再好,不免也還是會覺得不舒服。

  好在夏天那一手來得及時,網絡上鋪天蓋地全是天和製藥的新聞,楚天藥業都快找不著影了,無形中倒是解釋了一切,高建峰打蛇隨棍上,擺事實講道理忽悠一通,總算在一周後,把審查小組的人高高興興地送走了。

  亂是亂不了的,就是平白給人添堵,高建峰坐在辦公室裡揉著眼眶沉吟,麻煩告一段落,但他心裡不知道為什麼,總還有種不踏實的感覺。

  這麼想著,夏天人就到了,已是下班時間,夏天連電話都沒打一個,直接上樓奔到了他的辦公室。

  「夏總也不知道避嫌啊。」高建峰看著他笑了笑。

  接連幾個晚上,彼此都沒空說幾句話,雖然這兩天喝完酒都是夏天來接他,飽受他嫌棄的胃黏膜保護劑,也在夏天的威逼利誘下吃上了,但腸胃多少還會有不適感,不過是仗著年輕底子好,臉上暫時看不出什麼疲態來。

  即便是累了,他也不肯當著我的面顯露,夏天想。還記得昨天去接這人,明明已經困得要死,還兀自強打精神,故作瀟灑的一路臭貧。這事說到底,高建峰是被殃及的對象,可他不會抱怨,更不會遷怒,越是這樣,夏天就越心疼得難以復加。

  夏天歎了口氣,胸口酸酸脹脹的,卻又微微有些發甜,天塌下來高建峰自然也能撐住,可夏天總希望他不用撐得那麼辛苦,像這樣千方百計遮掩疲憊,為的還不是讓自己別太心疼?!

  「避什麼嫌,我光明正大,咱們就是同學加多年好友,過從甚密又如何?」夏天聲調極盡溫柔地說。

  過從甚密一詞的確有些誅心,夏天卻覺得還不夠呢,說到那四個字,一時目光睥睨,神色傲岸,等轉向高建峰時,卻又倏然柔緩下來,「回家吧,我熬點養胃的粥給你,晚上去散散步,然後早點休息。」

  話音落,秘書田嵐嵐急火火地敲起門,隨即探頭進來,身後還站著個人,被她和門遮擋住了,看不清臉。

  「建峰,呃,有位高先生來訪,一定要現在見你,他說,他是你爸……」

  第58章

  來人確是高克艱,一身便裝,往辦公桌前頭一站,腰桿筆挺如昔。

  夏天上回見他還是在醫院裡,匆匆一瞥,只覺這麼多年過去其人好像沒什麼變化。今天高克艱沒戴大簷帽,露出一頭短短的圓寸,一下子就能看出不同來——他的白髮明顯多了。不過就算是生華髮,高克艱也生得頗為與眾不同,額前那小搓頭髮被一分為二,左邊純白右邊純黑,中間有著天然一道筆直的分割線,卻又不像陰陽頭,反正打眼看上去還挺和諧的。

  有種酷帥酷帥的感覺,當然了,還必須得搭配上那張不見笑模樣的硬漢臉,如此才更為相得益彰。

  反正自打他一進來,辦公室裡那點疏懶而溫馨的氣氛就全被衝散了,此人僅憑一己之力便製造出了一大片冰川……

  夏天在第一時間站起身,堪堪擋在了高建峰前面,他有些懷疑高克艱來者不善,在這個時點上,該不會是收到什麼風聲了吧?

  是匿名電話?還是郵件?傳真?徐衛東那類小人什麼事幹不出來,如今再加上一個梁錚,恐怕不攪得天翻地覆誓不罷休。

  「叔叔您坐。」

  「爸,你怎麼來了………」

  夏天和高建峰幾乎一起出聲,話音顯得有點亂,不過高克艱已經都聽全乎了。

  「冬至了,你阿姨讓你回家吃餃子,打了電話,你也不接。」

  語氣很平常,雖然有點像質問。夏天回憶了一下,在他和高克艱為數不多的接觸裡,這段話算是高克艱說的字數比較多的,至於口吻嘛,好像一直都是這麼個調調。

  高建峰早習慣了,拿過手機掃了眼,一下午淨忙著答對審計人員,手機靜音根本顧不上看,還真有兩個未接,一個是李亞男,一個是他爸。他當即瞭然,按高克艱的風格,電話永遠只會撥一次,你不接那就等著面聊吧。

  高建峰翻著手機,一時沒說話,屋裡的氣氛就有點尬。高克艱也沒坐下,臉上寫滿了老子都親自上來請你了,你還不屁顛屁顛趕緊隨朕起駕。

  「行吧,」半晌,高建峰放下手機,「餃子是我阿姨包的?」

  這話問得隨意,問完他還看了夏天一眼,夏天不免記起高建峰無數次吐槽人家李亞男的廚藝,心想都這個節骨眼了,這傢伙居然還裝得這麼淡定!可仔細看,又不像是裝的,難道說,他已經做好準備要接受暴風雨的洗禮了?

  嘖,這勇敢的小海燕啊……

  高海燕當然是裝的!這會兒心裡正七上八下呢,要說他一個人怎麼面對高克艱都不怕,可現在夏天還在,這和他想像的攤牌方式完全不一樣。既然生活方式是他自己選的,那麼父子之間溝通足以,根本沒必要讓夏天摻合進來,至於吵架本就是常態,只不過在這件事上,高建峰並沒打算和高克艱吵——同意的話,皆大歡喜,不同意,他也沒有辦法,橫豎認準了這條路,朝秦暮楚不是他高建峰的行事準則。

  高克艱嗯了一聲:「走吧,夏天也一塊去。」

  突然被點名,被邀請的人只好無聲消化了一下這種獨特的邀請方式,還真是言簡意賅不帶一絲不熱情,擲地有聲完全沒得商量。

  夏天黑線兩秒,到底不大放心,想著乾脆去蹭飯也好,於是趁高克艱轉身之際,偷眼瞄了下高建峰。

  高建峰正從椅子上往起站,可能是因為最近沒休息好,又或者是白天在辦公室坐久了,雙腿才一用力,老腰突然猛地一緊,一股生疼感從腰間直往上竄,就像是被利器給戳了一下似的,高建峰屁股才離開椅子,又突兀地坐了回去,伸手不自覺地扶了把腰。

  高克艱聽見動靜半回頭,夏天已本能地躥上去扶住了高建峰,端看姿勢恰似從旁環抱。

  「你還沒去?」高克艱皺著眉問。

  「啊?嗯,去、去……」高建峰點頭應了幾聲,表情禁不住有點酸,好像還帶了一丁點苦,雖然兩者都只是一閃而過,旋即就被他換上了慣有的雲淡風輕。

  父子倆打著啞謎,夏天卻心頭雪亮,不就是說去看腰嗎!這大半年了,高建峰的腰疼一直沒發作,他還以為問題不大呢,看來是疏忽了,高建峰對自己不經心,他居然也跟著不經心,這愛人當得未免也太不稱職了,實在是該打!

  高克艱看著他倆,沒再說話,隨後徑直先出門去了。

  高建峰手撐著桌子,慢慢站起來,不忘拋給夏天一記安撫的眼神,「沒事,坐時間長了腿有點麻。」

  他沒讓夏天扶,自己也沒叉腰肌,一步一抖索著往前走,心想真是誰難受誰知道,回頭一定得抽空去做個牽引拉伸腰部按摩了。

  走出辦公樓,眼見高克艱的車就停在路邊。這回好像也沒得商量,高克艱穩坐泰山,那意思就是你倆直接上車走人,高建峰此刻是勉強直立行走,壓根也沒餘力開車,索性咬著牙鑽進了後座。

  夏天看著他那副難受的模樣,揣在褲兜裡的手狠狠捏了把自家大腿,高建峰腰上毛病不輕,這麼下去可不行!怪不得呢,每回都是躺平了任擼,輪到自己的時候,他最多也只是翻個身側過來搞一搞……夏天坐進車裡,想著那畫面,居然奇跡般沒能躁起來,反倒滿心滿眼湧起陣陣疼惜。

  車子發動起來,連帶司機一共四個人,全都十分有默契地演繹起了沉默是金。

  高克艱本就是只人形大冰棍,偏生火力還極旺,大冬天裡搖下車窗,整條胳膊全搭在外頭,手指勾在車窗邊緣,姿勢很是拉風。司機是個二十出頭的小戰士,對首長此舉早已見怪不怪,一聲不吭默默忍受著冷風吹。

  這感覺有點奇妙,明明高建峰就坐在他身邊,兩人一沒逗貧,二沒調情纏綿,甚至都沒想去聊這些天來發生的、至今才告一段落的那些事,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彷彿是回到了學生時代,人在教室裡,前方講台上站著虎視眈眈的周媽——周媽氣勢還是弱了,他倆可比那時候要老實得多。

  不知道高克艱會不會從後視鏡裡觀察兩個人乖巧的模樣,夏天全方位回顧了一下,覺得高克艱和歷次見面時狀態差不多,並沒什麼異常,而且他聽高建峰說過,高克艱雖說脾氣暴,但從來有一說一不兜圈子,如果真打算就他倆的關係興師問罪,那就沒必要非把人拽回家去,當場直接問不就得了嗎?

  所以,還是他想多了?夏天餘光掃到正盯著窗外看的高建峰,拿起手機假裝翻看了一會,他知道高建峰手機目前還處在靜音狀態,於是點開短信給身邊人發去一條。

  【你爸幾個意思?他會不會知道咱倆的事了?】

  高建峰感覺到震動,裝得挺像那麼回事,隔了一會兒才好整以暇地從兜裡掏出了行動電話。

  【不知道啊,天哥,兵來將擋吧,不過我是兵,一定會掩護好你的。】

  夏天看著這條直想翻白眼,迅速回道:【有點正行好麼,能預先給我個防備嗎?大概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是暴跳如雷,還是一通狂罵?嗯,這兩個好像都差不多。不過這麼大人了,高建峰目測比高克艱還高個三公分,除了中段現在不太給力,總體也是身強力壯,所以總不至於動手吧?何況高建峰的脾氣也不是站那不動讓人揍的,哪怕那人是他親爹,不能還手,大可以用跑的嘛。

  高建峰卻在愣神,思考著怎麼回復,他嘴上輕飄飄的,心裡未嘗不打突。剛才看見高克艱的一瞬,他就有種不好的預感,繼而有股衝動想當場直接坦白算了。自從高克艱去醫院看過他,父子倆的關係明顯緩和多了,當然原本也不是他不願見高克艱,而是高克艱不滿意他不接受組織安排,軍旅生涯沒能做到有始有終。

  其實那時候領導給他安排的出路,真可謂一個賽著比一個好,畢竟以他的家世背景,沒道理在部隊還混不出個前程來,好比第一年就保送他去軍校,上面的確打算按新時代高科技戰爭人才的路子來培養他,所以高克艱的不滿意多少也有道理,他認為兒子歸根到底只是為應付差事,熬足四年,然後拍拍屁股閃身走人。

  冤枉啊,可現在再扯這些已經沒意義了,高建峰這大半年都忙於開疆拓土,連戀愛都沒時間好好談,有時候闔上眼,剛想琢磨下怎麼和家裡人交代,卻還沒來得及模擬場景,人就已經睡過去了。

  結果突如其來一場紛亂,其後老爸又突然出現在他辦公室裡,這才逼得他不得不靜下心來好好思量。

  該怎麼開口呢?連夏天都能看出高克艱白髮激增,他做兒子又豈會有視而不見。再強悍的鐵人也有老邁的一天,高克艱畢竟是五十多的人了,早已不復當年狠。而除了在前途規劃上特別一意孤行,其他地方還真不干涉自己,至少絕不會催自己找對象結婚生孩子,這麼看來,已經是夠不錯的了。

  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論,一個男人的成長大抵要從精神弒父開始。高建峰出外能獨當一面,實現了財物自由,又有了穩定且蒸蒸日上的事業,這個過程已經完成。所以他不再需要對抗,反倒是回過頭再看,父親早已不是那座他永遠無法逾越的高山了。

  歲月消弭積怨,經歷換來釋然,和外面的風刀霜劍一比,高克艱在他成長過程裡的跋扈和嚴苛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反之,如果沒有那些嚴格的操練,他知道自己就是個溫室裡的少爺秧子,初到部隊還不知要怎麼適應,丟多少人才能跌跌撞撞地成長。

  說到底,高克艱虧欠他的,大概也只有一個母親了,可那件事,隨著年齡漸長、聽到看到得多了,他漸漸地也就懂得了服從命令聽指揮的意義,那並不是某個單獨的個體能夠操控的。

  既然如此,高建峰就不想和父親正面起衝突,儘管作決定時那種大無畏的精神還在,可腦子裡想的卻已是該怎麼迂迴著來。

  難啊,瞧這大冷天還開窗戶的架勢,顯見著肝火依舊那麼旺,對於離經叛道的接受程度……高建峰默默歎了口氣,再度拿起了手機。

  【沒事,他好面子,要發作也不會對著你,能讓你去家裡吃飯,肯定就不是為談這個,我會搞定,天哥放心。】

  盯著最後那四個字,夏天全明白了,高建峰這是打算獨自面對,任憑高克艱有多少火,他一個人承受就是。呵,能扛事的高同學果真數十年如一日,但他卻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需要別人照應的夏天,只要不是讓他放棄這段感情,無論高克艱提出什麼責難或是要求,他自問都能接受。

  其後一路沉默,車子開進軍區大院,才停穩開門,撲鼻的飯香已經從窗縫裡溢出來了。李亞男打發高志遠看著鍋裡的餃子,自己迎出來笑著和高建峰、夏天打招呼。

  夏天倉促上門,連個禮物都沒帶,原本很失禮,好在女主人一貫大方爽快,對他和對自家人並沒差,倒是看著高建峰,她禁不住劈面來了一通數落。

  「老靳那兒去看了麼,人家說你可有一個多月沒去過了,想怎麼著啊,再這麼下去我可叫人把你拉去做封閉………」

  話也就開了個頭,高建峰反應快,立馬上去拿一串話堵住了李亞男的口,還順手從兜裡摸出塊巧克力糖球,笑瞇瞇塞進李亞男嘴裡,「知道了,一定按時去!這糖還行吧,過陣子我去趟歐洲,回頭再給您帶比利時巧克力。」

  甜到黏牙!李亞男一陣無語,心想這小子就是看著酷,實際上插科打諢順手拈來,簡直讓人沒招沒招,又愛又恨!

  高家吃飯是圓桌,圍坐一起不存在那種家長制的氛圍,老高話不多,會穿插著問幾句夏天公司的情況,他並不說那類年輕有為的誇讚話,只是偶爾緩緩一點頭,肯定的意味油然生出,反倒比任何言語都更能令人信服。

  李亞男先和夏天聊了會兒業內八卦,隨著她眼睛看向高建峰,意想不到的話題突然間開始了。

  「建峰,張芳阿姨家的文意,你還記得吧?人姑娘現在省衛視晚間新聞當播報員呢,前陣子說起在雜誌上看見你了,想找機會跟你吃頓飯,你給我個准信哪天有空?」

  說完,她又看看夏天,「你也該抓緊了,我一般不操這閒心啊,都是自己人才說的,回頭等我解決完他,你要是還沒消息,我就給你好好物色物色。」

  亟待解決的對象吞下一隻餃子,哭笑不得地想,阿姨您面前坐著的就是一對,您還搞什麼拉郎配啊!!!

  高建峰沒回話,高志遠在一旁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心裡突然咯登一下,他不動聲色地對著李亞男說:「您這還叫不操閒心呢,一氣操倆,我聽著都怕,回頭我一定爭取大學在校期間搞定這事,絕不讓您再為我操心,啊。」

  「啊什麼啊,有你什麼事?」李亞男嗔怪地瞪他一眼,「老實吃飯,就你那樣,整個一書獃子,有人能看得上你才奇怪呢!說正經的呢,建峰,趕緊給我個准話。」

  這還上勁了,高建峰感覺旁邊人筷子都不動了,他不想讓男朋友心裡有任何不爽,笑了笑應道:「您省點心吧,也怪我沒交代清楚,我已經有對象了。」

  話音落,餐桌上的碗筷聲音全停了,空氣裡有長達半分鐘左右的凝滯,連高克艱都抬起眼,微微皺眉看著高建峰。

  手心裡開始冒汗,夏天一邊默默鄙視自己,一邊暗暗佩服高同學的勇氣,可接下來,話該怎麼圓?

  李亞男頓時興奮起來:「誰啊?誰啊?老高你知道嗎?透露點唄,哎什麼時候帶回來吃飯啊,不對呀,這事夏天肯定知道吧,那還瞞著我們可不夠意思,說說,是他們公司的嗎?」

  高克艱也轉過頭,雖說一副山中高士的派頭吧,但夏天總覺得他在豎著耳朵,等高建峰或是自己開口作答。

  手心裡的汗出了一層,黏黏膩膩的,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紊亂的心跳,胸膛裡好像安了個不停揮舞的拳頭,把五臟六腑都攪得天翻地覆——該幫著圓謊嗎?他當然能想出無數天花亂墜的說辭,編故事誰不會,可承認卻只需要兩個字——是我。

  足以一劍封喉。

  這可真是個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的時刻啊……

  就在此時,夏天餘光看見高建峰放下了筷子,以一種相當沉穩的態勢開口說:「是……」

  「哥!」

  高建峰和高志遠幾乎同時出聲,後者緊接著飛快地說:「你是不是吃完了啊?我想起立體幾何有幾道題一直弄不明白,你給我講講吧。」

  李亞男愣了一下:「幹嘛呀,這吃飯呢,你又想起做題,哪挨哪兒啊。」

  「哥,你不是吃完了麼?」高志遠不理旁人,只盯著高建峰問。

  高建峰迎著對方目光,一個眼神,彼此間已會意,高志遠用意這麼明顯,可實際上卻有些多慮,剛才他想說的並不是哪個具體的人,而是想闡述他對這段戀愛關係是極其認真的,他已打定主意要單獨面對高克艱,做父親的有權利知道,而他也有義務不讓夏天面對任何質疑和衝突。

  話題被打斷,只好就這麼不了了之,高建峰順勢站起身,和高志遠一起上樓去了。

  他很放心,高克艱不會再盤問夏天,李亞男就算再盤問也沒有用,夏天必然明白他的意思,不會背著他和他的家人單獨公開這件事。

  這廂關上房門,高志遠立刻長吁一口氣:「大佬!您可真行,好不容易回趟家,是準備來個世界大戰嗎?我當初說的話你倒是聽進去了哈,沒辜負人家夏天,還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高建峰牽唇笑笑:「是啊,得謝謝你的醍醐灌頂、推波助瀾,效果好極了。」

  高志遠翻個白眼,「你真的定了?」

  高建峰看著他,堪稱輕快又不失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你也得想好時機啊大佬,老高最近心情不錯,我還想有好日子過呢。而且別說我沒提醒你,他這次體檢明確查出來血壓高,必須、必須要制怒!要保持情緒不波動,你地明白?」

  高建峰沉默片刻,一點頭:「明白,這麼說,他現在什麼都不知道?」

  高志遠怔了怔:「應該不知道吧,我這陣子天天回家吃晚飯,然後才去宿舍,沒聽說他有什麼異常啊,而且你看我媽那架勢,明顯是不知道的。」

  那就好,不用被動攤牌了。

  高建峰放下心,他是皇帝不急,可把旁邊小太監急壞了,高志遠搖頭興歎:「我都不敢想像那畫面,你說,他知道以後不會和你斷絕關係吧?」

  高建峰摸摸鼻翼,一笑:「應該不會,主要是咱國家不興這套。」

  高志遠無語,良久丟出一記自求多福的眼神,徹底不想再管這人了,他翻開數學卷子,指了指後頭幾道幾何大題,合著講題這茬倒也不完全是托詞。

  應付完小弟,高建峰再下樓,看見那三位正坐在一塊吃橙子,高克艱和夏天聊起治療高血壓的藥,一個說血壓降了就不用再吃,另一個說降壓藥吃上就得終生服用,半天過去,誰都說服不了誰。好在高克艱並沒不悅,只十分克制地哼了幾嗓子,小小不然地表示了一下他對藥販子的理論懷有不滿。

  幾個人閒聊到九點來鐘,高建峰看看表才說要回去了,和夏天溜躂出院在門口打了輛車,直到坐上去,夏天方才露出一點憂心來,一扭頭,卻對上了高建峰那雙彎彎的笑眼。

  「剛才快嚇尿了吧?」高建峰滿眼揶揄。

  夏天:「………」是啊,褲子差點濕了,一會兒回去你給洗麼?

  高建峰卻在此時伸過手,一下子握住了夏天的手,夏天好像心有餘悸似的,竟然本能地掙了掙,其後才想起司機隔著護欄應該看不見,隨即放鬆地往後一仰。

  「怕倒不至於,就是有點緊張。我當時想,你要是說了,我立馬就認,本來就是我招惹你的,說是……」他看一眼前頭的司機,忽然又覺得沒必要,跟著無所謂地一笑,「說是我勾引你的都行,反正事實就那樣,有什麼衝我來,你爸根本就不該怪你。」

  高建峰頗有興味地瞇眼聽著,「嗯,然後呢?讓他把咱倆一塊轟出去。」

  「轟一時可以,不能一直轟,」夏天看著他說,「他要不認你,我就天天去他辦公室樓下堵他,磨也好求也罷,怎麼都行,我豁出去不要臉了,人心都是肉長的,我不信求不下來。」

  高建峰起初聽著直樂,可聽到後來心裡卻微微有些發澀,他知道夏天是認真的,更知道夏天是個多要強、多麼有自尊的人,現在卻說著這樣的話,為得什麼已無須贅言。

  他笑了下:「你不用老覺得是你勾搭的我,我要對你沒意思,你就是把自己開出花來也沒用。」

  夏天不會開花,但聽完這話自覺可以搖搖尾巴,他湊過去笑問:「行,那給你二十分鐘回憶,下車咱好好聊聊,您老究竟是從哪一刻開始心動的?」

  這類問題,戀人間一般常問常新,可歎他們居然一次沒討論過,高建峰順勢反省了一把,這戀愛談得失敗啊,談得太不認真、太不正經了!必須得騰出手,過陣子剛好要跟一幫互聯網大佬去歐洲考察項目,乾脆著手安排個度假吧,得讓他的工作狂男朋友好好休息一下了。

  何況自己的腰,也很需要溫泉水以及愛人強有力手指的撫慰。

  溫泉水倘若有靈,可能並不想搭理他,至少前頭的司機大哥掃聽到了方纔那段少兒不宜,從後視鏡裡瞄了好幾眼,這會兒正有些心疼自己為什麼大晚上拉了這樣一對狗男男!

  小區裡不讓進車,到了地方,兩個人只能在門口下。晚上微微起了點風,高建峰先下車,瞥見夏天一縮脖子,立馬把圍巾摘下來給他繫上了。高建峰一貫耐寒,戴圍巾純粹是為搭配,夏天則是習慣性穿得少,冬天一般只穿個薄呢子大衣,裡頭是襯衫,風一吹立馬全透。

  被猝不及防圍了個溫暖牌,夏天心裡很熨貼,摟著高建峰,在他耳垂上親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問:「想明白沒,可以回答問題了吧。」

  高建峰的耳垂很軟,不管是親上去還是含在嘴裡,口感都特別好,好到讓人欲罷不能,夏天叼著那處綿軟的所在,愈發不想鬆開,其實高建峰回答與否已經不重要了,他又不是信不過他,何必非要聽人家怎麼誇自己呢?

  凌亂的氣息在耳畔遊走,在呵氣成霜的天氣裡牽扯出絲絲溫熱,撩撥出一股股的情意綿綿,高建峰自從開啟了新智識,歷經半年光陰,雖然還沒接觸全壘,但對於夏天的身體已然熟到瞭若指掌的地步,當然知道不存在size合不合適這個問題,所以目前所缺的就只是那臨門一腳。

  他忽然想,其實情到濃時,根本無所謂是在歐羅巴酒店裡的king size上還是在自家的舊床上,又或者週身是否有溫泉水滑膩的包裹。

  高建峰被親得心動神馳,情愫暗湧,不由一手抱住男朋友的腰,一手固定住斯人脖頸,溫柔地一下下啄著那兩片薄唇。

  冬日晚上十點,街面人煙稀少,偶有走過路過的也都在低頭疾馳,夜晚的都市光怪陸離,各類妖孽出沒橫行,混跡於此間的人們早已司空見慣了。

  是以這一吻耗時有些漫長,從溫柔到凶狠,恰如某些事件開場的前奏,高建峰縱然動情,理智猶存,心想總不好在大街上一直啃,一路啃回去也有點二,不如藉著這勢頭迅速跑回家,沖個澡干正經事要緊。

  「天哥,」他輕輕推開兀自牢牢摟緊自己的人,「哎哎,先停一下,先回……」

  話音戛然而止,夏天的嘴唇才剛離開,滿眼還都是曖昧,目光虛弱迷離,只覺得懷裡的人在剎那間渾身繃緊,緊緊挨著自己身體的堅實胸膛裡,突然跳出了一陣跌宕起伏。

  夏天茫然抬眼,繼而看清楚了,高建峰臉上正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神情——瞳孔微縮著,隱含著一道不可名狀的驚和恐。

  他下意識回眸,在相隔十米遠的地方,看見了那道驚悚的來源,一個本不該出現在此的人,高克艱。

  第59章

  有那麼一瞬,夏天覺得自己的心臟接近於停跳了,人嚇人嚇死人,這事可真不是鬧著玩的。

  但動作還是快於感受,他幾乎立刻擺出了老母雞護小雞的架勢,將身一擋,把高建峰徹徹底底擋在了自己身後。

  而下一秒,高建峰也一把撥開他,躍步上前,跟著做了個同樣的動作,將夏天結結實實地給掩護住了。

  兩個人交替擋在對方前頭,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為他們面對著什麼豺狼虎豹呢,十米遠處的高克艱其實壓根沒挪窩,就這麼看著,看著這對剛才還當街擁吻的小情人,心裡的陰影面積正在一點點逐步擴大。

  高克艱暫時壓下火氣,眼望高建峰,「走吧,上去再說。」

  面談看來是躲不過去了,三個人誰都沒再說話,高建峰本想安撫性的去拉夏天的手,結果被夏天回望一眼,移開兩步避開了。

  別再點眼了吧,夏天想,剛才那一幕已經夠出格的,那可是接吻啊……

  還是大意了,高建峰一路都在反思,老高什麼道行,說千年修煉成精都不為過,以為面癱男就不懂情愛那點小事了?開玩笑,人家好歹娶過兩回老婆呢,必定是一早就察覺出不對頭了!

  這事甭管有多少外人在暗中鼓搗,可只要老高自己不懷疑,那就無論如何不可能前來實施跟蹤,今天出現在辦公室,分明就是試探,剛好又趕上夏天在,所以乾脆直接叫回家,一頓飯全在暗中觀察——太陰險了!這老偵察兵走路沒聲,連什麼時候跟上的都沒徵兆,虧自己也是受過訓練的,可歎全被愛情沖昏了頭腦!

  高建峰不怕別的,唯獨怕他爸等會兒真動怒,說實話,高克艱生氣他能理解,打他兩下或是罵他幾句他也都能認了,只要別氣得爆血管就行,高建峰越想越憂心,連呼吸都放輕淺了,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散發出一種極其罕見的謹小慎微。

  夏天能感受得出,不由心裡七上八下起來,到家先倒了杯溫度適中的檸檬水,規矩又客氣地放在了高克艱面前。

  「叔叔……」

  「我想和建峰單獨談談。」

  高克艱面容冷峻,坐在餐桌前,甚至沒有抬眼看夏天,明明夏天此刻居高臨下,卻愣是在聽完這話之後,心裡生出一股侷促的憋屈感來。

  就這麼被打發、屏蔽,夏天很不甘心,可高建峰也在此時看向他,不必說一個字,眼神已充分表達出一層含義——聽話,去屋裡呆著,反正外頭說什麼你一樣都能聽見。

  讓誰為難也不能讓他的高建峰為難,夏天沉沉點頭,步履艱難地進屋迴避去了。父子二人對坐著,氣氛倒也不凝重,只是良久過去,沉默得有些突兀。

  「回家吧。」高克艱忽然開口,面容平靜不見一絲慍色。

  高建峰有點驚訝,這和他想像的開場白不一樣。但高克艱的意思他懂——無須再討論了,馬上結束你的荒唐,回家去,代表著你願意重新回歸正途。

  「我其實一直在想,該怎麼和你說。」高建峰看著父親,附帶極輕緩地搖了下頭,「爸,我是認真的,認真對待這段感情,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在鬧著玩,更不是一時衝動。」

  高克艱面無表情:「感情本身就是衝動。」

  略微挑了下眉,他繼續說:「你覺得自己想好了,那想過今後可能發生的所有事嗎?打算怎麼面對周圍人眼光和指責,你會被人怎麼說、怎麼看,都想清楚了嗎?你的那些合夥人會不會認為你是個變態,社會怎麼又怎麼看待同性戀這個群體?未來你的公司可能上市,被人爆出你是同性戀,將會有什麼樣的影響?這些你都想過?你確認自己真的屬於這個群體?」

  似乎是有記憶以來,父親對他說得最長且最為和緩的一段話,簡直都有點苦口婆心的意味了,高建峰沒法不動容,「想過,我能面對,既然選了這條路,我就有勇氣面對後果。」

  「你……這是在報復我嗎?」高克艱深深凝眉。

  高建峰一愣,隨即搖頭:「不是,我沒怨恨過你,何來報復一說。」

  高克艱點了下頭:「那好,我記得你那時候堅持要退伍,曾經對上級領導說過,原因是你的身體狀況已經達不到一個合格陸軍的標準,你不願接受各方安排,是因為不想以次充好,你不想辜負身上穿的那身軍裝,這話,是你親口說的吧?」

  高建峰沉默片刻,回答:「是。」

  「那現在呢?」高克艱問,「現在做的事,就對得起曾經穿過的軍裝了?」

  高建峰歎了口氣:「這是兩回事,我要是現役,你這麼說我只能接受指責,可我已經不是了。感情問題,純粹是個人選擇,我不覺得有什麼丟人,也不覺得對不起任何人。」

  「也包括你的母親?」高克艱反問。

  高建峰不覺頓了一下,其後慎重的一點頭:「包括,她留給我的信上曾說,希望我這一生能夠無怨無悔,如果連自己的感情都不敢面對,那還稱得上什麼無怨無悔?」

  高克艱聽得心口一沉,高建峰說這話時眉宇間儘是坦蕩,眼神堅毅,不容置疑。他忽然有些後悔,後悔自己費盡心思不顧旁人怎麼看待,也一定要把兒子培養成一個意志品質堅強不屈的人,現下目的達到了,高建峰果然如他所願,可這麼一來,反倒讓他有些力不從心了。

  「色令智昏,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高克艱淡淡搖頭,「我是你爸,倘若連我都不祝福你的感情,你將來的路只會更難。」

  這話倒是真的,高建峰看著他,心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能這麼設身處地的替他想到這點,是不是代表渴望的結果很快就能實現?

  「但不會祝福你。」高克艱肯定地說,隨即,他看見兒子眼中閃過的一絲不解和茫然,「因為我不相信你們的感情,目前什麼都沒經歷,將來也不會經得起考驗,言語是能殺人的,你還不知道其中厲害。而你選擇的那個人,我完全不看好。」

  高建峰倏地皺起眉,顯然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

  「他不是無父無母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如今發達了,連親生父親都能不認,每月只給家裡寄去五百塊錢?以他的財力,這跟打發要飯的沒區別。隔絕一切可能帶給他麻煩的人和事,這是他的精明世故,但這樣一個人,我不認為可以和你共患難,將來有了危機他不會選擇和你並肩作戰,大難臨頭各自飛,這是我對他的判斷。」

  高克艱話音落,屋裡即刻陷入一陣安靜。安靜到客廳裡的人甚至能聽到隔壁房間夏天從椅子上跳起來的聲音。對於這幾句指責,夏天相當震驚,無論是有人告知,還是高克艱主動查訪,瞭解到這些確實都不算難,他到底還是低估了這個年近半百的強人!而從倫理角度出發,他的確不好辯駁,不管怎麼解釋都像是狡辯,他總不能說夏山河根本就不是我爸,我只是個來自異世的孑然獨立的靈魂?

  那太離譜了!

  然後,他聽到高建峰語氣有些急躁的替他解釋道:「他家庭情況特殊,他爸幾乎沒管過他,以前任由繼母和弟弟欺負他完全不作為,這些我是親眼見過的,我不認為……」

  「一樣的。」高克艱冷淡地打斷他,「誰阻擋他的路,誰對他不好,他都會棄如敝履。將來有天你也會成為阻擋他前行的人,只要有矛盾,他都可以找到說辭,他依然還是會有各種不得已。血脈親情如果都可以在忽略,你又憑什麼認為他會更在乎你?」

  夏天的拳頭猛地捏緊,剛想要衝出去,卻又剎住頓在了原地,高克艱殺人誅心,高建峰不見得會相信,但正面和高克艱槓,引發衝突的結果只會讓自己落了下風。現在不是好時機,他困獸似的轉了幾圈,再度坐下來,只覺得腦子裡的某根神經正錚錚地劇烈跳個不停。

  高克艱說完,已然起身:「很多事聽別人說沒用,得靠自己好好想。我還是那句話,對於你的這段感情,我絕不會祝福,也絕不會同意。但你是我兒子,永遠都是,家裡的大門為你開著,想回來的時候,隨時回來。」

  撂下話,他大步流星出門去了。關門聲音響起,夏天也在同一時間走出屋子,高建峰和他對視一眼,還沒等他張嘴說話,忽然做了個先別說話手勢,之後一躍而起,隨手抓起一件外套追了出去。

  電梯還停在頂層,高克艱健步如飛,走的還是樓梯。高建峰推開樓道門聽了一耳朵,連腳步聲都不聞,他歎口氣,快速跑下了樓——都這麼晚了,老偵察兵肯定不是讓司機送他來的,只能是打車追蹤而至,他好歹應該把老爸送回家去。

  夏天等他走遠,也開門出來,站在樓道間的窗戶前,先看見高克艱背著手出現在視野裡,之後是高建峰小跑著跟了上去,父子倆腳下都不停,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良久高克艱擺擺手,高建峰步子隨之頓住,站在原地,側身目送著高克艱越走越遠。

  站在樓上看,高建峰的背影顯得有些蕭瑟,他似乎在歎氣,地上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單薄而瘦長。那陣蕭瑟看得夏天一時喘不上氣,少年時代曾有過、又在其後的歲月裡被他徹底擊碎踩在腳下的那種無力感倏然湧上來——但他不能被打敗,這注定是一場漫長艱難的戰役,而涉及到高建峰,既要讓他寬心,還要讓他不感覺到壓力,所有的責任都只在自己身上。是他先招惹了人家,擺平麻煩就變得責無旁貸,只要高建峰不動搖,他總會有信心去打贏這場仗。

  好在,目前唯一讓人欣慰的,是事態比想像中要樂觀,高克艱的責難並沒針對高建峰,家門依然為高建峰敞開………無論如何,父子反目只能是最壞的結果,沒有什麼感情能深厚到承受如此沉重的考驗。

  分析完形勢,電梯門也開了,高建峰走出來,他正低頭髮短信給高志遠,讓他等老高到家趕緊告訴自己一聲,之後倏地一抬頭,他看見夏天站在自己面前,眼神寓意不明,裹挾著一味憂傷,更兼有三分欲說還休。

  剎那間,高建峰想起了許多前塵往事,想起他第一次見到夏天,想起兩個人第一次結伴同行,夏天那時身無長物,連穿戴都是拜陳帆所賜,一身疏離,格格不入、心事重重,是他憑借言語一點點撬開了這人的心防。

  所以,誰說是夏天先招惹他的?開始的開始,其實是他先招惹的夏天。之後隨著慢慢接觸,他才發現這是個打不敗的人,有著永不放棄的執著。他見過夏天生長的污糟環境,和那些自私齷齪的「親人」,夏天對此有過抱怨嗎?有過遷怒嗎?從始至終都沒有,他的確算計了他那個父親,可對其人也算仁至義盡,自己的父親用這個攻擊他,這太不公平!

  拋開那些隱匿多年對自己狂熱的迷戀,拋開那些日常關心體貼的包容照料,拋開只要他受一點委屈,夏天便會立刻行動給予敵人還擊,永遠堅定站在他這一邊——他知道夏天有著冷酷無情的一面,一直都知道,但那不足以成為他望而卻步的原因,如果連這點自信都沒有,他又憑什麼敢去享受、擁有這份持續多年的深情厚誼?

  從來沒有人逼他,從來選擇權都只在他自己手上,如同現在,夏天眼神純澈,一如當年初見,面對自己,永不設防。

  「天哥。」高建峰把手機扔回兜裡,抿唇片刻,展開雙臂的同時,展開一記微笑,「來,抱一下吧……」

  第60章

  夏天原本還有些小心翼翼,聽完這話,神情一掃方纔的慎重,揚唇笑了笑,當場完美詮釋出什麼叫高建峰好他也好,高建峰給他點陽光,他立馬就能迎風招展出一抹燦爛。

  要說這個時候,的確更需要抱團取暖,兩個人隨即深深擁住彼此,自對方身上汲取著源源不斷的力量和溫暖。

  夏天胸膛火熱,心跳一時很奔放,難得是此刻並沒直觀聯想到慾望。

  其實也挺奇怪的,高建峰自從腰出了毛病,日常就只能做些不疼不癢的室內運動,雖然身型保持住了,但也再難壯碩得起來,倒是越來越往修長削勁的路子走,按說胸膛絕沒有他的寬闊厚實,可他依然會習慣性的認為那裡可以承載化解一切煩惱,所謂有容乃大,說的好像就是高建峰這樣的人。

  夏天把下巴埋進愛人的肩窩裡,回想起剛剛父子間的那場對話。高建峰平時很少談及在部隊的那四年,曾經通信中提到的環節也是經過挑揀粉飾的,所以關於高建峰離開部隊的原因,夏天直到今天以前,一直都還處於一知半解的狀態。

  如今經由高克艱轉述,夏天腦補出了大概,必定是和腰傷有關。第一反應自然是心疼,可除此之外,還有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在,大概,是有些崇拜吧。

  高建峰到底和他不一樣,不說心懷家國那類大話,然而胸襟裡裝著的始終有責任、有擔當,比他可來得要豐盛得多。夏天不清楚高克艱到底懂不懂這個兒子,或許時至今日,他還以為高建峰參軍只是為滿足他的夙願,其實絕非如此,高建峰自小耳濡目染,有些情懷早已融進骨髓,從這點上看,老高的教育該說是成功的,很值得他老懷大慰。

  夏天撫摸高建峰的窄窄的胯和瘦瘦的腰,那裡肌肉很硬,在一寸寸的撫慰下慢慢放鬆下來,和他手掌的溫度貼合,能從指尖一直暖到心田。他愛這個男人,愛了那麼多年,從最初體察到不一樣的關懷,到逐漸被那股瀟灑豁達所吸引。

  ——不過,那瀟灑終究只是表象,天之驕子會沒有困擾嗎?會沒有傷痛嗎?會沒有遺憾嗎?

  以上種種,高建峰統統都有,只是他選擇默默消化,在人前,永遠只會笑出一派霽月光風。

  怎麼能成長得這樣好呢,夏天貼著愛人的面頰,心裡湧上一股拍馬也追不上的驕傲和遺憾,他知道自己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哪怕重活一回,唯一的執念也只有懷裡這個人,連同事業、財富都不過是附加的映襯,他所有的努力,其實都只是為了能夠配得上高建峰而已。

  「建峰,」夏天在他耳畔輕聲央求,「明天起按時去治腰好麼?」

  高建峰心神已然安定下來,之前他追出去,是為問高克艱一個問題,同時回應另一個問題。他問高克艱怎麼知道這件事的——究竟是自己看出來的,還是有人故意放消息給他。可惜高克艱沒正面回答,只是端出一臉你小子那點勾當還能逃過老子一雙如炬慧眼?

  而另一個問題則是解釋夏天家人對他的態度,不知道是高克艱執意不聽,還是故意揣著明白裝糊塗,總之還是沒能接受他的說法。臨走,高克艱再度重申,他在有生之年不會接受這段感情,更加不會接受夏天這個人。

  斬釘截鐵的態度真要人命啊,所幸高建峰天性樂觀,以他的經驗推斷,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時間解決不了的,但時間是十年還是二十年呢?那時節高克艱也都老了,即便接受,終究還是少了些圓滿的味道。夏天又有哪裡不好呢?對於高建峰來說,這人簡直哪哪都好,特別是越發強健的身體裡藏著的那顆如金剛石般堅強堅硬的心,既令他十足嚮往,又能帶給他踏實和安穩。

  高建峰順勢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點頭說好:「保證去!這是大事,就是不為我,也得為你不是?」

  話音落,桃花眼微微一彎,盛開出點點促狹的撩人風情。

  「我也有個事,天哥能答應我麼?」高建峰看著他笑問。

  夏天看著如斯笑顏,一顆心早化成太陽底下的一攤黃油了,就是高建峰讓他即刻去死他都能毫不猶豫地答應,「嗯,說吧。」

  「別去找老高,別去求他。」高建峰一字一頓地說,「沒用的,他不是能求得下來的那種人,這事交給我,慢慢來,我會想辦法。」

  夏天明白他的顧慮,歎口氣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其實他也知道「求」太過蒼白,怎麼證明自己矢志不渝,之死靡他才是關鍵。言語說出來顯得牙磣,日常生活中又沒有那麼多波瀾壯闊的考驗。要如何證明,他完全沒有頭緒,反倒是有些恩怨,是時候拿出來清算了。

  首先要解決的應該是徐衛東。夏天約了彭浩光,還有負責推進項目的錢博士,後者是他和老彭一起招進公司的,作為重點栽培對象,連項目分紅的協議都簽署了,錢博士早把公司當成家,認真負責兢兢業業,以期回饋老闆如此這般的用心栽培。

  既是自己人,那就不用藏著掖著,自己人不光要絕對信任,還要可以在適當時機拿來物盡其用。

  徐衛東被委派到西京當然只是暫時的,他所處的集團光副總就有七八個,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他想要露頭,就必須讓天和製藥在短時間內創出業績來。

  夏天於是對老彭說:「上一回的質量危機剛剛解除,一線城市天和不會有機會了。我打算暫時讓出三、四線市場,兩個月之內,讓他們全面去攻佔。」

  彭浩光知道他要公仇私仇一起報,倒也覺得無可厚非,只是納悶地問:「城鎮市場可也是不小的蛋糕,咱們退避三舍,那接下來呢?」

  夏天沒回答,看了眼一旁的錢博士,「最近獵頭又沒少替天和遊說你吧?」

  錢博士不諱言:「嗐,一直就沒停,肯定是想要更精準的成分配比,想提高質量唄。」

  夏天:「那就去吧,幫幫他們。」

  他說完,對面兩個人同時「啊」了一聲,表情萬分不解。

  夏天徐徐解釋:「如果我沒猜錯,徐衛東意這麼在你,不光是為提高現有產品質量,還在於搗亂,倘若能把你挖走,順手就能打亂咱們的研發步驟,更不用說未來你能帶給他的是源源不斷的創新利潤。」

  錢博士仍有些費解:「那你……」

  夏天笑笑:「你在英國讀書的時候不是參加過戲劇社,現在呢,還有沒有興趣再演一齣戲?」

  錢博士輕輕哂了哂:「哦,我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一方面讓出三線市場,一方面再讓我倒戈,在短時間內營造出天和氣勢如虹的假象,嗯,之後再給他們來一個意想不到的打擊?」

  夏天:「做藥的嘛,說出大天來,也還是要用質量說話。三、四線城鎮信息資源不發達,鬧起來還用的是原始的手段,但非常有效,你也知道天和的藥成分不行,除了便宜,其他方面一無是處,既然沒有效果,到時候還不讓患者鬧一鬧麼?」

  錢博士想像了一下那畫面,問:「那我在這裡頭到底什麼作用?」

  夏天嘴角浮起笑意,看上去端然周正,惟有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作用就是讓徐衛東輕敵,質量的事嘛,你要是過檔天和,勢必是你說了算的,有你做監控,我行動起來才更有的放矢。而且我沒估算錯的話,天和急著大面積鋪開基層市場,再加上之前危機公關,接下來肯定會向集團申請一大筆經費。錢到了,可西京的路卻變順了,那經費就有點無處可花,你說到時候徐衛東會怎麼處置這筆錢呢?」

  錢博士立馬恍然:「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打入徐衛東內部,成為他的骨幹之後順勢查到他有賬目不清的問題,然後再……」

  夏天一點頭:「然後再向集團舉報,同時我這邊會讓該出的事一起出,來他個雙管齊下,徐衛東這人最在意的就是他的仕途權力,咱們這回就給他送個影響仕途的大禮包。」

  彭浩光一直默默望著他,這陣子他已從公司業務中逐漸淡出,但仍不忘關懷夏天。老彭即便再荒廢,城府道行依然還在,他能看出來夏天多少有些不一樣了,單純說是野心似乎還不夠,那眉眼依舊端穩堂正,卻比從前隱隱多了份銳度,週身平添出勃發的英氣,更有幾許近乎於囂張的肆意。

  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溫潤收斂的少年了,時光一層層暈染,剝落掉曾經束縛他的那些東西,現在的夏天無所畏懼、快意恩仇,凝眸間,有種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絕然。

  這是愛情的力量嗎?老彭暗自思量,這力量還挺驚人的,足以讓人化繭成蝶、浴火涅槃,太他媽神奇了,只是直到現在他也還是沒弄明白,那個高建峰看上去也是個純爺們啊,從骨子裡透出一股颯爽來,這倆人沒一個是女裡女氣的那種貨色,怎麼偏偏就能搞在一起成了同性戀呢?

  世界之大,想必還有太多自己不瞭解的領域,老彭想不明白便即釋然,反正他選中的接班人是越來越從容自信了,好比此時此刻,意氣風發,英俊得讓人移不開眼。

  這廂佈置停當,一切如夏天所料在穩步發展。夏天配合著錢博士的戲癮,先來了一場卸磨殺驢的大戲,業內很快就傳出流言——楚天藥業的夏總背信棄義,過河拆橋,說好要兌現的專利技術共享和分紅全不作數了,逼得錢博士一介書生憤而跳槽投奔天和,誓要跟楚天死磕到底。

  徐衛東把人收歸麾下,一時意氣風發,他倒是說話算話,旋即就把錢博士引為自己人。這頭的局慢慢鋪設,夏天便又把目光轉向了梁錚——其人也算聰明,知道自己有把柄在夏天手裡,於是依葫蘆畫瓢,學著夏天徹底脫離了體制,跳槽到一家有外資背景的傳媒,老外在男女關係上一向開放,凡是涉及這方面最多是個八卦,無論關係多複雜多影響公序良俗,對本人都毫無影響。老彭聽聞此時,本打算勸夏天放棄,一個小人物而已,權當是被臭蟲咬了一口,夏總大人有大量,不必和他計較。

  夏總當然沒有雅量,「我沒打算把生活過成秘密,但隨便一個小人物都能拿來大做文章,未來我豈不是要疲於應對?何況只有我一個還好,我得對我的愛人負責。人做錯事就要付出代價,我不過是以彼之計還施彼身罷了。」

  那些經由私家偵探拍攝的照片,就是實打實的明證。夏天懶得兜圈子,直接把照片丟給了娛樂媒體,梁錚一介默默無聞之人,就算曝光也砸不出多少水花,但他的男朋友陸某新劇開播,正趕上露臉的好時機,這一下便引起了軒然大波。陸某背後有金主,少不得也要忙得焦頭爛額,在論壇上發各色帖子闢謠,奈何夏天深諳水軍力量,早已先下手為強,趕在對方洗白之前,徹底坐實了這對真gay裝直男的齷齪情史。只一個晚上,曝光帖的樓就已蓋了百十來層,連梁錚都被網友扒了個底掉。

  夏天看著手機新聞跳出來的最新八卦,牽唇笑了笑,繼續在會場聽主席台上的領導慷慨陳詞,他本日專程來參加年度行業大會,藥販子們個個不缺錢,會場選在西京最好的酒店,等會兒領導講完,會議就會以冷餐的形勢進行,如此更方便與會人員溝通交流感情。

  錢博士近來成了徐衛東的左膀右臂,和其人是寸步不離,在不遠處跟夏天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之後等場面開始熱絡起來,外頭的好戲突然開鑼了。

  只見一群灰頭土臉的大爺大媽外加哭哭啼啼的大姑娘小媳婦,手持橫幅,拿著擴音喇叭,突破了重重酒店安保人員,直闖進會場。有人席地而坐,有人扯開橫幅,上書:無良天和藥到病不除,兜售偽劣產品喪盡天良。

  頗有點醫鬧的架勢,可又不打人不罵人,看上去有組織有紀律,克制而有節操,要不是用喇叭喊話的大叔模樣憨厚用詞質樸,還真看不出這是一群來自小縣城上訪的群眾——當然了,有一些是,領頭的那幾位可是夏總特意找的有經驗的群演。

  會場裡有藥監的領導,也有衛生局的領導,甚至還有一個是衛生部特意參會的頭頭,忽然遭遇這樣的尷尬,一時都忘了去質疑酒店怎麼會把人放進來,眾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轉向天和,徐衛東只覺背後生涼,頭頂冒煙。

  夏天看著領導秘書跑過來質問,徐衛東解釋得支支吾吾,汗珠子從腦袋頂上直往下淌,在會場溫暖適宜的情況下,可見他內心有多焦灼。他正被責問著,就見秘書火急火燎舉著手機遞給他,徐衛東接過來說了不到十秒,整個人都委頓了下來。

  夏天在遠處觀望,其後從後門溜躂出去,掏出正在震動的手機,錢博士的短信立刻歡快地跳進來。

  【徐接總部電話,有人內部舉報他挪用公款,老總責令即刻回去解釋清楚。】

  夏天一笑,回道:【影帝辛苦,好好休息,期待下周回歸】

  放下電話,夏天一手插兜,身子半靠在柱子上。不多時,徐衛東臉色鐵青地走了出來,兩下裡目光交匯,當真是仇人見面,不過一個眼紅,一個卻是亂雲飛渡仍從容。

  「是你幹的?我果然沒看錯,你就是個白眼狼。」徐衛東恨恨地說,「當年吃我的住我的,你上八中還是因為我的關係,不說報答吧,沒想到你還會報復!夏天,山不轉水轉,你別得意的太早。」

  夏天好整以暇:「是啊,山水有相逢,就是不知道今日一別何時再見,徐總回去一定記得抱好大腿,我在這兒預祝你早日實現平穩退休。」

  徐衛東咬牙冷哼:「你就不怕有報應?」

  「你這樣人到現在才有報應,我還有什麼好怕的?要怕也是怕世道不公吧,」夏天看著徐衛東身上精緻的西服,「以前我就說你不配穿那身軍裝,現在也還是覺得你不配這身打扮,好像總有種衣冠禽獸的感覺。」

  徐衛東登時氣結,奈何有上訪者追了出來,他沒空再鬥嘴,趕緊和秘書一起倉皇下樓,看背影真是頗有幾分類似喪家之犬的感覺。

  夏天看完大戲,隨即打發市場部總監繼續跟會,自己和秘書慢悠悠步出酒店,想起高建峰說下午做完正骨按摩,要回軍區大院會個朋友,晚上再回家吃飯,於是打算先去買點菜給高建峰做頓健康晚餐。

  才走到停車場,眼前突然冒出個人,看臉色和徐衛東有得一拼,下巴上鬍子拉碴,落魄得有些不像話,正是被人踢爆出有騙婚行徑的梁錚。

  「姓夏的,你還真是要把人逼到絕路啊。」

  秘書是位嬌滴滴的小姑娘,看見梁錚目露凶光,不禁往後退了兩步:「夏總,要報警嗎?」

  梁錚聽見這話,緩緩獰笑起來:「怎麼,怕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早該知道會有今天。」

  夏天讓小姑娘往後站,自己迎上去,眼神中寒光隱現,「你還有工作、前程,不能說是光腳的。就是沒了愛情,你的小情人怪你還害了他的好事,和你分手了。這不是你當時想給我造成的影響?我讓你嘗試一下,這就受不住了?」

  梁錚:「你是真狠,我不過是報復一下,偷偷摸摸捅給高建峰家人,可從想沒把事件鬧大。」

  夏天扯出個冷淡的笑:「那該說是你本事不濟,還是心慈手軟?不過你知道的,我什麼都不怕。」

  「是嗎……」

  梁錚說完這兩個字,眼中狠厲乍現,手裡驀地變出一把小匕首,白光閃過,朝著夏天的臉猛地刺了過來。

  從他肩膀微微一動,夏天就知道他有後手,側過身子,一胳膊肘就頂在了梁錚胸口,同時他餘光掃到被秘書小姐大聲疾呼引過來的酒店保安,當即突然變招,電光石火之間伸出左手,手掌在飛舞的刀尖上蹭地一劃,一道長長的口子頓時橫貫掌心。

  梁錚那小身板哪兒禁得住夏天的一胳膊肘,人被頂飛出去幾米遠,倒在地下兀自喘息不止。

  酒店保安立刻圍了上來,地下倒著的人有沒有傷暫時看不出,但夏天卻是見血了,那凶器還握在傷人者手裡,秘書小姐展開她的一驚一乍:「啊,老闆,你流血了!!」

  利器割傷的口子,血湧不止,看著挺嚇人實際根本沒大礙,小姑娘不懂這些,眼瞅著都快哭了,「怎麼辦,怎麼辦啊,咱們去醫院吧。」

  夏天看著她,歎了口氣:「報警,各位都是證人,這傢伙突然竄出來行兇,不是我反應快恐怕已經被捅了。」

  有人隨聲附和:「是啊,這可是故意傷人啊。」

  梁錚還想辯解,無奈胸口上不來氣,艱難地嚥了半天吐沫,卻只聞咳嗽,不聞一聲完整的句子。

  有人當即報了警,夏天想到後續,吩咐秘書:「你不是帶相機了,照一張我傷口當證據。」

  秘書小姐一愣:「啊?什麼意思,您等會兒不去派出所啊?」

  為這點小事耽誤功夫,夏天一萬個不情願,有那時間不如回家琢磨給高建峰做晚飯,至於筆錄的事好辦,交給劉京劉警官擺平就行。

  秘書小姐只好從包裡拿出為會議拍照預備的相機,前後左右照了一溜夠,那血也凝結得差不多了,夏天扯出個手絹隨手一包,繫了個簡單的結。

  還真是滿不在乎,老闆這氣度,看得秘書小姐嘖嘖稱奇,不過剛才那一下很帥啊,簡直比電影裡演得還有氣勢!

  就在此時,老闆的手機響了。夏天用沒傷的右手摸出來,見是個陌生號碼,也沒太在意直接接了起來。

  然而五秒鐘之後,他的神色全變了,整個人似乎在原地站直了,秘書小姐從旁觀察,不禁納悶地想,好像還沒見過老闆這麼凝重且……有些莫名惶恐的表情。

  隨即,她聽到剛才英勇無敵,面對利刃眼都不眨一下的夏總,低下了聲音,略顯不安地說道:「好,那您稍等,我……我馬上就過去。」

  第61章

  放下電話,夏天一言不發地上了車,不顧秘書小姐各種不放心跳腳,堅持帶傷獨自駕駛,拋下眾人絕塵而去。

  打電話的人到底是誰呢?秘書小姐滿腹狐疑,她還沒見過老闆那麼凝重又那麼緊張過,可以想見這通電話的重要性,簡直不亞於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了。

  只是她不知道,電話那頭的主兒之於夏天,可比太上老君要牛逼得多!夏天不信神佛,進廟從不燒香許願,但倘若這位肯讓他拜,他覺得自己能毫不遲疑立馬納頭就拜。

  曾經住在軍區大院近半年,出入無數次,夏天卻還沒機會踏足過那棟辦公大樓。高克艱把人叫來,卻沒打算把人請進他的辦公室,只打發夏天去了一樓的值班室。

  一個年輕的幹事正在值班,老式辦公樓裡有吞雲吐霧的自在,幹事知道夏天是首長叫來的,於是客客氣氣遞過一根煙來,夏天搖了搖頭,笑了下沒接。

  眼風掃見了地下堆著的幾個袋子,裡頭裝著的東西,夏天很熟悉,是他托李亞男給高克艱送去的——目前全球最好的降壓藥,以及業界權威參與研發,他本人也有參股的調節血脂的一系列產品。

  送這些,倒不是為討好高克艱。夏天知道這種討好不會有效,他也聽從了高建峰的話,沒有去找老高,只是花費了點時間精力把東西送到李亞男手上。

  當然,說是一點時間精力,其實是整整兩個下午。

  李亞男聽聞他和高建峰的事,一時半會兒也覺得難以接受,乾脆拒不見他。身為外科主任,每天來拜訪李亞男的人不斷,有好些還是各個醫藥公司的銷售人員、市場部經理,從午飯時間開始,各色人等就走馬燈似的聚在辦公室外排隊等候接見。

  夏天這類級別的人,通常會在飯局上和專家主任溝通,哪兒用得著站在樓道裡候著,何況還吃了閉門羹。李亞男挨個會見來訪者,卻始終不肯見他,直到下班走出來鎖門,也依然像沒看見他一樣,把他晾在那直接甩手走人。

  以他今時今日所處的地位,李亞男估摸他受不住在外頭站一下午,何況圈裡那麼多人認識他,光是被人瞧著就夠受了,她不予理會,就是希望夏天能趕緊知難而退。

  其實李亞男也不落忍,她對夏天的印象一直不錯,夏天性子沉穩,辦事牢靠,模樣又生得好,又豈會不討長輩女性的喜歡?可突然間,他和繼子搞得關係曖昧,難免挑戰了她脆弱的神經,最關鍵還是老高的態度——死都不接受,死都看不上夏天,她身為繼母,又能從中斡旋出什麼結果?

  李亞男陷入了兩難,沒成想第二天,夏天竟然又來了。

  還是相熟的醫藥代表不解地說起來,怎麼楚天的老闆一個人過來,主任您也不見見他嗎?

  開門、關門有著幾秒鐘的時間,李亞男看見夏天筆直地站在自己視野可以掃見的地方,神色平靜,沒有一絲不耐煩,彼此目光相接,他還抽空對李亞男微微點頭笑了笑,那笑容,倒是頗有幾分虔誠的味道。

  這……也太讓人無奈了,李亞男到底心軟,想著好歹聽聽這孩子怎麼說,自己晾著人家終究有些過了,等到快下班的時候,她鬆口把人叫進了辦公室。

  夏天把帶來的東西遞到李亞男手裡,他說:「叔叔得堅持吃藥,您是醫生,這點就不用我多說了,藥不必提是我拿的,您一個字都不用說,回頭等吃完了我再給您送。」

  李亞男聽得一腦門子官司,這孩子也是實誠,可老高哪是那麼容易騙的?

  「你到底想怎麼樣?」李亞男長歎,「我跟你說,他是不會同意的,這輩子都不會同意!你要是為建峰好,就趁早離開他,這麼下去父子倆早晚沒法相見,真到了那一天,你心裡能覺得安穩麼?」

  夏天沒說話,只是抬眸看著李亞男,半晌過去,眼眶一點點紅了,濕潤的眼眸顯得格外澄澈,純良無辜得一塌糊塗,直指人心,讓人莫可奈何。

  李亞男最終還是把東西收下了,夏天這才滿意地離開。他自問沒別的招數,全靠日久見人心。所有人都覺得他該離開高建峰,所有人都覺得是他帶累壞了一個大好青年,原罪在他身上,他可以不辯駁,但不能什麼事都不做。

  現下果然被高克艱識破了,估計等會又要面對一場難堪的交鋒,夏天心裡七上八下的,惟有硬著頭皮坐在那強撐。

  不多時,下班號吹響了,陸陸續續有人走下來,高克艱無聲無息地推開門,對著小幹事點了下頭,「去吃飯吧,我有點事和他說。」

  這意思是要徵用值班室,年輕幹事有眼力價兒,拿了飯盒悄然退出門去。

  高克艱在原地站著,自己不坐,也不說讓夏天坐,瞇著眼打量他良久,才淡淡說:「我告訴過你,我不會同意,今天當著你的面再說一次,連同你這個人、你的東西我統統都不會接受,以後不必費這個心思了。」

  迎著冷硬的注視,夏天只覺後背一緊,他可以游刃有餘面對所有紛雜的人和事,如今站在這個男人面前,卻依然有種忐忑不安感,活像一個做錯事,在等待未知懲罰而手足所措的孩子。

  同時,他也十分清楚的知道,賣慘對於李亞男會有效,對高克艱則未必。

  夏天沉默了片刻,斟酌著開口:「我沒別的意思,也不是想用這些打動您,都不是的,我只是……只是………」

  話沒斟酌完,高克艱已揮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了,他問:「你們兩個人,是你主動的?」

  夏天腦子飛速轉著,他有理由懷疑那一晚高克艱跟蹤之後,攔下了他們乘坐過的出租車,說不準還跟司機套了不少話,那一晚,他的確親口提到過,是他勾引的高建峰……

  「是。」夏天頷首,選擇承認,高克艱明察秋毫,自己在他面前幾乎無所遁形,他沒有把握在這樣的人面前耍小聰明。

  「那你該瞭解他的性向,」高克艱語調裡夾纏著一種難以名狀的輕蔑,「我不認為你的目的能達到,你們之間能長久。建峰從小就有主見,偶爾叛逆,但從不做出格的事,為人講義氣,也心軟,這是他的好處,也是弱點,你不妨仔細想想,他到底因為什麼才肯接受你。」

  夏天一字一句聽著,心下忽然頓悟,高建峰不讓他找高克艱實在是用心良苦,和高克艱接觸的確是不智之舉,這個看上去惜字如金的男人實則深諳人心,他太清楚什麼樣的言辭能使人動搖,能讓人心生不安。

  甚至,能離間一份剛剛開始,尚未經受過任何考驗的情感。

  「叔叔,我不想跟您討論我和建峰的感情能否持續下去,我說服不了您,同樣,您也說服不了我。我信他,這就足夠了。雖然是我主動的,但選擇權永遠在建峰手裡。他想和我好,那無論有多少人阻撓,我都會堅定的和他好。但如果他將來累了、煩了,想要分開,我絕對一個不字都沒有,他要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

  夏天放慢語調,不急不緩地說,態度是顯而易見的不可動搖,「我唯一遺憾的,是給他和您之間造成了困擾,這麼下去建峰也會覺得難過。我不求您能接受我,也不必給我任何面子,只求您無論如何都別拒絕他,他一直都很關心在意您。」

  高克艱並不為這番話所動,鎮定且冷靜地看著他,「你多慮了,他是我兒子,我不認的只有你而已,如果因為你一個人就能導致我們父子感情失和,那這樣的兒子我不要也罷。」

  後面的話他沒說,意思卻十分明顯——你小子不要太自信,我們之間哪怕有再多恩怨,那也是做了二十多年的父子,論情分,還比不上你一個半路插一腳的外來人?

  高克艱話點到,輕輕冷笑了一下:「東西你拿回去,與其關心我的身體,你不如盼著我這個絆腳石早點升天。」

  一句話,終於徹底激怒了夏天。

  腔子裡的熱血凝固下來,他不想平白被人冤枉:「叔叔您弄錯了,我希望您健康長壽,甚至長命百歲,這是真心話!只有您活著,才能看見我對建峰的感情有多深、多認真,我很希望您能親身做這個見證人。」

  高克艱本已轉身,此刻倏然回頭,「你說什麼?」

  如此公然,甚至可說是悍然的挑釁,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多年沒有遭遇過了。

  夏天無視他眼裡的冷峻,從容說下去:「您不看好沒關係,我不會放棄,那就看看誰能笑到最後吧。我不會放手的,即便全世界反對都沒用,我等了這麼多年,也不在乎再等他個十年二十年。您說的沒錯,我是篤定他心軟,篤定他重感情,篤定他會選擇愛我,和我愛他一樣深!」

  高克艱冷冷看著他,這小子敢直視他說出這樣的話來,實在是勇氣可嘉,有那麼一瞬,他簡直都有點欣賞面前這個年輕人了,平時四平八穩的狀態下,其實看不出什麼,現在破功了,那股子滅烈的執著從夏天的眉宇間沖溢而出,勝過一切乞求和低聲下氣的言語,不得不說,很讓人動容,卻也更讓人出離憤怒。

  「別試圖在我面前說大話。」高克艱伸手指了他一下,繼而出手迅捷如電,猛地照著他的左臉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也少擺愛來愛去的那一套,我會活著、看著,看看不被親人祝福的感情到底能走多遠。」

  夏天初時見高克艱左肩微沉,當即知道其人動怒了,但這一巴掌他沒打算躲,硬挺著挨下來,半張臉登時火辣辣的,耳朵裡兀自嗡嗡作響,手勁是真夠大,而且還知道打在哪最能讓人覺得疼。

  倒是個硬氣的,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高克艱一巴掌呼出去,怒氣已消散大半,不過看夏天一眼,隨即轉身出門去了。

  口腔裡湧上淡淡的腥甜,夏天站在那平復了一下心情,心想這就是把人家兒子拐跑的代價,他扯出一抹苦笑,這輩子重活一回,直到剛才還真沒嘗過挨揍的滋味呢。

  局面似乎更僵了,沒別的招,只好先收拾東西離開,兜裡的手機響了好幾回,也不知道是不是高建峰找他。夏天臉頰發燙,估計這會兒就算沒腫也會紅,還是先找個地方冰敷一下吧,帶著幌子回家讓高建峰心疼麼?何必再給人家父子之間添堵呢?!

  誰知事就這麼寸,他才要離開,忽然看見高建峰從樓上走下來,兩個人正面相對,一時都愣住了。

  「你怎麼在這兒?」夏天一臉茫然。

  「我來見個朋友順便談事,不是跟你說了麼?」高建峰三步兩步走過來,離得近了,他一眼看出不對,「你,剛才見老高了?」

  夏天本能地側過頭,結果又被高建峰按著下頜把臉扳了回來。

  「操,他動手了?」

  夏天鮮少聽他在自己面前爆粗,見他擰著眉,不由趕緊救火:「就一下,還是我自找的。」

  高建峰凝視他沒說話,眼底已然氤氳起一片怒色。

  夏天只好再解釋:「真的,我剛有點沒摟住,把你爸惹急了,真沒事,也不怎麼疼。」

  高建峰用一種少扯淡的眼神盯著他:「他手一向黑,疼不疼我還不知道?別動,我看看。」

  夏天被他捏著下巴,根本也動彈不得,佯裝調侃緩和著氣氛,「是哈,這麼瞭解,小時候沒少挨揍吧?」

  高建峰審視良久,確認傷情不嚴重,方才放下心,「你這關注點有點奇怪啊,是不是老高一耳光抽下來,把你腦子也給抽迷糊了?」

  夏天笑了,牽動嘴角微微感到有些痛楚,「你就說是不是吧。」

  高建峰對於他這種拙劣轉移話題的技巧很無奈,「不是,我多機智的一個人,從來不幹討打的事。」

  說完,他笑了下,望向地上的袋子,機智的人嘛,不用對方解釋立馬全能明白,他歎了口氣:「我就少囑咐了一句,天哥,你聽好了啊,不光別找老高別求他,也別送什麼東西了,我知道你的心意,真知道,但是他……老共產黨員不是那麼好收買的。」

  夏天這回親自驗證過了,點點頭,表示願意聽話。

  「天哥,」高建峰雙手搭在他肩膀上,凝視他略微有些發紅的左臉,心裡狠狠一抽,眼神便溫柔而專注下來,「沒事,有我去面對他,該關心該照顧他的那個人是我,你做的已經挺好了,不需要再做了,也別為難自己,算我求你,好麼?」

  有高建峰這句話了,當然什麼都好,那一巴掌根本不算什麼,夏天很霸氣又很拉風地伸手抹了下嘴角,不防沒留神,伸得是受傷的左手,當場被高建峰一把擒住。

  「你手怎麼又傷了?」

  高建峰不覺有些震驚,老高不至於還跟夏天動利器了吧?!

  「哎你別誤會,這傷可跟你爸沒關係,我……」夏天本來想胡諏個理由,想想也沒必要,索性一五一十全說了,「沒大事,這麼干純粹是為給梁錚定罪的。」

  高建峰長出一口氣:「你要施苦肉計也不用這麼實誠吧?」

  夏天看看自己的傷口,不以為意地一笑:「沒事,反正是左手。」

  高建峰不滿意地瞥著他:「誰前兩天還說要練習左手拿筷子的,不是要鍛煉右腦嗎?」

  夏天笑笑:「不練了,就我這智商不煉已經夠厲害了。」

  高建峰又歎了口氣,倆人相視笑了下,見沒人經過,高建峰輕輕捧起夏天的臉,先是在微微腫的臉頰上親吻,之後又在夏天嘴唇上啄了好幾口,滿懷疼惜,卻又好像有種無從釋放之感。

  「天哥,一起休假吧,我想跟你去旅行,順便……好好談個戀愛,幹點愛人間該幹的事。」

  第62章

  這年頭,度假還不像後世那麼流行,純粹是有錢有閒階級才玩得起的活動。夏天有錢,但沒閒,一個從來輕傷不下火線的人忽然寫了封郵件,告知全體員工即將休假兩周,一時間,公司上下全炸鍋了。

  有人開始揣測老闆肯定是談戀愛了,也有人說估計是去休探親假,準備回鄉看看父母,畢竟還沒誰見過夏總和哪個有名有姓的適齡女子約會過,是以八卦的結果,只能是老闆此次行蹤成謎。

  夏天不給眾人進一步揣測的機會,沒通過秘書,直接自己定了機票。高建峰則要先陪幾個有關部門的領導去英法轉上一圈。這兩個地方,夏天當年留學的時候跟同學窮游過,高建峰聽聞,當即外星人上身,將小眾口味充分發揚光大,大筆一揮圈出了個折中的方位,把度假地點定在了伊斯坦布爾。

  如果整個世界是一個國家,那它的首都一定是伊斯坦布爾——這話,是坐擁巴黎還嫌不夠,野心大過身材一千倍的拿破侖說的。

  夏天尚未親眼見證,對於伊城,他想像不出能有多美,所有的期待都只在高建峰一人身上,只覺得有高同學的地方,陽光都會格外明媚。

  高同學先行一步,臨走前,兩個人照例纏綿了一晚。但有些事似乎不用挑明,好比臨門一腳,高建峰像是立意要搞點形式主義,預備把「第一次」交付出充滿某種儀式感來。

  都忍耐到這會兒了,夏天也只好從了。其實要依他,直接撂倒就地正法最好,多少回了,他按捺下衝動,只為不嚇著高建峰這個前直男,不過這或許就是他和高建峰的區別吧,人家骨子裡可是正經藏著顆又浪又漫的靈魂……

  高建峰走後一周,終於徹底結束了「考察」。夏天這頭立即出發,仲春時節,伊斯坦布爾的春寒一點都不料峭,才出海關閘口,夏天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斜前方,含笑單手插兜的高建峰。

  呵,也不知道從哪弄了件飛行員夾克,配上修身款松綠色長褲,襯出逆天長腿,活脫脫就像是老照片裡飛虎隊的陳納德。

  當然了,必須是年輕英俊版的。

  高建峰和夏天不一樣,後者借助飲食,在十八歲的時候又竄了個,高建峰的身高卻只固定在了一八四左右,因為肌肉緊實身形勁瘦,打眼看上去會顯得更高一點,站在一堆土酷土酷的突厥人裡自然有種鶴立雞群的感覺。再加上舉手投足自帶颯爽,此刻眼神偏又慵懶溫柔,兩種質地混合在一起,分分鐘呈現出撩人的態勢。

  夏天一瞬間大腦一片空白,什麼三期臨床試驗,什麼上市審核價格,還有什麼老高和小高,統統退散到爪哇國去了。用高建峰的話說,是天塌下來也得享受二人世界,誰接受、誰不接受都TM滾犢子去,關起門來過日子,誰管得著誰啊?

  這才叫真灑脫,夏天愉快地想,自己活了兩輩子,縱然有今天這點成就,那也是咬著牙硬和世道搏出來的結果,可高建峰卻不用,輕輕鬆鬆藐視那些規則,活出一派理直氣壯,這種滿不在乎的腔調,實在是太酷了!

  酷的人租的交通工具,必然也是相當酷的。夏天剛一看見的時候,禁不住有些傻眼。高建峰能造,這事他早就知道,本以為會租個什麼小跑之類的,卻沒想到居然是部哈雷機車!

  「你行麼?」夏天繞著那大傢伙轉了一圈,這玩意死沉,別的不說,光推一下都挺考驗腰力的,他還真有點擔心高建峰那才好了兩天的小腰。

  「當然,」高建峰笑著說,「王寧做改裝車那會兒我就經常騎了,放心,絕對保證安全。」

  他說話間,帶出淡淡的薄荷味來,肯定是等自己的時候又抽了煙,夏天想,之後還嚼了塊薄荷糖,一呼一吸間,散發出絲絲清爽的甜。

  「腰不疼了?」夏天笑問。

  「腿也不酸了,上樓都不喘了。」高建峰眨眨眼,「晚上大戰三百回合都沒問題。」

  夏天抬了抬眉,對此人嘴頭上的悍勇不覺又多了一層深刻的認識。

  「天哥,」高建峰再接再厲,貼在他耳畔輕聲笑著,「實話說吧,你是不是出關看見我的時候就已經硬了?」

  操!被說中了,夏天有點想捂臉,心裡腹誹高建峰忒浪了,嘴上逞英雄不算能耐,擇日不撞日,撞日不如今日,看來今晚必須得干服此人!

  「那什麼,你有駕照嗎?」夏天為平息慾火,只能先倉促轉移話題。

  「有啊。」高建峰笑了笑,「不過不是我的,是我一朋友的,反正火雞國人吧,看亞洲人都覺得長差不多,他們分不清,這車也不是租的,是管我另一個朋友借的。」

  夏天嘖了一聲:「哪哪都有你朋友,國際友人高建峰啊。」

  高國際友人笑出了三分得瑟:「沒辦法,長得帥又nice,難免人見人愛。」

  夏天瞥他一眼:「哦,那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呢?」

  有女的玩得動哈雷嗎?即便有也是少數吧,這問題,純粹是有點沒事找茬了。

  「我說哪一個,你會比較放心呢?」高建峰瞇眼笑著,直笑得睫毛一陣輕顫。

  「真得瑟!唉,為了友邦人民安全,你等會兒騎穩當點吧。」夏天歎口氣,邁腿上了車。

  「遵天哥旨,一定小心駕駛。」高建峰讓他把帽子戴好,回眸笑了笑。

  其後一路飛馳,夏天這回坦蕩蕩地環抱住了高建峰的腰,在迎面疾風中突然想起那部《我自己的愛達荷》,同樣也是機車,也有速度與柔情,但感覺又完全不一樣。

  這是他和高建峰的伊斯坦布爾,歐亞大陸的交匯處,此刻日光傾城,結局注定圓滿無暇。

  伊城的外圍看上去和世界上任何一個新興城市沒區別,建築難看到夏天都懶得多看一眼,直到進入老城區,方才讓人眼前一亮,高建峰帶著他在大皇宮前兜了一圈,效果很拉風,連交警都為之側目了好幾眼。

  最後,高建峰停在了博斯普魯斯海峽岸邊。那裡有他事前租好的船,船主是一對兄妹,生得濃眉大眼,哥哥活似新疆小伙,妹妹身姿窈窕艷麗,突厥人種自有奇特之處,可能因為飲食結構的原因,日常攝取熱量太大,姑娘在沒結婚之前大多苗條動人,前凸後翹,結婚生子之後卻又是另外一番天地了。

  此時,船主小妹活潑潑的同高建峰聊天逗笑,看得夏天不自覺太陽穴一陣亂跳。

  等到上船就安靜多了,兄妹倆大概知道這對客人的特殊關係,躲進駕駛艙不再打擾,只給他們送來咖啡、茶,還有火雞國特色的甜品。那吃食賣相頗誘人,吃起來卻十足齁人,一層又一層塗滿蜂蜜,表面還要再撒上厚厚的糖霜,甜度堪稱驚人。

  夏天不明所以,隨手拿起來咬一口,險些沒當場噴出來。

  「操,這也太甜了吧。」

  夏天急著灌下一大口苦咖啡,再抬眼時,正看見高建峰滿臉戲謔,一雙桃花眼都快笑成新月牙了。

  「早知道不告訴我,成心使壞是吧?」夏天獰笑著撲過去,抹了一把嘴角糖霜,蹭在了高建峰的唇鋒上。

  愛人眼波流轉,深深凝視著自己,高建峰情不自禁地莞爾:「天哥,別端著了,此情此景更適合這樣。」

  話音落,他一把摟住夏天的脖頸,直接親了下去,兩下裡滋味都是甜甜的,夏天舌尖還沾著咖啡的一點清苦,全被高建峰的舌頭毫不含糊地席捲了去。

  岸邊倏然傳來唱經的聲音,古樸的調子,聽上去極盡悠揚,船行剛好路過索非亞大教堂,四下裡是波光粼粼的蔚藍色海面,兩岸縱橫交錯著各色歐陸建築,與波斯古帝國的文明交融在一起,全數充做了這對中國籍情侶擁吻的背景。

  「為什麼選這兒?」結束情致綿綿的一吻,夏天恍恍惚惚地問。

  「博斯普魯斯的海水比塞納河更藍,」高建峰點了根煙,「你知道麼,你的眼仁在陽光下看就是淡藍色的,很漂亮,很純澈。」

  夏天扯了下嘴角,似乎不怎麼相信:「你這是誇我好看?」

  高建峰頭往後仰,笑望他良久,才又靠過來,扒著他的肩一字一頓地說:「天哥,你是我見過最英俊的男人了,我不是誇你好看,是誇你特別好看。」

  這話甭管信不信,總歸能聽得人心花盛放,雖然至此,夏天依然覺得這結論屬於情人眼裡出西施,要比帥氣有型,高建峰才是他遇過、見過所有人裡的極致翹楚。

  「所以說,你是因為長相才看上我的?」

  高建峰聞言,挑了挑眉:「我沒那麼膚淺吧。」

  「那因為什麼呢?」夏天舔了舔嘴唇。

  高建峰擺出個意味深長的表情,隨後磕開兩瓶啤酒,遞給夏天,「干一個,我就告訴你。」

  說完,他自己率先吹了半瓶,此時剛巧有中型輪渡從旁經過,看見一個亞裔帥哥手持酒瓶,慵懶地伸展著兩條筆直的長腿,一個小洋妞當場沖這邊吹了聲口哨。

  高建峰禮尚往來,回饋斯人一記美式軍禮,外加一臉燦爛微笑,那笑容晃得夏天眼前一花,跟著不免揶揄起來:「真浪啊,就快浪海裡去了。」

  「嘖,天哥,你這是吃醋嗎?」高建峰瞇起眼,看著他問。

  夏天想了想,也笑了:「纖腰楚楚,膚色白膩,美人嘛,誰能不愛?」

  「一般吧,」高建峰搖頭,「胸有點小,大概只有B。」

  夏天登時驚訝地看著他:「眼兒夠毒的,這都能掃瞄出來?」

  高建峰先是笑,半晌輕輕咳嗽了下:「畢竟當了一段時間異性戀,難免積攢下了一些必備技能。不過以後不用了,估計慢慢就該退化了。」

  原本是在開玩笑,可夏天腦子裡卻突然蹦出了老高的那句話——他的性向你瞭解……所以直男掰彎到底靠譜嗎?能一直持續下去嗎?夏天知道自己屬於庸人自擾,可架不住一想,還就停不下來了。

  有困擾,就該直接問出來,夏天不想把生活過成猜來猜去的懸疑片,「你現在看見美女,還會有反應麼?」

  高建峰微微遲疑了兩秒,隨後點頭:「說沒有那是騙人,但也僅限於一點反應了,沒有衝動,克制一下也就過去了。」

  頓了頓,他又笑起來:「對男人那就是絕對沒有了,除了你,真的,是當且僅當、有且僅有。」

  又是這句式?夏天的陰霾來得快也去得快,疑惑褪去,忽然心生促狹:「口說無憑,證明給我看。」

  嘖,這到底誰更浪啊,高建峰邊搖頭邊笑:「天哥,你真是………真是……行吧。」

  他說完「吧」字,眼神驀然變得柔軟,腦子裡回味著愛人這個無恥的要求,他從夏天的眼睛開始,一點點往下打量,一寸寸往下移動,目光漸次繾綣,蔓生出一股著迷的意味,片刻之後,他動了下,直蹭到夏天耳畔,「硬了,要不要摸摸看?」

  夏天心裡一動,剛要伸手卻又自行收住了——還是別了,摸出火來等會兒壓都壓不住,陽光再和煦,海浪再輕柔,那也不能在此刻,此地………

  他笑著點點頭,其實只一眼,他已看出來高建峰沒說謊。

  「你什麼都好,就是容易想太多,」高建峰坐遠了些,自行平復著才剛泛起的情潮,「我從此跟所有女性絕緣了,對除你之外的男人也不會有感覺,既然都答應了,那就是一輩子。」

  一輩子,這三個字太有蠱惑力了,夏天驀地覺得眼前被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水霧。

  高建峰就在那片輕霧中微微一笑:「天哥,不用再試了,其實那麼多回還不夠證明麼?」

  也對,平時兩個人玩各種纏綿悱惻,互相慰藉對方的時候都足以證明,從科學角度分析,高建峰應該算是雙性戀,但情生意動比什麼都重要,根本無所謂再去論證科學。

  夏天徹悟過後,一時感慨:「你要能早點想明白多好,讓我等了那麼長時間。」

  關於自己想明白的這個過程,還真一直沒找著機會和夏天詳述,高建峰猶豫了一下,索性坦白:「其實是我那回偷偷進你屋,翻到了一些舊磁帶,還有一封錄取通知書。當然,我聽了之後的確有感動,但感動和喜歡是兩回事。就是這事本身不怎麼磊落,我一直沒敢跟你說。」

  夏天看著他,簡直都有點不好意思告訴他,「你那份不磊落正是我日思夜想的」,良久過去,只好調侃上一句:「感動和喜歡也能分那麼清楚?」

  「當然。」高建峰斬釘截鐵,「我跟你說,當時我聽著你的聲音,想著你的臉,還有身體,擁抱的感覺,那天晚上,我頭一次對一個真人起了反應,真的,我連安眠藥都吃了,愣是沒困。」

  夏天聽得挑起一邊眉毛:「怎麼還有安眠藥的事?我不在家你就睡不著覺?!」

  也不知道是不是職業病犯了,他跟著琢磨一氣,更覺不對,「我屋裡的安眠藥可是強效的,一粒下去半小時內野豬都能放倒,必須人事不知的,你吃完居然沒睡過去?」

  高建峰頓時迷惑:「不能吧?有那麼厲害?我就是睡不著想去找找看,記得你上回是從一個小棕瓶裡拿的,白色菱形的藥片……也可能對我沒作用吧,天哥的魅力嘛,勝過所有小藥片。」

  他倏地停住了話,因為察覺到夏天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古怪,隨即他聽夏天問道:「白色的、菱形藥片?」

  高建峰一點頭:「是啊,你之前吃的不也是麼?」

  夏天這會兒全明白了,禁不住惆悵的直扶額,合著這傢伙是吃錯藥了!所以才………不,經過後來一系列的證明,高建峰不用藥也照樣能有正常有反應,但………

  但那藥居然對高建峰有一點效,豈不是意味著以後……

  還是算了吧,夏天立刻否定了那點小念頭,就讓一切自然而然地發生吧,至少今晚,彼此一定可以品嚐到何謂兩情相悅。

  夏天看著面前一頭霧水的人,搖頭笑了笑,撲面海風吹拂在臉上,他忽然覺得一切都來得剛剛好,恰到好處的機緣,恰到好處的事件,彼此的年華並沒有被耽擱過。

  他和高建峰,開始的正是好時候。

  第63章

  博斯普魯斯海峽風光甚美,左岸是亞洲,右岸是歐洲。入眼的景致,每一幀都可以當成是明信片。

  難得享受一回,夏天最後是站在微微搖晃的船頭,被高建峰從身後環抱住,遊覽完了全程。

  明明人就在身邊,卻仍能有種相思刻骨的暗湧。倆人下船時已近傍晚,回到高建峰訂好的酒店,room service已擺放在了床邊。

  真貼心啊,這樣你儂我儂的時刻,當然更適合於私下裡縱情演繹。

  高建峰說到底並不具備表演型人格,也從不覺得燭光晚餐就代表浪漫,更不認為在公開場合眉來眼去多有意境,回到房間,只有兩個人相對,彼此反而會覺得更自在。

  只是火雞國的飯菜嘛,實在是讓人一言難盡。

  夏天舀起一勺面前的抓飯,忍不住吐槽:「比新疆人的飯差遠了,所有做抓飯不放葡萄的行為都是耍流氓。」

  高建峰笑,他自己吃得倒是健康,蔬菜水果,外加一小塊羊排,當然也沒什麼味道,「想吃葡萄乾了?明天給你買一袋。」

  夏天歎口氣,放下刀叉,眼看著他:「現成的,不是有麼?」

  高建峰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他所指,禁不住大笑:「天哥,你這麼色氣,我都想像不出你是怎麼熬過那麼多年的,居然至今還能守身如玉!」

  「是啊,我這究竟是為誰呢?」夏天索性不吃了,站起身,坐到他旁邊,一本正經地問,「你以為我對誰都能色得起來?」

  高建峰窒了一秒,夏天呼出的氣息裡帶有紅酒的芬芳,蘊藉出一抹微醺的迷醉感,該來的遲早都要來,他暗暗心想,夏天在等這一刻,自己也在等,關於彼此全身心的交付。

  驀地裡,心思一動,兩腿間即刻湧出一股熱潮,高建峰順勢推了下夏天,「還不快去……洗澡。」

  夏天驟然得令,晃晃悠悠地飄進了浴室,直到熱水兜頭衝下來,他才驚覺酒不醉人人自醉這話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