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的夏季》by 北冥志怪

還沒看完。
莫名文青。

  夏奕諾並不相信婚姻,甚至連帶著,愛情,也值得懷疑。
  赫爾曼•黑塞說過,如果有一天,我明白了什麼是愛情,那一定是因為你。
  那麼,你是誰,在哪裡?


晉江

文案:
  你微笑地看我,
  不說一句話,
  而我知道,
  為了這個,
  我已經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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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標籤: 情有獨鍾 都市情緣
搜索關鍵字:主角:夏奕諾、梁覺筠┃配角:麥世寧、張季康、柯定豪、李修恆、顧一稚、範米、宋念┃其它:


一、初見

  電梯裡貼著醒目的海報,梁覺筠博士學術報告,2012年6月1日下午13點醫學院綜合樓307會議室。梁覺筠博士簡介……

  夏奕諾瞥了一眼海報牆,安心地等著電梯上升到7樓。這樣的學術報告,在C大幾乎每天都有,自然不會放在心上。

  過了這個暑假,就要成為一個四年級的老博,夏奕諾很從容。夏奕諾,24歲,C大醫學院的臨床醫學本科,C大醫學院的基礎醫學直博。你若問她為什麼念醫學,她說對大學專業都蠻喜歡的,就揀了一個家裡人喜歡的;你若問她那本科畢業之後怎麼不去當醫生反而去做基礎研究,答曰,因為發現自己更適合待在實驗室。專業幹細胞與再生醫學,師從唐樹良教授,和大多數生物醫學類博士一樣,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實驗室,包括週末和節假日。只是夏奕諾從來不算勤奮的人,秉著不為最先恥於最後的中庸之道。

  剛出電梯拐進實驗室,唐樹良便叫住她:「小夏,下午有個講座,有空可以去聽聽,她做的動物實驗也許對你有幫助。」夏奕諾應著說好,準備開工。三年時間裡完成了兩篇影響因數十分以上的SCI,還有零星一些協助師兄師姐做的文章,足夠畢業,也足夠讓心悅誠服。唐樹良是個不錯的導師,只要你做的好,有想法有思路,你可以不用來實驗室坐班,當然必須保證實驗進度。這幾年實驗室成果不錯,基金拿了不少,文章發了不少,一片良性迴圈的大好光景。在國內做科研其實並不簡單,一是你要堅持你的科學精神,不被一些學術圈的糟粕影響,二是要懂得做人,尋找好的合作夥伴,否則哪裡來的經費搞科研。這一點夏奕諾是敬佩唐樹良的,他的這杆天平把握得很有度。

  吃過午飯,想到下午的學術報告,夏奕諾也就沒有像往常一樣趴在自己的小旮旯裡面眯一會。其實很少能夠睡著的,只是借著午睡的名頭,聽聽歌放鬆一下。張季康約她晚上一起慶祝兒童節,要不是他的提醒,都忘記還有兒童節這種東西。作為傳說中的女博士,夏奕諾是沒有那個面皮慶祝兒童節的,但張季康從不介意,並且樂此不疲。

  「下午要聽報告,晚上回家吃飯,沒時間。」回給張季康一個無情的短信。沒想到剛走到醫學院綜合樓門口,就看到了張季康。

  「小寶!小寶!這兒呢!」不顧周圍探尋的眼光,張季康抱著一個紙盒,直呼夏奕諾的小名。

  旁邊的師弟柯定豪笑道:「夏師姐,你的二十四孝來了。」

  在圍觀群眾可控制的情況下,夏奕諾迅速拉過張季康,「大哥,您能不能再叫大聲點兒,全院的人都聽到啦!」

  「咱倆誰跟誰啊!」張季康仗著身高優勢,親昵地拍了夏奕諾的頭一下。

  醫學院很多相熟的學生老師都以為夏奕諾和張季康是一對,一個是附屬醫院李青嵐醫生的獨生女,一個是化工學院張教授和附屬醫院蔡醫生的兒子,一個家屬區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就連上學都沒有怎麼分開過。張季康和夏奕諾一樣,一直待在C大,電腦專業。兩人老友鬼鬼,勝似兄妹。

  「呐,哆啦A夢限量版模型,老秦上次去日本玩的時候特地給我帶的,夠意思吧!」張季康揮著手裡的模型得意地說,「麥麥的那一份,我留起來了。」

  夏奕諾當然看出來了,這可是好東西。「謝了啊,小康子,朕現在有事上朝,你先退下吧!晚上我就不去了,要去我爸那邊,我們家小鬼要過節。」

  小康子乖巧地說:「好吧,你先忙著。改天再說。」

  夏奕諾滿意地點頭,就這麼愉快的決定了。

  梁覺筠拎著公事包走去會議室的時候,突然聽到背後年輕男子的聲音:「小寶!小寶!」習慣性地回頭尋找聲源,卻見一對年輕男女欣喜地湊在一起賞玩一個玩具模型。頓時失笑,果然,和自己小名一樣的人何其多。女孩子白淨高挑,清秀陽光,簡單的馬尾,T恤牛仔帆布鞋,男孩子利索的平頭,也是高高瘦瘦,健康陽光的模樣,兩人站在一起就像這初夏的天氣,涼爽舒適。大概是一對令人豔羨的校園小情侶吧,梁覺筠心想,讓自己的思緒從那一聲「小寶」中回轉過來,這才走向電梯。

  等夏奕諾到會議室的時候,時間正好。柯定豪早就給自己占好了位置。第三排,不會看不清螢幕,也不會離第一排的教授和領導們太近,安全距離。柯定豪看到夏奕諾手裡的禮物,嘴角抽搐一下。

  不一會兒,便有主持人,基礎醫學院的王副院長上臺。簡單介紹了梁覺筠,和電梯裡海報簡歷上講的大同小異,只是添加了很多的溢美之詞,年輕有為,未來之星之類的。

  「下面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梁博士為我們介紹她的科研成果!」

  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第一排靠最右邊位置站起來一個人,長髮披肩,穿了一件純白長袖襯衣,袖子挽到小臂處,下面是栗色的休閒褲,襯衣下擺收進褲腰,連同腰帶整整齊齊。高跟鞋,小腿筆直,目測身高165-168cm,背影看上去一個字,professional。待到她不卑不亢地走上主席臺轉身站定,夏奕諾有被驚豔到了。

  年紀輕輕做到這樣的成績,應該和大多數幹這行的工作狂一樣,三餐不定,拼命好強,不修邊幅。沒想到,臺上的人竟然如此明眸皓齒,恬淡知性。

  台下傳來窸窣的交頭接耳。

  梁覺筠站定之後,抬頭禮貌地掃了一下臺下在座的諸位並點頭致意,柯定豪激動地抓住了夏奕諾的胳膊:「膚若凝脂,清麗脫俗,簡直就是多年來深藏在我心目中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姐姐!」

  夏奕諾嫌棄地甩開柯定豪的爪子。以女性欣賞的角度看臺上的人,的確養眼。

  「王院長言重了。下面我就簡單介紹一下近年來我所做的工作。如果不介意的話,下面請允許我用英文做彙報。」

  聲音也好好聽呀,柯定豪激動地又抓住了夏奕諾。這種級別的學術美女,嘖嘖。

  台上梁覺筠balabala講的比母語還順溜,台下面夏奕諾沒有什麼心思,聽懂個大概,盲點的部分自動規劃為,會議結束後去PubMed搜梁小姐的文章細看。

  一個小時時間很快過去,在梁覺筠講完最後一章ppt致謝後,會議室掌聲轟動。思路清晰,設計合理,實驗大膽開放,成果有目共睹,就連時間都掌控的很好,這樣的presentation值得這樣的掌聲了。

  慣例的問答時間到。提問是很有水準的一件事情,在座的絕大多數是本院的老師學生,其中有牛逼哄哄的大boss,也有初見世面的本科生。往往提出來的問題稂莠不齊,有高水準的一針見血的問題,也有令人啼笑皆非的鬧劇。學術彙報,重在交流,並不介意你提出任何問題。

  王院長立馬提出一個問題,兩人用英文你一言我一語,將近十分鐘的討論。結束之後,王院長臉上那讚賞和欣喜的笑容一直沒有退散。接著還有幾個教授提了比較刁鑽且深入的問題,梁覺筠一一作答。梁覺筠倒是為在座的絕大多數學生著想,體貼地說了一句:「可以用中文提問,我可以用中文回答。」

  於是問題就更是熱烈了,學生們大膽地詢問自己沒聽懂的地方,或者是為什麼要這麼做,當初是怎樣想到這樣的實驗思路的,甚至還有人問,梁老師您為什麼要做科研,是什麼促使你走上科研之路的。氣氛活躍又不失專業。梁覺筠耐心地回答了一個個問題,在遇到專業的詞彙她並不知道怎麼用中文表示的時候會用英文單詞,其餘的都是用中文在回答。時間差不多了,在主持人王院長示意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後排不知道哪個小兔崽子高聲問道:「Dr. Leung, do you have a boyfriend 」梁覺筠抬頭一愣,坐在第三排的夏奕諾甚至看到她挑眉的動作,便淺淺地笑說:「No.」

  台下哄的一聲,可見八卦的強大力量。王院長及時宣佈報告結束散會,而梁覺筠也適時地低頭整理講臺上的筆記本和u盤。夏奕諾看到柯定豪還呆呆地坐在位置上不肯起來,拍了他一下,兩人走出會議室,準備回實驗室。

  「師姐,你覺得怎麼樣?」柯定豪意猶未盡地問夏奕諾。

  「什麼怎麼樣,很厲害,這麼年輕就發CNS的人,學術做的好,報告也做的好。」

  「哎呀,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這梁老師長得正點吧?」

  「白癡!」

  「她還沒有男朋友哎……」

  「做夢。」

  作者有話要說:
  SCI:由美國科學資訊研究所(ISI)1961年創辦出版的引文資料庫。SCI(科學引文索引)、EI(工程索引 )、ISTP(科技會議錄索引) 是世界著名的三大科技文獻檢索系統,是國際公認的進行科學統計與科學評價的主要檢索工具,其中以SCI最為重要。

  PubMed:醫學、生命科學領域的資料庫,為使用者提供文獻檢索,圖片檢索,影響因數查詢,免費全文下載,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統計分析等服務。

  CNS:代表在自然科學和醫學領域國際最高水準的《細胞》(Cell)、《自然》(Nature)和《科學》(Science)雜誌。

二、我回來了

  梁覺筠生在C城,長在C城,父母都從事微生物領域的研究。誕下梁覺筠之後,三口之家其樂融融。十歲,母親在一場車禍中意外去世,給這個原本溫馨的小家庭蒙上了陰影。原本就內斂的父親梁國棟消沉了很久,拼命工作,除了工作,還是工作。梁國棟並不想接受妻子離開的現實,只是面對梁覺筠,他無法不歉疚。女兒和妻子長得很像,乖巧聰慧,這讓他既欣慰又內疚,覺筠沒能夠在寵愛和幸福中長大,反而要為自己分擔家務,分擔煩惱。幾年後,梁國棟終於中陰影中走出來,梁覺筠已經成長為一個冷靜獨立而早熟的少女。梁覺筠在C城上完小學,梁國棟正好也有機會外調,父女倆遠赴重洋,奔向美利堅,開始全新的生活。

  小覺筠的成績在同齡孩子中自然十分優秀,克服語言障礙也不過是半年的事情。鄰居葉家是二代移民,葉太太從事中文教育工作,梁覺筠師從葉太太,學習中文一直到上大學。梁覺筠十七歲的時候梁父再婚,對方是住在同一社區的一個親切優雅的法裔女人。至於梁覺筠的生活和工作,梁國棟並不多加干涉。

  梁覺筠三年前畢業於Stanford醫學院微生物學及免疫學專業。加州的陽光和沙灘,三藩市的開放和融合,無疑是適合學習工作和居住的。回國發展是梁覺筠博士畢業時的決定,但是一拖再拖的,也因為導師的一再挽留,才會繼續在研究所做了兩年的博後。當然,也是因為課題非常有吸引力,對於一個研究者來說,不探尋到未知的答案,是怎麼都不會甘休的。梁覺筠從來不以科學家自稱,一來自己沒有達到那個水準,在她的心目中一個科學家的定義是十分崇高和令人敬仰的;二來她更喜歡以一個簡單的科研工作者自居,遇到感興趣的問題去探索發掘,而不是非要有為人類科學進步奮鬥終身的貢獻精神。

  美國很多條件自然是不錯的,但是有時候卻又一種沒有根的飄零感,工作之後這種感覺尤甚。除了上班,其餘時間,健身,泡吧,讀書,旅行,看似一切遊刃有餘。決定到C大任職的原因梁覺筠在斯坦福的導師和C大醫學院的程院士一直有專案交流,雙方合作愉快,能夠到國內腫瘤領域翹楚的程院士實驗室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不可否認,梁覺筠是帶著私心的,為了安定自己飄零的心,給自己一場放逐,也是為了理清多年來的某些感情。這個母親的故鄉,以及自己童年生活的城市,總是帶著特別的感情的。這不是離開,是回來。此次回國,中間費了點周折,卻也順利任職程院士實驗室的特聘研究員,副高職稱,為期三年。至於三年過後何去何從,梁覺筠並不擔心也沒有打算。由於學校招生名額有限,新晉研究員很難招到合適的研究生,學院給梁覺筠安排了學生協助日常工作。六月份的那次學術交流,既是彙報中美兩方的合作成果,也是自己入職C大的個人彙報。之後再回美國做好交接工作,七月的某天,在辦好了所有的入職手續之後,梁覺筠握著鑰匙站在C大相鄰的教工宿舍區的時候,抬頭看看這幢有些年份的房子,不由笑了。C城,我回來了!

三、學生&助教

  C城的這個夏天似乎特別炎熱。窗外的蟬鳴聲,是夏天經久不衰的標誌。八月初,氣溫更是到達了人神共憤的地步。實驗室恒溫25度,沒什麼太大感覺,一出門也就慘了,有一種整個人就要灰飛煙滅的感覺。

  夏奕諾從小就住在C大的教工公寓,和同是教工子女的張季康、麥世寧一起長大。夏奕諾七歲,父親夏炎和母親李青嵐離異,法院將撫養權判給了李青嵐,之後外婆、母親以及夏奕諾祖孫三人,依舊住在這裡。幾年後李青嵐再婚,為了方便工作,和現任丈夫住到了工作所在的C大附屬醫院附近,夏炎也早就搬到了市中心的商住區。年少的夏奕諾卻堅持要和外婆住在這片教工區,正巧當時夏奕諾念的C大附屬小學離教工區也近,外婆方便接送她上下學,李青嵐也就由著她了。只是每個週末要分別去爸媽家住,這樣一直持續到夏奕諾高中畢業。大學時代夏奕諾大多數時間在寢室住,外婆年紀漸漸大了,便搬去和李青嵐同住。念研究生後,夏奕諾重新住進了這二十多年的老房子裡,一個人樂得輕鬆自在。

  八點鐘從教工區騎著小自行車遛彎到實驗室,不過十分鐘時間。剛到實驗室就接到了醫學院教研室陳老師的電話:「小夏呀,下學期的助教工作現在要定下來了,你們實驗室可就只有你沒有輪到做助教了,連你師弟師妹都已經輪過了,這說不過去啊。我聽唐教授說你現在也不是很忙,這次的助教我就給你報上去了啊。」

  所謂的助教,就是碩博協助老師的教學工作,教的大多是本科生或者留學生。助教的工作大多數都是改作業批卷子,建設課程網站,給學生答疑之類的。要是運氣不好被分配去帶人體解剖課或者其他實驗課,則還要負責實驗設備、耗材、試劑等準備,那就有罪受了,那些熊孩子們,最基礎實驗都能激動半天,可以把你折磨死。想想其實當初本科的時候自己也是這麼過來的,真是有趣。學院倒是會給助教補貼一些月錢,所以很多人都會去申請助教崗位,夏奕諾不在乎這點補貼,博士的月錢若是不夠花,就怡然自得地做一個啃老族。

  在陳老師的幾輪轟炸下,夏奕諾只得應承下來。只是陳老師說現在分配給哪個老師還不知道,留下一個賊兮兮的聲音:「靜候佳音!」夏奕諾連忙在陳老師掛電話之前說:「不要實驗課啊!」悻悻地掛掉電話,柯定豪從眼前飄過說:「要是當梁覺筠老師的助教,要我帶解剖課我都願意……」

  梁覺筠,恩,有趣。聽說她在那次學術彙報之後任職醫學院了,學生物學出身的,到基礎醫學院來倒也算是專業對口,程院士的實驗室是國家重點實驗室,發展很不錯。腦中不自覺的,閃過了那天梁覺筠臉上淡淡的笑容,自信謙遜,讓人如沐春風。這樣的人,不知道私下會是什麼性格。

  醫學院在制度上一視同仁,不會因為梁覺筠剛回國而特殊照顧,科研和教學兩手抓。學院倒是懂的合理利用資源,第一個學期讓梁覺筠帶醫學院國際班留學生的《免疫學概論》,教學的時候用英文就可以了,每個禮拜只有兩個學時,算是比較輕鬆的教學任務。

  拿到的教學大綱的時候,教研室的陳老師對梁覺筠說:「梁老師運氣真好,安排給您的這名課程助教可是醫學院的三好學生,應該能幫您不少忙。」

  「三好學生不是中小學生才有的嗎,怎麼研究生也有這個?」梁覺筠好奇就多問了一句。

  「夏奕諾啊,本校的本科生直博,科研好,相貌好,家世好,可不是三好學生了嘛!其實呢,小夏性格好,教養也好,何止三好呢。」陳老師在醫學院做了二十幾年的行政工作,也是看著夏奕諾本碩博一直長大的,絲毫不掩飾對夏奕諾的喜愛。

  「原來如此。」這般的三好學生。

  正式開學前的一個禮拜,梁覺筠照例早上八點半到的實驗室,一出電梯就看到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女生。看到了梁覺筠,女孩立馬迎上來說道:「您一定是梁老師吧,我叫陳甸甸,以後就是您的碩士生了。希望我們的科研生活愉快和諧!」

  梁覺筠一怔,但馬上反應過來:「你好,我是梁覺筠。那我們進辦公室詳細聊一聊吧。」

  陳甸甸開心地說:「梁老師您可是我的偶像,沒想到院裡把我分配給您,我是本校的本科生,原來學的是臨床醫學,現在的專業是免疫學。」

  梁覺筠覺得這小姑娘挺有意思的,在美國的時候,也時常遇到這樣直接的學生,自己也很喜歡這樣的個性,於是說:「很高興認識你。稍後我帶你參觀一下實驗室,我也是剛來不久,工作都在熟悉和起步當中,之後你把你的課表給我,我來安排接下來我們的實驗計畫。」

  「沒關係沒關係,我在醫學院五年了呢,這裡的實驗室我也早就混個眼熟了。聽說老師您在國外十幾年了,您的中文說的好好!」

  「額……謝謝。」居然一時有點語塞。

  當夏奕諾收到正式的助教通知郵件的時候,差點被一口水嗆到。真被柯定豪那小子一語中的,真的是梁覺筠的助教啊!當天下午便是助教的培訓了,心裡居然莫名的有些期待。所謂的培訓當然不勞駕各位教授的大駕,只是平時負責行政教學的老師簡單的告知一些注意事項。夏奕諾的工作主要是負責作業的批改和期末閱卷評分,至於具體怎麼做,需要每個助教自己與任課老師溝通。等夏奕諾拿到寫有梁覺筠郵箱和電話號碼的便條的時候,有點為難:

  打電話,什麼時間比較好呢?會不會打擾人家?會不會顯得很突兀?不行,還是發郵件保險。那麼,寫英文還是中文?還是中文吧。打開郵箱,開始寫道:

  【梁老師:

  您好。

  我叫夏奕諾,是基礎醫學院唐樹良教授四年級的博士生,專業為幹細胞與再生生物學。新學期我將會擔任您《免疫學概論》的課程助教。根據教研室老師的要求,助教的具體工作需要與您核實,我的電話是****,郵箱是****,請您分配工作。

  祝好

  夏奕諾】

  確定沒有什麼錯誤之後便點擊發送郵件,還在揣測不知道什麼時候梁覺筠會回復郵件。而梁覺筠多年養成隨時查收郵件好習慣,郵箱綁定手機,第一時間收到。原來這個叫做夏奕諾的學生就是陳老師一再保證最優秀的研究生助教,果然很有責任心,這麼快就和自己聯繫了。於是回復郵件:

  【夏同學:

  很高興收到你的郵件。關於助教的工作,我還沒有安排。需要你的幫助的時候我再聯繫你,好嗎?

  Best wishes

  Yours sincerely Leung】

  對方的回信毫無架子,仔細看還可以看出筆者慣用英文排序的語句,以及最後的Yours sincerely Leung,戳中了夏奕諾的萌點。夏奕諾對著電腦螢幕笑,柯定豪又適時地飄過:「這麼風騷,二十四孝約你吃飯嗎?」

  「g-u-n,滾。」

  二十四歲的夏奕諾的確就是那種三好學生,基本上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多年來身邊不乏追求者,感情世界卻一直空白,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愛無能」。麥世寧總是說,一個人要是二十多年都沒有認真喜歡過一個人,那心理或者生理至少有一個有問題。且不說這個說法是否合理。夏奕諾見過很多出色的人,有帥氣陽光,成熟睿智的,有溫良恭謹,溫潤如玉的,有出水芙蓉,優雅賢淑的,有耀眼豔麗,妖魅誘惑的,男男女女,似乎從沒有人可以讓自己特別上心。對她來講,熱鬧是好的,但是孤獨是不可或缺的。安靜的獨處時光可以修煉人的涵養。忍受孤獨和寂寞,不抱怨不訴苦,是自己都能被自己感動的日子。愛情,似乎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並且,沒有期望太大,失望也就不會太大。對於很多人自動把張季康當做她的男友,她沒有過多的解釋,有時候大齡單身女性對社會,是一種公害。

四、人體博物館

  夏奕諾出生在流火的農曆七月。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過生日就是連吃好幾頓的飯,和父親一家,和母親一家,和實驗室的師兄弟姐妹,和其他朋友。今年的生日也不例外。小時候有一個電視劇,名字早就模糊了,卻記得裡面有一首歌是這麼唱的:「爸爸一個家,媽媽一個家,剩下我自己,好像是多餘的。」想到這裡,夏奕諾被自己逗樂了。雖然父母離婚多年各自組建家庭,但是自己得到的關愛卻從來沒有少。

  母親李青嵐在夏奕諾十歲那年嫁給同在附屬醫院工作的李杜醫生。李杜早年喪偶,兒子李修恒年長夏奕諾兩歲,五歲就失去了母親。李青嵐和李杜結婚,夏奕諾喚李杜為李叔叔,李修恒喚李青嵐為媽媽。兄妹兩個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是一直相處很好,偶爾嘻哈打鬧的,在外人看來就是親兄妹。

  父親夏炎學的是室內設計,經營一家設計公司,在夏奕諾十一歲的時候,娶了和自己打拼多年的同事鄧柔月。夏炎對夏奕諾是溺愛的,正因如此,遲遲不肯要第二胎。直到夏奕諾上大學,還是夏奕諾主動對父親說,不如你和鄧阿姨再要一個孩子吧。鄧柔月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淚如雨下。她對夏炎一心一意,對夏奕諾真心關愛,夏奕諾尊重並敬愛她,作為女人她應當有權力擁有屬於自己的孩子。五年前的春天,夏奕言呱呱墜地,夏家多了一個可愛的小男生。

  至今夏奕諾也不甚清楚當年父母離婚的原因,兩人並沒有出軌,那是性格不合還是不再愛了?夏奕諾並不相信婚姻,甚至連帶著,愛情,也值得懷疑。赫爾曼•黑塞說過,如果有一天,我明白了什麼是愛情,那一定是因為你。

  那麼,你是誰,在哪裡?

  正式開學後,眼看大半個月過去,卻一直沒有等到梁覺筠所謂的「需要你的幫助的時候」。夏奕諾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尤其是看到其他助教在忙著批改作業和隨堂測驗的時候。是不是再給梁老師發個郵件詢問一下呢。大致意思就是什麼時候分配點工作給我這個助教呀,改改作業什麼的。怎麼都覺得有點找虐的傾向,閒職還不好嗎。沒想到梁覺筠回復道,自己的課堂,沒有給學生硬性規定作業,有些學生的小論文,她想要自己看一看,就不用麻煩夏奕諾了。夏奕諾近兩個月實驗也比較忙,雖然有點不被重視的鬱悶,但也就糊弄過去了。

  沒想到國慶日前,收到了梁覺筠的郵件。內容大致是,《免疫學概論》的留學生們想要參觀醫學院的人體博物館,邀請梁覺筠做領隊及講解。梁覺筠本身並非醫學出身,對於組織學和解剖學瞭解不深,所以自然到了「需要夏奕諾的幫助的時候」。郵件語氣謙虛客氣,結尾依舊是Yours sincerely Leung,看的夏奕諾心花怒放。

  關於這種心花怒放的心態,夏奕諾一邊暗罵自己外貌黨膚淺,一邊狡辯說這哪裡只是外貌,簡直就是秀外慧中的典範。沒有記錯的話,夏小寶你只是見過梁老師一面,以及寥寥幾封郵件而已,要不要這樣入戲。後來的日子夏奕諾才意識到,這,大概就叫做,一見鍾情。

  在答應了梁覺筠之後,夏奕諾特地找了學校人體博物館的一些資料,務必做到,不在外國友人面前丟臉。那天是周日,夏奕諾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個小時到人體博物館門前,沒想到梁覺筠已經在了,正和身邊一個女生交談。

  夏奕諾鎮定地走上前打招呼:「梁老師您好,我是夏奕諾。」

  交談中的兩人均轉頭看向夏奕諾,夏奕諾也看清了兩人的正臉。梁覺筠一眼就認出眼前的女生是幾個月前在學院門口遇到的叫做「小寶」的女生。陳甸甸吃驚的是眼前梁老師所說的助教,是自己相熟的師姐。

  「夏師姐,原來是你。還記得我嗎,大三的時候在唐老師實驗室做過實驗競賽的,陳甸甸!」

  見夏奕諾只是盯著自己不說話,梁覺筠失笑:「你好,夏同學。原來你認得我,我是梁覺筠,這是我的學生陳甸甸。我擔心今天人手不夠,所以也叫了她來。」

  「哦,哦!」夏奕諾這才反應過來,「我之前聽過您的學術彙報,陳甸甸我當然記得你啦。」不記得你的人也記得你的鼎鼎大名不是嗎。

  「那好,我們等等人齊了,就進去吧。學生們已經在大廳等著。」梁覺筠都發話了,夏陳兩人自然任憑差遣了。醫學出身並且混跡在C大多年的夏奕諾和陳甸甸作為嚮導和解說,梁覺筠負責翻譯。梁覺筠的原話是:「今天就全靠你們了,我也向你們學習一下人體解剖學。」

  其實大部分標本都著有中英文雙解,若只是科普性的,參觀者已經可以獲得很多的資訊了,至於一些小道消息,那就靠各自本事了。在一個塑化標本前,陳甸甸就手舞足蹈地說:「這是咱們醫學院最早的人體塑化標本,在全世界最大的人體標本生產基地做的,猜猜在哪,咱們中國的大連!塑化標本把標本從福馬林中解脫出來,方便我們學習和研究,瞧瞧這骨骼,這線條,簡直就是一件藝術品!」

  梁覺筠微笑著為後面的瞪大眼睛的十幾個老外翻譯了,老外聞言後皆點頭讚歎。夏奕諾輕聲對陳甸甸說:「做了不少功課嘛。」換來陳甸甸挺胸抬頭胸有成竹的回答:「那是,我以前是標本館的志願者!」

  難怪這麼專業,看來小夏同學是派不上用場了。

  人體博物館一共三層,場館把標本按運動系統、內臟系統、循環系統、神經系統和感覺器官分區,有局部解剖、斷層標本、全身人體等標本,足夠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去參觀。等到大家參觀完一樓的展廳,在二樓的演播廳看一些關於解剖學的錄影之前,陳甸甸建議大家之後可以分開行動,選擇自己感興趣的部分參觀,在座都表示同意。

  演播廳並不大,像是一個小型的電影院。燈光暗下來,大家眼神都被螢幕吸引。好在放的科教片字幕都是中英文的,省去了不少麻煩。夏奕諾瞥見前排靠右的梁覺筠。似乎梁覺筠很喜歡坐在某些位置的最靠右,就像上次學會彙報一樣。螢幕的光反射到梁覺筠臉上,這側臉真是讓人賞心悅目,長而卷的睫毛,直挺的鼻樑,優美的唇線,整個人跟雕像似的。夏奕諾看到梁覺筠專心的看著螢幕,心下感歎認真的女人真美麗。

  可為什麼旁邊的陳甸甸一直在座位上扭來扭曲,難道非得要配上雞翅可樂和爆米花才搭調嗎。突然覺得要介紹陳甸甸給柯定豪認識,兩人一定很和諧。想到這裡夏奕諾偷笑。

  從演播廳出來大家便自由參觀了,約定了一個小時之後在一樓大廳見。十幾個老外自成了幾個小分隊,還有幾個纏著梁覺筠不放。陳甸甸也帶著幾個人向三樓走去。其中有個藍眼睛的小帥哥纏著夏奕諾問了好些專業問題,夏奕諾磕磕巴巴的一一回答了,最後帥哥表示要去洗手間的時候,夏奕諾大舒一口氣,頓時覺得自己的功課實在是太爛了,這不,在外國友人面前丟臉了。想起當年人體解剖學還真的學的很馬虎。得了閒暇,索性就一個人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休息,呆呆地看著外面,放空。

  梁覺筠從學生中脫身出來稍作休憩的時候,看到了坐在窗前的夏奕諾。天氣轉涼,夏奕諾襯衣外面套著一件針織衫,依舊是馬尾,依舊是牛仔褲和帆布鞋,簡單舒適。她伸直了雙腿,兩手垂直手掌壓在大腿下,眼睛無意識望著窗外。從那個眼神中,梁覺筠突然覺得,這是一個有趣的人吧,不僅僅學院老師口中的,三好學生。

  一個小時之後,眾人在大廳集體之後,相互道別便各自散去。為了感謝陳甸甸和夏奕諾今天的幫助,梁覺筠提出請兩人吃飯。

  「好嘢,我有時間,夏師姐你呢?」陳甸甸積極回應。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我,好啊!」無意識的就答應了。明明原本和外婆說好了今晚回去吃飯的,於是趁著梁覺筠和陳甸甸商量去哪裡的時候,藉口去洗手間打電話給外婆。

  「喂,外婆,我今晚不回來吃飯了,要和一個老師還有一個師妹一起吃飯,我媽下班你跟她說一聲。」

  「哦,好,那你自己好好吃飯,和老師和同學要好好相處……」

  「恩,我知道啦,外婆你放心啦,那我掛了。」

五、晚餐

  梁覺筠帶夏陳兩人去的學校附近的一家很有名的做混合菜的餐廳,地方其實是陳甸甸選的。菜還沒上,三人閒聊,當然大多數時間是陳甸甸同學在說。梁覺筠許是覺得夏奕諾會尷尬,於是問了一些問題,大致就是夏奕諾現在在做什麼課題,進展怎麼樣了。

  夏奕諾講了一下所做的課題和目前的進展,謙虛而低調。

  陳甸甸立馬接話:「梁老師你不知道,夏師姐可厲害了。一個人做好幾個課題,三年做的工作比別人五年還多,發了好幾篇大文章!」

  梁覺筠贊許的目光投射過來,夏奕諾有點不好意思:「沒有那麼誇張,運氣還不錯。只是想要抓緊時間,做點自己的事情而已。」

  「你很忙嗎」,梁覺筠幾乎脫口而出,顯然自己並沒有想要打聽別人私事的意思,於是馬上轉了個話題,「聽說現在國內博士畢業壓力還挺大,提前達到畢業要求也是好事。」

  「我以為夏師姐你準備博士期間後兩年出國呢,你這樣的不去國外做科研真是可惜了。」陳甸甸道。

  「我喜歡做實驗,喜歡去探索感興趣的東西,但是對於未來的職業規劃,我不想只是困在學術上。而且我也不覺得但凡做科研的就非得出國,國外很多條件的確十分吸引,現在國內也有很多做的十分出色的單位和課題組。況且我的英文水準不怎麼樣,哈哈哈。」夏奕諾說的是大實話,也有所保留。

  梁覺筠點頭表示贊同:「我同意你的觀點,其實在國外做科研並不像大多數人想像中那樣。科研應當是興趣而不是負擔。甸甸,等你再多做一段時間科研就會明白了。」

  話音剛落服務員小姐就上菜來了,於是正好在這個話題打住。

  菜大多是陳甸甸點的,這位吃貨號稱吃遍了C大周圍的飯館餐廳和攤販的。梁覺筠不緩不慢地夾菜,夏奕諾還是細心地覺察到梁覺筠吃的不多,想了想之後才問道:「梁老師,C城的中餐您還吃得慣嗎?」

  梁覺筠放下筷子,笑說:「我可是C城人,在C城長大的。在美國的時候,每週家裡面也都會做中餐吃,社區的華人聚會,大家帶上自己做的菜,我也會參與,我喜歡中餐,還可以練習中文。C城的菜我當然是喜歡的。」

  陳甸甸興奮地說:「是啊。雖然我是北方人,但是這南方菜我也很喜歡呢。」

  這句話頓時逗樂了夏奕諾,開玩笑說:「就沒有你不喜歡的菜是吧,哈哈哈。」

  梁覺筠也笑了,陳甸甸不樂意了:「怎麼啦,我這才好養活好不好。哎,梁老師,您吃的很少啊,別是菜點的不合胃口,剛才都忘記問問您有什麼忌口的。」

  「沒有忌口的。只不過今天胃口不太好。問你們一個問題,下午看過那麼多的人體標本,你們不會有什麼感覺,比如沒有胃口之類的嗎?或者,會不會感到有點害怕?」梁覺筠說。

  「哈哈哈,原來如此。梁老師,我們可是醫學院的,別說是標本,當初課都是親手解剖過屍體了,下午這點簡直是小菜一碟。您該不會害怕這個,哈哈。」陳甸甸立刻表示。

  夏奕諾點頭,說道:「是啊,習慣了。」同時真為陳甸甸捏把汗,有這麼直接地說自己的導師的嘛。

  「倒不是害怕,最近看了一部懸疑小說,有寫到人體博物館的,大概是有點代入了。雖然同在醫學院,我以前是學生物學的,臨床的接觸得很少。」梁覺筠如是說。

  夏奕諾道:「胃口不好也要多吃點。這胃啊,是人身上最重的部位,它一旦落在一個地方,就再也搬不走了,胃找對了地方,人也就找到了家。」話說得淡然,語氣卻十分篤定。

  梁覺筠還是回味夏奕諾的這一句「胃找對了地方,人就找到了家」,陳甸甸就打斷了她的思緒:「梁老師,您還看小說的啊,真沒有想到啊!」

  梁覺筠:「是啊,書籍是瞭解社會的好途徑。而且我回國,也想要尋找一些屬於自己的東西。」

  陳甸甸:「屬於自己的東西?」

  梁覺筠:「嗯,比如剛才夏同學說的,找對一個地方找到一個家。」

  陳甸甸:「哦哦,梁老師是準備在國內定居了吧。回國好哇,解放區的天那是藍藍的天!」

  梁覺筠:「恩?」

  夏奕諾滿頭黑線,你這是招了一個怎麼樣的學生啊梁老闆。

  「額,她的意思是,共產主義好!」

  得,說了等於沒說。

  這頓飯就是這樣吃了一個多小時,梁覺筠並不是擺老師架子的人,有著中國人傳統的矜持涵養,更有著美國人的民主開放。夏奕諾也是談的來的人,陳甸甸更是口無遮攔,三人算是賓主盡歡。

  飯後三人分別,陳甸甸回寢室,梁覺筠自是回教工宿舍,正好與夏奕諾同路。梁覺筠有點吃驚:「你住在教工宿舍?」

  「是的,我媽媽是附屬醫院的醫生,掛職在醫學院臨床醫學系,所以在這裡有套老房子,我就住了。」夏奕諾解釋道。

  「醫學世家,很好啊,你母親肯定為你驕傲。」

  「可惜我不適合當醫生,所以才放棄臨床選擇基礎醫學搞研究。」

  「是嗎?」

  「嗯,醫院,環境不太適合我。」

  夜色已悄然降臨,有夏天的夜風拂過面頰。兩人一邊簡單的對話,穿過學校附近一條小路,便到了教工區。

  「我住在二號樓,梁老師您呢?」夏奕諾想著怎麼樣禮貌又不失風度的告別,不知道為什麼,單獨和梁覺筠在一起,總會感到一點拘謹,即使一路上兩人都保持著半米以上的安全距離。

  「我也住在二號樓,沒想到我們還是鄰居。」

  「哈哈,是啊。我住在二單元。」

  「我在一單元。」

  於是在二號樓前,兩人相互道別之後,一個向左走,一個向右走。可惜中間沒有一個圓形水池。只是還不知道,有些人,哪怕沒有水池,沒有小提琴,沒有一個浪漫的雨天,終究會遇見。

  剛要轉身的時候,夏奕諾想到什麼,突然喊道:「梁老師!」

  梁覺筠沒想到會被叫住:「嗯?」

  「那個,助教的事,其實你可以讓我多幹點事情的,不然我總覺得沒能幫上什麼忙,反而占了個閒職,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撲閃的雙眼,俏皮卻真誠的話。

  梁覺筠聞言失笑,心想真是一個可愛的人。

  「好的,我知道了,」梁覺筠說,「早點回去休息吧,晚安。」

  「晚安。」

六、秋之山

  轉眼就快到十一,緊接著便是醫學院的院慶。除了每年學院組織的運動會,學術交流彙報,今年還有中秋節登山的活動,是學術宅們出去放風的大好機會。

  D山位於C城下屬的一個縣,海拔一千多米,是C城最高峰。近些年大眾對登山運動熱情高漲,原本名不見經傳的D山也吸引了周邊不少驢友,甚至,山頂上還開了一個度假屋。遊客們可以住在度假屋,也可以選擇自己搭帳篷露營。此行選擇的山路比較好走,沿途風景美不勝收,是一條老少咸宜的登山路徑。報名參加的師生不少,大多數是學生,少數的單身年輕教師也加入了,坐了滿滿三輛大巴。

  夏奕諾的計畫便是露營,從帳篷到防潮墊到睡袋,裝備齊全,儼然一副資深驢友的樣子。惹得柯定豪大叫:「夏師姐,求包養!」因為說可以帶家屬,所以夏奕諾叫上了張季康,與其說是當家屬的,不如說是當勞力的。碩大的登山包,怎麼也要分配一些給季康。倒是不明真相的群眾,更是替兩人坐實了情侶的關係。

  令夏奕諾意外的是,大巴在山腳停下,眾人下車集合時,居然在人群中看到了梁覺筠。原本以為這樣的集體活動,對於剛回國不久,性格看上去又有點清冷的梁覺筠應該是沒有吸引力的。黑色的棒球帽,白色T恤,腰上系著一件紅色的運動外套,黑色運動褲,棕色登山鞋,背上背著一個小型的登山包。如此運動打扮的梁覺筠,還是第一次看到。

  梁覺筠回國後本就想到處走走,見見風土人情也好,放鬆心情也好,什麼都好,算是在全身心投入工作之餘的休閒運動。從陳甸甸處得知學院的此次登山活動,沒有猶豫就報名參加了。

  陳甸甸遠遠就看到了夏奕諾,大聲揮手打招呼:「夏師姐!」這一嗓子喊得,讓梁覺筠的視線轉到了夏奕諾身上。

  夏奕諾穿了一件顯眼的橙色T恤,和大多數人的輕裝上陣相比,夏奕諾和張季康兩人背上的裝備的確是誇張了點,引人注目了點,怎麼看,怎麼都是奪人眼球的一對。

  梁覺筠和陳甸甸走到夏奕諾面前打招呼,夏奕諾乖巧地叫道:「梁老師好!」

  還沒等梁覺筠開口,陳甸甸便開始八卦:「哇,夏師姐,這是你男朋友吧!姐夫你好啊!」夏奕諾頓時覺得三條黑線,也不知道為什麼,從來都是懶得解釋兩人關係的夏奕諾,在梁覺筠面前就是不想讓她誤會:「這是張季康,我的發小,絕對沒有任何男女私情的好朋友而已。」

  「小寶!」這關係撇清得那麼徹底,頓時讓張季康很不爽,「我有這麼讓你丟臉嘛,至於這麼著急解釋。」

  「呵呵,那個,不想大家誤會嘛!」夏奕諾摸了摸額頭。

  梁覺筠看著夏奕諾的模樣,有種清風拂面的感覺,而根據夏奕諾的說辭,顯然自己原先誤會了。於是向張季康點頭致意,輕快地說:「那我們跟上隊伍,準備上山吧!」

  「好耶!」真不知道這陳甸甸是吃什麼長大的,夏奕諾開始在人群中搜尋柯定豪的身影,該是介紹你們認識的時候了。

  C城的秋天無疑是美麗的。山腳下有個村落,房前屋後,遍植桂花。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從村中穿過,來到山腳下。正值桂花盛開的季節,香飄數里,沁人肺腑。從前聽過一句話,「桂花開得愈遲愈好,因為開得遲,日子才經得久」,讓人回味雋永,怦然心動。傷春悲秋是多愁善感的文人騷客的愁緒而已,少年何愁?一切景語皆情語也。

  一行人浩浩蕩蕩向山頂進發,慢慢的就形成了幾個集團,平時習慣鍛煉的一撥人自然遙遙領先,而裝備如此專業加上平時缺乏鍛煉的夏奕諾不幸就只比墊底好一點。張季康一陣無語:「大姐,你的傢伙大多數在我的包裡,你倒是給點力啊。」

  夏奕諾喘著粗氣:「你都不知道我還帶了什麼好東西,怎麼就知道我的包有多重。哎哎,很久沒有鍛煉了,等等我,不許自己先跑了!」

  另一邊梁覺筠從容地走在隊伍的中間部位,同行的還有同實驗室的一個年輕男教師,陳甸甸難得乖巧地在一邊陪伴。想不到的是柯定豪居然出現在他們中間。

  「嘿,陳甸甸?我叫柯定豪,夏奕諾師姐的師弟。以前你在我們實驗室的時候,我們不是一個組的,開組會的時候會遇到,認得我嗎?夏師姐之前還說要介紹我們認識。」

  「咦,我認得你!你就是那個被離心機削了下巴的!」

  柯定豪滿頭黑線,那是當初自己剛進實驗室不久,不小心被一台老式離心機飛出來的碎渣刮傷了下巴,結果到現在都一直被淪為笑柄。

  梁覺筠倒是因為聽到夏奕諾的名字,留心起一旁兩人的對話。

  「夏師姐告訴你的?毀我的清譽!」

  「哈哈哈,夏師姐才不是那種人。其實我是聽唐老師說的,他在教育我們注意實驗安全的時候,以你做的反面教材。」

  柯定豪要抓狂了,唐老闆,這筆賬我們今後慢慢算啊!!!

  午飯是自備乾糧,稍作休憩便繼續上山。每每走過一段路,站在開闊的地方遠眺,總是讓人感歎山河壯闊,風景旖旎。

  夏奕諾在體力不支的狀況下還扛著沉重的相機拍風景,張季康抱怨小寶你倒是省點力氣啊。夏奕諾悠悠地說:「康啊,哪次出去,麥麥不是扛著三四個相機的?」

  說到麥世甯,張季康便討饒:「好啦,我的錯,不該說你。」

  夏奕諾拍拍季康的肩:「我明白的,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經過一路走走停停,四五個小時後,終於到了山頂,有的人神清氣爽,有的人叫苦連天。夏奕諾將沉重的登山包甩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舒展筋骨。果然平時還是要多運動啊。正值日落時分,彩霞滿天火燒雲,眾人皆忙著抓住夕陽合影留念。

  按照學院的人員統計和安排,梁覺筠和一位女教師分在一個標準間,夏奕諾有房不睡。陳甸甸柯定豪等人,自然也是和各自同學分在了一起。至於張季康,對不起,自己去搞定房間。夏奕諾在度假屋附近找了一塊空地開始安營紮寨,正好是觀賞山頂景色極好的位置,和自己一樣選擇露營的還有幾人,就在相隔不遠處。

七、星之夜

  等到大家安頓好後,燒烤晚餐就開始了。原本想弄個篝火晚會的,考慮到安全問題,度假屋又可以提供工具和食材,組織決定——燒烤。幾十人的大團隊被分了很多燒烤小分隊,夏奕諾和張季康被柯定豪拉去相熟的人坐在一起。

  夏奕諾沒有什麼胃口,坐在烤架邊一直幫別人烤東西,自己隨便揀點蔬菜吃。周圍的人喝酒吃肉的,氣氛很好。炭火燃燒發出劈啪的聲音,夏奕諾看得出神。

  「發什麼呆,小心有火星濺到,」張季康走過來揉亂夏奕諾的頭髮,「變冷了,穿件衣服。」

  夏奕諾接過一件橙色的衝鋒衣裹在身上,火光和衣服襯得她白皙的臉蛋紅彤彤的,抱著雙臂靠坐在椅子上,懶洋洋地說:「我原本就是火星來的。」

  張季康爽朗地大笑。

  柯定豪端著一盤烤好的食物走過來,朝陳甸甸和梁覺筠的方向努努嘴,說道:「師姐,咱們過去逛逛?」夏奕諾點頭,起身隨柯定豪走了過去。

  卻撞見梁覺筠正被纏著要喝酒,一個男老師,喝得講話都有點大舌頭了:「梁老師,來,我們喝,感情深,一口悶!」

  陳甸甸同學難得靠譜一回:「丁老師,梁老師都說了她不能喝,您就別逼她了。要不我替她喝了?」然後就豪氣地接過酒杯,真的就一口悶了。啤酒而已,陳甸甸對自己的酒量還是相當有信心的。

  梁覺筠沒有說話,只是輕拍陳甸甸的背,示意她少喝一點。

  這丁老師卻不依不饒,又嚷嚷著:「梁老師,這就是你不對了,哪有讓學生替自己喝的道理。中國的酒文化可深奧著,不懂不要緊,來來來,我教你!」說著又是要敬酒。

  梁覺筠皺眉,說道:「丁老師您喝多了,不如早點回去休息吧。」

  哪知這丁老師蹬鼻子上臉:「不多不多,我清醒著呢,那個,小姑娘,給你導師滿上!」

  夏奕諾看不過去,上前拉住梁覺筠的手腕:「梁老師,剛才說的要向您請教一個問題,不知道您現在有沒有空呢?」話是說給梁覺筠的,眼睛卻是盯著那醉醺醺的丁老師。

  「好」,梁覺筠沒有想到夏奕諾會突然出現,卻並沒有掙開夏奕諾的手,站起來說道,「丁老師不好意思,您慢用,我先走一步。」

  一時間,夏奕諾頓覺自己的唐突,放開梁覺筠手腕,對旁邊早就目瞪口呆的柯定豪說道:「你幫我看著甸甸,別讓她喝多了。」

  說完兩人默契地朝著無人的方向走,梁覺筠沒有說話,夏奕諾也保持沉默。走出幾十米夏奕諾才開口:「那個,不好意思,梁老師,我看他一直勸您喝酒才……其實你知道我並沒有什麼問題要問你的,是吧?」

  遠離了剛才嘈雜的環境,山頂的風吹來,涼颼颼地拂過哦哦哦面頰,眼前的這個白淨的女孩子讓自己感到異常的溫暖。

  因為對方一直沒有講話,只是看著自己,夏奕諾有些不安:「梁老師?」

  梁覺筠回過神來:「怎麼會呢,我應該謝謝你!我們去附近走走吧,那裡確實太吵了。」

  見梁覺筠並沒有介意,夏奕諾開心地說:「好啊,不如我帶你去我的大本營吧!」

  「大本營?」

  「就是我今晚露營的帳篷,已經搭好了。」

  「好啊。」

  帳篷搭在視野極好的一片空地上,夏奕諾拿出野餐墊仔細地鋪在帳篷外邊,然後掛起一盞復古的野營led燈,請梁覺筠坐下。

  梁覺筠覺得夏奕諾真是太有趣了:「那就打擾你和你的小天地了。」

  「沒事,您隨便點就行了。」

  梁覺筠也輕快地說:「那夏同學你也不要總是您您的稱呼我,尤其我不是你的導師,你叫我名字就可以了。我都已經習慣了以前,大家一個實驗室的,不會刻意去區分老師和學生,大家更像是同事關係,直呼其名,自在一些。」

  「是啊,但是這是在中國,直呼其名就太不禮貌了,而且別人聽見,也會覺得不尊重。」

  「那你就私下叫我名字,本不是師生關係,我也比你大幾歲而已。記住,不要用您,我聽著太彆扭了。」

  「要不我就叫你師姐?恩,不錯。那你也不要叫我夏同學了,唐老師還有學院裡很多人,都叫我小夏。」

  小夏?之前聽到張季康多次稱呼夏奕諾為「小寶」,所以小寶應該是很親近的人才叫的吧。

  「那可不可以再冒昧問一句,師姐你今年幾歲了?」夏奕諾笑嘻嘻地問道。

  「二十七。」

  「哇,那你豈不是二十四五歲就拿到了博士學位,厲害!」

  「美國學制沒有國內那麼嚴格,換做你,你的成績也足夠拿到了博士學位了。」

  「這個,實話說我還真的不著急。」

  說話間,夏奕諾的手機響起,是張季康打過來問剛剛怎麼了。夏奕諾說沒事,已經回到帳篷這裡了,和梁老師聊聊天。張季康叮囑注意安全之類的,夏奕諾應承說好,沒問題,放心吧。

  「我聽那個和你在一起的男生,張季康?叫你小寶。」梁覺筠問。

  「我們不是在一起啊,是普通朋友而已」,夏奕諾急忙解釋,「我家裡人都這麼叫我,他從小住我家隔壁,所以也是這麼叫我。」

  「哦,其實,以前我媽媽也叫我小寶。」梁覺筠笑著說,但是並不像在開玩笑。

  「真的嗎,好巧!」

  「是啊,不過後來就沒有人這麼叫我了。」

  「為什麼?」

  「她在我十歲的時候就去世了。」

  「對不起,我沒想到……」

  「沒關係,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小的時候,媽媽總是小寶小寶的叫我,我爸說這樣會寵壞小孩子,他從來都是叫我全名。後來媽媽去世了,也就沒有人叫我小寶這個名字了。」

  「對不起。」

  「你有什麼對不起的,倒是我講這些事情,你不要介意才是。」

  「不介意!我不想勾起你的傷心事。你看我,說了這麼久,坐在這裡也挺冷的,都沒有請你吃點東西。」說完夏奕諾就拎過自己的登山包,開始往外面掏東西。

  檸檬水,麵包,牛奶,牛奶,牛奶,記事本,急救藥箱,還有一支紅酒!準確的說,還有開瓶器和幾個袖珍的酒杯。誰來解釋文藝青年夏奕諾的思維模式。

  「你包裡裝了那麼多東西?!」

  「那個,以備不時之需。中秋佳節,本應賞花賞月賞秋香的。」

  兩人默契地對視而笑。夏奕諾這個人,真是令人驚喜。

  「我的酒量極差,」梁覺筠實話實話,「但是既然要賞花賞月賞秋香的話,就喝一點好了。」

  夏奕諾笑著開酒瓶,倒了兩杯酒:「我也不會喝。我和季康有個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叫做麥世寧,她很喜歡喝酒,也懂得喝酒。她這幾年一直在國外工作,所以這瓶就算是給她帶的。」

  「能有這樣的朋友一起長大朋友難得。」梁覺筠感歎。

  夜深了,山上的溫度越來越低,夏奕諾拿出一條薄毯子遞給梁覺筠。梁覺筠見只有這一條毯子,沒有接,問到:「那你呢?」

  「我?我的衣服比你厚,而且喝點酒就暖和了。」說完把毯子直接搭在了梁覺筠的身上。

  層巒疊嶂中的最高峰,沒有遮擋,視野開闊。天氣很好,一眼望去是蔚藍的天空下連綿起伏的山峰,抬頭則是漫天的星星,肆無忌憚,閃閃發光,仿佛離自己很近很近,觸手可及。

  一時之間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各自喝酒。秋夜的風呼嘯而過,夏奕諾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梁覺筠身體朝夏奕諾挪了挪,拉近兩人的距離,把毛毯的一邊搭在夏奕諾身上,喚了一聲:「小夏?」

  「嗯?」夏奕諾反射性地應道。

  「其實,我媽媽去世的那年暑假,是在晚上,車禍發生的時候我們在同一輛車,我看見她流了很多血,卻不知道怎麼辦。她在最後的時刻都一直在安慰慌亂哭泣的我,告訴我說,小寶,不要害怕,媽媽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一直守護著你。那天,也像是這樣,漫天的星星。」

  「梁老師……」

  「Hey,說了不要叫我老師啦。」

  「師姐……」

  梁覺筠輕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這些陳年往事。我們中國人不是喜歡說,酒後吐真言嗎?我就向你吐吐真言,我在C城朋友也不多。」

  「師姐……」,看到梁覺筠酒後微紅的面頰,以及因為剛才的一番話,夏奕諾覺得喝下去的酒一下子沖到了腦子,心疼得想要把眼前的人抱入懷中。

  「I'm OK,不要擔心,好久沒有這樣輕鬆的講講話了,我要謝謝你。」

  「相信你媽媽也希望你能夠過得開心快樂。」

  「嗯。」說完,梁覺筠竟把腦袋靠在了夏奕諾的肩上,嚇得夏奕諾一動不敢動,手捏緊了酒杯。

  過了幾分鐘,都不見梁覺筠都什麼動靜,夏奕諾輕聲喚道:「師姐?」再低頭一看,原來梁覺筠睡著了!酒量果然極差,只是喝了一杯紅酒。但是外面氣溫這麼低,要是這麼睡,非得感冒。

  「師姐,醒醒,我們回去吧。在這裡會感冒的。」

  「嗯……」梁覺筠被夏奕諾叫喚,無意識的應了一下,便不再有聲響了。

  沒辦法,總不能把梁覺筠扛回房間,那就讓她睡在自己的帳篷裡面去吧。於是夏奕諾把已經睡得迷迷糊糊的梁覺筠半攙扶半抬到帳篷,打開睡袋,替梁覺筠脫去了鞋子和外套,扶著她躺下,拉上睡袋的拉鍊,動作一氣呵成。在褪去梁覺筠外套的時候,裡面只有一件白色T恤,凸顯出來的身體線條,突然讓夏奕諾有些不好意思。

  這樣子梁覺筠,夏奕諾心裡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心疼是因為梁覺筠酒後的一番真言,一個孩子親眼看到母親離開自己,這麼多年缺失母愛;好笑是因為現在那個冷靜的梁老師,居然躺在自己的木乃伊式睡袋裡,整個人像一隻可愛的蠶寶寶。雖然有帳篷防潮墊和睡袋,還是覺得會凍著梁覺筠,夏奕諾悄悄拉上帳篷回到度假屋,向前臺借了一條乾淨的被子,一路小跑回到帳篷,看到還沉睡的梁覺筠,把被子蓋在睡袋的外面才安下心。

  收拾了散落的物件,夏奕諾面對的問題是:今晚睡在哪裡?帳篷雖然有足夠的空間,但是防潮墊和睡袋只備了一份。也不可能把喝得迷迷糊糊的梁覺筠一個人丟在這裡,所以今晚自己就只能湊合一下了。夏奕諾折回度假屋,好歹又從前臺拿來一張被子。

  夏奕諾鑽進帳篷,披上被子,靠著帳篷一角,雙腳彎曲手臂抱著膝蓋。低頭看到身邊梁覺筠的睡顏,安靜老實得像個孩子。夜很靜,夏奕諾有一種被吸引,被調動,被充實的感覺,願意為她的開心而開心,悲傷而悲傷。

  晃了晃腦袋,夏奕諾想,也許是自己也喝多了吧。不知不覺,就這樣蜷坐著睡了過去。

八、黎明破曉前

  到了後半夜,梁覺筠酒醒,裹在睡袋裡有點難受,一翻身就感到異常,一個機靈坐了起來。看到了坐在旁邊睡著的夏奕諾,立刻明白過來。再看到自己身上的睡袋和被子,以及夏奕諾單薄的衣著披著被子坐在那裡的樣子,心裡頓時一片柔軟。

  她這麼久就一直這樣睡著嗎?看了一眼手錶,淩晨四點。梁覺筠從睡袋裡鑽出來,輕聲叫喚:「小夏?」夏奕諾正困著,根本沒有要醒的樣子,只是皺了一下眉,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就繼續睡。

  梁覺筠見狀,索性就把夏奕諾輕輕扳倒在防潮墊上,還不等給她蓋好被子,夏奕諾就翻了個身,伸手把被子裹好,繼續安然入睡。梁覺筠看著她的樣子,忍俊不禁。安頓好夏奕諾,梁覺筠穿上外套,拉開帳篷,悄悄走了出去。

  外面可真是冷,全然不是前半夜的光景了。風很大,吹的頭髮都亂了,難怪露營的都要帶上那麼多的專業裝備,這個時候,穿羽絨服也不為過。酒後睡了一覺,梁覺筠感到異常清醒。她並沒有走遠在,只是站在帳篷邊。抬頭依舊是漫天的星星和皎潔的月光。一時間,關於母親,關於父親,關於在美國成長的點滴,關於Tracy,全部湧了上來。有一霎的迷失感,但是並不似從前那般混沌和傷感,現在,更多的清晰和釋懷。還有一個叫做夏奕諾的人,出現在交錯的回憶中,她那閃亮又堅定的眼神。

  夏奕諾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的時候,梁覺筠從對面走過。夏奕諾疾步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但是卻被攔在斑馬線的另一邊,眼睜睜看著梁覺筠越走越遠,著急地大聲叫出來:「不要走!」一下子就驚醒了。居然不見梁覺筠,而自己睡在原本屬於梁覺筠的位置。

  也不管單薄的衣著,夏奕諾拉開帳篷,抬頭看到站在十米開外的梁覺筠。梁覺筠也聽到了聲響,回頭看到夏奕諾焦急的眼神。

  「師姐!」

  「我在這裡。」

  「你怎麼跑出來了,什麼時候站在這裡的?」夏奕諾抓過梁覺筠的雙手,觸到一片冰涼,「這麼冷,感冒了怎麼辦?」

  梁覺筠抽出一隻手,反手覆上夏奕諾的手輕拍,說:「沒關係,我只是想出來走走。」

  「哦,保溫壺裡有熱水,要不要喝點熱水?」

  「好啊。之前喝了一點酒不知道怎麼就睡著了,那個被子和睡袋,謝謝你。」梁覺筠眼波流轉,柔聲說。

  夏奕諾去拿保溫壺,卻覺得自己在梁覺筠面前總是有點笨拙,而梁覺筠現在的眼神太容易讓人沉溺。

  梁覺筠上前接過杯子,「看日出吧,等等時間就差不多了。」

  「恩。」

  把防潮墊鋪在地上,兩人再次並肩坐下,等待東方魚肚白。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梁覺筠說。

  「當然了。」

  「那次吃飯,你說的,想要留出時間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是什麼樣的事情?」

  「遊山玩水,笑傲江湖。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夏奕諾穿得紅橙橙一片,眉眼間單純乾淨,說這話的時候就像一名中學生對於未來的那些天真的期盼。

  「哈,我知道,《陋室銘》!」

  「咦,差點忘記了。師姐你是什麼時候出國的?」

  「小學畢業之後。不過我家鄰居葉太太開中文班授課的,我跟著學中文。《陋室銘》也有教過。」

  「了不起!國內的學生雖然都學過,也不見得記得。」

  「我只是一知半解,哪裡像你說的那樣了不起。這些年,英文倒成了我的母語了,等到你發現很多話脫口而出是英文,而且專業術語根本不知道用中文怎麼說的時候,是不是有點可悲?」

  「至少你在學習。現在國內的中小學教育,都是要學好英語英語的。我的高中語文老師這麼說,上輩子殺了人,這輩子教語文。可見現在學生和家長對中文教育的不重視。大學很多專業為了和國際接軌,也都是雙語教學。」

  「也是,還是應該先學好自己的母語,是一種文化的傳承。」

  「現在的很多小孩子啊,就是要吃點苦才好。」

  「說的你自己年紀多大,吃了很多苦似的。」

  「哈哈,不好意思,鄙人偶爾憤青。我有個年紀很小的弟弟,家裡人常常這樣教育他。」夏家小男生,不知道你長大了會是什麼樣子,姐姐一直很期待。

  「那你怎麼看待人生承受的苦難?」梁覺筠似乎有點想要刨根問底。

  「苦難?我想想,苦難釀造了更真實的人生,是寬容和體恤的資本。只是苦難一旦沉淪,比人的沉淪更齷齪更可怕。昇華的苦難才是無價之寶,是人生的財富。」

  「昇華的苦難?」

  「嗯。人生不是只有幸福和快樂,適當的苦難,是一種體驗。人生本就是一場體驗。」

  「如果這種體驗當中,傷痛多過快樂呢?」

  「現實生活難免諸多的束縛和羈絆,如果真的那樣,我只希望可以活得簡單純粹。但是我相信,總會有人帶你走出陰霾,就好像這在黎明破曉前的山野,會有一盞霧燈,為你指引出路。」

  梁覺筠不再接話了,只是怔怔看著遠方的天空。東方漸漸顯出魚肚白,而頭頂還是星空一片,西邊的月亮也還掛在那裡。三者匯成奇特的景象。

  我們忽略了生活中很多的風景。從黎明到黃昏,從大地到天空,都是大自然的瑰寶。人生的悲歡離合,歡喜雀躍和受傷流淚,都是對生命的灌溉。據說黎明前是最黑暗的,萬物悄然等待東方破曉的那一刻,仿佛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而梁覺筠的心裡,冉冉升起的清明和溫柔,是夏奕諾未曾知曉的。


九、回程

  這世間好風景很多,在乎的是和你一起看風景的人。在太陽衝破雲層,越過地平線的那一刻,梁覺筠感受到清晨陽光灑在臉上,像是經歷了一場重生和救贖。

  不遠處傳來雀躍的呼喊聲,應該也是在看日出的人。夏奕諾拍拍手站起來,低頭看梁覺筠只是坐在那裡對自己笑,便伸手拉起她,向剛才呼喊聲的聲源地挑眉,梁覺筠會意,站起身,夏奕諾清了清嗓子說:「一,二,三!」

  兩人一起朝著空曠的山谷釋放最瘋狂的呐喊。

  喊完之後,用盡了氣力,兩人看著對方不禁哈哈大笑,夏奕諾還是第一次看到梁覺筠如此暢快開懷的笑容,心下十分高興。

  梁覺筠:「小夏,謝謝你。」

  夏奕諾沒有回答,只是一直掛著笑容,開始彎腰收拾東西。過了一會兒,夏奕諾突然抬頭,眨了眨眼睛然後認真地說:「師姐,你可以當我是朋友,跟我說你想說的任何事情,但是不要跟我說謝謝。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感謝我。」

  沒想到夏奕諾會這樣說,梁覺筠還是說道:「好,我知道了。」

  兩人均沒有睡意,索性就合力拆了帳篷,收拾東西,做實驗的人動手能力都是極強的,這一點男女通用,要不怎麼很多文科男遇到了理科女就自愧不如了呢。登山包重新被各種裝備塞得滿滿的。梁覺筠詢問要不要幫忙拿東西,夏奕諾擺擺手拒絕,說等下會把行李分擔給張季康。

  時間尚早,清晨的山上空氣很好,兩人慢步走向度假屋。梁覺筠的行李包括手機都在房裡,昨天沒有回去,怕是同屋的劉老師會擔心,況且昨天爬過山還沒有好好洗漱,身上難受,兩人各自回房。

  走之前梁覺筠對夏奕諾說:「等你一起吃早餐。」

  「好」,夏奕諾聽言高興地答應,轉身準備回房,突然又轉身說道:「我的電話號碼……」

  「我有你的電話號碼。」梁覺筠說。

  「啊?」夏奕諾沒反應過來。

  「你在郵件裡說了。」

  「哦,呵呵,那一會兒見。」梁覺筠還真是一個認真負責的老師,當時未曾謀面的助教,手機號碼就記錄下來,以便不時之需。

  不知道是哪個人說的,說洗澡的時候是思考問題的最佳時刻。回房沖澡的夏奕諾,任熱水從頭澆到腳,才覺得昨晚到現在,像是一場夢。

  人與人之間就是有一種奇怪的磁場,吸引對方的靠近。一開始以為只是好感,等到在心中生根發芽才知道那個人已漸漸佔據了整個胸膛。它像是瓶中等待發芽的種子,永遠不能確定未來是否美麗,但卻真心而倔強的等待著。

  早餐並不是想像中的單獨進餐,而是遇到各路的熟人,看來大家都起的挺早的,整個餐廳儼然就變成了一場熱鬧的聚餐場地。張季康一見到夏奕諾就急忙忙地跑過來,向梁覺筠打了個招呼,便問道:「小寶,等下你是回學校還是直接去三河山莊?」

  夏奕諾這才反應過來,今天是外婆的生日,老人家不喜歡去酒店鋪張,李青嵐早早安排好,在三河山莊的家裡為外婆做壽。而張季康一家作為老鄰居老同事和老朋友,自然也在邀請之列。

  夏奕諾下意識看了一眼對面的梁覺筠,對張季康說:「直接過去吧,晚上我回學校。」

  張季康應道:「好,那等下一起回去,我去給我媽打電話。」說完就走開了。

  張季康一走開,夏奕諾就對梁覺筠說:「今天是我外婆的生日,我要回我媽媽家裡為外婆做壽。七歲時,我父母離婚,我一直和外婆住在C大的教工區,也就是和你同一幢的樓。上大學的時候我住在學校宿舍,外婆搬去和我媽同住。讀研之後,我自己住在老房子裡。我媽和現在的丈夫住在三河山莊,那邊離他們單位比較近。張季康和我一起在C大的教工區長大的,後來他們家也搬到了三河山莊,他爸爸也是C大的老師,他媽媽是我媽媽是醫院的同事。」

  繞口令似的一大串話,梁覺筠有點愣住了,好一會兒才消化過來。夏季諾看梁覺筠的樣子,又問道:「我是不是說的太快了?沒有說明白?」就是不想要梁覺筠對自己和張季康的關係有半點誤解的小心思。

  「我明白了。」

  「那就好。」

  回程不再是昨天的徒步登山路線,而是坐大巴沿著盤山公路下山。早餐後不久,大部隊整理行裝,踏上歸程。夏奕諾被熟人咋咋呼呼地拉上了其中一輛車,眼睜睜看著梁覺筠和陳甸甸,居然還有柯定豪,上了另一輛車。

  車子出發沒多久,收到了梁覺筠的短信,簡單的一句:「祝你外婆生日快樂。」夏奕諾捧著手機看了好一會兒,才回復道:「好的,替外婆謝謝你。」

  和張季康一起到三河山莊時已經是傍晚,家裡早就是一派熱鬧。李青嵐,李杜,李修恒,舅舅,舅媽,以及一些世交好友都在了。

  夏奕諾和張季康進門,兩人皆是昨天的裝扮,張母迎上來替兩人卸下了碩大的登山包,一邊嗔怪張季康道:「你看看你,也不照顧好小寶。」夏奕諾忙說:「阿姨,是我硬拉季康參加我們院裡的活動的,我可是把重的東西都讓他背著了。哈哈哈哈,不好意思讓叔叔阿姨們久等啦!」說完跑到外婆身邊,狗腿地說:「外婆生日快樂!嘿嘿!」

  「知道你嘴巴甜!」外婆笑道,「快去洗洗手,這風塵僕僕的。」

  舅舅李青峰從廚房鑽出來,拉住夏奕諾:「小寶,你叫聲沐沐,這會兒她那邊也早上該起床了,這孩子,今天也不打個電話過來。」

  夏奕諾說好。

  李沐者,李青峰之女,夏奕諾之表妹也。年方二十,在倫敦念大學。

  「沐沐,起床沒?」夏奕諾發過去一段語音。

  過了好一會兒,那頭才傳來一段懶洋洋的聲音:「剛醒,幹嘛啊?」

  「幹嘛?我外婆,你奶奶,今天大壽,不想被舅舅念死就趕緊獻身請安。」

  電話馬上響起,對方興沖沖嚷道:「夏小寶,你怎麼不早提醒我!快讓奶奶接電話!」

  夏奕諾把手機遞給外婆,說是沐沐,外婆開心地拿過去聽電話。也不知道這小禍害在那頭說什麼,逗得外婆樂得合不攏嘴。

  都是至交親友,也不必講究太多禮節,一晚上大家吃吃喝喝,說說笑笑,很是開心。夏奕諾特地告訴外婆:「我告訴我們學院一個老師今天是您的生日,她讓我向您問好,祝您生日快樂!」

  「好,好!」外婆開心地點頭,看到一大家子的,著實太高興太滿足了。

  結束之後,李青嵐本想讓女兒留在三河山莊過夜的,夏奕諾說還要回去收拾東西,以及第二天一早要去實驗室。於是李修恒開車送妹妹回C大。

  半路李修恒突然說:「小寶,改天你有空,我介紹你認識一個人。」

  「誰啊?」夏奕諾愜意地靠在副駕上,聞言警覺。

  「齊謙,一個哥們兒,現在和我一樣,也在C附醫院。」

  就知道沒有好事。

  「哥,怎麼你也開始了?」夏奕諾氣結。

  「哎呀,你也24了,外婆上次不是說了嘛,找大師給算命,說是咱們家小寶本命年會走桃花運的,哈哈哈哈。」李修恒幸災樂禍地說。

  「你還笑,什麼年代你還信這個啊。」

  「外婆說了,寧可信其有!讓她老人家安心唄。」李修恒安慰道。

  「肯定是你,為了保全自己,把我推出去。」

  「哈哈,別冤枉我啊,我被外婆催婚會比你少嗎?」

  「好啦,到時候再說,最近很忙啦。」

  夏奕諾回到自己的小窩,收拾東西,洗完澡,人也清朗了不少。時間已經十一點多,兩天累的夠嗆,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另一邊,梁覺筠早早地就躺下了,一天多的行程還真的有點累,回想起來,心裡填的滿滿的。夏奕諾的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苦難釀造了更真實的人生。」

  「昇華的苦難才是無價之寶。」

  「人生本就是一場體驗。」

  「總會有人帶你走出陰霾。」

  「我做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感謝我。」

  梁覺筠訝異於自己向夏奕諾吐露了太多不為人知的私事,並且被夏奕諾寥寥幾句,擊中了藏在心底十幾年的心結。時間最終帶走了傷痛和無奈,還是因為這星空和日出,以及那個叫做夏奕諾的人說的話,溫暖了這顆漂泊的心?回來,看來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十、世無寧

  十一月是夏奕諾最喜歡的季節。深秋的清冷,連帶腦子都靈光一些了。最近有一些實驗上的新想法,忙忙碌碌的倒也不錯。日子照舊那麼過著,週末也會回李青嵐或者夏炎的家裡吃個便飯。不知道梁覺筠最近忙不忙,助教的事情也不曾再說起。

  學校是一個朝氣蓬勃的地方,也是一個殘酷的地方。殘酷的在於,一代新人換舊人,而自己一直在那裡。等到你變成一個老博的時候,再去看看那些稚氣青澀的低年級本科生,回想到當年的自己,只是笑笑,因為那年的自己,大概也是這個樣子。

  夏奕諾和張季康一起長大的另一好友麥麥,大名麥世寧,總是說,長期待在同一個地方人的心智容易不健全。夏奕諾說是啊是啊,所以麥麥你的世界根本沒有辦法寧靜,叫什麼世寧,應該叫不得寧。大學畢業之後,麥世寧算是完成了父母的任務,接下來的幾年,做了雜誌社的特約攝影師,拿著相機走世界。每走一段,麥麥總會寄明信片回來,簡單的訴說旅途進程。在麥世寧的眼中,在路上遠遠比安定下來有意思,尋找和探索從沒有停止。難為了麥家二老,麥太太是外語系的,算是思想開明,可一心希望「世寧」的歷史系麥教授,提起這個女兒就跳腳,無奈老婆就一個寶貝女兒,只能一聲長歎了。

  麥世甯畢業於美術系攝影專業,在外人看來應該是個地道的文藝青年。曾經大家在一起討論過這個問題,麥世寧非常不滿現在社會對文藝青年定義的妖魔化,怎麼動不動就無處安放青春了?看過幾本瓊瑤亦舒安妮寶貝,就敢說自己是文藝青年了?文藝青年也不是非得要玩搖滾樂玩Indie,撰稿寫詩寫樂評,養貓種花做甜點。同樣是才子,不還分竇唯和方大同呢?

  最後麥世甯拍拍夏奕諾的肩做出總結:「還好我們都是接地氣的普通青年,我呢,文藝點,你呢,悶騷點,季康呢,二逼點。」

  可是麥世寧的偶像是古龍,那個既是俠客,也是浪子的古龍。

  能夠飛是件多麼美妙的事,像鳥一樣自由自在的飛來飛去,飛過一重重山巒,飛過一重重屋脊,飛過手裡總是拿著把戒尺的私塾先生的家,飛過那條拼了命也遊不過去的小河。醒來時雖然還是軟綿綿的躺在床上,那種會飛的感覺卻還是像剛吃了糖一樣甜甜的留在心裡。

  所以麥世甯在大學畢業之後,擔任地理雜誌的攝影師,開始全球各地跑。

  張季康從小就喜歡麥世寧,青梅竹馬,喜聞樂見。兩人高中的時候在一起,大學畢業張季康被分手。麥世寧留下一句話,如果等我回來我們還相互有感覺就還在一起。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年前麥世寧在阿姆斯特丹因為拍一組室外照時扭傷腰,不知道觸到了什麼點,情緒失控,思鄉情結暴漲到痛哭,是夏奕諾請假飛過去照顧了她一個禮拜。期間張季康就跟著夏奕諾在阿姆斯特丹落腳,卻不現身。夏奕諾甚至質問為什麼你人都來了卻不站出來,其實你知道麥麥喜歡你從來都沒有變過。張季康流下男兒淚說你不懂的,但只要是麥麥想要的,我都願意去做到,去遵守我們之間的承諾。

  夏奕諾對麥世寧說,你這麼能作,好在這輩子遇到的人是季康,那個不會用愛去束縛你,願意為你等待,無條件包容你支持你的張季康。夏奕諾也曾問過張季康,究竟喜歡麥麥什麼。張季康的回答可以讓人掉一層雞皮疙瘩:「我就是喜歡她豪放不羈的外表掩飾下的一顆容易受傷的溫柔的小心心。」

  有的時候夏奕諾很羡慕麥世寧,羡慕那些有夢想,並且肯為夢想去衝動的人。麥世甯說,其實你夏小寶才是那個最能作的,多年來守株待兔,結果兔子全都撞死了,也沒見得你抓住哪一隻,因為你根本就是在等一頭和你一樣倔強的牛。

  夏奕諾聽了一笑,不置可否。

  眼見畢業之後三年多過去,在澳洲的麥世寧突然發了一封郵件告知:「我要回來了!北京時間本週六下午兩點,準備好雞鴨牛羊夾道歡迎吧!」

  夏奕諾正在做實驗,張季康一個電話飛過來,柯定豪瞅著來電顯示張季康的名字,趕忙接了,沖過去遞到夏奕諾耳旁,八卦之心路人皆知。

  「小寶,你收到郵件了嗎?!麥麥要回來了!」張季康激動地說。

  「收到啦。正準備忙完跟你商量呢。」

  「那,一起去接機?」

  「當然了。回頭再說,先掛了啊。」一記飛眼,柯定豪乖乖掛了電話,嘟囔道:「幹嘛對人家這麼凶。」

  週六張季康起了一大早,收拾自己,在花店買了一束花。夏奕諾給他打電話,告知午飯後就一起出發。碰頭之後,看到拿著一束花神采奕奕的張季康,夏奕諾調侃道:「嘖嘖,康啊,真是上心啊!值得表揚!」

  一向大大咧咧的張季康倒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你懂的。」

  夏奕諾正色道:「這麼多年了,麥麥回來之後,好好談談?」

  「我知道,心裡有數,放心吧。」

  「太好了,我可不想再當你的擋箭牌了!」夏奕諾伸了個懶腰,心情舒暢。

  「切,行了吧,還不知道誰是誰的擋箭牌呢!」張季康無語,這些年都是誰站在前線替夏奕諾擋桃花的,落井下石如夏小寶。

  一路說笑,講起多年前的舊事,心裡湧動著老友間的深厚情誼。到機場停好車,便到閘口等著了。張季康有點焦急地不斷抬頭看指示牌,夏奕諾鄙視他叫他冷靜等到終於開始有人出來,兩人湊上前去張望。不一會兒,兩人幾乎同時看到一個風衣墨鏡外加兩個大箱子的拉風女子信步走來,那身材那風姿,不是麥世寧是誰。

  「麥麥!這裡!」張季康激動地叫喚了一聲。

  麥世寧循聲望去,看到老友,開心的加快腳步,張夏兩人亦迎上去。麥世寧甩下行李箱,第一時間給你夏奕諾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鬆開夏奕諾後,又大大方方擁抱張季康,才高舉雙手宣佈:「我胡漢三回來了!」說完搭住兩人的肩膀,一時間,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哈哈大笑。

  夏奕諾開心嚷嚷:「終於捨得回來啦!」

  張季康這才把花遞上去,說道:「麥麥,你回來,我們很開心。」

  滿眼都是寵溺和迷戀,張季康的眼神讓夏奕諾覺得自己的瓦數是不是有點高。

  麥世寧大大咧咧接過花,順手將行李交給張季康,說道:「行啦!我們晚上好好慶祝慶祝!」

  「不先回家放行李嗎?」夏奕諾問道。

  麥世寧挑眉,「其實呢,我還沒告訴老頭老太我回來了!」

  「啊?!還真是你的風格。」夏奕諾真是替麥家二老歎一口氣。

  麥世寧跺腳撒嬌:「哎呀,都已經這樣了,我們先去吃飯再說,我都快餓死了。」

  「好,先吃完休息一下再通知麥叔吧,我打電話訂餐廳。」

  張季康同學請問你的原則呢?

  可是,愛要什麼原則?

十一、每個人都會

  好巧不巧,剛踏進餐廳,夏奕諾就看到靠窗位置的梁覺筠。張季康提前打電話訂了包廂,三人走過餐廳的長廊,夏奕諾只看到坐在梁覺筠旁邊的男人,白淨的臉龐,挺拔的身材,眼神清亮,笑容親和。

  此人名叫程途,是梁覺筠大學時代的校友。初初相識,程途對梁覺筠一見傾心,不管不顧追了好幾年,被拒絕了不知道多少遍都執意堅持。梁覺筠沒辦法,甚至拜託實驗室的某位師兄客串自己的男友,結果還是被揭穿。最後梁覺筠只好對程途實話實說:「我不會和你在一起,不會和任何男人在一起,因為我喜歡女人,而那個人你也認識,Tracy,不過她對我沒有什麼。這次真的沒有騙你,也希望你為我保守這個秘密。」

  一番話怔得程途愣了好幾分鐘。最後鄭重地說:「好的,我尊重你的決定,以後不會糾纏你。但是有一天如果你想要結婚,或者想要找一個男朋友的,可不可以考慮一下我?」梁覺筠答應了,自此兩人成為了好朋友。程途專業國際貿易,免不了飛來飛去,此次出差,雖然不是很順路,還是拐到了C城看看梁覺筠。

  「在這裡過的怎麼樣?」

  「很好,很單純,C城的環境很好,有山有水,東西也合胃口。」梁覺筠回答。

  「就怕你離開那麼久,都沒有什麼親人朋友。」

  「還是認識了一些新朋友的。有一次甚至在大街上遇到一個小學同學,一眼就認出了我,你說巧不巧。轉眼就快二十年了。」

  「世界說大挺大,說小還真小。這大概就叫做,人生無處不相逢。」程途舉起酒杯向梁覺筠致意,梁覺筠以茶代酒,兩人相視而笑。

  「聽說Tracy訂婚了?」程途還是忍不住問。

  「是的。」

  「你怎麼樣?」

  梁覺筠笑問:「我能怎樣?放心吧,我早就已經放下了。」不是自己的,放手才是解脫。

  程途聞言,抿嘴笑得和煦:「那就好。」

  「這次要在C城待幾天?明天帶你轉轉?怎麼說我也是半個地主,該盡地主之誼的。」

  「算了,今天還是偷空過來的,明天下午的飛機就得回去了。」

  「那好。耶誕節的時候我應該會回三藩市。」梁覺筠隨意提拉著茶包,並不喝。

  「也只能這樣了,」程途看著梁覺筠,「你知道,我一直在這裡。」

  梁覺筠抬頭看著程途的臉,認真地說:「我知道,也你知道的,我不想耽誤你。」

  程途笑道:「嘿,不要以為我只在等你哦,我只是在等對的人而已。」

  「其實我也是,不等Tracy,是等對的人而已。」說完兩人相視而笑,再次舉杯輕碰了一下。有些話,不說出來也會心知肚明,這種感覺很好。

  另一邊,麥世甯興致很高,點了一桌子的吃的。張季康也是很開心。麥世寧熱血沸騰的講了很多在外的趣事見聞,多次舉杯,末了才說:「這次回來,我就不走了。」

  「真的嗎?」張季康衝口而出,「那個,我是說,決定了?」

  夏奕諾也饒有興致地等著麥世寧的答案。

  「決定了。玩夠了,該收收心了。」麥世寧停下手中把玩的杯酒正色說。

  張季康低頭,低頭的瞬間夏奕諾看到他紅了眼眶。三人靜默了幾秒了,麥世寧繼續說道:

  「以前總想著出去,現在看夠了玩夠了,誰不說咱家鄉好呢,況且家鄉人民還那麼淳樸熱情,是吧,我家老爺子不一直想要我回來學乖的嗎。我辭職了,打算休息一陣子,然後再作打算。」

  夏奕諾輕輕拍了拍麥世寧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張季康再抬頭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常態,開口說道:「麥麥,你知道,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和小寶都永遠支持你。」

  三隻酒杯輕碰,有的感情,是不需要問,不需要答,只需要理解和支持。

  酒足飯飽,見夏奕諾有點懶洋洋的,麥世寧問:「小寶,是不是喝多了?」

  「沒事,有點太飽了。」只是想到梁覺筠在外面和別人吃飯,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剛才是不是應該上去打個招呼的,但是那又如何,這好像是人家的私事。

  「來,開始酒後吐真言環節,跟姐姐說說,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有什麼豔遇!」

  張季康聞言大笑:「她呀,醫學院女神,可惜在修煉,不近男色。」典型的落井下石。

  「欠揍說話啊。」揮動拳頭到張季康面前。

  「哈哈哈哈!」這邊還有同樣幸災樂禍的「不得安寧」。

  「還是想想等下回家你家老爺子怎樣招呼你吧!」

  「哦漏!」,麥世寧誇張地伸手向天一陣亂撓,做咬牙切齒狀,「主公,救我!」

十二、靠近你

  天氣越來越冷,傍晚竟毫無徵兆地下起了雨,雨勢還不小。正值下班時間,夏奕諾匆匆下樓,準備回去吃晚飯,沒想到竟在學院大廳門口看到了梁覺筠。

  「師姐!」夏奕諾走過去,打招呼。

  梁覺筠上身V領灰色毛衣,外套搭在小臂上,下身黑色緊身褲,款式簡單的黑色皮鞋襯托出細長的雙腿。一頭咖啡色長直發,化了淡淡的妝,簡單而不失時尚,盡顯知性。

  「小夏,好巧啊!」梁覺筠只提著包,顯然是沒有帶傘。

  夏奕諾和梁覺筠並肩而立,一陣風吹來,夏奕諾藍色波點襯衣外面的披肩式開衫,隨風飄動,隨性有型,動人心弦。

  「站在這裡,沒有帶傘嗎?」明知故問。

  梁覺筠微微皺眉,點頭到:「是啊,沒想到突然就下雨了,正等著雨變小。」

  「我帶傘了,反正順路,不如一起吧!」夏奕諾晃晃手上的傘。

  梁覺筠抬頭看了一眼雨勢,再瞧見夏奕諾乾淨的純白休閒褲,說道:「這麼大的雨,一把傘,怕是兩人都會淋濕。你先回去,我再等等雨停。」

  夏奕諾眨眨眼,想了一下,說:「誰說只有一把傘的,你等一下,我馬上回來。」說完不等梁覺筠反應,就迅速折回樓梯口往地下車庫走。

  十分鐘不到,一輛銀灰色的Q5就滑到梁覺筠身邊。雨點劈裡啪啦砸在車窗上,天色暗下來看不清是誰。夏奕諾探過身子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喊道:「師姐!上車吧。」

  梁覺筠驚訝了幾秒,看清楚是夏奕諾才迅速上車,順手系上安全帶,舒了一口氣,轉身對夏奕諾說:「原來你去取車了,還以為你跑去哪裡了呢。下雨天外面黑乎乎的,突然戴上眼鏡,一下子看不清楚是你。」

  夏奕諾用手指托了一下眼鏡的黑框,解釋道:「有一點散光,平時不戴眼鏡的,開車還是小心點。剛才應該說清楚的,讓你等著著急了。」

  「不著急,反正也走不了。以前沒見你開車?」

  「平時到實驗室很近,要麼走路要麼騎自行車,週末回家才開。公寓是老小區沒有地下車庫,停車不太方便,有時候就停在學院的地下車庫。」

  車子是父親夏炎前兩年送的,李青嵐倒沒有說什麼,只是作為學生的夏奕諾用到的時候著實很少,大多數時候被打入冷宮。今天這雨勢,算是派上了用場。

  醫學院到教工區開車不過七八分鐘,雨刮不停的刮呀刮,夏奕諾一邊小心地開車,一邊希望雨再大一點,這段路再長一點。

  「你吃過飯了嗎?」梁覺筠已經學會了中國式傳統經典永遠錯不了的閒談開場白,運用得也十分得當。

  「還沒有,你呢?」

  「我也準備回去吃飯。」

  「那不如一起啊」,夏奕諾心裡放了十個小禮炮,「反正也順路。今天我兩個朋友過來我家吃晚飯,把我外婆也接來了。我外婆燒菜很好吃的。」

  「但是不打聲招呼,我也沒有準備什麼,這樣不太禮貌……」不請自來的還是空著手上門,不是梁覺筠的風格。

  「沒關係!家常便飯而已,況且外婆她老人家就是喜歡人多熱鬧,就這麼說定了。」夏奕諾說著轉過臉咧嘴笑,梁覺筠才發現夏奕諾的右臉有一個淺淺的小酒窩。

  盛情難卻,也的確沒有辦法拒絕這樣笑容。兩個人的關係似乎也早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間吃頓飯,沒有什麼不可以的。梁覺筠便也爽快地答應了。

  不到十分鐘,車緩緩駛進教工區。停好車,夏奕諾摘下眼鏡,仔細地收進一個眼鏡盒裡,再把眼鏡盒放進扶手箱。示意梁覺筠等一下,夏奕諾先行下車,打開傘繞到副駕,打開車門,替梁覺筠撐傘示意她下車。雨絲毫還有變小的趨勢,兩人湊在一把傘下,迅速走到屋簷下。夏奕諾收起傘,離遠一步輕輕甩去傘上的雨水,向梁覺筠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兩人一起上樓。

  開門的是張季康。看到梁覺筠,張季康熱情地打招呼,梁覺筠微笑致意。夏奕諾替梁覺筠找拖鞋擺好在地上,梁覺筠低頭換鞋。

  梁覺筠一抬頭便看到從廚房中走出一個女孩子,長髮大波浪,高挑火辣,看上去活力四射。女孩看到梁覺筠,睜大眼睛,打滿了問號的眼神看向夏奕諾。

  「師姐,這是我的朋友麥世甯,之前跟你提過的。麥麥,這是梁覺筠老師,叫師姐就可以了。」夏奕諾簡單介紹,一邊換鞋一邊朝廚房的方向喊,「外婆,我回來啦!」

  麥世寧眼珠溜溜,笑盈盈地上前熱情地接過梁覺筠的包:「小寶的師姐就是我的師姐,小寶還是第一次單獨請別人回家吃飯呢!」

  梁覺筠微笑,道謝。

  外婆也從廚房走出來,夏奕諾立刻介紹:「外婆,這是梁覺筠老師,就住在隔壁單元,恰好遇見了就邀請上來一起吃飯。師姐,這是我外婆。麥麥前幾天剛回國,我們今天一起吃飯,算是為她洗塵了。你不要客氣。」

  「哎呀,太好了,梁老師快坐。」外婆招呼著,一聽是老師,

  「外婆您別客氣,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好,好!先坐一會兒,一會兒就可以吃了。」

  「不好意思不請自來的,都沒跟您打聲招呼。」

  「哪裡的話。小寶這孩子也真是的,不早點說,我就多買些菜!外面雨很大,沒淋濕吧?」

  梁覺筠搖頭。

  外婆看到夏奕諾的打扮,皺眉嗔怪道,「怎麼只穿了這麼點?」

  夏奕諾解釋:「還穿了一件外套的,晚上急著回來就忘記拿了,實驗室恒溫,暖和著呢,不會凍著。」

  「的確是穿的太少了。」梁覺筠看著夏奕諾說。

  夏奕諾乖乖點頭道:「恩,下次會注意的。褲子有點弄髒了,我回房換一下衣服。」

  麥世甯和張季康從廚房端出菜來,招呼大家吃飯。夏奕諾從臥室出來,換了一身居家服,上身純粉紅色,下身純灰色。瘦瘦高高,清清爽爽。

  看著桌上的四菜一湯,梁覺筠頓時覺得溫馨無比,已經很久沒有吃這樣的住家菜了。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大部分時間在學校的餐廳吃,或者自己做點簡單的。四菜一湯,的確有些奢侈了。

  洗手落座,開動。夏奕諾向梁覺筠細細介紹各個菜,麥世寧在一邊炫耀,那個菜是我切的,這個芡是我勾的。夏奕諾附和,對,姐姐你最厲害啦。張季康柔聲提醒:「慢點吃,別光顧著說話,小心魚刺。」

  梁覺筠讚歎這魚燒得實在是太好吃了,外婆便高興地一步步解釋魚的做法,梁覺筠聽得認真,頻頻點頭。

  張季康舉杯對梁覺筠說:「見了梁老師好幾次,也沒有好好說過話,這一杯一定要敬你。」

  夏奕諾急忙攔下:「師姐她喝不了酒,而且你等下不開車?!」

  「我來開就是了。」麥麥忙著夾菜,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那師姐你別喝了,我先幹為敬。」張季康把杯中酒喝了。

  接著麥世寧禮貌地誇讚梁覺筠年紀輕輕就當老師了,梁覺筠簡單說明自己其實回國沒多久,不要有師生距離。梁覺筠發現,麥世甯極其聰明,至於究竟聰明到什麼地步,往後的日子梁覺筠才真實體會到。

  外婆感歎道:「轉眼你們幾個都這麼大了。」

  麥世寧笑嘻嘻地問:「外婆,據說今年小寶本命年,要走桃花運?是不是?」

  外婆樂滋滋地說:「是啊,算命先生是這麼說的。小寶屬兔,最好對方是84年出生的鼠。等麥麥和季康結婚了,就輪到小寶啦!」

  「外婆!」麥世甯和夏奕諾異口同聲叫道。不過一個羞赧,一個無奈。

  張季康開懷大笑,夏奕諾向張季康豎起大拇指稱讚。

  麥世寧惱羞成怒:「其實小寶桃花一直很旺啊,只是都是些爛桃花嘛。哎,梁師姐,你知道嗎,那些稀奇古怪的追小寶的人?」

  梁覺筠饒有興致地說:「願聞其詳。」

  「還是在本科的時候,有一次我和小寶在學校裡走,有個路人甲過來問小寶說,同學你是什麼系的。小寶說醫學院臨床醫學系。乖乖,你猜他怎麼說的,他說,難怪,我覺得你就是我的治癒系」,麥世寧眉飛色舞地描述,轉而向外婆解釋道,「外婆,治癒系的意思就是說這個人很溫暖讓人想要靠近。」

  眾人大笑。

  「哎,那我以為他要問路嘛。」夏奕諾無奈。

  「你說些現在電視劇的情節是不是弱爆了呢。之後那個路人甲狂追小寶半年啊,也算是個人才了,嘖嘖。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無情,飛蛾撲火,肉包子打狗。」

  「喂喂,說誰是狗呢?」

  「誰是就說誰嘍!」

  一頓飯,老少都樂開懷。如果說對一條魚的最高禮遇是清蒸,那麼對一桌菜的最高禮遇就是吃到光碟。飯後,夏奕諾張羅著收拾碗筷,梁覺筠想上前幫忙,外婆忙拉住說:「沒關係,就讓小寶做吧。」麥世寧去切水果,張季康也鑽進廚房去幫忙。一時間,客廳只剩下外婆和梁覺筠兩人。

  房子是三房一廳的老式格局,應是近年重新裝修過。梁覺筠留意到客廳有一片照片牆,掛著好多照片。說起這些照片,外婆的眼睛就充滿了柔光,撫著相框念叨開來:「這是小寶五歲生日的時候,那天正好下雪了,她非說要抱個雪人回家,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從小就是個活寶。」

  梁覺筠湊上去細看,照片中的小女孩站在一個差不多大小的雪人旁邊,穿著厚厚的棉衣,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露出一口整理可愛的牙齒,整張小臉靈動秀氣,討人喜愛。小女孩身上的帽子圍巾已經貢獻給了雪人,雙手還將一個塑膠盆高高舉過頭頂。

  旁邊還有一些照片。有單人的,也有合照。梁覺筠看到了一張夏奕諾本科畢業典禮的照片,穿著學士服,與李青嵐和夏炎的合照。一看便知這定是夏奕諾雙親無疑了,因為夏奕諾清秀的眉眼和相中女人極像,而整個人溫和的氣質,應該是隨了父親。

  外婆跟隨梁覺筠的眼神,話匣子又打開了:「這是小寶大學畢業的時候,他爸爸和媽媽一起去參加畢業典禮。小寶啊,你別看她平時好像什麼都不在乎,嘻嘻哈哈,其實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只是憋著心裡不說,不想讓我們做長輩的擔心。」

  梁覺筠微微點頭,夏奕諾,看似開朗的性格背後,是個謙遜內斂的人。

  「她爸媽離婚之後,她堅持和我住,週末她爸媽輪流接回去,她似乎沒有什麼影響,總是說什麼都很好,說沒關係,可她當時也只是一個七歲的孩子啊,好幾次看到她拿著和父母的照片發呆。你看她總是插科打諢的逗我開心,我也就只能假裝認為她沒有什麼心事。有時候我都很想讓她跟我說說哪怕一點點小煩惱,我一個老太婆,學校裡的事情我不懂,也幫不了她。」

  梁覺筠把手搭到外婆的手背上,輕輕拍著安慰道:「外婆,不用擔心。小夏會很好,以後我也會幫你在學校照顧她的。」

  外婆拉住梁覺筠,點頭說道:「好!好!小寶長大了,我也老啦!多虧了你們這些朋友啊!」

  說話間夏奕諾從廚房出來,袖子挽得高高的,手上濕漉漉的一邊用毛巾擦手,一邊湊上來說:「怎麼樣,外婆你沒有在說我的壞話吧?」

  「是啊,外婆在說你小時候怎樣淘氣搗蛋的。」

  「不會吧,外婆,不要這樣吧!」

  「你要是乖乖的,我就不嘮叨你了。你哥早上還問起,什麼時候讓齊謙和你見個面。」

  打住打住,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太危險了,三十六計轉換話題為上計:「那個,麥麥有事叫你。」

  齊謙?是什麼人?

  「我就知道你,一定又給我打哈哈,人家齊謙是你哥的好朋友,醫院的後起之秀……」

  夏奕諾趕緊向麥世甯使眼色,麥麥會意,上前挽住外婆的手臂:「外婆,那個,你過來看看這個哈密瓜是不是壞了,怎麼聞上去怪怪的?!」

  將近九點,外婆表示晚了該回去了。張季康和外婆一起回三河山莊,麥世寧家住三河山莊附近的雅苑,三人同路。外婆讓梁覺筠多坐一會兒,再吃點水果,梁覺筠點頭答應。夏奕諾囑咐麥世寧小心開車,麥世寧說放心。

  臨走之前外婆還念念不忘提醒夏奕諾要去見齊謙的事情,麥世寧見狀趕緊攙住外婆就往外走,叫嚷著小寶不用送了,就逕自關門。離別場景甚為混亂。

  夏奕諾轉身向梁覺筠攤攤手,有點不好意思:「就怕外婆會花兩個小時時間跟我講道理讓我去相親,和那個叫做齊謙的人。」

  「哦,這樣啊。」是啊,你大概還不知道中國式相親是多麼的恐怖。

  一時間,原本熱鬧的房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溫暖我

  十三、溫暖我

  突然從熱鬧變成了安靜,梁覺筠重新打量這房子。沙發,茶几,電視牆,CD架,仙人球,魚缸。整齊,簡單,溫馨,一如它的主人。之前就注意到了這個巨大的魚缸,裡面只有一層淺水,自然也沒有魚,只有一隻烏龜懶洋洋地趴在曬臺的細沙上。

  見梁覺筠一直盯著魚缸,夏奕諾蹲下來和魚缸平視,介紹說:「這是LoVo,嗨,LoVo,打個招呼,這是梁師姐。」

  「LoVo?人結直腸癌細胞株?」梁覺筠問道。

  「哈哈,果然是同行,一猜就猜中了!」夏奕諾趴在魚缸外敲敲玻璃,那烏龜全然沒有反應,「不過最近天氣冷了,它大概快要冬眠了。」

  梁覺筠也蹲了下來,隔著玻璃細看這烏龜,調侃道:「見過許多種寵物,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用腫瘤細胞的名字來命名的。」

  梁覺筠的V領毛衣開口有點大,一蹲下來,難免春光外露。夏奕諾不動聲色地別過臉不去看。

  「這當中有點小來歷」,夏奕諾說,「那時候我還在念本科,它先前的主人是實驗室的一個師兄,師兄要畢業了,烏龜卻沒人要,於是被我帶回來了。當時我在做一個小課題,養著LoVo細胞,索性就叫它LoVo了。」

  「腫瘤細胞無限增殖,你的LoVo長命百歲,倒是很配。」

  「Bingo,就是這個意思。」夏奕諾得意地揚起嘴角。

  「這麼大的魚缸,就只用來養一隻烏龜?」梁覺筠問。

  「以前也養過魚,但是魚容易死,死了會難過。為了避免徒增傷悲以及戕害生命,想想還是烏龜最合適,好養活,又長壽,不吵不鬧的,喂東西,刷魚缸,無聊的時候可以和它聊天,也許大半輩子就在一起了。五年時間就過去了,LoVo也長大了好幾圈」

  無聊的時候和烏龜聊天?梁覺筠心下覺得有趣,轉念一想,其實早就發現夏奕諾的有趣了。

  「看不出來,你這人還挺宅的。」

  「哈哈,你還知道宅這個詞啊。」

  「怎麼不知道,回國之後可是學到了很多東西。」

  「厲害。我給你拿點喝的,你喜歡茶,還是咖啡?」

  「咖啡,謝謝。」誠實的美國派。

  「我這只有灌裝的,你不要嫌棄啊。」

  比起咖啡,夏奕諾更喜歡茶,以及各種乳製品,乳製品的忠實粉絲。

  梁覺筠表示不介意。兩人站起來,去廚房的冰箱。

  在夏奕諾打開冰箱後,梁覺筠被整齊排列的數十罐優酪乳,鮮奶以及養樂多給震驚了,表情有點難以置信地看向夏奕諾。

  「額,這個,我還蠻喜歡喝的,就庫存一些……」夏奕諾有點不好意思,總不能讓對方覺得,自己是個沒斷奶的孩子吧。

  夏奕諾拿出一罐咖啡,迅速關上冰箱,拉開拉環把咖啡倒進一個杯子裡,遞給梁覺筠。梁覺筠坐到沙發上,戲謔地對著夏奕諾笑。平時挺穩重的樣子,喜歡喝牛奶,還是大批量收藏,要不要這麼幽默。難怪那次爬山,登山包裡好幾瓶的牛奶。

  想到這裡,梁覺筠嘴角不禁再次勾起濃濃的笑意。

  夏奕諾赧然,只能找其他話:「不如帶你隨便參觀參觀房子?」

  「好啊!」梁覺筠興致盎然。

  「呐,客廳,廚房,書房,客房,主臥,」夏奕諾一一指道,「還有衛生間,陽臺。」

  「你不是說帶我參觀參觀嗎?」梁老師,絕對是腹黑潛質。

  當夏奕諾打開書房的門,開燈,驚喜比打開冰箱還大。左右兩邊靠牆的兩個巨大的書架,滿滿當當全是書,書房正中間擺著一張書桌。而書桌後面的窗簾,則是復古風的整張世界地圖。

  「歡迎光臨鄙人書房,LoVo的禁地。」

  走近書架,幾乎沒有什麼專業相關的書。從《古文觀止》《資治通鑒》到《紅樓》《三國》,從魯迅茅盾到金庸王小波,從莎士比亞奧斯丁到馬克吐溫海明威,從柯南道爾愛葛莎到東野圭吾南派三叔,甚至還有《機器貓》和《哈利波特》,琳琅滿目,卻擺放得整整齊齊。至於擺在書架上層的,則需要站在一個木制小臺階上才能看到拿到。

  梁覺筠不禁感歎道:「你看的書好多!」

  「泛讀,又不精。有的是自己買的,有的是從小到大長輩朋友送的,」夏奕諾隨手抽出一本,「你看這本,我爸送的,我就看不下去,只能當做擺設。」

  「看來,下次我可以向你借書,不必跑去書店了。」梁覺筠看著一排排的書,緩緩挪動腳步,歷數書架上的各色書,指尖輕輕掃過,駐足,撥動。

  「當然可以了,我舅舅在出版社工作,」夏奕諾繼續說道,「有時候也會幫我帶幾本書看看。」

  梁覺筠點點頭,注意到窗戶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塊鏤空的小黑板式樣的相框,有趣的是,相框裡面並沒有放任何東西。走近一看,被相框框起來的灰舊的牆面上是小孩子的塗鴉。畫中是一列小火車,只有一截車廂,卻有眼睛有嘴巴,誇張搞笑,看著有點眼熟。

  夏奕諾有點不好意思地抿嘴說道:「這是小時候隨手畫的。這間書房原來是我的臥室,大學畢業之後,房子裝修牆面重新粉刷,有點捨不得所以就留著了。不知道你小時候有沒有看過一個動畫片,叫做《快樂家家車》。」

  「看過,難怪覺得眼熟了!」梁覺筠想了起來,喜出望外,「我還記得那首歌唱的,嘀噠噠嘀噠噠嘀嘀噠噠,快樂家家車,對不對?」

  夏奕諾大笑,點頭說是,指著窗邊的牆面說:「你看,那裡還有好東西。」

  梁覺筠的目光隨之望過去。一條細長的牆面明顯比其他地方要陳舊,那是夏奕諾從小到大的身高記錄。每隔一段時間,牆上都會有一條用鉛筆劃的橫線,橫線旁邊則是日期。從1987年到2005年,一直到夏奕諾十八歲。

  夏奕諾輕撫牆面,柔聲道:「小時候,每一筆都是他們親自畫上去的。」

  梁覺筠不知道夏奕諾口中的他們具體是誰,大概是她的父母以及外婆。梁覺筠的腦海裡甚至浮現出一幅畫面,女孩筆直地靠著牆站立,故意調皮地踮起腳尖,大人嗔怪,小女孩只得老實地站好,等到大人用尺子劃下那一條身高線,小女孩便迫不及待地轉身去看,為每一釐米的增長而雀躍。想到這裡,梁覺筠目光柔軟,沒有說話,抱著雙臂半倚在牆上看著夏奕諾。

  夏奕諾比劃了一下現在的身高,笑著說:「看,這麼個小不點,就長成這麼高了。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哈哈。」

  穿的這麼粉粉的,突然想讓人捏一下臉蛋。

  梁覺筠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問:「你知道學院裡的老師怎麼評價你的?」問完才覺得自己是不是開始變得八卦了。

  夏奕諾好奇:「怎麼評價?」

  「說你是個三好學生。」

  「哦,這個,哈哈哈,我知道。」

  「你怎麼看?」

  夏奕諾無奈的模樣:「謬贊,我沒有那麼好,有時候就是被架上去下不來了。」

  「被架上去害怕下不來嗎?你有的時候就是太謙虛了。」梁覺筠感歎道。

  「老師說過,謙虛,是中華名族的傳統美德。」夏奕諾嘿嘿笑,抬起左手摸了摸眉毛。

  「緊張的時候摸眉毛。行為學上,你在逃避。」

  「那個,師姐,我呢,是比較傳統的中國人,你知道我們中國人都是這樣的啦,比較的……內斂!」太極宗師夏奕諾。

  梁覺筠聞言聳聳肩:「哦,那天在山上你說我可以跟你說我想說的任何事情,我只是想說,其實如果你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也可以跟我說,我是個不錯的聽眾。」

  夏奕諾摸摸下巴,想了一下說:「我覺得我挺開心的,真的。」

  「Okay.」 梁覺筠點頭。

  書架邊的布藝沙發上靠著一把吉他,是那種普通的民謠木吉他,琴身的空白處有好幾個龍飛鳳舞的簽名。

  梁覺筠指著吉他,恢復了一貫溫柔語調:「所以,這把吉他是在無聊的時候彈給LoVo聽的嗎?」

  「我不介意你這麼想,哈哈哈。」

  「沒想到你還玩吉他。」

  「朋友有個樂隊,念本科的時候會一起玩一下,現在比較少了。樂隊每年都會在學校辦音樂會,下次叫你一起去看啊。」

  「好啊。不如現在唱首歌來聽聽。」

  現在?真是擇日不如撞日。

  「好。」夏奕諾抱著吉他回到客廳,關掉客廳的大燈,只剩下電視機背景牆的一排壁燈和魚缸旁的一盞落地檯燈。

  梁覺筠對別人講話或者聽別人講話的時候,幾乎都會直直地看著對方的眼睛,這一點夏奕諾早就已經發現了。也許她覺得那是一種禮貌,出於習慣,但是夏奕諾還不太習慣這種赤裸裸直視。至少現在,夏奕諾從梁覺筠直視的眼神中讀到了太多期許。

  夏奕諾抱著吉他問梁覺筠:「想聽什麼?《快樂家家車》嗎?」

  「喂,」梁覺筠笑著輕拍了一下夏奕諾的胳膊,然後在坐下,做好當聽眾的準備。

  「我聽英文歌不多。」夏奕諾說。

  梁覺筠抱過一個靠枕,找到舒服的位置:「又不一定要是英文。」

  夏奕諾盤腿坐在沙發上,抱著吉他撥弄了幾下後,清清嗓子:「準備好了嗎?下面帶來一首不是自己的,但覺得還蠻有意義的一首歌,雖然它之前也不是世界展望會的主題曲,名字叫《Yellow》,希望大家能喜歡。」

  夏奕諾這個年代出生的人必定知道周傑倫,便也會知道周傑倫的《蝸牛》前面的獨白。這樣的段子,八成梁覺筠是不知道的。事實上看梁覺筠挑眉的表情,果然是不知道的。夏奕諾輕咳一下,開始唱:

  Look at the stars,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And everything you do,

  Yeah, they were all Yellow.

  I came along,

  I wrote a song for you,

  And all the things you do,

  And it was called Yellow.

  聽到第一句的時候,梁覺筠就有一種被擊中的感覺。不僅是因為這首《Yellow》喜歡了很多年,早已爛熟於耳,更因為夏奕諾富有磁性的嗓音,那種娓娓道來的訴說。梁覺筠看著夏奕諾的臉。夏奕諾朝梁覺筠笑笑,只是繼續低頭撥弄吉他,淡淡吟唱。

  So then I took my turn,

  Oh what a thing to have done,

  And it was all Yellow.

  Your skin

  Oh yeah,your skin and bones,

  Turn into something beautiful,

  You know,you know I love you so,

  You know I love you so.

  I swam across,

  I jumped across for you,

  Oh what a thing to do.

  Cos you were all Yellow,

  I drew a line,

  I drew a line for you,

  Oh what a thing to do,

  And it was all Yellow.

  Your skin,

  Oh yeah your skin and bones,

  Turn into something beautiful,

  And you know,

  For you I\'d bleed myself dry,

  For you I\'d bleed myself dry.

  It\'s true,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Look how they shine.

  Look at the stars,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And all the things that you do.

  一曲終了,梁覺筠沒有說話,把頭埋進抱枕裡,好一會兒才抬頭,眼裡全是笑意,悠悠地開口:「你知道嗎?這首歌我聽過無數遍,聽過很多人唱過,在家裡,在車上,在酒吧,我覺得你唱到我心裡去了,你呢,今晚給我很多驚喜。」

  夏奕諾愣在那裡,正在擔心是不是選錯了歌,look at the star,是不是讓她想起了逝世的母親?好在這樣的反應,倒是出乎了意料:「驚喜?」

  「是啊。首先是雨天救了我,然後呢,請我吃飯。」

  「哈,我們偉大民族是禮儀之邦,禮儀之邦。」正要摸眉毛,想起梁覺筠說的話,生生把伸到半空的手縮了回去。

  「還有,一隻叫做LoVo的烏龜,一屋子的書,一幅塗鴉,一把吉他,一首歌,都是驚喜,」梁覺筠繼續說道,看著有點愣著的夏奕諾,指指廚房,不厚道地笑,「當然,還有一冰箱的牛奶。」

  OMG!夏奕諾在內心深處呼喊,果然,她記住了那些牛奶!

  梁覺筠在夏奕諾眼前擺擺手:「Hey,hey,發呆呢?在想什麼呢?」

  「哦,想到,其實我是不是該唱《Yellow Submarine》」,夏奕諾回過神,邊說邊撥弄吉他唱道,「We all live in a yellow submarine,yellow submarine,yellow submarine!」

  梁覺筠沒想到還有這出,大笑:「外婆說的不錯,你是個活寶。」

  「謝謝梁老師的誇獎,謝謝親愛的外婆的贊許。」說完不忘欠身鞠躬,坐實活小寶之名。

  這樣不是很好嗎,原本就是活潑的樣子。明亮清澈的眼睛,笑起來,右邊臉頰會有一個小酒窩。

  想到夏奕諾外婆之前對自己說的話,這個人,這些年,竟不肯輕易向別人吐露半點的負面情緒,包括自己最親的家人和朋友,是嗎?安安靜靜的躲起來,是這個人的專長嗎?害怕失去,所以連寵物,都是選擇可以相伴長長久久的烏龜?

  梁覺筠起身走向陽臺,站在欄杆旁抬頭看著天。雨已經差不多停了,夜顯得愈發清冷。夏奕諾放下吉他,輕輕跟過去,不知道說什麼。梁覺筠緩緩開口說:「外婆對你真好,你對你外婆也很孝順,真是令人羡慕。時間差不多了,雨也停了,我該回去了。」

  「哦,那我送你!」好孩子,這個時候不是應該挽留一下的嗎。

  「不用了,就在隔壁單元。」

  最終拗不過,夏奕諾送梁覺筠到門口,梁覺筠在玄關處換好鞋,兩人道別。

  門輕輕關上後,夏奕諾盯著梁覺筠換下的拖鞋,半晌,驚覺自己的失態,才彎腰把拖鞋妥帖地放入鞋櫃。

  回到沙發上坐著,夏奕諾陷入沉思。從一開始梁覺筠的學術彙報,到人體博物館第一次正式接觸,以及後來登山時關係突飛猛進的星空夜語,到今晚的單獨相處。想要靠近她,瞭解她的願望,在心間滋長,那樣強烈的,強烈到自己有些害怕。

  今晚的梁覺筠一如既往的落落大方,親切幽默,夏奕諾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解釋,自己對梁覺筠是不是抱著朋友以外的特殊想法。骨子裡,夏奕諾是隱忍的人,害怕自己會失望,更害怕傷害到別人。在事情沒有到發生之前,就安心交給時間,充當一回LoVo的角色。

  等待,也許命運會給你我一些暗示。

  作者有話要說:

  ☆、苦肉

  十四、苦肉

  梁覺筠的工作步入正軌,有條不紊。青年教師在學校剛開始總是有點壓力的,哪怕你在國外做的多少好,總是很多的眼睛盯著你,等著看你究竟做出什麼業績。

  國內的科研圈究竟什麼樣子?大boss們手握重大科研項目和巨額科研經費,起宏觀調控的作用。這類大boss一般都四十歲以上,不會親力親為去做實驗,為下屬和學生們提供課題、經費和指導。而青年教師,也就是我們通常說的小boss,手裡的課題比較小,科研經費和學生資源都有限,若是上進的,為了職稱為了埋頭苦幹等著機會,若是安逸的,做個千年講師或副教授也不賴。不管是研究所還是高校,都是如此。因此大多PI制的單位,一個課題組總是需要大小boss和各個年級的碩博,團隊合作,又各司其職。

  所謂的改革改革,就是引進像是梁覺筠這般的獨立研究員,也就是傳說中的空降兵,單獨做課題,或者索性有的單位自己分出一個獨立的研究所。科研界的水深不深呢?娛樂是個圈,學術也是個圈。有聰明人左右逢源如魚得水,有倒楣蛋戚戚然鬱鬱不得志,有媳婦派等待二十年熬成婆,還有清高者飄飄乎如遺世獨立。

  為了挪出耶誕節假期,梁覺筠最近正在加班加點。雖然離耶誕節,還有整整一個多月。程途的話提醒自己,應該做好迎接新戀情的準備。在美國成長整個青春期,看到了太多的男男女女分分合合,原本以為自己可以超脫一點,終究也是逃脫不了的。不知怎麼的,腦海裡就蹦出了夏奕諾的樣子,搖搖頭,笑自己。

  這一天夏奕諾準備獨自去動物房處理實驗動物,在地下室的拐角就遇到了同樣去動物房的梁覺筠和陳甸甸。

  「梁老師。」這種狀況,總還是叫一聲老師的吧。

  梁覺筠微微點頭,倒是陳甸甸熱情地說道:「夏師姐你也去動物房,今天梁老師要教我尾靜脈注射和取血哦!」

  「是啊,你要早點學會,那你老闆也不用親力親為那麼辛苦了。」夏奕諾不忘逗逗這個傢伙,進實驗室也一段時間了,該學會獨立幫導師分擔了吧。

  「好吧,我會努力的……」聲音小得沒有底氣。

  梁覺筠安慰道:「好了,也不要著急,慢慢學。那我們先去換衣服了。」

  後面一句顯然是對自己說的,夏奕諾應了一聲嗯,簡單揮手道別。

  去準備室換無菌服,取滅菌器械和耗材。等到夏奕諾將小鼠都給藥處理好,脫下有點笨拙的無菌裝備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之後,不知道那師徒倆實驗進行的怎樣了。

  正換好了鞋子,牆上的火警報警器就滴滴滴開始叫個不停,還沒有弄明白什麼事情,就看到有保安在更衣室門口喊:「火警,快點換好衣服走!」更衣室的老師學生面面相覷,遲疑兩秒後,不管是已經做完實驗打算出去的還是剛要進去做實驗的,紛紛迅速卸下無菌服準備離開。

  廣播裡開始傳來聲音:「各位師生請注意,三號儲物室火警通報,請大家儘快撤離現場!」夏奕諾心裡一緊,忙拿出手機給梁覺筠打電話,沒有人接聽,操作室是不能帶手機的,那麼還在裡面了?!又給陳甸甸打,響了兩下對方就接聽了:「夏師姐?」

  「你在哪裡?!」

  「在實驗室啊。」

  「你老闆呢?!」

  「應該還在動物房吧,十幾分鐘前就取完血樣,她叫我先把樣本送回實驗室,自己在那邊做收尾……」

  嘟嘟嘟,對方已經掛斷了電話。陳甸甸一頭霧水,沒能弄清楚情況。

  儲物室在動物房的最靠裡,顯然裡面堆放著很多動物墊料、飼料,以及一次性實驗耗材。如果控制不好,火勢很容易蔓延到外面的操作間,好在操作間的裡外都有無菌的隔離間。梁覺筠手機還在更衣室,那麼此時應該還逗留在操作間或者是隔離間。但是不知道她在哪一間操作室,一號到十五號,全部是鼠房,在哪一間?

  夏奕諾一邊心裡打算,一邊穿過更衣室的長廊往隔離室跑。從裡面出來的人詫異地看夏奕諾,還有好心的人拉住夏奕諾說是裡面火警了不要進去。夏奕諾丟下一句我要找人便拽開對方的手,繼續往裡跑。已經可以聞到從儲物室蔓延出來煙味了,夏奕諾只能一間間找。

  不斷有人總裡面出來,卻遲遲不見梁覺筠的身影。等跑到七號房門口正要推門而入的時候,突然看到全副武裝的梁覺筠雙手拿著工具籃,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小夏,你……?」梁覺筠戴著帽子和口罩,臉上唯一外露的眼睛看著夏奕諾,難以置信。

  夏奕諾一身便裝,身上什麼防護措施都沒有,站在那裡顯得十分突兀。因為奔跑,氣喘得很厲害。看到梁覺筠看著自己的眼神,夏奕諾就突然愣在那裡了,這樣貿貿然沖進來,算什麼?!一股奇怪的惱人的情緒就湧了上來。

  「火警了,你沒有聽到警報嗎?」儘量平靜了喘息,夏奕諾問梁覺筠。

  梁覺筠拉去口罩解釋說:「聽到了,在我隔壁做實驗的老師說,沒有什麼大事,儲物室離這裡很遠,而且動物房每年都有幾次火警,他現在還在裡面做實驗。」

  夏奕諾真的是要氣絕,什麼隔壁的老師,害人害己的,不過好歹,梁覺筠沒出什麼事情。幾分鐘的時間裡,夏奕諾心情大起大落。此時只能看著梁覺筠,略帶艱澀地說:「那也要快點走才是,保安馬上來了。」

  梁覺筠點頭說好,兩人快步往外走。隔離間的走廊,三三兩兩急匆匆往外撤離的學生。夏奕諾意識到什麼之後,全身漾起奇特的感覺,心裡很亂,不敢看身邊的梁覺筠。

  到更衣室,梁覺筠卸下笨重的無菌服,拿了私人物品,保安已在門口大聲催促。夏奕諾見梁覺筠出來,接過她手裡的東西,夏奕諾心不在焉,結果在跨過隔離的鞋櫃的時候,腳絆了一下,那麼挺拔修長的身子,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了!!!在落地的瞬間下意識地用右手撐了一下地面,然後清晰地感受到清脆地咯吱一聲。

  完了。夏奕諾心想。

  陳甸甸在接到夏奕諾一通莫名其妙的電話之後不太放心,從實驗室趕來,正好在路上遇到有人說動物房失火,急忙一路飛奔。趕到動物房門口看到的場景卻是,梁覺筠扶著夏奕諾,夏奕諾左手扶著自己的右手,低著頭不做聲,而梁覺筠滿眼的擔心。

  陳甸甸忙迎上去,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梁覺筠說道:「甸甸你來的正好,等這邊火警撤了,去把我落在裡面的器材收拾一下。小夏剛才受了點傷,我陪她去醫院。」

  「啊?啊!哦哦!」陳甸甸反應過來。

  那邊兩人已經坐上了校醫院的救護車。

  夏奕諾心裡亂極了,一個清晰的聲音在耳邊縈繞:你喜歡她!是的,你還不承認,你喜歡她!你對她的關注和在乎,早就超出了一個普通朋友和好朋友的定義。情不知所起?火警的時候你想的是她有沒有事,出來的時候你想的是對方會不會覺得自己的貿然和突兀,甚至在摔倒的時候,擔心的不是可能的骨折,而是在她面前摔成狗吃屎會很丟人。夏奕諾,你裝傻充楞不動聲色二十多年,以為不沾染花花草草,就可以獨善其身了嗎?!覺得自己很厲害是嗎?!最後還不是一頭栽進感情的漩渦!真是一個大傻瓜!

  梁覺筠看著眼神有些迷亂的夏奕諾,握住她的左手:「痛不痛?都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出來的,讓你擔心了。」

  夏奕諾擺擺左手,不敢去看梁覺筠關切的眼神,又清楚地知道這樣的情緒會讓梁覺筠自責,於是苦笑著說:「沒事,我就是怕疼……」

  梁覺筠圈住夏奕諾的肩,柔聲安慰道:「乖,馬上到醫院了。」

  夏奕諾眼眶紅了一下,然後亮晶晶的眼神堅定地盯著梁覺筠說:「師姐,我好了。」

  每個人都想知道,都在找尋,自己生命當中那個不能錯過的真愛。當緣分來偷襲,不要去躲避,不要去害怕結果,因為沒有無端的愛戀,只有無端的勇氣。

  作者有話要說:

  ☆、愛情的骨頭

  十五、愛情的骨頭

  隨身沒有帶證件和錢包,夏奕諾打電話給柯定豪,實驗室抽屜第二層的錢包、學生證、醫保卡,請統統送至校醫院。柯定豪騎車飛奔趕到,見受傷的夏奕諾以及一旁的梁覺筠,一頭霧水,卻被夏奕諾幾句話趕回了實驗室。

  X光結果顯示,右手橈骨遠端骨折。

  中國好師弟柯定豪打電話通知張季康,說是夏師姐手受傷了在校醫院。張季康不在學校,匆匆致電,向夏奕諾確認,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後,立刻就通知了李青嵐。夏奕諾心塞,好吧,遲早要捅到老媽那裡去的。

  梁覺筠站在旁邊,安靜地替夏奕諾拿著外套和其他東西。夏奕諾掛掉電話,無奈地說:「消息走漏,估計等下要去C大附屬醫院了,師姐你先回去吧,別耽誤了實驗。」

  梁覺筠搖頭表示沒問題:「剛才看你情緒不太好,我心裡非常過意不去。」

  「真的沒事,我沒有像現在這麼清晰過。」夏奕諾眼神篤篤。

  聽說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於是男人便帶著這種「原罪」,在大千世界找尋屬於自己的那根肋骨。管他什麼男男女女,愛情的骨頭,清脆的一聲哢擦,便將喧囂的世界按上了靜音。

  半個小時後,李杜急衝衝地趕到了校醫院,簡單地查看了夏奕諾的手臂,二話不說便要送夏奕諾去附醫。上車之後,夏奕諾介紹說:「李叔,這是我們學院的梁老師,弄傷的時候正好在旁邊,是她送我過來的,師姐,這是我叔叔。」

  李杜有點不好意思:「梁老師您好,真是謝謝您,剛才著急,沒顧得上跟您打招呼。」

  梁覺筠恭謙地說道:「您別客氣,其實是因為我……」

  夏奕諾急忙打斷:「李叔,我媽呢?」原本也不關梁覺筠的事情,更不能讓她無故牽扯進來。

  「她下午有台手術,走不開。真是被你嚇一跳,沒事就好。」李杜回答。

  夏奕諾乖巧地笑說不要緊。

  到了附醫,重新檢查,結果和校醫院一致,要準備打石膏。李杜的電話響了好幾次,梁覺筠便低聲說:「李醫生,不如您先回去忙,我在這裡陪著就行了。」李杜再三道謝,便先回科室了。

  骨科的病房裡不少人,有點噪雜。夏奕諾坐在一張凳子上,梁覺筠站在旁邊,手輕輕拍了拍夏奕諾的肩頭,夏奕諾仰起臉看梁覺筠,梁覺筠覺得她的樣子就像一隻小白兔。

  不一會兒醫生和護士拿著器械進來,開始打石膏。夏奕諾一邊看醫生開始纏石膏繃帶,一邊開玩笑說:「以前在醫院實習,輪轉到骨傷科,覺得打石膏很有意思,總是躍躍欲試。今天總算是嘗試了,可惜變成了病人。」

  「都知道李醫生的兒子聰明能幹,沒想到還有一個這麼漂亮的女兒。」眯眯眼的中年男醫生樂呵呵地說。

  夏奕諾笑笑,沒有解釋,家裡三個李醫生,不用分得那麼清楚。等到處理好之後,眯眯眼醫生堅持要夏奕諾住院觀察一晚上,夏奕諾說是小傷,不必浪費醫療資源。醫生卻說是你爸爸囑咐了要留院觀察,手續都辦好了。

  夏奕諾右手的石膏掛在脖子上晃了晃,無奈地問梁覺筠:「師姐……」

  梁覺筠說:「就聽醫生的安排吧。」

  兩人收拾東西,從門診樓去住院部。電梯裡人聲鼎沸,梁覺筠站在夏奕諾的右邊後側,用自己手臂圈住夏奕諾,防止碰傷。夏奕諾感受到梁覺筠的氣息就在耳邊,心裡一絲暖意。

  病房是單間的,想來是李杜安排好的。等護士安頓好東西離開病房,夏奕諾長舒一口氣,終於可以安安靜靜了。

  「師姐,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夏奕諾坐在病床的床尾,腳尖踮在地上。

  梁覺筠坐到窗邊的沙發上,說道:「還跟我說這個,要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搞成這樣。」

  「其實剛剛那個李叔,是我媽的現任丈夫,醫生誤以為他是我爸爸。不出意外的話,估計我媽一會兒就得殺過來了。這裡差不多沒事了,要不你先回去,免得殃及池魚。」

  「為什麼?」梁覺筠不解。

  「哎,老媽都是那樣的,等下肯定又要嘮叨一下。」

  梁覺筠沒有管夏奕諾說的話,反而問:「還痛嗎?」

  「啊?哦,不痛。」說著動了一下石膏手,動作有點大了,皺眉。

  梁覺筠起身走到夏奕諾面前,夏奕諾有點心虛地不去看梁覺筠的臉,梁覺筠用手掰過夏奕諾的肩,兩人直視。

  梁覺筠眼神誠懇:「雖然你不要我在你叔叔面前說,但是我必須向你說聲對不起,以及,謝謝。」

  「師姐,你別往心裡去,」夏奕諾不動聲色地避過梁覺筠的手,「我從小磕磕碰碰很多次了,這次純粹是意外,你千萬不要有負擔。」

  梁覺筠重新坐到沙發上,「可是你現在手打著石膏,很多事情都不方面,就讓我來照顧你。」

  這句話對於夏奕諾來說,相當於,我會對你負責任的。

  還沒來得及回應,病房就被推開。母親大人駕到,後面還跟著一個實習生。

  夏奕諾迅速朝梁覺筠看了一眼,梁覺筠站起身。李青嵐還穿著白大褂,一進門就看到了坐在床尾的女兒,徑直拉過夏奕諾的手,來來回回看了兩遍,再看看那張有點心虛的臉,心裡的石頭才算是落下。

  母親大人開口:「夏奕諾,陳述病情。」

  「哦。病人女,24歲,右手橈骨遠端骨折。跌倒時,腕關節處於背伸及前臂旋前位,手掌著地,暴力集中於橈骨遠端松質骨處,引起伸直型骨折。所幸,正中神經無損傷。腕部腫脹、壓痛明顯,手和腕部活動受限……」

  李青嵐打斷夏奕諾:「好了。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嗎?」

  「沒有吧?!」雖然改做基礎研究,也不至於把以前學的知識全部丟掉。

  「沒有?你錯在沒有第一時間通知我們,錯在想要瞞天過海。」

  「好吧,我錯了……」母親大人都已經斷案,夏奕諾聲音低了下去。

  看到夏奕諾的樣子,李青嵐摸摸女兒的頭,這才鬆口:「你呀,真是要把我嚇死!」

  梁覺筠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母女倆,無聲地笑。

  夏奕諾朝她梁覺筠眨了一下眼睛,然後用完好的左手抱住李青嵐的腰,故意誇張地叫道:「哎呀,老媽,你就別怪我了,我都疼死啦!」

  李青嵐寵溺地拍了一下夏小寶的背,嗔怪道:「你還知道疼,要你外婆知道了,得擔心的吃不下飯了。」

  「自然是不能告訴外婆的,」夏奕諾繼續把頭埋在李青嵐的懷裡,悶悶地說,「還有,先別告訴爸爸。」

  後面傳來輕笑聲。夏奕諾抬頭,看到是那個跟在母親後面的實習生。而李青嵐也看到了站在窗邊的梁覺筠。

  夏奕諾放開母親,介紹說:「媽,這是梁覺筠老師,是她先送我去校醫院再來附醫的,一直陪著我;師姐,這是我媽媽,是附醫的醫生。」

  李青嵐馬上伸出手來,說道:「梁老師,我聽她叔叔說了,今天真是太謝謝你了。」

  梁覺筠迅速伸手握住李青嵐的手:「李醫生您好。您叫我名字就可以了。其實該說不好意思的是我……」

  「媽,我好餓啊,五點多了,給我弄點什麼晚飯吃吧!」夏奕諾插嘴。

  「哎,你這孩子。一忙活就到了飯點了,那梁老師也留下了吃個便飯再走,醫院的環境是差了點,希望你別介意。夏小寶,晚上你就給我老實待在醫院裡,我等下還有工作,晚點再過來收拾你!」

  「嘿嘿,媽您去忙吧,您慢走,我不送了哈!」

  李青嵐剮了夏奕諾一眼,對梁覺筠說道:「梁老師年紀輕輕就當老師了,我們家小寶要是有你一半我就省心了。今天我和她叔叔都太忙了,一會兒我叫人送飯過來,改天我們再一起吃飯。」

  「李醫生您太客氣了。」梁覺筠彬彬有禮地說道。

  李青嵐帶著她的實習生出了病房,夏奕諾才舒了一口氣,笑著對梁覺筠說道:「醫生的職業病就是嘮叨。」

  「他們也是關心你。」

  「我知道。」

  「你呀!餓了是嗎?」

  「還好,哄哄我媽的。」

  「手打著石膏,也不方便吧,我剛才說了,怎麼說你受傷也是因我而起,出院之後我照顧你吧。」

  「這個,這個怎麼好意思呢?」其實心裡不知道多開心。

  「應該的。你不是說不想讓外婆知道嗎?」

  「也是,嘿嘿,那就麻煩你了。就怕我媽就給我弄到家裡去,我是說,她和李叔叔住的地方。」

  「那你跟李醫生說好,他們那麼忙也沒有時間照顧你。我們住的近,比較方便。」

  「這樣最好啦!」

  說了一會兒話,就有人敲門。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白大褂,個子挺高的年輕醫生,手裡提著兩個塑膠袋,看到夏奕諾的手,了然地笑笑,說道:「你就是小寶吧?我叫齊謙,修恒讓我給你送飯來。」

  「好的,謝謝。」夏奕諾說道。梁覺筠說我來吧,先一步接過塑膠袋。

  「我的腳還是好的。」夏奕諾嘟囔了一聲。

  梁覺筠把袋子裡的食物拿出來,擺到桌子上,上面還寫明瞭哪一份是夏奕諾的病號餐。那年輕的男醫生站在那裡微笑,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夏奕諾問道:「這位醫生,請問您吃過了嗎?要不要一起吃點?」

  梁覺筠心笑,只有兩份飯,明明是在下逐客令,還一副客客氣氣的樣子。

  「我已經吃過了」,齊謙溫和地笑笑,放下另一個塑膠袋,「這裡還有一些洗漱用品。那我就不打擾了。對了,叫我齊謙就可以了,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再見。」

  齊謙一走,梁覺筠眯著眼睛望向夏奕諾,夏奕諾眼珠轉了一下,說道:「師姐你知道嗎,這個人就是外婆想要我見的相親物件。齊謙,齊謙,我聽外婆還有哥哥念叨這個名字好多次了。一說名字我就知道是他了,今天肯定是我哥指使他來送飯的。」

  「我也猜到了。」

  「猜到了你還那樣看著我。」

  「我等著你自己說。」

  「我能說什麼,我才沒有他們那麼無聊。」

  「好好好,你不無聊。趕緊吃飯吧,看你的手,能拿筷子嗎?」

  「不能。不過我覺得我不需要筷子。」夏奕諾指著打開的外賣盒說道。

  夏奕諾那份病號餐,一份清淡的雞絲粥,一份玉米排骨海帶湯,湯湯水水,倒都是自己喜歡的。梁覺筠的那份,則是三菜一湯加白米飯的標配。很細心。

  「正好,那就用勺子吃吧。」

  兩人隨便吃了一些,開始閒聊。

  「師姐,會不會覺得我家裡很複雜?我是說,我父母離婚,又再婚,李叔叔……」

  「怎麼會呢。我尊重婚姻和家庭。我覺得他們對你很好,過得開心就行。」

  「那就好,你知道,醫院裡面很多的長舌婦,哎。」

  「你不是以為我和那些長舌婦一樣吧?」

  「不是不是,」意識到話說得有些歧義,夏奕諾急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當然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了,我是說,所以我不願意當醫生。」

  「聽你說過,你說醫院的環境不適合你。」

  「恩,一來我覺得自己的性格不適合做臨床,做醫生不僅要學識技術,還要有勇氣擔當,懂得和病人和家屬周旋,願意顛倒黑白作息,放棄很多個人生活;二來,當個醫生,免不了在我媽和李叔的蔭護下,子承父業這種事情,有我哥,就是李叔的兒子,他做就行了,我們家不少我一個醫生。」

  梁覺筠饒有興致地問道:「那你是在說自己是個沒有勇氣和擔當的人嘍?」

  夏奕諾抿嘴,看看天花板回答:「某種程度來說我是習慣逃避的,但是有些事上我覺得我會選擇有勇氣。」

  「好了,我也該回去了。之前把甸甸一個人丟在那裡,我還要回去看看實驗掃尾怎樣了。你早點休息,明天我來接你。」

  「還要回實驗室嗎?今天耽誤了你很多時間,真是不好意思。」

  「怎麼你也跟我說這種話?」

  「好,不說了,我叫李叔找個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

  「那我送你下去。」

  「不用了,」梁覺筠按住想要站起來的夏奕諾,「好好休息,明天見。」

  「好,明天見。」

  作者有話要說:

  ☆、懂

  十六、懂

  梁覺筠離開後,張季康和麥世寧前後腳殺到醫院。三人鬧了好一會兒才消停下來。

  找了個藉口支走張季康,夏奕諾問麥世寧:「你和季康怎麼樣了,回來也有一陣子了。」

  麥世寧悠閒地倚在床上,用手去戳夏奕諾打著石膏的手:「什麼怎麼樣,就這樣,沒怎樣。」

  「兩個白癡。」夏奕諾咬牙。

  「我覺得現在的狀態挺好的。正所謂,一個已經擁有一切的人,還有什麼樂趣?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值得他去奮鬥爭取的事?那麼他活著是為了什麼呢?難道只不過是為了『活』而活?一個人生命中一定要有一些值得他去奮鬥爭取的目標,這個人的生命才有意義。」

  「古龍先生,快把你的腦殘粉拎回家去。」

  「咳咳,我的意思就是,我在給他也給我自己,一點生命的意義。」

  「真有意義。」

  「那是情趣,你小孩子不懂。」

  「好,我不懂。」

  夏奕諾究竟懂不懂?

  作為醫學生,修過《性科學概論》,知道酷兒理論,讀過李銀河,明白彩虹旗的意義,看過同志題材中名聲大噪如《霸王別姬》《斷背山》,僅此而已,卻也不算少。若是要問夏奕諾對此持什麼態度,夏奕諾定會回答:尊重和理解。

  讀博後,夏奕諾雖然不住寢室,卻依舊占了一張床位。寢室裡堆放了一些本科時期就留下來的專業書和資料。寢室是雙人間,室友與夏奕諾同屆同院不同專業,稱不上好朋友,也是聊得來的熟人。幾年前的某個下午,夏奕諾心血來潮回寢室去取一份很早之前的資料,卻不小心撞見了室友和她女朋友靠著牆接吻。三人六眼,面面相覷。夏奕諾覺得有些尷尬,懊悔自己如此魯莽地開門進屋,撞到人家的隱私。鎮定幾秒後,夏奕諾幾乎面不改色地、禮貌地,表達了自己的歉意和理解。倒是那位室友,覺得很不好意思,之後還特意攜眷請夏奕諾吃了頓飯,彼此心照不宣。此事夏奕諾也沒和第四個人提起過。

  除此之外,曾經也有女生向夏奕諾隱晦地表達過曖昧之情,夏奕諾不動聲色地暗示,對不起,我不是,事情也就輕飄飄地過去了。

  當晚夏奕諾一個人在昏暗的病房裡,並不在乎那股醫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因為打了石膏,只能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多。

  所以夏奕諾懂不懂?作為孜孜不倦的博士生,也許可以懂得更多一點。

  第二天,學院就動物房失火一事發佈通知,由於電路老化導致的儲物室火災,幸好火警警報及時,人員撤離順利,僅一名學生受輕傷。好在夏奕諾沒有看到這通知,也夠丟人的。

  梁覺筠一大早去實驗室,大致交代了當天的事情,就去了附醫。到了病房發現裡面很熱鬧,李青嵐和李修恒都在。

  夏奕諾見到梁覺筠,高興地迎上去:「師姐你來了。」轉身又說:「我媽昨天已經見過了,這是我哥哥李修恒。哥,這就是梁老師,來接我回去。」

  梁覺筠客氣地和李家母子問好。

  李青嵐說:「剛剛正在說著這事。不想讓你外婆看到你這個樣子著急上火,就去舅舅家住,舅媽可以照顧你,沐沐現在也不在家。這段時間,我和你李叔儘量調班。再不然,給你爸打電話,叫他來接你回去住。」

  「媽,我都這麼大的人了,受點小傷而已,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幹嘛驚動那麼多人。學校裡面還有事情,舅舅家太遠了,來回不方便,你們工作要緊。爸爸那邊更是亂,照顧小言一個就夠頭大的了」,夏奕諾擺事實講道理,朝李修恒擠擠眼,「再說,哥哥沒有你們那麼忙,不是可以下班後來看我的嘛。」

  「我住的近,也可以照看小夏。」梁覺筠說。

  李青嵐只能妥協:「哎,真是倔得像頭牛。那我到時候煮了湯叫你哥送去,你可得給我記得喝。」

  「恩,知道啦,知道啦!」頭點得像是搗蒜。

  李修恒上前拿起收拾好的東西,幫襯著妹妹:「好了,媽,你放心吧,我下班後會去學校看小寶的,你們別調班了,工作要緊。」然後大手揉揉妹妹的頭髮,「小丫頭,走了!回學校去。」

  李青嵐拉著梁覺筠又是一陣感激的話,梁覺筠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笑笑和點頭答應。

  回去之前,李青嵐再次叮囑:「保證手臂胸前位,除了睡覺,不許隨便把吊帶取下,這個你自己清楚。」

  夏奕諾彎腰恭敬地回答:「是,母親大人。」

  李青嵐笑著搖頭,心裡受用得很。

  到了住院部門口,李修恒說去取車。車開過來的時候,駕駛座的人卻是齊謙。李修恒從副駕下車,對夏梁二人說:「我還要值班,齊謙昨晚夜班,現在正好下班可以順路送你們回去。」

  夏奕諾不動聲色地捏了一把李修恒,咬耳朵道:「你故意的吧,這次就算了,下次找你算帳!」

  李修恒有點尷尬地朝梁覺筠笑笑,梁覺筠用眼神示意「我很同情你,但是我幫不了你」。

  齊謙降下駕駛座的車窗,請兩位上車。兩人坐進後座。

  車子駛出熙來攘往的附醫門口,到了寬闊的大路上,齊謙看看後視鏡裡的夏奕諾,笑著說:「我說了,我們很快還會見面的。」

  夏奕諾心裡想著這人還真是自來熟,嘴裡說:「謝謝您送我們回去。」

  梁覺筠了然地笑。

  「梁老師,這麼年輕就在學校任教,真是年輕有為!聽小寶叫你師姐?」

  梁覺筠禮貌地回答:「原本就不教她們什麼,占了個老師的崗位,年紀也差不多,叫老師就太見外了。」

  「那梁老師一定很照顧小寶吧?」齊謙繼續搭話。

  「齊醫生,我們好像不太熟。小寶是家裡人叫的,你這樣叫我會覺得很奇怪。」夏奕諾終於扛不住教養禮貌了,打斷齊謙的話。

  齊謙依舊笑著說:「沒關係,修恒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修恒的爸爸,就是你的爸爸,修恒的老婆,就是你的老婆嘍?」夏奕諾嘟囔了一聲。

  梁覺筠偷偷揚起嘴角。

  齊謙瞥了眼後視鏡中的夏奕諾,大笑:「哈哈。好,你是對的。那我應該怎麼叫你?」

  「不是小寶就行了。」

  「小諾?」

  「……」

  「學校裡的人,都叫她小夏。」梁覺筠說。

  「那我就叫你小諾了。」

  「……」

  之後三人就都沒有說話。梁覺筠手機震了一下,竟是坐在旁邊的夏奕諾,短信上一行字:「師姐,如果你不介意,叫我小寶就行了。」

  回復只有一個字:「好。」

  相視一笑。

  到了學校,在夏奕諾的指揮下,車子順利地拐進了教工區。下車取了東西之後,夏奕諾禮貌地說道:「謝謝齊醫生送我們回來,您辛苦了。」

  梁覺筠也說道:「謝謝你,齊醫生。」

  「不客氣,」齊謙大度地笑笑,並不在乎夏奕諾的疏離,「那兩位再見。」

  「再見。」

  齊謙的車子緩緩離開,一時間,靜謐一片。金黃色的梧桐葉落在社區的路邊,還沒來得及被環衛工人清掃。夏奕諾站在公寓樓前,低頭用鞋子撥弄腳邊的落葉。

  C城屬於四季分明的亞熱帶季風性氣候。深秋十一月的C城,秋高氣爽,惠風和煦。再過一陣子,冷空氣一來,就要徹底入冬了。而三藩市卻是典型的地中海式氣候,四季如春,清爽宜人。在三藩市的十幾年,只遇到過一場雪,梁覺筠莫名的,非常期待C城的這個冬天。

  夏奕諾披著一件大衣,只有左手穿進了袖子裡。梁覺筠上前替夏奕諾把衣服扶正,問道:「快到了午飯時間了,打算怎麼吃飯?」

  夏奕諾晃悠著打著石膏的右手:「早上被逼吃了很多東西,現在沒有什麼胃口。放下東西就去先去趟實驗室。」

  「耽誤了實驗嗎?」

  「有一些。最近每天都在給小鼠灌藥,昨天還沒來得及通知唐老師,今天早上給他打了電話請假,要回去交待一些事情。」一個博士的自我修養,手可斷,實驗不可亂。

  梁覺筠點頭,陪夏奕諾回家。簡單收拾一下,兩人一起出門,步行去實驗室。

  當夏奕諾以獨臂楊過的姿態出現在實驗室的時候,還是引來一片驚呼。師兄弟姐們們紛紛停下手頭的實驗過來表示慰問,七嘴八舌,好不聒噪。夏奕諾簡單了解釋了一下,略去了中間因為梁覺筠折回去的部分,然後無奈地擺擺手說:「這是這樣,不小心。」

  大師兄劉哲上前拍拍夏奕諾的肩說:「過兒,珍重!」

  緊接著,柯定豪低頭抱拳沉聲說:「神雕大俠,饒命啊!」

  師妹王萌背著雙手笑嘻嘻地賣萌:「大哥哥,我叫郭襄,襄陽的襄!」

  夏奕諾強忍住笑:「在下要去找我姑姑了。」說完,揚長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要的幸福

  十七、我要的幸福

  夏奕諾簡單整理好手頭的課題進展,和唐樹良商量接下來至少一個月時間的實驗安排。其他實驗可以緩一緩,動物實驗卻是不能停。夏奕諾所在課題組目前四個人,唐樹良決定讓柯定豪接手動物實驗的部分,夏奕諾有點為難。唐樹良問小夏你幹嘛這個表情,夏奕諾答曰:「因為柯定豪懼怕小鼠。」

  半個小時之後柯定豪從唐樹良辦公室苦著臉出來。夏奕諾哈哈大笑,柯定豪恨恨地咬牙。之後兩人討論實驗方案和交接實驗進展,便一同去了動物房。

  嬌羞小夥柯定豪,碰到不管大鼠小鼠,無論是黑是白,就會花容失色。據說他是聽不得小鼠吱吱吱的叫聲,全身的雞皮疙瘩都會起來。

  剛進動物房的大門,柯定豪便開始搗鼓耳機,那耳機漏出來的搖滾樂連一旁的夏奕諾都可以聽到。

  「夏師姐!」身後傳來叫喚聲。

  夏奕諾轉身,沒想到又遇到了陳甸甸。下意識地四下搜索,可惜並不見梁覺筠的身影。夏奕諾朝陳甸甸擠出燦爛的笑容,然後拍了一下柯定豪的肩膀。

  柯定豪轉過身,摘下了其中一隻耳機,一看是陳甸甸,便熱情地打招呼:「嗨,甸甸,你也來動物房啊?」

  「師兄好!」陳甸甸簡單地叫了一聲就無視柯定豪,盯著夏奕諾的右手:「夏師姐,你昨天真的受傷了啊?我看梁老師當時送你去醫院很著急的樣子,都不知道你原來嚴重到要打石膏!」

  夏奕諾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臂,然後粲然一笑:「小傷,不礙事。」

  「不礙事的話我現在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柯定豪插嘴。被無視的感覺真的不好。

  夏奕諾把拿在手上的記錄本塞到柯定豪手裡,對陳甸甸說:「是啊,所以之後的二十天時間,你們小柯師兄要接替我把動物實驗做完,可惜他有點怕……」

  「啊,是啊是啊!也許之後會經常在動物房遇見,哈哈哈,你說是不是,師姐?」柯定豪忙說。

  「是啊。所以有什麼不懂的,你和甸甸可以一起學習商量。」夏奕諾笑得童叟無欺。

  「師姐說的極是。」柯定豪垂首。

  陳甸甸開心地說:「好啊。那我們一起進去更衣室吧!夏師姐,你的手……還和我們一起進去嗎?」

  柯定豪扯了一下夏奕諾的衣角,夏奕諾會意,卻說道:「我換衣服不方便,就不進去了。師弟,六號鼠房第三排第七號,分組我都標記得清清楚楚的,帶上記錄本,進去你就明白了。」

  柯定豪還是一副求救的表情,夏奕諾壓低聲音:「小鼠灌胃而已,這麼基礎的技術你又不是不會,而且,你也不想在甸甸面前丟人的吧?」

  「……」柯定豪實在是沒有理由反駁。

  那邊甸甸已經在準備換鞋套,用眼神示意柯定豪抓緊時間。

  柯定豪咬牙切齒:「師姐,我記住了!」

  夏奕諾得意地笑,揮手拜拜,祝你們愉快。

  陳甸甸:「師兄,你為什麼戴著耳機?」

  柯定豪:「哦,我覺得動物房裡面的聲音比較煩人,做實驗的時候還是安靜一點比較好。」

  陳甸甸回到實驗室,梁覺筠問實驗是否順利。陳甸甸回答說很順利。

  「剛才還在動物房遇見了夏師姐,昨天她的手受傷了,之前還給我打電話問你在哪裡,嚇我一跳,結果你沒有事,她倒是打了石膏。」

  梁覺筠並不知道夏奕諾在受傷前還打電話給陳甸甸的事,卻不動聲色:「是啊 ,動物每天都在給藥,突然停了就前功盡棄了。」

  「嗯,我以後也要努力學習,對實驗這般認真負責。」

  「放鬆點,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現在一年級,慢慢來。」

  陳甸甸卻回味道:「梁老師,你不覺得,夏師姐她,怎麼形容好呢,簡直就像是從二次元走出來的,男女通吃,老少鹹宜,可攻可受!吊著手臂站在那裡,明明是一副低調溫和的樣子,但還跟個模特站在舞臺上似的,那身板,那笑容,嘖嘖!這樣的極品,居然沒有男朋友,上次爬山的那個學長多麼陽光帥氣!不過我覺得,夏師姐那樣的比較適合冰山總裁,最好就是那種腹黑霸氣、邪魅狂狷型的,嘖,想想就覺得帶勁!」

  梁覺筠一副「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樣子。

  陳甸甸嘿嘿笑道:「您沒聽懂就當我沒說哈。」

  之後的日子與夏奕諾想像中的有點不同。唐樹良叫夏奕諾不用去實驗室坐班,夏奕諾知道實驗肯定是做不了的,但是指導師弟師妹們還是可以的,免得影響實驗進度。中午吃飯自然也不用擔心,夏奕諾的好人緣,實驗室大把人可以幫忙去餐廳打包外帶回來。夏奕諾也漸漸習慣用左手拿筷子,甚至懷疑,其實自己天生就是個左撇子。

  李青嵐只要沒有夜班就會過來,有時候只是送晚飯,有時候幫夏奕諾洗衣擦地換床單,或者叫李修恒送些湯湯水水。而夏炎並沒有像外婆好糊弄,不消幾天便知道了女兒受傷的事情,責怪前妻和女兒居然瞞著自己。夏奕諾再三保證,自己現在生活自理完全沒有問題,不需要擔心,更不需要接回家住,並讓轉告鄧阿姨,一切都很好。

  張季康和麥世寧也隔三差五也來報到一下。麥世甯看夏奕諾的樣子,說是要幫忙洗澡,蠢蠢欲動的樣子,讓夏奕諾和張季康一頓無語。洗澡雖然困難了點,但是小心點,花的時間長一點,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而那個說是要照顧夏奕諾的梁覺筠,似乎沒有什麼用武之地,能做的只是每天幫夏奕諾送一份早餐。每天早上夏奕諾起床之後洗漱換衣,不一會兒梁覺筠就會帶著早餐準時光臨,兩人一邊看早新聞一邊吃早餐,一起走路去實驗室。夏奕諾倒是覺得挺溫馨的,只是覺得麻煩了梁覺筠不好意思。

  這天梁覺筠比平時起得早一些,拐出社區去一家鮮奶吧買了優酪乳和三明治,再給自己帶了一杯咖啡。入冬之後,早上的空氣清冷,梁覺筠尤其喜歡。夏奕諾的口味不挑,西式的話只要搭配牛奶什麼都吃,中餐豆漿油條什麼的也都可以,只是吃的很少,一個雞蛋一杯牛奶就飽了,說是從小早飯都不怎麼吃得下,已經很努力了。小眼神楚楚可憐地看著梁覺筠,梁覺筠也就笑笑,不逼著她吃,之後默默地減少了夏奕諾早餐的分量。

  梁覺筠提著東西按響門鈴,好一會兒門才打開。夏奕諾沒有掛手臂吊帶,右手自然地垂著,左手還握著牙刷,顯然剛才是正在衛生間刷牙,聽到門鈴聲急忙漱口出來開門的。

  「師姐早。不好意思,今天起晚了!你先吃,我一會兒就好!」夏奕諾一邊彎腰給梁覺筠遞拖鞋,一邊念叨,「哎,鬧鐘居然沒響。」

  梁覺筠看著夏奕諾穿著一身蠟筆小新的睡衣閃回洗手間,逕自換鞋,把早飯放下,朝洗手間喊了一句:「不著急,慢慢來。睡衣很可愛。」

  夏奕諾在洗手間聽到,恨不得捶胸頓足。洗漱完趕緊溜回房間換衣服,弄好懸臂帶,鎮定地走出來。

  梁覺筠一眼看到了夏奕諾石膏上面一行醒目的字: 「I love you」,後面還塗鴉了一顆愛心和公仔,不由挑了一下眉毛。

  夏奕諾注意到梁覺筠的眼神,有點不好意思:「昨天我爸和阿姨,我是說我親生老爸,帶著弟弟過來看我,小男生非得給我亂塗這些,小小年紀這麼矯情,真是不像話哈。」

  原來是弟弟。梁覺筠笑道:「很好啊,兩姐弟很親熱。」

  「是啊,才五歲。五歲的小男生,夏奕言。」

  「有一大家子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梁覺筠突然感歎。

  「師姐沒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爸爸娶了現在的妻子之後沒有再生,auntie她前夫去世得早,沒有孩子。」

  「家裡一個孩子是冷清一點。」夏奕諾點點頭。

  「所以啊,很羡慕你呀!」

  「哎,可是畫成這樣叫我怎麼出門啊!」

  「好像真的比較難解釋。」怎麼聽著有點幸災樂禍。

  「臭小子下次死定了!」夏奕諾恨恨地咬牙說道。

  「那你還不是捨不得塗掉?」

  夏奕諾突然靈機一動說:「不然你再幫我加幾句好了。」

  「好啊!」

  夏奕諾拿來彩筆,梁覺筠抓過她的石膏手,用手指在石膏上一下下地輕輕敲打,想了想之後笑盈盈地看了夏奕諾一眼,夏小寶頓覺情況不妙,大呼師姐手下留情。

  梁覺筠心情大好,低頭開始刷刷塗寫。

  「我是宇宙超人蠟筆小新?!」

  如果夏奕諾真的來自二次元的話,現在腦袋上肯定有三條黑線。

  寫完這一行,梁覺筠還沒有想要放手,在夏奕言寫的I love you前面加了姐姐兩個字,看到夏奕言畫的那個小公仔,想了想,在旁邊畫了一張蠟筆小新的頭像,這才滿意地拍拍手表示結束。

  夏奕諾哭笑不得:「沒想到,師姐你也看蠟筆小新……」

  「嗯哼,是不是還要寫點什麼?」梁覺筠說著作勢要去拿畫筆。

  「夠了夠了!寫的很好!其實我覺得可以不麻煩你每天買早餐上來的,我吃不了多少,可以去學校的餐廳吃。」趕緊轉話題。

  「學校餐廳有你喜歡的現做優酪乳嗎?」

  「沒有。」

  「那就是了,」梁覺筠輕鬆的聳聳肩,「而且也並不麻煩。」

  「哦。」

  「對了,你的睡衣哪裡買的,很好看。」

  還來!

  「這個……我外婆和我媽一起逛街的時候覺得好看,就給我買了……這個比較好穿好脫,比較方便。」

  「喔哦!果然很適合你。」

  梁老師,其實腹黑得很。但是看到你開懷的樣子,夏小寶也很開心。

  麥世甯約夏奕諾去剪頭髮。夏奕諾說不想剪,手也不方便。麥世寧說,那陪我剪頭髮總可以吧。

  理髮店的空調開得很足,麥世甯替夏奕諾脫去外套。

  「她,洗剪吹,原來的基礎上修一修就可以了。我,剪短,恩,我想想,」麥世寧一邊對理髮店的小哥說,一邊向周圍掃了一眼,然後指向理髮店牆上貼著的一張海報,「呐,差不多像那個樣子就可以了。」

  海報是孫燕姿的一張CD封面,專輯的名字叫做,《我要的幸福》,my desired happiness.

  「什麼?!」夏奕諾吃驚,麥世寧向來喜歡過肩長髮。

  麥世甯拍拍夏奕諾的肩膀:「別說了,我主意已定。」

  夏奕諾扁扁嘴,表示好吧都聽你的。

  理髮小哥看看兩人:「決定了嗎,決定就可以開始了。」

  「決定了。對了,給她剪的時候小心她的手。」

  洗完頭,兩人並排坐在椅子上,夏奕諾問:「幹嘛要突然剪短?」

  「回來之後有點太乖了,我家老爺子都不習慣了,所以要給他一點視覺上的刺激。要不然我搬來跟你一起住吧,反正你現在也需要有人替你洗衣做飯。」

  「你確定你會替我洗衣做飯嗎?」

  「這個其實可以有。」

  「還是算了吧。」

  「我覺得也是……」

  從鏡子裡看到兩位理髮師在偷笑。

  夏奕諾:「跟你說個事。」

  麥世寧漫不經心:「說啊。」

  「等下。」

  夏奕諾掏出手機,打開聊天軟體。

  寶:「我發現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麥世寧的腦袋立馬扭向夏奕諾,眼睛瞪大閃閃發光,就像兩個電燈膽。理髮師不得不停下來,提醒這位顧客請您坐好。

  麥:/驚訝的表情

  麥:我靠!

  寶:請使用文明用語。

  麥:算命的太准了!你要走桃花運!

  寶:只是喜歡,還沒怎麼樣。你冷靜點。

  麥:真乃久旱逢甘霖,老天了開眼!

  寶:/流汗的表情

  麥:不知是哪家公子,有幸被我們夏李兩家唯一的千金相中?

  寶:/流汗的表情

  麥:這麼多年,號稱情場鬼見愁的姐姐我,一直想要傳授給你我的畢生絕學。只可惜,姑娘你如此愚鈍不開竅。我空有絕世武學,卻找不到接班人的那種孤獨寂寥,你有想過嗎?

  寶:你該吃藥了。

  寶:現在我還不能說,我要冷靜一下好好想想。

  麥:當一個女子深深陷入愛中的時候,她將會蔑視人世間一切禮教、規範,甚至道德,因為她除了對方的愛之外,人世間的其他任何事物,都是無足輕重的。

  寶:古龍先生,請帶走你的腦殘粉。

  麥:古龍先生在那麼多年之前就告訴我們這樣的醒世名言。所以,姑娘,請高舉旗幟,一路放歌,必定凱旋而歸。

  寶:女俠,藥不能停。

  麥:不就是倒追嗎?現在什麼年代了,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哇,不回頭哇!

  麥: 再加上我傳授的絕世武學,相信姑娘你一定馬到成功!

  寶:打這麼多字,你不累嗎?

  放下手機,麥世寧抬頭認真地問道:「小哥,什麼時候能剪好啊?能不能快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

  十八、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

  麥世甯並沒有追問夏奕諾口中的喜歡的人是怎麼回事,只是正色道:「小寶,就像你對我一樣,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永遠支持你。只有一點,不要受到傷害。因為你值得擁有更多的幸福。」

  夏奕諾不言語,只是點點頭。

  晚上李青嵐和李杜來看夏奕諾,李杜剛坐下沒多久又被電話叫走了。李青嵐在廚房切水果,夏奕諾去洗手,在洗手台邊突然喊了一聲媽。李青嵐以為怎麼了,快步走過去。夏奕諾晃晃右手,眯著眼睛說:「媽,你幫我洗手吧,好想念小時候你給我洗手的感覺。」

  「你還記得啊?」李青嵐把夏奕諾的右手從懸臂帶中輕輕拿出來,打開水龍頭,然後抓過夏奕諾的手替她沾濕手掌。

  夏奕諾任憑李青嵐的動作,誇張地說:「當然記得啊,那麼痛!每次都抓住我的手,打了肥皂使勁地搓搓搓,搓得我的手紅了。」

  「還說呢,」李青嵐把洗手液在自己掌心柔出泡沫,然後就抓過夏小寶的手一頓搓,「也不知道是誰一天到晚弄得滿手黑乎乎的。」

  夏奕諾笑嘻嘻地說:「所以嘛,有個醫生媽媽,就容易沾染了潔癖的毛病。像我現在,總是習慣性洗手。」

  「洗手是好習慣。」

  「是的,母親大人。」

  「那時候你這麼高,」李青嵐用手在自己腰上比劃了一下,「要站在小板凳上才能夠得到洗手台,現在長得比媽媽還高了,時間過的真快,媽媽也老了。」

  「胡說,我媽最年輕漂亮了。哎喲,輕點,我這可是病號。」

  「你外婆就是喜歡你這麼哄著她,我可不吃你這套。」

  李青嵐把夏奕諾的手帶到水龍頭底下,讓流水沖走泡沫。

  「好了好了,吃水果嘍!」

  夏奕諾一邊說,一邊想要甩去手上的水,被李青嵐按住,拿毛巾裹住細細地擦乾。

  「你跟你外婆打電話是怎麼說的?」李青嵐問。

  「哦,我說最近忙,可能有段時間不回家吃飯,還要去趟外地開會。咦!等下,」夏奕諾突然一拍腦袋,「哎呀,差點忘了一件事情!」

  夏奕諾大學寢室一共四人,老大陳初曉,老二楚夢,老三林書琬,老四夏奕諾。大學時代的室友情,單純,深厚,長久。那時候寢室熄燈之後的夜聊,大家總是開玩笑說,若干年後,不知道各自花落誰家,會在哪裡遇見那個他。也約好了,大家都要去參加彼此的婚禮。一晃這些年,畢業之後雖然各奔東西,平時少了頻繁的聯繫,但是感情還是一如既往的親厚和熟悉。

  老大陳初曉是東北人,熱情豪放,一身的幽默細菌,哦,不,是幽默細胞。五年大學時光,夏奕諾倒是學會了不少東北人的插科打諢。畢業之後,陳初曉隻身一人去北京打拼,在同一醫院遇到了真命天子,兩人在半年前領了結婚證,現在正好要辦婚禮。可惜老二楚夢出國念書不能回來參加,剩下林書琬和夏奕諾,那必須捧場,並且兩人是板上釘釘的伴娘人選,讓楚夢好生羡慕嫉妒。婚期特別選在週末,大家工作的忙,讀書的也忙,尤其是還要從C城趕到北京。

  此時,夏奕諾忘記的,便是下個週末陳初曉的婚禮。人算不如天算,夏小寶這手受傷的還真不是時候。

  夏奕諾打電話給陳初曉:「老大,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前兩天我摔了一跤,手上打了石膏,所以我估計我人去參加婚禮是可以,伴娘這事兒恐怕,嘿嘿……」

  「夏奕諾你這個白癡!這次又是摔哪兒了!就你最容易磕了碰了,跟個瓷娃娃似的,這次是哪裡,嚴不嚴重?!」

  「我就是不小心,沒事的,很快就好了。」

  「沒事兒還打石膏,你就是欠抽!」

  「額,老大,我錯了……」

  「錯了錯了,嘴巴那麼甜,下次長點眼睛行不行?!」

  「我會的……伴娘這事兒怎麼辦啊?老大。」

  「禮服都給你們準備好了,你給我來這出。這還有幾天功夫,你讓我再去哪裡整個大活人當伴娘啊?」

  「你們單位那麼多未婚小姑娘,你隨手抓一個……」

  「虧你說的出來,隨手抓一個,她們能和你一樣嗎?啊?她們能和你比嗎啊?!看上去天聰天明的孩子,這些年沒有我們的提點,愈發笨了。」

  「老大,您真是比我外婆還嘮叨,您確定您只比我大一歲嗎?」

  「嘴貧是吧,哼,姑奶奶我就是你姥姥!」

  夏奕諾在電話這頭為自己捏把汗。

  「你們醫院醫患關係很緊張吧,瞧您這脾氣大的,平時肯定沒有少受氣。」

  「行了行了,我不管,你一定得到。當伴娘而已,就是花瓶一個,你最合適不過了,手斷了就斷了,又不是叫你來表演胸口碎大石。」

  「居然這麼說我!太沒有人性了,嗚嗚嗚,我要告訴老二老三。」

  「哈哈哈,去吧,去告狀去吧,小樣兒。你姥姥我現在正在忙,先不說了,你自己看著辦,拜拜!」

  天地良心啊!剛剛是哪個說大學室友的感情是最純潔最深厚的?

  晚上梁覺筠買了些水果和零食帶給夏奕諾,然後脫去大衣,挽起袖子,在夏奕諾的指導下幫LoVo換水餵食。夏奕諾看著梁覺筠做的這一切,覺得兩人最近朋友般的相處模式不錯,卻也因為這種相處模式有些擔憂。

  「師姐,我下週末要去趟北京。大學時代的好朋友結婚,之前答應要去做伴娘。」夏奕諾開口說道。

  「就這樣子去?」梁覺筠指指夏奕諾的手臂。

  「我也說了,結果人家說,她只需要個花瓶,不是要我去表演胸口碎大石。」

  梁覺筠笑:「哦,那就去吧。」

  夏奕諾以為梁覺筠至少會反對一下的,沒想到這麼痛快地答應了。

  沒想到梁覺筠接著說道:「正好下週末我也沒有安排,和你一起去吧。」

  「啊?!」

  「不歡迎嗎?」

  「怕耽誤你的時間,不放心我一個人的話我可以叫麥麥陪我去。」

  「無妨。我一直想去各地轉轉的。」

  「當然可以了!只是行程比較緊,週六去周日便要回來。」

  「無妨。機票訂了嗎?」

  「還沒有。」

  十天后,兩人踏上去北京的高鐵。

  梁覺筠不確定這樣做對不對。至少,放任活動不便的夏奕諾一個人出門,自己是不放心的。據說看兩個人是否合拍,來一次遠途旅行就夠了。想到這裡,梁覺筠心笑,自己在想些什麼。

  兩人的行李只是簡單的隨身背包。C城到北京的飛機需要兩個多小時,高鐵大約五個半小時。因為訂不到合適的機票,所以兩人去北京的時候選擇坐高鐵,回程則是飛機。

  此行兩人均是簡裝上路。車上的空調很足,梁覺筠脫去厚重的外套,上身修身的紅色衛衣,下身淺色牛仔褲搭配休閒款運動鞋,青春洋溢的樣子。夏奕諾則不那麼好過,羽絨服裡面只穿一件純白色短袖,誰讓這胳膊不爭氣打著石膏呢,連著最近的服裝風格都顯得另類了。在這車廂裡,脫了外套嫌冷,穿著又嫌熱。梁覺筠細心地讓夏奕諾坐在靠窗的位置,替她拉開外套的拉鍊,整理好衣服,自己的位置則靠近過道,免得來來去去的人碰擦到夏奕諾的手。夏奕諾也不多言,乖乖地任憑梁覺筠處置,然後安安靜靜地看雜誌。

  隔著走廊的一個大叔湊過來問梁覺筠,帶著濃濃的C城方言口音:「哎,小姑娘,去北京出差還是去遊戲啊?」

  「去遊戲。」梁覺筠答。

  「小姑娘還在上學吧?」

  「已經工作了。」

  夏奕諾聞聲,微微直起身子探頭望過去,只見大叔手上閃閃發光的金戒指和金表,耳朵上夾著一支煙。夏奕諾微微皺眉。而這個時候的梁覺筠,讓夏奕諾想起剛認識她的時候,梁覺筠也是這般的,透著一股子清冷。

  大叔繼續和梁覺筠攀談:「我兒子還在上學,我這就是去北京看看他。」

  「那很好。」

  「是啊,我兒子可厲害了。他跟我說,進了什麼學生會,我也不清楚這學生會是做什麼的,但是總歸是當了個官啊,我很開心。」

  「進學生會鍛煉一下很好。」

  大叔來勁了,摸到架在耳朵上的香煙,那邊立馬有乘務員過來說先生對不起這是無煙車廂。大叔訕訕地將煙收回香煙盒,嘴裡卻開始滔滔不絕:「你也這麼覺得是吧?」

  不等梁覺筠回答,夏奕諾碰了碰她的手臂上,眨巴雙眼說:「師姐,我想喝水。」

  梁覺筠會意:「好,我給你去倒點熱水,你坐著不要動。」說罷,向大叔抱歉地笑笑,拿起杯子起身去接水。夏奕諾也朝大叔笑笑,大叔識相地轉過頭去。

  夏奕諾正了正身子坐好,卻發現前排兩張椅子的中間縫隙,有雙怯生生又好奇的大眼睛,而一個頂著櫻桃小丸子髮型的小腦袋,正略帶羞澀地朝夏奕諾張望。小丸子盯著夏奕諾的手許久,夏奕諾不動聲色,甚至故意朝小丸子眨了眨眼睛。終於小丸子轉過去,用她稚嫩的童音偷偷在她媽媽耳邊說:「媽媽,你看後面的姐姐的手好奇怪。」

  夏奕諾心裡笑,小孩子真有趣,悄悄話講這麼大聲卻不自知。

  小丸子的媽媽顯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一臉疑惑地看著女兒,直到被女兒的小手掰過頭來往後看,總算看到了夏奕諾的石膏手。對上夏奕諾溫和的笑臉,媽媽朝夏奕諾抱歉地笑笑,然後回頭抱住孩子輕斥:「坐好,不許沒禮貌啊。」

  小丸子沒有得到答案,於是繼續趴在椅背上,張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寶寶般地一直盯著夏奕諾。

  梁覺筠倒完水回來正好就看到了這一幕,坐下之後,看向夏奕諾的眼神中打滿了問號。

  夏奕諾心想,為什麼你們都要這樣看著我,我像是一本《十萬個為什麼》嗎?再看我,再看我就把你吃掉!

  「小朋友,有什麼問題嗎?」 夏奕諾和氣地問,假裝沒有聽到剛才那孩子跟母親說的話。

  小丸子受到了鼓勵,開心地問:「我想問問姐姐,你的手為什麼會這樣子的?」

  夏奕諾湊過去低聲說:「為什麼……因為姐姐不聽媽媽的話,所以變成這樣了。」

  「哦!謝謝姐姐!」小姑娘好像意識到了聽媽媽的話的重要性,慢慢地從椅背上滑下去,調整姿勢坐好,就再也沒有回過頭來。

  梁覺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虧夏小寶同學說的出口!顯然是把人家孩子嚇到了。

  梁覺筠身體微微傾向夏奕諾,夏奕諾湊過去跟梁覺筠低聲耳語:「為了避免隔壁的大叔再騷擾你,只好由我親自來騷擾你了。」

  「明白就好。」

  「我想想,在這漫漫旅途中,說點什麼是比較保險的,又不怕被別人不小心聽到!」說完挺直了身子,故意賊溜溜地朝周圍看一圈。

  動作有點大,梁覺筠低聲驚呼:「小心胳膊!」

  夏奕諾吐吐舌頭:「沒事。想要去北京哪裡轉轉,我陪你。」

  「你以前去過北京嗎?」

  「嗯,小時候去過一次,大學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你呢?」

  「從來沒有去過。」

  「那難得,不嫌棄的話我可以當一個不怎麼稱職的小導遊。」

  「好啊,」梁覺筠從包裡掏出一張北京地圖,上面勾勾畫畫了幾處,「時間不多,我就隨意看了一下,主要還是照顧你參加婚禮。」

  聽到這話,夏奕諾心下十分感動,又有些愧疚:「可能沒有很多時間陪你,我……」

  「去哪裡玩都一樣,倒是你,難得和老朋友見面,應該好好敘舊,不必擔心我。」

  「我跟老大說了要帶個朋友,她已經訂好了酒店,邀請你一起參加婚禮。」

  「我都沒有準備禮物。」

  「要什麼禮物啊,你是我帶去的人。」

  「好。」

  「老大是個好客的人,你不必擔心。」

  「好。」

  兩人在餐車上吃了簡單的午飯,到北京的時候正好下午一點。下車前梁覺筠依舊是幫夏奕諾整理好衣服,體貼又細緻。梁覺筠背著自己的雙肩包,又把夏奕諾的包拿過來提著,夏奕諾有點後悔行李沒有精簡到最少。兩手空空,卻不知道怎麼能夠幫上點忙。

  火車出站的時候總是有點亂的,梁覺筠站到夏奕諾右邊,輕輕挽住石膏手:「小心點,不要被擠到。」

  夏奕諾指指擁擠的出站口,問梁覺筠:「師姐,你知道怎麼形容這個人山人海的場景嗎?」

  梁覺筠搖搖頭。

  「這個就叫做,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

  梁覺筠莞爾,緊了緊挽住夏奕諾的手。

  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人潮擁擠,而我,只看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

  ☆、北京的冬天

  十九、北京的冬天

  陳初曉再三強調要夏奕諾待在原地不要動,派了車子去接。原本時間就有點趕,明天的婚禮,伴娘今天中午才到,還要先去試禮服。

  剛一到出站口,就聽到有個聲音:「諾諾!」

  夏奕諾聽到叫聲一下子頭就大了,忘記了還有這個人。

  來人名叫黃芪,就是那種中藥的黃芪。大學時代和夏奕諾同班,追過夏奕諾,但是被果斷拒絕。黃芪是那種難得的到外省讀書的北京人,畢業之後還是回到了首都,和陳初曉兩口子挺熟。早就應該猜到會遇到他的,夏奕諾心中微歎。

  黃芪揮手:「諾諾,這裡!」

  沒辦法,夏奕諾拉著梁覺筠走過去打招呼:「黃芪,好久不見。」

  黃芪顯得很開心:「真的是好久不見啊!你的手怎麼了?!」

  「師姐,我們可能遇到了一個比較話癆的司機。」夏奕諾對梁覺筠咬耳朵。

  「諾諾,你的手?還有,這位是?」黃芪這才看到夏奕諾身邊的女子。

  夏奕諾回答:「不小心弄傷的,沒什麼大礙。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朋友,梁覺筠,這位是黃芪,大學同學。」

  「你好。」

  「你好你好!諾諾的朋友也是大美女啊,嘿嘿!」

  梁覺筠微笑,不接話。如果眼神可以殺死人,夏奕諾想給黃芪一道閃亮的刀鋒。

  黃芪接過梁覺筠手上的包,殷勤地對夏奕諾說道:「初曉跟我說你要來參加婚禮,我就想著我來接你,真是太好了,這回一定要讓我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呼你。」

  一路上黃芪話題不斷,從大學的趣事到現在的工作,從C城風俗到北京名勝,夏奕諾禮貌地回應著,一邊擔心冷落了梁覺筠,時不時和梁覺筠講幾句解釋說明。梁覺筠安靜地聽著,聽到有趣之處,表達自己的看法。

  約莫半個多小時,三人抵達了一家婚紗店。還沒下車,夏奕諾就看到等在門口的陳初曉了。畢業之後,快四年沒見面了,兩人給彼此一個大大的熊抱。

  夏奕諾介紹說:「老大,這是我師姐梁覺筠,和你說過,陪我來參加婚禮的。」

  「你好你好!歡迎歡迎!我是小寶的大學室友,我叫陳初曉。」這握手力度和頻率,是要把人手給捏斷嗎。夏奕諾心中感歎,首都人民果真是熱情啊!

  「你好,不請自來,打擾了,祝你新婚快樂!」梁覺筠說。

  「哪兒的話呀,高興都來不及。小寶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老大就是老大的范兒。夏奕諾站在一邊笑。

  陳初曉拉過夏奕諾的手:「你這傢伙,讓我看看手究竟傷得怎樣?」

  「沒事的啦。」

  「你這石膏上亂七八糟畫的什麼?」

  夏奕諾忙護住石膏:「鬧著玩的啦。」

  「那什麼時候才能拆石膏?」醫生的職業病。

  「再過兩周去醫院複查一下,我媽會監督著我,放心吧!」

  「傷筋動骨一百天,這陣子注意著點!」

  「知道啦,知道啦!」

  見夏奕諾敷衍的樣子,陳初曉捏住她的臉:「你呀,這麼多年還是這個樣子,天山童姥嗎,啊?!」

  夏奕諾往後躲,變形的臉說出來的話腔調都變得奇怪了:「不不不,不敢跟老大比,您老人家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跟我貧嘴,皮又癢了?」

  「不敢不敢。」

  說說笑笑的,進了婚紗店。禮服和鞋子早就選好了,就等著試一下看看大小合不合適,是否需要修改或更換。陳初曉嘰嘰喳喳地說了很多,大致可以概括為:老三林書琬昨天已抵達北京,現在正不知在哪裡溜達;新郎下午正忙活著,晚上才能得閒,所以晚上大家一起吃個便飯小聚一下;房間已經給你訂好了,就在明天辦婚禮的酒店;明天一早四點起來化妝,攝影攝像也會同步到達,所以今晚要早點休息;黃芪是伴郎之一,還有一位伴郎是新郎的同事……

  這信息量還真不小。夏奕諾一一應下來,擔心地看了一眼梁覺筠,梁覺筠明白,拍拍夏奕諾的手安慰道:「我沒事,一切聽你的安排。」

  試禮服時候,梁覺筠正想問夏奕諾是否需要幫忙,陳初曉一邊推著夏奕諾進試衣間,一邊說道:「看你這樣子,我來幫你換啦,順便看看你這幾年發育得怎麼樣!」

  夏奕諾哭笑不得,對上梁覺筠的眼睛,梁覺筠給了她一個淺淺的微笑。夏陳兩人進更衣室,梁覺筠便坐在沙發上等。

  黃芪開始熱情攀談:「梁小姐,喝點水吧。」一邊遞上來一瓶擰松了瓶蓋的礦泉水。

  梁覺筠雙手接過瓶子:「謝謝。」

  「梁小姐是諾諾的師姐嗎,我聽諾諾叫你師姐啊。」

  「算是吧。您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哎,諾諾的師姐當然也是要叫師姐的啦。」

  「好吧,隨意就好。」

  「梁師姐這次來北京是度假嗎?」

  「算是吧。」

  「那師姐應該跟諾諾很熟哦?」

  「恩。」

  突然黃芪用手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想問問,諾諾她,現在有沒有男朋友?」

  梁覺筠有點吃驚:「為什麼不問她自己?」

  「這不是,不太好意思直接問麼,」黃芪有點緊張的搓搓手,「其實不瞞你說,大學的時候,還追求過諾諾,只是被拒絕了,所以……」

  「我明白了。」

  「那她到底是有還是沒有男朋友?」

  「據我所知,沒有。」印象中除了否認和張季康的關係,夏奕諾的確沒有說到過任何感情方面的話題。

  「哦!謝謝師姐!」黃芪沒有再說什麼。

  更衣室的門被打開,夏奕諾換完衣服出來,站到鏡子面前。伴娘禮服是淡紫色的,簡單的設計,毫無累贅,穿在夏奕諾身上,清雅乾淨,低調而不青澀。印象當中,還是第一次看夏奕諾穿裙子,梁覺筠贊許地默默欣賞。試衣間的燈光有點強,一時間竟讓人覺得有些晃眼。一旁的黃芪則是完全看呆了。

  「腰有點松是吧。」陳初曉一邊擺弄禮服一邊說。旁邊的店員馬上接道:「沒關係,我們等下馬上改一下就好。」

  「胳膊橫在這裡好奇怪,好好玩,哈哈哈。」夏奕諾看著鏡中的自己笑道。

  突然後面有一雙手攏了攏自己的頭髮,原本披散在後背的頭髮被撥到胸前,夏奕諾從鏡子裡看到梁覺筠和她輕柔的雙手。

  「這樣會不會好一點?」梁覺筠看著鏡子裡的夏奕諾,問道。

  「恩。」夏奕諾一笑,明眸皓齒。

  「明天上午化妝的時候就不要做頭髮了,這樣挺好的。」新娘一錘定音。

  接下去抵達下榻的酒店,安置好行李。離晚上的聚會還有一段時間,新娘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告知夏梁兩人好好休息一下,晚上等人都來齊了便在酒店的餐廳吃飯。黃芪戀戀不捨地離開。夏梁兩人商議既然都不累,趁著還有幾個小時時間,不如去外面轉轉。

  梁覺筠從未來過北京,這個國家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無數的年輕人懷揣夢想來到北京,希望能夠在此紮根落戶,展開新的人生篇章。小時候還沒出國之前,父母也會告訴自己,你要乖乖的,等你長大了,就帶你去北京看天/安/門。只可惜還沒能夠完成小時候單純的夢想,母親早早離世,之後出國也沒有機會再來。北京對於梁覺筠來說,不是新聞聯播裡面的首都,而是兒時的一種崇敬。但是這種崇敬又讓自己下意識的不去靠近,哪怕是回國之後,在正式入職之前的一個月假期中,梁覺筠走訪了幾個中部城市,一些名川大河,卻偏偏沒有去北京。有的東西,也許藏在記憶裡才是最好的了。此行不在計畫之內,但是卻合情合理,大概就是命中註定。

  夏奕諾問梁覺筠想要去哪裡,梁覺筠脫口而出:「天/安/門。」

  夏奕諾笑了:「看不出來你很紅很專,給你系一條紅領巾,好不好?」

  梁覺筠攤手:「好吧,你就當這是一個無知少女對教科書中祖國標誌性建築地盲目崇拜。」

  「不不不,我理解!這是一種傳統,中華名族的傳統美德,你在外面那麼多年,還有這樣的覺悟,值得讚揚!」夏奕諾忙解釋。

  「你們寢室老大說的對,你怎麼越來越貧了呢,以前怎麼沒看出來啊。」

  「是嗎?那帶你去坐聞名遐邇的北京地鐵!」

  這次更是輕裝上陣,兩人只有梁覺筠身上一個包。倒是擔心擁擠的地鐵會傷到夏奕諾的手。好在熱情的北京人民,小夏同學一進去,就有人讓座,弄得她挺不好意思的。在地鐵上夏奕諾把手機遞給梁覺筠看,上面寫著一段話:

  「人生就像北京的地鐵1號線——清晨,當你從八王墳出發時你滿懷著對目的地的期待;駛入國貿的時候,你會感歎它的繁華與喧囂;到了復興門,這個時候你或許只能拼命掙錢;到公主墳時,你甚至還有些憧憬西山的自然世界;如果當你趕到玉泉路還能有所作為的時候,卻發現離八寶山只剩下一站了!或許,你趁著年輕,在建國門站或復興門站時找個捷徑,但你會發現你竟陷入2號線,繞了個大圈。我們生而活著,有陽光有鮮花,也有成就和自豪。遺憾的是,同時陪伴我們的還有和快樂與生俱來的孿生兄弟——那就是痛苦、打擊、失敗和挫折。我們面對人生這一切,重要的是,請不要因為挫折而灰心止步。」

  看完之後梁覺筠朝夏奕諾點點頭,兩人相視一笑。

  抵達天/安/門的時候大約下午三點。不管春夏秋冬,白天夜晚,遊客總是那麼多。好在現在不是特殊時期,沒有安檢長龍。

  「覺得怎麼樣,和想像中有沒有區別?」夏奕諾問。

  「恩,差不多,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梁覺筠答。

  「哈,沒錯!」活學活用的典範。

  「我小時候,我媽媽一直說要帶我來這裡的。可惜她去世的早,後來出國,就一直沒機會來。」

  「原來如此。」

  「所以要謝謝夏小寶同學帶我來這裡。」

  夏奕諾抿嘴,但笑不語。

  陽光淡淡地掛在天際,天/安/門前的遊人熙熙攘攘,絡繹不絕。陰冷乾燥的北風掃過,叫人精神為之一振。那一首《北京的冬天》是這樣寫的:

  北京的冬天

  嘴唇變得乾裂的時候

  有人開始憂愁

  想念著過去的朋友

  北風吹進來的那一天

  侯鳥已經飛了很遠

  我們的愛

  變成無休的期待

  冰冷的早晨

  路上停留著寂寞的陽光

  擁擠著的人們

  裡面有讓我傷心的姑娘

  匆匆走過的時候

  不能發現你的面容

  就在路上

  幻想我們的重逢

  兩人簡單地在城樓下和廣場逛了一圈。期間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走過來請梁覺筠幫忙拍張照片,梁覺筠欣然應許。拍完之後熱心的女孩問,要不我也給你們照一張吧?夏奕諾看向梁覺筠,梁覺筠毫不猶豫就掏出了手機遞給了那女孩,拉過夏奕諾站好。

  女孩:「一二三,茄子!」

  這便是兩人第一張合照。相中兩個可人兒,左邊的梁覺筠比往常笑得燦爛,頭髮紮成一個馬尾,背著一個雙肩包,左手輕輕挽住夏奕諾的右手,而右邊的夏奕諾頭戴一頂灰色的毛線帽,石膏手懸臂帶,站得筆直,嘴角一如既往揚起漂亮的弧度。後面是紅旗飄飄的天/安/門城樓,天很高,也很藍,萬里無雲。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兩人面善,不停有遊客詢問是否可以幫忙拍照。夏奕諾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梁覺筠替陌生人照相,看到梁覺筠的頭髮被風吹亂,突然很想上前牽住她的手,也突然想起,當年黃磊在《似水年華》中寫了這麼一段話:

  北京的冬天,樹葉會掉光。有個詩人叫聶魯達,他說,當華美的葉片落盡,生命的脈絡才歷歷可見。我們每個人的愛情,是不是也會像北方冬天的枝幹一樣,在樹葉落盡之後,變得清晰、勇敢、堅強。

  作者有話要說:

  ☆、莫愁前路無知己

  二十、莫愁前路無知己

  晚上的飯局和想像中一樣,賓主盡歡。新娘陳初曉,新郎陸鴻,陸鴻的朋友陳智,老三林書琬,林書琬男友趙卡,夏奕諾,梁覺筠,黃芪。年輕人很容易打成一片,何況還有幾個活寶在場。昔日同窗幾人聊到C大的趣事,說到當年夏奕諾如何將手持玫瑰表白的黃芪晾在寢室樓下一整晚上的故事。黃芪連連討饒,眾人大笑。

  夏奕諾好奇地問:「我看人家辦中式婚禮的,說是婚禮前一天新郎新娘不能見面,你們今天都不知道見了多少面了。」

  新郎陸鴻大喇喇地說:「禮是這麼說的,但是現在不會特意講究這個了。中式西式,中西結合,該做的,不該做的,反正都做了。」

  眾人哄笑。

  「話說回來,小寶還單著,你這可是給國家拖後腿呀,別那麼挑,趕緊的。」陳初曉發話。

  「可不是,不選我不要緊,總得找個人照顧你。」黃芪補充。

  「誰說女人就一定要人照顧的,我不一直過得好好的,」夏奕諾表示不贊同,「況且這都什麼年代了,女性獨立自主。」

  林書琬:「你呀,就是嘴硬,那我們拭目以待夏小寶同學,花落誰家,鹿死誰手。」

  「承你吉言!」夏奕諾作勢舉杯,梁覺筠的視線緊隨著夏奕諾的杯子,好在裡面只是果汁。

  整頓飯,梁覺筠話並不多,大多數時間靜靜聽著,不緊不慢地吃東西,有問到自己的,便仔細回答,聽到有意思的,和大家一起笑。

  飯後一行人各自回房休息。梁覺筠囑咐夏奕諾需要幫忙就打電話叫她。夏奕諾點頭說好。

  夏奕諾剛艱難地洗完澡,林書琬便溜到她的房間,說是要進行一場徹夜長談。收拾完畢,兩人並排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突然林書琬望著天花板感歎道:「老大終於成了我們當中第一個結婚的。」

  夏奕諾閉著眼睛,有些懶洋洋地說:「是啊,不是很好嗎。」

  林書琬:「我只是感歎時間過得那麼快。」

  夏奕諾悠悠地說:「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林書琬突然坐起來:「你呢,總是透著一股文人的騷氣。剛才人多不好說話,現在有什麼悄悄話想要和姐姐說的?」

  「什麼叫文人的騷氣?」夏奕諾睜開眼睛,身體卻還是一動不動。

  林書琬:「哎,別不承認,你就是個悶騷的。」

  夏奕諾笑:「好吧。老實說,我以前真沒有認真想過戀愛結婚這樣的事情。我從小也並不那麼相信永恆的愛情和婚姻。」

  林書琬還是在心裡歎了一口氣:「我明白。」

  「我明知道這樣想非常消極,是不對的。」

  「你啊,要知道對待愛情太過小心和吝嗇,可以說是專情,也可以說是無情。」

  夏奕諾沒有否認,只是問道:「書琬,你覺得,什麼是愛情?」

  「愛情?」林書琬想了想說道,「我理解的愛情,是歲月靜好,溫暖到老。」

  「唔。」

  「那你覺得什麼是愛情?」

  夏奕諾搖搖頭,沒有回答。

  林書琬一直沒有等到回答,湊過去看的時候,夏奕諾已經閉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兩位伴娘便起來化妝更衣。新娘的化妝程式更是繁瑣,夏奕諾一邊看一邊跟林書琬開玩笑說以後不結婚了,這麼麻煩。林書琬笑道,真正複雜的還在後面。

  梁覺筠也是起了個大早,在夏奕諾換鞋的時候遞來一盒創可貼:「昨天看你試鞋的時候好像有點不太舒服,新鞋總是會磨腳的。我正好帶著,貼在腳後跟,免得擦破皮。」夏奕諾聽了心裡頓時升起一片暖意,還沒說什麼,林書琬已經開心地接過創可貼說還是你想得周到,然後替夏奕諾脫去鞋子,貼好了創可貼。

  按照新人要求,婚慶公司已經儘量把婚禮的繁文縟節減少到最低,但是傳統禮節不可少。婚禮當日,新郎帶著兄弟們來新娘家搶親,當中免不了娘家人的重重考驗,堵在門口要紅包啦,表演節目啦,好不容易進門之後還要滿屋子找到被藏起來的新娘的高跟鞋,為新娘穿上之後才能抱著新娘上婚車,將媳婦娶回家。新媳婦上門,公公婆婆要給紅包,新媳婦斟茶給公婆。一系列的事宜,伴郎伴娘一直陪伴左右,四個未婚青年看得是一愣一愣的,相當新鮮。

  夏奕諾帶傷上陣,身邊還時時有個貼身助理梁覺筠相伴,真的是幾乎什麼忙都幫不上。梁覺筠開玩笑說:「小寶,你已經做到了你的任務,當一個花瓶。」

  夏奕諾回敬道:「不,我本志在表演失傳多年的武林絕技——胸口碎大石。」

  上午鬧完了之後,才是中午的酒席。雙方親友到了不少人,婚禮的司儀跟打了雞血似的,把氣氛吵到最熱。梁覺筠此時安然坐在席位上,看著臺上新郎新娘,以及一併站在新人身後的伴郎伴娘。今天的夏奕諾看上去格外溫婉,目光柔柔地看著一對新人。遞戒指或者是遞酒杯之類的事情,都是林書琬的工作,夏奕諾只需要安靜地站在那裡。手上的石膏雖然扎眼,但瑕不掩瑜,反而令人萌生憐香惜玉的衝動,也許還可以寫篇論文叫做《論一個花瓶的自我修養》。

  司儀在臺上誇讚雙方父母養了一對好兒女,並告訴新人今天幸福生活要感謝父母養育之恩,將來自己為人父為人母,就更加體諒和明白父母的不易。梁覺筠有些心酸,自己終究不會踏上結婚的紅毯,而以前能做的陪伴在父親的身邊,現在也沒有做到。

  與梁覺筠同桌的還有林書琬的男友趙卡,儀式還在進行,趙卡轉頭對梁覺筠感歎道:「時間過得真快,有點像是做夢,好在,是個美夢。」

  梁覺筠隨趙卡的眼神看著臺上的人,微笑著說:「你們都很幸運。」

  「是啊,很幸運,能遇見她。我也得想想怎麼向她求婚了,希望她不要要求太高。」趙卡說道,幸福之情溢於言表。

  梁覺筠報以祝福的微笑,再次望向臺上,對上了夏奕諾的眼神。夏奕諾有點不太放心梁覺筠一個人坐在下面,用眼神問,還好嗎。梁覺筠也用眼神回答,很好,放心。

  儀式結束之後酒席開桌,新人也得以松一口氣,稍作休息,開始一桌桌的敬酒。要說考驗的話,這大概才是最大的考驗了吧。有些喜歡鬧的,非要喝酒並且要喝點花樣的,新郎新娘不行,伴郎伴娘頂著。這伴郎還真是不好當,不僅在迎親的時候出錢出力,酒席上還要替新郎頂酒。夏奕諾為黃芪和陳智捏把汗。自己帶傷上陣,自然是沒有人會為難自己的。

  酒敬到其中一桌,是陳初曉和陸鴻在醫院的同事。玩的無非是一些小遊戲,比如說撒酒的時候要怎樣怎樣的,碰倒了勺子筷子就要喝酒。半場下來新郎早就臉紅脖子粗了,新娘也不勝酒力。兩位伴郎和林書琬已經硬著頭皮喝了,有位醫院的大哥還不甘休,看夏奕諾的樣子,酒是不能喝了,於是非要介紹醫院的一個小夥子給這位元伴娘認識。熱情似火的大哥還要夏奕諾以茶代酒,和那位醫院的小夥子喝個交杯酒。眾人勸說那位大哥算了,人家姑娘家的會不好意思,當事人之一的小夥子都連連勸說不用了。明顯喝大了的這位大哥,執意如此,聲稱不喝就不給自己面子了。這要求真是讓夏奕諾頭皮發麻,又不好拂了陳初曉的面子,掃大家的興致。

  梁覺筠就坐在隔壁那桌,一直注意旁邊的動向。聽到夏奕諾被逼著喝交杯酒,梁覺筠不動聲色地起身走到夏奕諾面前,晃了晃手裡的手機:「小寶,家裡的電話,好像有急事。」

  「不好意思,我出去接個電話。」夏奕諾抓過電話就往外走。

  梁覺筠對眾人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大家請繼續。」

  夏奕諾拿到電話的一瞬就知道怎麼一回事了,因為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手機。既然如此,做戲就要做全套。一邊裝作打電話的樣子,一邊往大廳外面走,她知道梁覺筠一定會跟自己過來。拐出走廊,果然就見到梁覺筠過來了。

  「師姐!人生如戲,全靠演技!太謝謝你了,不然真不知道怎麼辦!」

  「你不是一向很聰明的嗎?」梁覺筠臉上波瀾不驚。

  「哎呀!」夏奕諾拉著梁覺筠閃到人少的地方,「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樣跑出來,吃飽了嗎?」

  「恩。你大半天都沒吃點什麼,還問我?」

  「我還好。」

  「還好是怎麼樣?」

  「那現在怎麼辦,回去也不好,索性就等酒席結束再說。哈,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那打個電話說一聲,別讓他們擔心了。」

  於是夏奕諾打電話告知林書琬,自己沒事家裡也沒事,去外面透透氣再回來。林書琬叮囑了幾句,也就掛了電話。夏奕諾回到樓上的房間,換下禮服,拿了隨身物品,閃出酒店。

  離開暖氣的室外真是夠冷,兩人沒有什麼目標。夏奕諾眼尖,看到附近一條弄堂,拐進去,果不其然,裡面是另一番天地。

  「找家店,先吃點東西。」梁覺筠說。

  「感覺像是在私奔!」夏奕諾大笑,右臉頰上的酒窩格外明顯,呼出的熱氣白茫茫一片。

  看到這樣的夏奕諾,剛才莫名有點生氣的梁覺筠終於也笑了。於是在十二月的北京,兩個從婚禮現場逃出來的人,在一家小店吃到了北京炸醬麵,並第一次喝到了叫做豆汁兒的飲品。許多年後,你要是問豆汁兒的味道如何,夏奕諾會說,沒有牛奶好喝,但只要坐在你對面的那個人秀色可餐。梁覺筠會說,不喜歡,但是某人非得要試試。

  回到酒店,婚禮也快散場。新郎毫無懸念喝醉了,被架去房間休息。陳初曉看到夏奕諾,趕緊拉住她:「晚上就要走了,這邊總算是忙完了,還有幾句話要跟你說。」

  梁覺筠先回答:「我回房間休息,你們忙吧。」

  夏奕諾點頭。

  陳初曉拉著夏奕諾到酒店的化妝間,林書琬已經在等著了。最好笑的是還在桌子上擺了些酒菜瓜果,夏奕諾一下子想到了大學時代在寢室裡,四人時不時也會搞些小慶祝活動,零食飲料看電影,談天說地聊八卦。

  夏奕諾笑嘻嘻地拉過椅子坐下,發現桌子上的筆記本正在視頻,而螢幕中的人正是寢室的老二楚夢。這才算是四個人到齊了。

  楚夢先是吐槽了一下夏奕諾那斷臂石膏造型,四個女人好大一台戲,夏奕諾得意忘形的時候,還會有細心的林書琬幫自己剝點堅果塞進嘴裡。然後楚夢說道:「小寶,可還剩下你還沒有著落啊,趕緊找一個。」

  「謝謝姐姐在大洋彼岸還惦記著我的事,哈哈哈哈。」太極宗師夏奕諾重出江湖。

  陳初曉正色道:「給我正經點啊,姐姐們那是關心你。」

  「我知道。但是,這種事情又不是自己想要就可以的。」夏奕諾也收起嬉皮笑臉的樣子。

  林書琬輕輕拍夏奕諾的背:「你知道的,別封閉你自己。」

  「好,我心裡有數。我說幾句煽情的話,你們千萬不要嫌棄我。就像雖然知道老大早就領證結婚,但是今天親臨現場,感受到婚禮的氣氛,還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嫁女兒一樣」,說著夏奕諾自己都笑了,其他三人也笑了,「因為看到你幸福,也幸福著你的幸福。又有點不舍,好像我們的青春就這樣過去了。結婚生子,我沒有想過,但是卻開始被期待。我想只是沒有準備好,對自己沒有信心而已。」

  突然一番煽情的話,差點惹出三人的眼淚,還是楚夢開口:「小寶,要記住,莫愁前路無知己,不要為了達到別人的期許而生活,你只為了自己的幸福努力。」

  莫愁前路無知己。總有人,和你一樣,一直在等待彼此的相遇相識。

  下午收拾好東西,向半醉半醒的黃芪等人告別。人生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然而正是因為一次次的歡聚和別離,青春才更加的真實和完整。

  回程的飛機上,梁覺筠看夏奕諾望著窗外發呆,問:「這兩天,很有感觸?」

  夏奕諾沒來頭地蹦出一句:「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杯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梁覺筠佯怒:「不要考驗我的中文水準。」

  夏奕諾聞言立刻坐直身子,道歉:「對不起。」

  梁覺筠笑道:「逗你玩呢,沒關係的。我還能懂一些。」

  夏奕諾放鬆下來,眼睛沒有焦距地平視前方,淡淡地笑道:「畢業分開幾年,感覺大家都成長了不少,也收穫了各自的幸福,我由衷地替她們開心。有時候會想,好像每個人都在move on,只有我還是老樣子,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倒是反而讓大家擔心。」

  梁覺筠坐在夏奕諾的左邊,很想看看這個時候她右的臉頰是否可以看到淺淺的酒窩。而最後只是輕輕錘了一下夏奕諾的肩,說:「你很好,真的。」

  夏奕諾笑笑,沒有接話,心裡說:「不過還好,因為我已經找到要move on的理由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世界末日

  二十一、世界末日

  十二月中旬,C城終於下雪了,2012年的第一場雪。記得好幾年前,大街小巷都可以聽到一首叫做《2002年的第一場雪》的歌,瞧,時間就是這樣經不起推敲。

  下了一夜的雪已經在地上積了起來,眼看這雪還有越下越大的架勢,在C城這樣的南方城市,實屬難得。梁覺筠心下十分歡喜,很多年沒有看到C城的雪了,小時候是很喜歡下雪天的。

  只要不是週末,梁覺筠依舊每天幫夏奕諾帶早餐。這天心情大好的梁覺筠親自做了早餐,雖然只是簡單的烤吐司和水煮雞蛋。到了夏奕諾家,梁覺筠還是掩蓋不住的欣喜,兩人一直在開心地討論下雪天的趣事。

  臨出門,在玄關處換鞋的時候,梁覺筠看到夏奕諾的鞋子,皺眉道:「下雪了還穿單鞋?」

  夏奕諾解釋說:「沒有鞋帶穿起來比較方便,到了實驗室反正要換鞋。」

  梁覺筠卻難得堅持:「今天下雪外面不好走,還是換一雙。」

  夏奕諾哦了一聲,從鞋櫃拿出一雙靴子,看著那繁複的鞋帶犯愁。要知道這陣子自己專挑沒有鞋帶的或者是有鞋帶也不用系的鞋子來穿。

  沒想到等夏奕諾把腳塞進鞋子,梁覺筠就自然地蹲了下去,想要替夏奕諾系鞋帶。夏奕諾習慣性地往後躲閃了一下,梁覺筠笑:「幹嘛,還不放心我嗎?」

  夏奕諾的臉有點發燙,說:「就是有點不好意思,這麼大的人了,還讓別人系鞋帶。」

  梁覺筠只是笑笑沒說話,低頭認真系鞋帶的樣子,讓夏奕諾一瞬間錯覺自己還是個小孩子。心安理得的接受父母的關愛,是小孩子的幸福,而心安理得的接受愛人的寵溺,卻不是每個人可以做到的。夏奕諾難以想像,梁覺筠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愛人,而她愛的人,如果不是自己,自己心裡會是多麼的難受。如果自己的受傷,能夠換來梁覺筠如此溫柔的對待,無論是做早餐還是系鞋帶,哪怕她只是出於對朋友的關懷,夏奕諾也寧願自己的手一直這樣傷著。愛情的魔力還在於它既可以讓你變得勇敢,也可以讓你甘心卑微。

  「是不是快要拆石膏了?上次醫生說需要四周時間。」梁覺筠問道。

  「恩?哦,下周應該就可以了,過幾天去複查一下。」夏奕諾回過神來。

  「好了,」梁覺筠系好鞋帶,起身說,「對了,留學生的課因為聖誕假期停課兩周,實驗室的事情我也已經安排好了,下周我會回美國過聖誕,不能陪你去拆石膏了。」

  夏奕諾動了動腳,不松不緊,剛剛好。聽到梁覺筠這麼說,沒多想:「哦,沒關係。那需要我做什麼嗎?我是說,助教的事。」

  「等到期末吧,現在還不需要。」

  「好的。」

  兩人同往常一樣,從教工區步行去醫學院。學校種的行道樹最多的便是香樟。香樟四季常青,冬天也不落葉。等到天氣回暖,便會進入一個換葉的過程,老的葉子落下,嫩綠的新葉不斷抽出,所以我們看到的香樟樹一年四季都是鬱鬱蔥蔥。夏奕諾喜歡香樟的悄無聲息默默無聞,生活在C大的二十幾年,這裡的一草一木,夏奕諾都心生歡喜。此刻白雪皚皚,樹影的婆娑,似乎被春意包圍。

  在醫學院門口道別,各自回自己的實驗室。夏奕諾一進門,柯定豪就湊過來:「師姐,好久沒有找你談心了!」

  「說吧,什麼事?」鬼鬼祟祟的樣子,准沒好事。

  柯定豪雙手握拳,兩眼放光:「是這樣的,陳甸甸,我想追她!」

  「我以為你早就開始追她了。」夏奕諾淡定地說。

  「哪裡這麼容易的。不是光喜歡就可以去付諸行動的。」

  「哦。」原來大家都是一樣的。

  「我的親師姐!我這不是想要你幫忙出出主意嘛!」

  「吃飯逛街看電影。」

  「這樣就行了?」

  「當然不行!」

  「那你說怎麼辦?」

  「從吃飯逛街看電影開始做。」

  「說了等於白說!」

  「那你還問!」

  「……」

  「年輕人,加油!」夏奕諾拍拍柯定豪的肩膀,說完便要走開。

  柯定豪忙拉住夏奕諾:「等下等下,其實,我這裡的確有兩張電影票……」

  「所以呢?」

  「想請她去看電影啊,你想,過兩天就是傳說中的世界末日,在末日來臨之前,和喜歡的人相守在一起,你說多浪漫!」

  「首先,你們要在一起。」

  「哦……」

  2012年,太陽活動異常,地球內部的能量平衡系統面臨崩潰,瑪雅人的預言即將實現,人類將遭遇滅頂之災。你相信嗎?夏奕諾不相信。世間萬物,整個宇宙,都是輪回,物極必反,相生相剋,我們終將回歸塵埃。但是一定不是2012年。2012年,我才剛剛遇見喜歡的人,沒來得及表白,沒來得及相處,沒來得及白頭偕老,怎麼可以世界末日。

  「師——姐——!」

  「恩?」夏奕諾回過神,「恩,主意不錯,加油。」

  「那我再去部署一下,如果有需要你一定要幫我。」

  「知道啦!」

  十二月二十號晚上,麥世甯打電話約夏奕諾,說是明天一起去參加一個末日攝影展。

  「不去啦。」夏奕諾怏怏地沒什麼精神。

  麥世甯怎麼輕易饒得了她,一個勁地勸說:「這個很有意思,市攝影協會搞的,攝影師眼中世界末日的最後景象。哎呀,你就當陪我吧。」

  「你叫季康一起去。」

  「他又不懂攝影。」

  「我也不懂……」

  「你可是我的入室弟子!」

  「你只是教我怎麼拍照而已。」

  「你還上過我們學院的課啊!」

  「只是被你拉去旁聽而已。」

  「……」

  次日上午,夏奕諾和麥世寧雙雙出現在攝影展。影展的主題是「不一樣的觀感」。麥世寧看得認真,裡面不乏她心水的作品,一邊欣賞一邊讚歎:「人類對於世界末日的猜測和預想從未停頓。宗教預言與神話中的世界末日,是地球文明的終結。但是科學上所謂的世界末日,是指宇宙系統的崩潰或人類社會的滅亡。沒有人知道真正的世界末日是什麼樣子的,這些以末日為主體的作品,果真是帶來不一樣的視覺觀感。怎麼樣,沒有白來吧?」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我看的便只是熱鬧了。」夏奕諾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羽絨服,右手依舊掛在懸臂帶上,長髮肆意的傾瀉在肩頭,筆直得站立,氣質卓然,倒還真像個搞藝術的。只是牆上這些照片,除了覺得非常意識流,還真的看不出什麼。

  「這樣怎麼行,讓為師給你解釋解釋美學構圖。」

  正當麥世寧滔滔不絕的時候,柯定豪打電話過來:「師姐!我約了甸甸晚上看電影!」

  差點忘記了還有這茬,夏奕諾只好鼓勵說:「很好啊,好好表現。」

  「那你說看電影之前去哪裡吃飯比較好。」

  「今天外面那麼多人,電影院附近的餐廳就好。」

  「要不你也來吧,我怕人少太尷尬!」

  「你腦子沒問題吧,這種事情還帶電燈泡?我還在忙,先掛了。」

  麥世寧問:「誰啊?」

  「我師弟,在追一個女生,問問我細節處理。」

  「哈哈哈哈,他傻啊,」麥世寧毫不客氣地搭著夏奕諾的左肩,惡意往下壓,「難道他不知道她師姐是戀愛經驗值為零的白癡嗎?!」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夏奕諾躲開麥世寧的爪子,嘴硬說道。

  「哎,快說說,最近喜歡的那個人怎麼樣了?」麥世寧內心八卦的火焰熊熊燃燒。

  「沒怎樣。」

  「你不打算追嗎?」

  「沒經驗。」

  「剛剛是誰說的,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夏奕諾一時語塞。

  「我是指,追人沒經驗,被追有經驗,不行嗎?!」

  「哎,要不姐姐教教你?保准你快刀斬亂麻,立竿見影,三年抱倆!」

  「不必了」,夏奕諾嫌棄地看一眼麥世寧,「那種天雷勾地火的戲碼是不會發生在我身上的。就算我喜歡她,也要文火慢慢地熬。我喜歡潛移默化、水到渠成的那種感覺。」

  「你酸不酸呐?!」

  「我是認真的,我正在嘗試慢慢滲透進對方的生活。」

  「哎,好吧,我也就是逗逗你。你要真敢給我三年抱倆,看我不收拾你。」

  「你呀!自己先搞定和季康的事情。」

  麥世寧撇撇嘴,果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死穴。

  最喜歡節日紀念日的莫過於商家,想盡一切辦法抓住商機。所以今天不例外的,估計就是小情侶准情侶們的好日子了。晚飯過後,夏奕諾百無聊賴地在家窩著,盯著LoVo半個小時沒有動靜,差不多九點鐘的時候,想著梁覺筠應該還沒有睡,於是發短信:「師姐,你相信世界末日嗎?」

  對方很快回復,大概手機就在身邊,也沒有什麼節目:「相信會有末日的一天,但不是2012年。」

  「我也是這麼想的。在幹嘛呢?」

  在幹嘛的另一種意思就是,我想你了。

  這天梁覺筠心情很好,白天的實驗很順利,晚上回到家之後收拾行李,打掃衛生,乾乾淨淨的怎麼看都舒服。只是一個人的生日畢竟還是落寞了點,「在家看電視。今天是我的生日,say happy birthday to me.」

  今天是她的生日?!夏奕諾一驚,想了想,撥通了梁覺筠的電話。

  「師姐,生日怎麼不早說呢,可以一起慶祝一下。」

  「這麼大的人了,也不是很在意過生日這種事情。況且明天的飛機。」

  「明天的飛機?」

  「是啊,回美國。」

  「是哦,你要回去過聖誕。」

  「恩,還有一個好朋友訂婚了。」

  夏奕諾聽梁覺筠淡淡的語氣,就開玩笑似的多嘴問了一句:「不會是喜歡的人吧?」

  「是以前喜歡的人。」

  梁覺筠倒是說得很坦然。夏奕諾聽到了之後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哦。」

  幾秒鐘只吐出這個一個字,一時之間,電話裡沒有聲音,氣氛突然有點尷尬。

  「你什麼時候去拆石膏?」

  「生日快樂!」

  兩人同時說,然後都笑了。只是電話裡的梁覺筠看不到夏奕諾笑容中的艱澀。

  「後天去。」夏奕諾回答。

  「那你自己多注意。」

  「放心,有我媽在。」

  「那倒是。」

  「那,你早點休息。一路順風。」

  「你也是,晚安。」

  「晚安。」

  夏奕諾的性子的確適合文火慢熬,等到水到渠成的那一天。只是沒有考慮過梁覺筠會不會有喜歡的人。現在看來,她以前有一個喜歡的人,既然是以前喜歡的,那現在應該是不喜歡了。夏奕諾第一次嘗到了為一個人百轉千回的滋味,為此思量,為此忐忑,體會此間暗湧的強大力量,等待一場奇跡的悄然盛開。

  夜深人靜,夏奕諾走到書房,提筆開始寫一封信。

  作者有話要說:

  ☆、一念執著

  二十二、一念執著

  麥世甯回國這段時間,幾乎都是在吃吃喝喝中度過。麥太一如既往的寵溺,老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女兒肯乖乖回來就是好事了。至於工作的事情,也不著急。

  張季康每天電話短信問候,等的就是一個契機。麥世寧並沒有反感和拒絕,便是兩人之間最大的默契。當年,她的年少衝動,他的固執堅持,等到足夠的時間去冷靜和沉澱,真愛是經得住時間和空間的考驗的。

  同樣是二十號晚上,張季康打電話:「麥麥,明天有事情嗎?」

  「約了小寶去看一個攝影展。」

  「結束之後呢?」

  「約了小範她們吃飯。」

  「那我在你家樓下等你。」

  「我不知道要到幾點。」

  「我等你。」

  「隨便。」

  當晚麥世甯回到雅苑樓下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一下車就看到站在車邊的張季康。寒風中,張季康就像是一株松柏,挺拔堅毅,巋然不動。麥世寧晚上喝了些酒,一霎那有點恍惚,想起了當年那個清晨在樓下等她一起上學的男孩。而此刻的張季康穿著黑色的風衣,棱角分明,下巴上還有青色的胡渣。少年張季康的臉不斷浮現,重疊,麥世寧搖搖頭。

  「麥麥。」張季康上前叫了一聲。

  「等多久了?」麥世寧有點頭暈。

  「幾個小時。」張季康老實說。

  「吃飯了嗎?」

  「吃了點。」

  「那是吃了還是沒吃。」

  「沒有。」

  「白癡!」麥世寧說罷就想要往裡走。

  「你等下,我有話要說。」

  張季康打開後備箱,拿出一紙箱的東西,然後看著麥世寧,打開了話匣:

  「這是從2010年4月17號開始,這三年來,我想要送給你,但是還沒有機會送出的禮物。現在,一次性給你。2010年,兒童節禮物,是你喜歡的青山岡昌的簽名原版漫畫一套;你走之後我想了很多,我一個人去了稻城亞丁,在海子山撿到一副岩羊頭骨,因為是保護動物,頭骨不能夠帶回來,只留下這顆牙齒,我覺得當做生日禮物你會喜歡它;中秋節,我自己做的月餅,這張是我和我的月餅的合照,希望你明白無論走到世界的哪個角落,祖國月亮才是最圓的,還有我會一直等你;耶誕節,可能會有點俗氣的情侶戒指,我們以前有,但是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狠心把它丟掉,所以就又買了一對。

  2011年,新年禮物是一套連體卡通睡衣,因為那天被我媽拉去逛街,我看到這件睡衣覺得很可愛;情人節,一盒巧克力模型,永遠都不會過期;婦女節,哈哈哈,對不起,我們家麥麥不過這個節;勞動節,是一個攝影包;你的生日,其實那次我偷偷跟著小寶去達姆斯特丹了,只是沒有勇氣出現在你面前。我在你的住所附近買了這束鬱金香,祝你生日快樂;聖誕禮物沒有,因為正好在外地開會,你會原諒我的是吧。

  2012年新年,在家裡燒了一桌子的年夜飯,是我第一次做菜,我爸媽都驚呆了,哈哈哈,因為我似乎很有廚房天分,所以你不會做菜沒有關係。情人節,恩,做了一點違法的事情,就是去公園放煙花,相信當時你收到了我的email。兒童節,是讓老秦幫忙在日本帶的,給小寶的是一個哆啦A夢,給你的是這個柯南;生日禮物,這個可酷了,我自己設計然後做的,花了一個多月時間,一棟房子的建築模型,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今天是二十一號,即將來臨的耶誕節,你再不回來,我就真的想不出要送給你什麼了。不過好在,你回來了。」

  麥世寧一直抱著手臂,聽著張季康絮絮叨叨,看著他一件件從箱子裡變魔術似的翻出一件件禮物。說到阿姆斯特丹的事情,麥世寧失控地留下眼淚,趕緊雙手捂住臉,覺得自己和丟人,嘴硬擠出一句「白癡」。

  張季康上前輕輕掰開麥世寧捂住臉的手,為她拭幹眼淚:「是啊,我一直都是一個白癡。可是好在你不嫌棄我。」

  麥世寧低頭不肯說話。

  張季康牽起麥世寧的雙手,不介意麥世甯的鴕鳥行為,繼續說道:「過去的衝動和任性導致我們三年多的離別和遺憾,我不知道世界末日會不會來到,我只知道在失去你的日子我是多麼想念你,如果今天就是世界末日,我必須要和你在一起,麥麥,我愛你,一如既往。不知道我的這張舊船票,可不可以登上你的諾亞方舟?」

  麥世寧突然抬頭,臉上分明還有兩道淚痕卻故意凶巴巴地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不要以為甜言蜜語加上這箱子東西就能收買我。」

  張季康大笑。當初兩人十七八歲,張季康把麥世寧堵在回家路上向她表白,麥世寧也是這麼說的,還擺出空手道的姿勢。

  「那怎麼辦,東西都已經擺在你面前了,都是你的了,我不會拿回去的。」張季康索性就耍無賴。

  「我覺得我可能有點喝醉」,麥世寧擺擺手,「喝醉了講話就不算數了。這樣好了,這些東西我可以跟你交換,我那裡有兩箱明信片,一箱是你的,一箱是小寶的,你有空去搬一下。」

  「麥麥你對我真是太好了,每到一個地方就給我們寫明信片是嗎,為什麼不寄回來呢。」

  「我覺得幾年不見,你嘴皮子倒是越來越厲害了,練過的?」

  「絕對都是肺腑之言!」

  「好了,很晚了,我頭疼要回去睡覺了。」

  「好歹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好不好?」

  「好啊。」

  「那倒是行不行?」

  「好話不說第二遍!」

  張季康一把抱住麥世寧在額頭上親了一口:「知道了!晚安!」

  Tracy中文名葉語姿,年長梁覺筠兩歲,出生在三藩市,也就是所謂的,外黃裡白的banana.葉家不僅是梁家的鄰居,葉太太更是梁覺筠的中文老師,年紀相仿的女孩子很快熟絡了起來。那時候梁父還沒有再婚,梁家的日子過的有些枯燥沉悶。

  Tracy很照顧梁覺筠,鄰家大姐姐照顧小妹妹的那種。十幾歲的梁覺筠剛到三藩市不久,出了水痘,不得不在家修養。那時候梁覺筠語言還有障礙,junior high school裡也沒有什麼朋友,父親白天要上班,只有Tracy願意和她玩,並且絲毫不擔心被傳染。大概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種下了特別的情愫。在三藩市那樣開放的城市,到了青春期,梁覺筠在拒絕了許多約會的邀請之後,漸漸地意識到,自己喜歡的是Tracy。只是Tracy一直有男友,讓梁覺筠很苦惱,甚至還不得不以閨蜜的姿態和Tracy分享她戀愛的點滴。梁覺筠告訴自己可以等待,也許還是有機會的。直到梁覺筠上大學,一次意外讓梁覺筠失態,脫口而出喜歡的人是Tracy,一時之間,兩人陷入尷尬的地步。好在Tracy後來大方地表示理解,也表明了自己是straight的,兩人只可能是一輩子的朋友和姐妹。

  儘管如此,梁覺筠還是把Tracy放在一個很特別的位置。也許是習慣,習慣到後來自己也分不清,是真的喜歡Tracy,還是只是喜歡年少時喜歡她的那種感覺。。梁覺筠從中學到PhD,一直忙碌著,刻意地去忽略很多事情,甚至把Tracy當做拒絕其他人的藉口,來自欺欺人。知情的朋友也會勸梁覺筠,不應該陷在那樣的情緒裡面。梁覺筠明白,只是沒有遇到可以再次心動的人。時至今日,梁覺筠都無法否認Tracy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只是有些人,註定只是過客。

  耶誕節的時候參加一個朋友的party,程途和梁覺筠坐在角落閒聊。

  「什麼感覺?」程途眼睛看向Tracy和她未婚夫的方向,問梁覺筠。

  「什麼什麼感覺」梁覺筠明知故問。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的感覺和你一樣,希望她幸福。」

  兩人默契地笑了。Tracy走過來朝兩人打招呼,兩人站起來,分別擁抱。

  「怎麼坐在這裡,過去吃點東西?」Tracy問道。

  「已經吃了很多了。」程途回答。

  「Claire,聊一下?」Tracy說。

  程途便識趣地起身離開。

  「恭喜你訂婚了,Tracy。」梁覺筠看著Tracy的眼睛,真誠地說道。

  「你的祝福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過的好嗎?」

  「很好。一切都很順利。」

  「畢竟那是你的故鄉。」

  「和小時候相比,變化挺大的。」

  梁覺筠說了一些關於C城的風土人情。葉家祖籍在廣東,葉語姿對於C城這樣的江南城市,也充滿了嚮往和好奇。

  說著說著,Tracy突然冒出一句:「那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人呢?」

  梁覺筠淺笑:「也許。不過我還不能確定。」

  「慢慢來。」

  「是啊,我最能慢慢來了,你難道不知道嗎?」梁覺筠開玩笑道。

  「哈哈哈。明白了」,Tracy抱住梁覺筠,認真地說,「Claire,你是我的親人,我的妹妹,我很抱歉不能給你更多,但你值得更好的人來愛你。」

  「是啊,」梁覺筠拍拍Tracy的背,「Tracy,我明白的。以前是我的執念,我早就已經放下了。我們都會很幸福。」

  年少時Tracy就是這樣抱著自己,說Claire不要怕,姐姐在這裡,姐姐一直保護你。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在一起,但有些感覺卻可以珍藏在心中一輩子。

  Tracy,謝謝你。

  作者有話要說:

  ☆、容易受傷的女人

  二十三、容易受傷的女人

  梁覺筠離開C城後,夏奕諾去附醫拍片複查,拆了石膏,開始複健。從輕微活動,到抓捏、負重,循序漸進。拆石膏的時候,夏奕諾不顧醫生玩味的眼神,執意把石膏留了下來。

  元旦過後,差不多就到了學校的考試周,自然的,老師和學生們都忙碌起來。對本科生來說,要應付各科的期末考試。對研究生來說,在過年前安排實驗進度,整理資料,準備學術年會,才是重頭戲。

  梁覺筠回國之後致電夏奕諾,夏奕諾表示石膏已經拆掉,手已經恢復大半,慢慢開始做一些輕巧的實驗了。梁覺筠問會不會有什麼後遺症。夏奕諾笑說,好在年紀不算大,恢復得很好,況且喝了不少骨頭湯,還戴了護腕護肘全套裝備。梁覺筠說哦,那好,你好好休息。

  兩人之間因為夏奕諾受傷建立的關係橋樑似乎瞬間坍塌。

  考試周前,夏奕諾收到學校教研辦的郵件,通知助教監考和閱卷的安排。顯然,梁覺筠的課自己一定會參與其中。當晚夏奕諾收到了梁覺筠的郵件,說是後天考試之前自己會去教務處拿考卷,讓夏奕諾直接去教室監考。落款處帶過一句祝好。夏奕諾回復說好的。

  監考那天,夏奕諾提早出現在教室,梁覺筠已經和另一位教務處的監考老師站在講臺邊。梁覺筠穿得很正式,端莊大方,為人師表,也賞心悅目。

  夏奕諾是戴著天藍色的一次性無紡布醫用口罩進門的,梁覺筠看到她的時候,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夏奕諾眉眼彎彎地朝梁覺筠笑了笑,梁覺筠沒有做聲。之後監考老師宣讀考場紀律,發考卷,核對考生資訊,鈴聲響起,開考。確認一切井然有序沒有問題之後,三個監考分別站在教室的三個角落。梁覺筠站在講臺邊,夏奕諾站在教室的後面。不一會兒,梁覺筠借著巡視考場,不緊不慢地走到夏奕諾身邊,湊到夏奕諾耳邊小聲問:「怎麼戴口罩?感冒了?」

  「是長智齒,有點發炎,臉腫了。」夏奕諾低聲回答,語氣有點含糊。

  梁覺筠揚手,夏奕諾沒來得及阻擋,口罩的一邊便被順勢除去。梁覺筠看到夏奕諾略微浮腫的右臉,然後不厚道地笑了。

  夏奕諾鬱悶,又不好發作,瞪了一眼正在偷笑的梁覺筠。

  梁覺筠雙手背在身後,依舊湊近夏奕諾的耳邊說:「手還沒有全部好,牙又這樣了?」

  夏奕諾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因為我是一個容易受傷的女人。」

  梁覺筠掩嘴笑,然後又背過手,一本正經地從教室後面巡視到了前排。

  兩個小時的考試結束,那位教務處的老師收完卷子之後便打招呼先行離開。梁覺筠拉住夏奕諾的胳膊:「一起去我辦公室,給你帶了新年禮物。」

  夏奕諾笑笑,心裡是開心的,安安靜靜地跟著梁覺筠到電梯口,梁覺筠問:「牙齒打算怎麼辦?」

  「現在有點發炎,等炎症消了就去拔掉。」

  電梯到了,夏奕諾擋住電梯門示意梁覺筠先進,然後自己跟著進去,用食指的指關節按了九樓。

  梁覺筠看了一眼電梯按鈕,然後繼續問:「那一定要拔掉嗎?」

  夏奕諾說:「是的,因為長歪了。」

  梁覺筠忍不住笑:「你可真是,雙喜臨門。」

  「我寧願稱之為,天將降大任……」梁老師,雙喜臨門不是這麼用的。

  「那你能把口罩拿掉嗎?」

  「恐怕不能……」夏奕諾分明看到,梁覺筠又在偷笑。

  出了電梯,走過長長的走廊,梁覺筠刷卡進辦公室,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盒巧克力以及一個包裝好的盒子,遞給夏奕諾:「遲到的新年禮物,新年快樂。」

  夏奕諾雙手接過,笑盈盈地說:「謝謝師姐,可是我都沒有給你準備新年禮物。」

  梁覺筠示意夏奕諾坐下,自己卻倚在辦公桌邊上:「沒關係。之後學院要開年會了,準備好了嗎?」

  夏奕諾乖乖坐下說:「我們學生的工作比較簡單,做好自己的工作小結,在實驗室內部開會就行了,倒是老師們,要做大會的專家報告,會很忙。」

  「我今年入職第一年,不用彙報。不過倒是第一次參加國內大學的年會,不知道什麼樣子的。」

  「都差不多,請幾個院士坐鎮,分學科的總結性彙報,當然總體還是有指向性的」,作為一個老博,夏奕諾很有發言權,又想到一個有趣的說法,於是問,「師姐你知道大家是怎麼調侃學術年會的嗎?」

  「怎麼說?」梁覺筠好奇道。

  「說是給平常用paper和email來往的網友們一個見面的機會。」

  「這個說法真是,非常有意思!」梁覺筠笑道。

  「除此之外,年會還可以給廣大勞苦工作卻揭不開鍋的研究生們,一個免費提供盒飯的機會。」

  「是個好主意。」

  之後的談話中,梁覺筠表示年會之前要做一些整理資料的工作,開完年會之後還要回美國過春節。鑒於上一次在說到回美國時自己的魯莽,這次夏奕諾只是點點頭。雖然梁覺筠似乎不介意什麼,但畢竟是人家的私生活,刨根問底不是夏奕諾的風格。

  和梁覺筠道別後,夏奕諾回到實驗室,拆開禮物的包裝,發現裡面是一對護腕和護肘。

  吃了一周的消炎藥,夏奕諾才去醫院拔掉了惱人的智齒。然而讓人難以自拔的,除了牙齒,還有愛情。你決定拔掉這顆智齒,卻無法忘記鹹腥的血液夾雜著苦澀的麻醉劑流進口腔的滋味。愛情呢,既然已經生根,有心人的話一定要等到它發芽,開花,結果。

  考試周結束,本科生紛紛放假回家,研究生和導師們依舊奮戰在科研第一線。然後就是學院的年會,熱熱鬧鬧折騰了幾天。節前一周,本年度實驗室工作告罄。

  每年過年對於夏奕諾來說會複雜一點,要看夏李兩家的行程安排,再決定自己在哪家過年。夏奕諾的爺爺奶奶早些年就過世了,今年夏炎準備在C城過完年再攜老婆孩子去丈母娘家拜年。無獨有偶,李家的打算是一起在C城過年,正月初一啟程去李杜的老家。夏奕諾和父母分別一商量,決定今年夏奕諾除夕就在夏家過了。說實話,不管是去鄧阿姨的老家還是去李叔叔的老家,夏奕諾會有一點點的彆扭,倒不是說那邊的人對自己不好,只是總免不了被一些無關緊要的人議論。顯然,夏奕諾是不喜歡被這樣關注的。

  除夕當天,夏奕諾在李家吃了午飯,便又去夏家。夏炎和鄧柔月忙著準備年夜飯,夏奕諾想要幫忙,被趕出廚房去帶孩子。小男生夏奕言五歲,正是好玩的時候。夏炎警告兒子姐姐的手剛好不能太鬧,小男生嘴裡應承著,轉身兩人又鬧成一團。

  吃年夜飯的時候,鄧柔月突然問夏奕諾:「小寶,有男朋友嗎?」夏炎聞言也抬起頭看向夏奕諾。

  夏奕諾神閒氣定:「還沒有。」

  鄧柔月笑道:「過了年,小寶也25了吧,該要開始找物件了。」

  夏奕諾知道鄧柔月的好意,只能說:「這個還不著急。」

  沒想到小男生聞言大聲抗議:「姐姐不結婚,姐姐是我的!」

  結果就被鄧柔月一巴掌拍在屁股上,嗔道:「再胡說八道。」

  夏奕諾忙說:「爸,鄧姨,你們就別操心這事了,順其自然,順其自然。」

  除夕依舊是各種留言和短信連番轟炸,不知道一個春節,要給電信事業貢獻多少。不能免俗的,夏奕諾回復了該回復的人,然後捧著手機想,不知道梁覺筠在美國的春節過得如何?

  梁覺筠在除夕前兩天回的美國。繼母是法裔美國人,並不懂得春節這樣的傳統節日。父親雖然不是太老套,但是中國人還是把春節看作是最重要的節日的。年前,梁覺筠照例陪著父親和繼母去了附近的華人組織一起提前慶祝,包餃子之類的。一家三口,倒也是過的十分開心。

  大年三十剛吃了簡單的早飯,梁覺筠的郵件提示聲響起:

  【師姐:新年快樂!新年的第一輪太陽還沒從美國的西海岸升起,而C城已經完成了辭舊迎新。我和爸爸、阿姨還有弟弟一起過的年,長大了就不用在除夕晚上跑去家裡門背後跳一百下,據說那樣子會長高。外面的鞭炮聲震耳欲聾,你的假期過的好嗎?不知道你們怎麼過年的。新年快樂,一切順心。

  諾】

  我們之間相隔一個太平洋,16個小時的時差,你是否可以從簡單的郵件裡,看出我對你的牽掛和思念?

  梁覺筠收到郵件,握著手機笑了。不知道夏小寶的牙齒怎麼樣了,是不是可以摘下口罩,露出小酒窩了。梁覺筠回復郵件:

  【小寶:大半夜還不睡覺嗎?謝謝你的email,也給你拜個年。三藩市的新年很熱鬧,唐人街年味甚至比國內還要濃厚。以前在學校的時候,還會有一些華人學生老師組織的活動,今年就沒有了。過春節最開心的就是我的繼母,被她感染,每年都會過得很豐富和充實。祝你和你的家人新年快樂,身體健康!不要再做一個容易受傷的女人。

  梁】

  命運,總會為你和你所愛的人,搭起一座靠近彼此的橋樑。

  作者有話要說:

  ☆、情人結

  二十四、情人結

  大年初三,夏奕諾約了麥世寧見面。

  麥世寧放了很久的假,原來雜誌社的工作也已經辭了,年後準備全面復工,開一間攝影工作室。夏奕諾欣賞麥世寧的膽識和勇氣,麥麥就是如此,風風火火的行動派。開攝影工作室既是老本行,也符合麥世甯喜歡自由的生活態度,再合適不過。

  麥世寧說:「剩下的就是說服我爸媽,給我資助一點啟動基金,我自己也有點積蓄。」

  「我也有小金庫的,你需要的話隨時。」夏奕諾說。

  麥世寧擺擺手:「不用,我家老麥最後肯定被我拿下。」麥教授聽到真要吐血。

  夏奕諾問:「季康呢,怎麼沒有和你一起來?」

  「忙著拜年,乖乖仔嘛。」麥世寧無所謂地說。

  「你們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說的你好像七老八十,我媽都沒有你這麼替我們操心。」

  「哎,是為你們好。聽到你們複合我比誰都開心。」

  麥世寧嘻嘻笑道:「這方面你還是先關心一下你自己。」

  夏奕諾坐直了身子,十指交握,說道:「好吧,既然說到這裡,其實我的確有話跟你講。希望你能有心理準備。」

  「幹嘛,神神秘秘的,什麼事還能嚇到姐姐我,我可是淡定帝。」麥世甯白了一眼夏小寶,表示不滿。

  「之前我說喜歡一個人,那個人,」剛剛還說自己淡定帝的麥世寧聽到這裡頓時瞪大雙眼,身體湊上來,一副期盼的樣子,夏奕諾氣定神閑地吐出下半句,「是個女的。」

  麥世寧的臉就像調色盤,在十秒鐘時間裡變了好幾個顏色,眼睛緊盯著夏奕諾,確認她並不是在開玩笑之後,才從牙縫裡面擠出三個字:「梁!覺!筠!」

  「你怎麼知道的?!」夏奕諾吃驚。

  「還真是的?!」

  「我都沒說,你怎麼看出來的」

  麥世寧一拍大腿:「之前就納悶你們怎麼突然走這麼近,帶到家裡吃飯,還有受傷之後去北京的事。哎!你們什麼程度了,在一起了?!」

  「沒有,是我單方面發現我喜歡她。」

  「你白癡啊!」

  「我知道我這麼說也許不合適,但是喜歡一個人並沒有錯,不管對方是男是女,我以為你的思想很開明……」

  「白癡!我是氣你不早告訴我,氣你唧唧歪歪的搞半天結果還是單方面?以後出去別說你是我入門弟子,真是太丟人了!」

  「……」

  麥世寧摸摸下巴,回味著和梁覺筠之間唯一的一次交集:「梁覺筠,你眼光還是不錯的!」

  「……」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麥世寧便開始挖各種料,直到夏奕諾表示不滿,麥世寧狡辯:「我這叫對症下藥,我要瞭解了情況,才能給你出謀劃策。你說,你八百年才喜歡上一個人,據我觀察你又已經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當初我們可都擔心你是個愛無能,你說姐姐我能不費心嗎?!」

  「你不怪我?」夏奕諾問。

  麥世寧:「怪你什麼?」

  「怪我喜歡上一個女人。」夏奕諾看著麥世寧,神色堅定。

  麥世寧正色道:「你知道為什麼賈寶玉喜歡的是林黛玉?為什麼這麼多年,我喜歡的人一直都是季康,而最好的朋友一直都是你?因為林黛玉從來不跟賈寶玉說那些經世致用的教條,你們兩個也從來不規勸我走什麼康莊大道。所以只要不是違法犯罪傷天害理的事情,喜歡,你就去做。人生能有幾個青春,幾次真愛呢?」

  「麥麥……」

  「好了,不要感謝我。現在我們需要的是解決問題。我覺得你在追女孩子這件事情上,需要好好反思和學習。」

  「所以呢?」

  「所以,首先,弄清楚她是不是單身,其次,搞清楚她的性取向,是的話就追到她,不是的話費點力氣掰歪她!你說她聖誕和除夕沒事就往美國跑,不累嗎,該不是在美國有個男朋友女朋友吧?」

  「不知道。人家在C城也沒有什麼家人,回去也是應該的。」

  「你要對自己有信心。」

  「我不是沒有信心,之前不是跟你說了嗎,這個要水到渠成,況且我覺得我們現在的關係挺融洽的。其實一開始從我意識到並且接受自己喜歡她這件事是挺意外的,我想了很多,於是我又平靜下來,我想沒有必要自己先亂了陣腳,所以慢慢來。我覺得她也是那種慢慢來的人。」

  「看來你也不是那麼不靠譜。過兩天就是情人節,你可以表示一下。」

  「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國,而且,情人節,真是太老土也太明顯了吧。」

  「太老土?太明顯?不明顯你想怎麼追?」

  「就是那種含蓄的,婉約的,一點就通的,在彼此感情累積到一定程度以及適當的時機之前,我不想嚇到人家。」

  麥世寧扶額:「我覺得你這種文藝青年的追人方式,真的沒得救。」

  情人節當天是正月初五,梁覺筠飛抵C城。下機之後已經是傍晚,梁覺筠拿著簡單的行李回家,在社區門口看到了正從駕駛座下車的夏奕諾。

  夏奕諾兩邊親戚都不多,母親只有一個弟弟李青峰,父親則是獨子。從外婆家回到C城,夏奕言吵著要去姐姐的外婆家,要和姐姐一起住,於是初五一大早,夏奕諾便把小男生帶回去三河山莊吃了頓飯。夏奕言雖然和李家沒有血緣關係,但作為夏奕諾的親弟弟,一家人都很喜歡這個乖巧機靈的孩子。末了夏奕諾跟母親說晚上還是帶小男生回學校住,李青嵐囑咐了幾句就隨姐弟倆了。

  此時夏奕言蹦跳著下車,便看到不遠處有個漂亮姐姐在看他們。而夏奕諾下車後轉身去後備箱拿東西,並沒有注意到。夏奕言拉拉姐姐的衣角,奶聲奶氣地說:「姐姐,那邊有人在看我們。」夏奕諾抬頭,順著小男生手指的方向就看到了梁覺筠,頓時眼睛一亮:「師姐!」

  「小寶,」梁覺筠打招呼,心情很不錯的樣子,「正在看是不是你。」

  夏奕諾看到梁覺筠手裡的行李:「剛回來嗎?」

  「是啊,剛從機場回來。」

  「我們也剛回來。這是我弟弟夏奕言,小言,叫姐姐。」夏奕諾一邊說,一邊拉過躲在自己身後裝羞澀的小男生。

  「這位姐姐,你好!我叫夏奕言。夏天的夏,神采奕奕的奕,諾言的言。」小男生伸出手要和梁覺筠握手,全然不見了剛才的彆扭,合著就是求介紹。

  梁覺筠彎下腰和小紳士握握手:「小言,你好,聽你姐姐好幾次說起你。」

  夏奕諾朝梁覺筠笑笑。

  小男生問道:「請問這位姐姐你叫什麼名字,因為我只有姐姐一個姐姐,如果我知道你的名字,那我就知道應該叫你什麼姐姐了。」

  梁覺筠居然沒有被繞暈,和氣地回答:「我叫梁覺筠。」

  「那麼,我可以叫你梁姐姐嗎?」

  「當然可以了,如果你喜歡。」

  夏奕諾好整以暇地看著兩人的初次見面,然後揉揉夏奕言的頭,「小傢伙。」

  梁覺筠看著兩姐弟,顯然因為同父異母的關係,兩人除了嘴巴如出一轍,其餘的五官並不相似,還有巨大的身高差和年齡差,突然覺得這樣的場面很是溫馨。

  「有個這麼小的弟弟,真好。」

  「淘氣的時候能把人氣死。」這倒是實話。

  「沾了你的光,不然這個年紀的小孩都叫我阿姨。」梁覺筠笑道。

  夏奕諾抿嘴笑,然後指了指梁覺筠的行李箱問:「剛下飛機還沒吃晚飯吧?」

  「是啊」,梁覺筠看了一眼手錶,「五點,還早。」

  小男生卻在此刻仰起腦袋,無比驕傲地說:「等下姐姐要給我做晚飯吃,我們要一起過情人節!」

  你這是在秀哪門子的恩愛啊!夏奕諾對小男生的頭髮一頓亂揉,對梁覺筠解釋說:「我們中午在我媽那邊吃的,晚上就帶了點菜過來準備隨便吃點,童言無忌哈!」

  梁覺筠被小男生逗樂了,太有趣了。

  「梁姐姐,今天晚上有約會嗎?」小男生躲開夏奕諾的魔爪,整整自己的頭髮,一本正經地問道。

  小男生過完年才區區六歲,你會不會太八卦了,雖然的確問出了夏奕諾的心聲。

  「沒有啊。」梁覺筠捏了一下小男生的臉蛋,俏皮地回答。

  「那梁姐姐,你願意和我一起過情人節嗎?我和姐姐,還有梁姐姐一起過好不好?」

  這真是親弟弟啊!神助攻!

  「好啊!」沒想到梁覺筠爽快地答應了。

  我的親弟弟,姐姐平時真是沒有白疼你!夏奕諾又要去揉小男生的頭髮,被小男生機智地躲過,要不是因為梁覺筠在,肯定要親一口這寶貝疙瘩:「小言,梁姐姐剛下飛機,我們讓她先回家休息一下,我們先回去準備給梁姐姐做飯好不好?」

  「好!」應得那叫一個氣宇軒昂玉樹臨風。

  夏奕諾抬頭和梁覺筠對視一眼,夏奕諾眼睛亮閃閃的,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梁覺筠又看到了她右臉的小酒窩。

  「那我就先回去,等下過去找你們。」

  「好。」

  看著梁覺筠走進大門,夏奕諾這才一把抱起夏奕言:「你怎麼這麼機智,恩?來,姐姐親一下!」吧唧一下親在小男生的臉頰上,小男生咯咯笑,也開心地在姐姐的臉上吧唧一下。正在等電梯的梁覺筠透過電梯門的反光看到這個場景,揚起嘴角,愈發覺得這對姐弟可愛了。

  冷靜,冷靜,夏奕諾對自己說。沒有料到今天的巧遇,更沒有料到小男生的神助攻,根本沒有任何準備。一回到家先換了衣服,張羅小男生自己去看電視,便一頭紮進廚房。母親大人讓自己帶來的一些熟食和新鮮蔬菜,有傷後必備的排骨湯,桂花蜜藕,一大捆蘆筍。

  「小言,你說我們晚上只有三個菜,好不好?清炒一個蘆筍,你最喜歡吃的。」

  「好啊,姐姐做的我都喜歡的。」

  夏奕諾蹲下,招手叫夏奕言過來。小男生乖乖蹦躂過去,夏奕諾捏住小男生的臉:「你嘴巴怎麼越來越甜啊,啊啊啊啊啊!」

  小男生用一張扭曲的臉表示很開心。

  六點左右,梁覺筠按響了夏小寶家的門鈴。小男生沖過去踮起腳開門,給了客人一個羞澀的微笑。梁覺筠著實喜愛這個小男生,這姐弟兩人最大的相同之處,大概就是嘴角勾起的弧度。

  見梁覺筠到了,夏奕諾便開始張羅著炒菜。梁覺筠問你確定你的手可以炒菜了嗎。夏奕諾說不是重活的話都沒有問題。梁覺筠抱著手臂倚在廚房門口看,夏奕諾黑長直的頭髮從一邊傾瀉下來,一點也不像是會炒菜的大廚。

  梁覺筠:「你常做菜嗎?」

  夏奕諾:「會一點。」

  梁覺筠:「會一點是多少?」

  夏奕諾:「番茄炒雞蛋,雞蛋炒番茄。」

  梁覺筠:「也就是說你沒有燒過這個蘆筍?」

  夏奕諾:「我覺得這個炒菜就像做實驗,給我一個protocol,我就可以燒出一碗你想要的菜!」

  夏小寶,你哪來的自信?

  梁覺筠倚在廚房門口笑,夏奕言有樣學樣地占了另一邊的門框,這仗勢讓夏奕諾求饒道:「你們趕快出去啦,我會緊張的!」

  接到命令小男生過去拉起梁覺筠的手,說道:「姐姐要燒菜,那我帶梁姐姐去看電視好不好?」梁覺筠欣然前往。

  夏奕諾炒完菜,張羅著擺好了餐桌,三個人,三盤菜,在正月裡似乎顯得有點寒磣。好在,味道竟然還不錯。

  夏奕言的小臉蛋皺起來,表示不滿:「姐姐,他們過情人節都有蠟燭的。」

  小男生,你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於是夏小寶同學翻箱倒櫃,終於找出一套香薰蠟燭:「這還是幾年前別人送的禮物,一直沒有派上用場,今天倒是用到了。」

  「看上去很不錯哦!」梁覺筠開心地說。

  「真的嗎,嘿嘿,那就快吃吧。小言也是,小朋友長身體要多吃點!」夏奕諾對小男生說。

  「你也要多吃點,也不見你長胖。」梁覺筠對夏奕諾說。

  「前段時間要忌口的東西太多,不過原本我們姐弟倆打算隨意吃點的,也沒有準備什麼,就這樣招呼你,挺不好意思的。」

  「還說這種話,我們都一起吃過多少頓飯了,還跟我客氣。」

  「這不是還在正月裡嘛。」

  小男生卻按捺不住問:「姐姐,我們晚上睡覺的時候可不可以點著這個蠟燭?」

  「不可以,太危險,萬一著火了怎麼辦呢?」對於孩子的教育問題,夏奕諾秉承嚴肅活潑,循循善誘。

  小男生剛才企盼的眼神黯淡下去,不過還是點點頭,悶悶的不說話了。

  於是梁覺筠隨意問了一句:「小言晚上要睡在這裡嗎?」

  小男生搶答:「是啊,因為今天是情人節,姐姐說要給爸爸媽媽留一點私人空間。」

  夏奕諾差點被一口湯嗆到,臉都憋紅了,瞪了一眼小男生,轉頭對梁覺筠說:「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梁覺筠被逗得大笑。

  飯後隨意聊了一句,梁覺筠看上去有點疲累,夏奕諾說師姐你要不要早點回去休息。梁覺筠點點頭,離開之前遞給夏奕諾一個紙盒,「新年禮物,給小朋友的巧克力。」

  夏奕諾朝小男生看了一眼,小男生開心地撲上去抱住梁覺筠的腿,說謝謝梁姐姐。

  兩姐弟送梁覺筠下樓。離別前梁覺筠輕輕抱了一下夏奕諾,說道:「謝謝你的晚餐,Happy Valentine\'s Day.」不等夏奕諾反應,梁覺筠又蹲下來抱住故作羞澀的小男生,輕輕地在小男生臉上吻了一下:「小言也是。」然後起身,笑盈盈地再次揮手道別。

  睡前姐弟倆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小男生問:「姐姐你吃巧克力嗎?」

  「不吃。」梁覺筠真是家中常備巧克力,不知道是自己買的還是別人送的。

  「姐姐,你在想什麼?」小男生繼續問。

  夏奕諾抱過小男生,用紙巾替他擦去嘴角的巧克力漬:「等下乖乖刷牙。」

  「那姐姐到底在想什麼啊?」六歲小男生的執著真是可怕。

  「姐姐有一個喜歡的人,但是不知道怎麼說出口。」

  小男生眨巴天真的雙眼:「你就說,我很喜歡你。」

  「這個呢,有點複雜。」

  「什麼是複雜?」

  夏奕諾揉揉小男生的頭,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啦。」

  「為什麼要長大了才知道?」

  「呐,你在幼稚園有沒有特別喜歡的人?」

  「有啊,我特別喜歡恬恬!」

  「那你是怎麼特別喜歡她的呢?」

  「我把我的布丁給恬恬吃了。」

  「那恬恬高興嗎?」

  「當然高興了!」

  「不知道梁覺筠喜不喜歡吃布丁……我覺得她應該比較喜歡巧克力。」

  「……」

  好不容易哄了小男生睡覺,已經快十一點。夏奕諾還是拿起手機給梁覺筠發了一條短信:「小言謝謝梁姐姐的巧克力。早點休息,晚安。」

  剛準備睡覺的梁覺筠看到短信,腦海浮現姐弟戀天真爛漫如四月天的笑容。

  「晚安。」

  我心深深處,中有千千結。意綿綿,情切切,腸兒萬縷,化作同心結。

  作者有話要說:

  ☆、花未眠(一)

  二十五、花未眠(一)

  到了正月初七初八,大批的研究生開始回歸實驗室正常工作。中國的生物醫學界,乃至其他的理工科專業,都是如此。

  夏奕諾在受傷的那段時間落下了不少實驗,新學期時間就比較緊湊,每天的實驗幾乎都是滿滿當當。有時候不是同行的人會問,你們搞科研,究竟是在搞什麼。每當這個時候,夏奕諾都不知道如何回答,才能顯得言簡意賅和通俗易懂。只能說,基於理論和基礎,設計實驗方案,動手做實驗,分析處理資料,再調整實驗設計,繼續做實驗,再分析處理資料,撰寫論文,然後像電腦程式設計一樣,goto到第一個迴圈。若是你問柯定豪,平時都在實驗室做什麼,他定會回答,操著賣白粉的心,賺著賣白菜的錢。當然這只是玩笑話,而從某些方面來講,的確是現在國內學術圈廣大碩博的生活寫照。

  外婆打電話問怎麼好一陣子沒有回家吃飯了,夏奕諾一算,還真的,年後有大半個月沒有回家了。於是夏奕諾買了外婆喜歡的糕點回家,外婆卻問起,和那個齊謙見面了嗎。夏奕諾才想起是有這麼一回事,假期裡齊謙有問自己有沒有空一起吃個飯,夏奕諾說沒有空,似乎對方也不是死纏爛打的人,事情也就沒有了下文。

  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比如,LoVo從冬眠中醒來,比如,夏奕諾的手度過了傷筋動骨一百天,再比如,柯定豪和陳甸甸終於走到了一起。

  聽柯定豪說,陳甸甸非常忙,忙到連拍拖吃頓飯都是一種奢侈。夏奕諾安慰說,人家研究生一年級,又要上課,又要做實驗,自然是忙的。

  夏奕諾心想,那麼想必梁覺筠也很忙。只有老闆那麼努力,做學生的才沒有理由偷懶。

  梁覺筠呢,週一到週六每天朝九晚九的泡在實驗室或是辦公室,周日購物健身加打掃休息,簡直可以媲美機器人。可是時間好像都不夠用。

  都說春脖子短,不無道理。在2013年C城春暖花開的時候,夏奕諾接到了三毛的電話。

  本科的時候,夏奕諾在吉他社認識一些朋友,音樂系三毛,數學系阿旭,歷史系的小玫。那時候的生活很簡單,來自五湖四海的學習不同專業的年輕人,週末聚在一起玩音樂,不為營生,只為興趣。當時三毛帶頭組了一支樂隊,取名叫做花未眠,四男一女,夏奕諾卻不在其中,理由很簡單,不想被束縛住。

  三毛大名徐永銘,和夏奕諾同屆,C大音樂系才子。畢業之後,三毛在C城開了家琴行,偶爾也會參加一些小型演出。三毛常說:「年少輕狂的時候以為我會做一輩子音樂,成為李宗盛和羅大佑那樣子的人,成熟之後發現,自己其實是個俗人,不僅是才華有限的問題,還因為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所以我最後找了個和專業打擦邊球的工作,你們可別像我這樣投機取巧。」夏奕諾笑說:「我倒是知道有種長的像熊的魚,叫做翻車魚。」

  我們生活在選擇的年代,選擇電視應該收看哪個台,選擇一個人是否值得愛,選擇離開,或者選擇離不開,選擇魚,或者選擇熊掌。

  但是有的選,至少好過沒得選吧?

  那時候,樂隊一般借用吉他社的場地活動,天氣好又得閒的時候,幾人會搬著樂器和簡單的器械去學校操場或是草地上,在星空下肆意地唱歌或練團。期間會有一些圍觀的學生加入,或是側耳傾聽,或是歡呼鼓掌,甚至還有自告奮勇登臺獻唱的。這無疑是最有趣的,倒像是一個露天音樂會。一來二去,學校出面干涉,說校園畢竟是公眾場合,你們這樣搞,怕是會吵到了其他同學。眾人一商量,索性就向學校的社團聯合會提交了申請,申請成立獨立音樂社團花未眠,而花未眠樂隊的一切活動,將以社團活動的形式來舉辦。從此,每年的五月,花未眠便會在C大做一個小型的露天音樂會。

  漸漸的,樂隊在校園裡有了知名度,也會出席一些學校的慶祝活動或小型晚會,甚至在學校的BBS上還有花未眠專門的粉絲群。不管你懂不懂音樂,只要你熱愛音樂,歡迎加入花未眠社團。平時大家可以一起相互切磋,或者只是單純欣賞音樂,借此,還可以認識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偶爾,夏奕諾也會友情出席樂隊節目,擔任吉他手或鍵盤手,七年來,算是樂隊的第六人,以及社團的元老。

  三毛畢業之後,挑起樂隊大樑的是平常看上去不怎麼說話的阿旭。阿旭原比夏奕諾小一屆,因為臨床醫學是五年制的,到念完本科,兩人同屆畢業。阿旭也在本校讀研,已然是花未眠的長老。三毛也會在閒暇時候回學校,和大家一起玩玩音樂。今年花未眠建軍七年,創始人發話了,說是今年要做個大的,最好就是幾屆的成員都能回來參與一下,就當做是畢業之後,分別這些年的再次團聚。夏奕諾接到三毛電話的時候很開心,也許對於現役成員和普通觀眾來說,只是一次簡單的音樂會,但是對於三毛,對於阿旭,或者對於夏奕諾來說,可能就是一個屬於C大的青春紀念。

  五月,氣溫驟升,大街上的人們紛紛換上了短裝。初夏的氣氛剛剛好,微風習習,不急不躁。

  演出的時間和場地很快就定下來,接著就是場地佈置,器械準備,海報印製,宣傳,練團等等。阿旭帶著社團和樂隊成員們做得有條不紊,三毛在琴行打烊之後,也會回來幫忙,夏奕諾則是承包了所有的網路宣傳和書面文案。當年的樂隊成員,畢業之後回家鄉的風燁和小玫,也說好了到時候一定趕回來參加。

  眾人打趣夏奕諾:「你這個社團元老人物,樂隊頭號粉絲,到時候也得露一手。」

  夏奕諾笑說:「要是歌單裡面有《Twist and Shout》,我就當吉他手,到時候老豆可不要哭啊!」

  老豆是樂隊現任吉他手,還是一個本科二年級的小夥子,膽子卻是很大,立刻拍胸脯說:「只要夏師姐肯出馬,我有什麼不可以的,你主音,我節奏。話說回來,為什麼一定要是《Twist and Shout》」

  三毛解釋:「不知道了吧。當年剛開始有組樂隊的想法,我就力邀小夏加入。我們在當時的吉他社練習,旁邊的DVD正好放著The Beatles的《Twist and Shout》。她問我會不會唱這首歌,我說不會,她說那就算了。後來才知道,小夏根本就是隨便找個藉口拒絕,你說這人多不厚道。」

  笑聲一片。

  夏奕諾問道:「那你現在學會了嗎?」

  三毛痛心疾首地說:「能不會嘛!」

  晚上十點,梁覺筠從健身房出來,剛打開手機就看到一條短信:「師姐,這個週六晚上有空嗎?記得我當時跟你說過我朋友有個樂隊,屆時他們會在學校情人坡那邊舉辦一個露天音樂會,我留了前排的位置,想邀請你一起去。」

  樂隊的露天音樂會嗎,聽上去很有意思。梁覺筠隨即回復:「好的,很期待,到時候聯繫。」

  夏奕諾和梁覺筠約好六點鐘直接在情人坡見。梁覺筠剛到,便看到站在人群週邊的夏奕諾。兩人好一陣子沒有見面。夏奕諾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栗色的背帶九分褲,頭髮紮成一個小髻,戴了一頂英倫風的爵士小禮帽,手裡還拎著一個碩大的酒紅色雙肩包,精神清爽,是屬於初夏的心曠神怡。

  夏奕諾也看到了梁覺筠,兩人打過招呼,夏奕諾就帶著梁覺筠走到第一排,打開背包拿出兩根螢光棒和一個紙盒,然後將包遞給了臺上的一個男生,拉著梁覺筠坐下。

  梁覺筠簡單的襯衣牛仔褲打扮,夏奕諾問,是不是下班直接從實驗室過來的。梁覺筠點點頭。夏奕諾又問,那是不是沒有吃過晚飯。梁覺筠又點點頭。夏奕諾笑了笑,遞給梁覺筠剛剛那個紙盒。梁覺筠打開一看,裡面居然是一個三明治。夏奕諾眨眨眼,又變戲法似的從椅子下面摸出一瓶礦泉水。

  「就猜你可能沒有吃晚飯。」

  「謝謝。」晃了晃手裡的三明治,梁覺筠開心地說。

  校園的音樂清泉,是宣示著青春和熱血,夢想和堅持。花未眠音樂會,不是一台晚會,不需要浮誇的燈光和鮮花。此時樂隊已經在試音了,台下黑壓壓的坐了不少人。

  梁覺筠向四周圍望望,問:「樂隊是你的朋友辦的,也就是在你吉他上面簽字的人嗎?」

  夏奕諾:「是啊,我本科的時候認識的朋友,樂隊的名字叫做花未眠,建團七年了。今天這個音樂會,算是七周年的紀念演出。等下他們上臺之後,我再給你一一介紹。據說今天還有驚喜,我還不知道具體是什麼。」

  梁覺筠點點頭。

  七點鐘音樂會正式開始,開場曲就是《Twist and Shout》。夏奕諾大笑,梁覺筠好奇地看她,音樂聲太大,夏奕諾只好湊近梁覺筠的耳朵大聲說,這首歌有點來歷。

  天氣非常好,蔚藍的天,星星點點,氣氛也非常好。沒有票的觀眾,就在草地上席地而坐,靜靜聆聽。幾屆的主唱輪番上場,帶來了或是耳熟能詳的,或是小眾的,還有自己創作的很多首歌。夏奕諾趁著音樂稍微安靜的時候,向梁覺筠簡單地介紹了樂隊的成員。

  音樂會到了高/潮,阿旭上臺說道:「下面,邀請我們樂隊的創始人,社團的創始人,我們的前輩,徐永銘。」

  當年的音樂系才子三毛,在觀眾的掌聲中上臺,站在話筒前說道:「謝謝今天到場支援我們社團和樂隊的所有人,不管你是鐵粉,還是不小心路過駐足的人。謝謝老天給我們一個好天氣,一片好星空。」

  「其實當初樂隊剛剛成立的時候,名字叫做夜未央,大家商量了一下都覺得這個名字脂粉氣太濃,我也這麼認為。我的一個好朋友,她說,那不如叫做花未眠吧。然後我又覺得這個名字有點娘」,台下一片笑聲,三毛自己也笑了,繼續道:「於是這個朋友跟我說,她深信,盛放,是一種含有哀傷的美,而生命正是因為過程的豐富,而呈現出絢爛多姿的色彩,所以花未眠的意思是,迎接這一刻盛開,哪怕下一刻的凋落。我覺得這話說的非常好,所以我們的樂隊取名叫做花未眠。在這裡,謝謝你,小夏。」說完,三毛向台下的夏奕諾伸手致意。

  夏奕諾站起來,摘下帽子向三毛欠身回禮。梁覺筠和觀眾一起鼓掌,看著夏奕諾的眼神異常溫柔。夏奕諾坐下之後,朝梁覺筠咧嘴笑。

  掌聲結束,三毛繼續說:「七年,可以從校園跨到社會,可以從犀利的鋒芒到圓熟的包容,可以從青澀瘋狂的愛戀到默契無言的相守。七年,足夠我們經歷一段歷練和成長,拾撿一袋沉甸甸的收貨。七年,花未眠還是這個花未眠,承載了我半個青春年華,我也確定一輩子都和它捆綁在一起。感謝歷屆社團成員和樂隊成員,感謝所有喜歡過,支持過和路過的,花未眠的聽眾。接下來這首歌,《一生有你》,送給你們,也送給我自己。」

  純情的校園歌曲,總也會引起觀眾的共鳴甚至大合唱。梁覺筠並沒有聽過這首歌,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全神貫注地聽。夏奕諾則跟著音樂晃動著手裡的螢光棒,聽到三毛講到這些舊事,也勾起了很多回憶。

  一曲結束,掌聲雷動。

  三毛有點激動,長長呼了一口氣,拿下了話筒架上的話筒:「今天,我還要做一件特別俗,但是不得不做的事情,也是我今天選擇唱《一生有你》的原因之一」,說著,目光就落在坐在第一排的一個長髮女生身上,「李思源,你願意嫁給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在此,解釋前文中提到的一些專業詞彙。之前是我的疏漏,如果有看不懂的地方,隨時為你解答:)

  SCI:由美國科學資訊研究所(ISI)1961年創辦出版的引文資料庫。SCI(科學引文索引)、EI(工程索引 )、ISTP(科技會議錄索引) 是世界著名的三大科技文獻檢索系統,是國際公認的進行科學統計與科學評價的主要檢索工具,其中以SCI最為重要。

  PubMed:醫學、生命科學領域的資料庫,為使用者提供文獻檢索,圖片檢索,影響因數查詢,免費全文下載,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統計分析等服務。

  CNS:代表在自然科學和醫學領域國際最高水準的《細胞》(Cell)、《自然》(Nature)和《科學》(Science)雜誌。

  LoVo:人結直腸癌細胞株的一種。

  翻車魚:又稱翻車魨、曼波魚、頭魚,是翻車魨科(Molidae)3種大洋魚類的統稱。分佈於全世界溫帶及熱帶海區,包括南海、東海等海域,常見於外海表層,屬於大型大洋性魚類,該物種的模式產地在地中海。其外表特殊,體短,後部在高的三角形背鰭與臀鰭之後截然而止,身體兩側扁平,皮膚強韌,口小,牙癒合呈喙狀。(來自度娘)真的有一點點像熊。

  ☆、花未眠(二)

  二十六、花未眠(二)

  風花雪月的年代總有很多讓人感動的故事,象牙塔里面總有很多讓人無法割捨情愫。徐永銘和李思源,大概就是校園情侶的典範。

  此刻台下一片轟動,掌聲,口哨聲,喝彩聲。眾人循著三毛的灼灼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女主角。三毛準備掏出口袋裡的戒指,在他還沒有做出來更誇張例如下跪這樣的事情之前,女主角站起來走到臺上,朝台下的觀眾調皮地攤攤手,不能自抑地捧腹大笑,然後走到激動的男主身邊,掏出了他口袋裡的戒指,奪過他手中的話筒,然後舉起話筒面向觀眾,笑問:「真的很俗,對不對?」

  「對!」觀眾的尖叫聲預示著,這將是明天學校BBS上的頭條新聞。

  夏奕諾笑著對旁邊的梁覺筠說:「看來,這就是今天的驚喜。」梁覺筠挑挑眉,表示很有意思。

  李思源接著說道:「前些時候看到他偷偷摸摸地買戒指,我就猜到了。這個笨蛋。但是,沒有驚喜不代表不開心,俗氣也不代表我不喜歡。所以我要說,徐永銘,我願意。」

  觀眾的歡呼聲已經不是語言能夠形容的了。李思源笑盈盈地拿著戒指在三毛眼前晃了晃,三毛在那短短的一分鐘時間居然已經哭得淚流滿面,慌亂又急切地接過戒指,戴在李思源的手上。

  台下觀眾又起哄「親一個」,三毛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傻笑,思源只好說道:「不好意思,我們家這位現在有點傻了。」說完湊上去親了一下三毛的臉頰。

  口哨聲和鬼狐狼嚎聲又是一片,樂隊也是很合事宜地上演應景的音樂。

  思源拉著哭得稀稀拉拉的三毛走下了舞臺中央,阿旭調侃道:「哭成這樣肯定是不能唱歌了,好在我們還準備了別的節目。」說完,阿旭就突然走到前排,想拉夏奕諾上臺。夏奕諾很意外,下意識地想要去抓椅子的扶手,卻一把抓住了梁覺筠的手。梁覺筠沒有掙開,用另一隻手拍拍夏奕諾,報以淺笑,示意她上臺。夏奕諾愣了一下之後,也就大大方方地起身,隨阿旭走到臺上。

  阿旭向觀眾介紹:「這位雖然不是我們樂隊的正式成員,但是在花未眠成軍的七年時間裡,她對社團、對樂隊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我代表大家感謝她這些年不計代價的付出和毫無保留的支持。謝謝你,小夏。原本開場曲《Twist and Shout》是讓她負責彈吉他的,我們開了一個小玩笑,所以現在邀請她來給我們唱一首歌,好嗎?」

  當然好,必須好,怎麼可能不好。歌還沒唱,掌聲已經異常熱烈了。

  夏奕諾笑著搖頭,表示非常無奈。阿旭拍拍夏奕諾的肩,還帶著幸災樂禍。夏奕諾下意識朝台下看了一眼,梁覺筠笑得非常開心,雙手舉起大拇指朝夏奕諾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夏奕諾接過阿旭手中的話筒,笑得露出了右邊的酒窩:「謝謝各位。他們太狡猾,逼著我上梁山。」

  樂隊發出搞怪的配樂,眾人都笑了。

  夏奕諾:「但是,為了祝福新人,唱首歌也是應該的。因為沒有準備,等下如果我突然忘記歌詞,請你們見諒。」

  觀眾很給面子地大叫沒有關係。

  夏奕諾對阿旭耳語了兩句,再轉身跟樂隊簡單交流了一下,然後走到主唱的位置,找了張凳子坐下來,把話筒插回話筒架,調好高度,摘下帽子放在膝蓋上,說道:「《遇見》,送給你們,也送給你。」

  音樂響起。

  「聽見 冬天的離開

  我在某年某月醒過來

  我想我等我期待

  未來卻不能因此安排」

  阿旭的身影迅速閃過,遞給夏奕諾一隻手機,上面是剛上網搜到的歌詞。觀眾了然,一片竊笑。夏奕諾也不惱,只是溫和地笑笑。

  「陰天 傍晚車窗外

  未來有一個人在等待

  向左向右向前看

  愛要拐幾個彎才來

  我遇見誰 會有怎樣的對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遠的未來

  我聽見風來自地鐵和人海

  我排著隊拿著愛的號碼牌」

  夏奕諾偷偷朝台下的三毛和思源眨了眨眼睛,收入梁覺筠眼底。梁覺筠的笑顏在夜色中漾開,想起了去年的雨夜,夏奕諾抱著吉他唱的那首《Yellow》。或許對大多數人來說,今晚的驚喜是一場感人的求婚,但對於梁覺筠來講,所謂驚喜,大概就是臺上人此刻的淺吟低唱。夏奕諾手裡沒有樂器,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唱歌,眼睛望著前方,似乎沒有什麼焦距,偶爾低頭看一眼手機。燈光打在她的臉上,在夜色中,看得並不清晰,甚至還有點不真實。

  「我遇見誰 會有怎樣的對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遠的未來

  我聽見風來自地鐵和人海

  我排著隊拿著愛的號碼牌

  我往前飛 飛過一片時間海

  我們也曾在愛情裡受傷害

  我看著路 夢的入口有點窄

  我遇見你是最美麗的意外

  總有一天我的謎底會揭開……」

  遇見你,是最美麗的意外,而謎底,等著我們一起揭開。唱到最後一句,夏奕諾原本游離的眼神,直直地望向梁覺筠。在這初夏的夜裡,夏奕諾黑亮的眸子就像天上的星星那般璀璨閃爍。

  一曲唱完,觀眾掌聲和歡呼聲不斷。夏奕諾起身簡單地鞠了一躬,把手機塞給阿旭,也不管安可的叫喊,準備走下臺。剛走到舞臺邊上就突然被一個沖過來的身影熊抱住,嚇了一跳,推開一看才看清,來人是麥世寧。

  麥世甯勾住夏奕諾的脖子咬耳朵道:「行啊,小樣兒!我看到你家梁老師了!借歌表白呐!」

  夏奕諾囧:「這麼多人,我們先下去。你怎麼也來了?」

  麥世寧:「你就惦記著請你們家梁老師!三毛打電話叫我的,季康也來了,在後面呢。」

  夏奕諾:「有你這麼冤枉人的嗎,半個月前我就問過你要不要給你留票了,是你自己說最近太忙沒時間。」

  麥世寧:「有嗎?」

  夏奕諾:「這個真的有。」

  麥世寧:「哎,前段時間不是季康忙著畢業答辯,我忙著工作室的事嘛。看在梁老師的份上,先饒了你。你先過去吧,回頭再說!」

  梁覺筠可以聽到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打聽這個女孩子是哪個學院什麼專業的,甚至有沒有男朋友之類的。夏奕諾回到原來的位置,想要坐下的時候被地上的音響線絆了一下,好在梁覺筠眼疾手快,起身扶住夏小寶。

  梁覺筠贊道:「剛才唱得很好。」

  夏奕諾客氣:「謝謝。」

  現場的氣氛已經因為三毛的求婚以及夏奕諾的登臺炒到了白熱化,接下來樂隊又獻唱了兩首歌,幾乎是全場大合唱的《Take me to your heart》和《今天你要嫁給我》。夏梁二人跟著音樂一起晃動螢光棒,默契地沒有再說話。

  直到十點多,在兩次安可之後,終於宣佈花未眠的本次露天音樂會正式結束。散場之後夏奕諾梁覺筠和樂隊眾人幫忙收拾東西,回到社團活動中心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三毛拉住眾人,說是要一起去慶祝。夏奕諾看了一眼梁覺筠,沒有說話。李思源會意,拉住梁覺筠的手說:「小夏的朋友也一起來啊,就當為我們慶祝,人多才熱鬧。」

  梁覺筠點頭說好。

  「師姐,這麼晚了,不用勉強。」夏奕諾對梁覺筠低聲耳語。

  「不晚,夜生活不是才剛剛開始嗎?」

  「恩?」

  「你自己說的,因為花尚未眠。」

  作者有話要說:

  ☆、是非題

  二十七、是非題

  一行人浩浩蕩蕩,嘻嘻哈哈的,朝學校附近的一個清吧進發。夏奕諾跟梁覺筠講了很多樂隊以前的趣事,繪聲繪色,惹得梁覺筠頻頻笑。麥世寧在背後不遠處虎視眈眈,張季康問你幹嘛呢,麥世寧答曰:體察民「情」。

  夜深了,清吧的顧客不多,幾乎被花未眠包場。三毛作為在場第一個將要結婚的人,眾人起哄說是讓他發表一下即將走進圍城的感受。

  三毛清了清嗓子,深情款款地說:「當年我也是一個長髮飄飄,留著中分的文藝青年,覺得自己屬於風和海。直到遇見思源,我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塵與土。思源就是我的玫瑰,我願意做她腳下的塵土裡,耗盡我所有的養分,也要讓她豔壓一切,流芳百世。」

  眾人大笑,作嘔吐狀,實在是太肉麻。

  小玫問道:「那個,風一般的男子,請問你現在怎麼開始走大叔路線了?」

  三毛說:「我這叫雅痞路線,你們不懂欣賞,思源懂就行了。」

  眾人再次作嘔。李思源撫掌大笑。

  麥世甯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世上若只有一樣事能洗去人們的憔悴,那就是情人的淚。」

  夏奕諾對張季康說:「她又古龍上身了。」

  張季康只是寵溺地揉了揉麥世寧的短髮。

  一夥人出去玩什麼呢,不一會兒就有人提議說,要玩真心話大冒險。

  又來了。夏奕諾聽到這個就頭疼。不管是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都會有沒節操的事件出來。猶記得某次被迫玩大冒險,要去跟一個迎面走來的路人說,帥哥,我給你我的電話號碼,你手上的冰激淩可以讓我咬一口嗎。對方答應了才算過關。願賭服輸,夏奕諾厚著臉皮上去問了,結果被那位冰激淩帥哥整整糾纏兩個月,最後不得不拉張季康做擋箭牌,才得以脫身。

  遊戲的規則很簡單,先玩猜數字遊戲。所謂的猜數位,莊家寫好一個數位,給大家一個範圍,每個人猜一個數位,莊家會根據每人給出的數位逐步縮小數位範圍,最後猜中或者是被數字區間夾死的那個人便輸了。輸家自己選擇玩真心話或者大冒險,由莊家決定說什麼真心話,玩什麼大冒險。

  麥世寧故意坐在夏梁之間,夏奕諾用眼神警告她別亂來,麥世寧回給她放心吧看我的。夏奕諾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麥世甯熱情地給梁覺筠端茶倒水,解釋遊戲規則,梁覺筠倒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

  沒幾輪,夏奕諾成功地被數字區間夾死。

  「來來來,真心話還是大冒險?!」摩拳擦掌的一群人。

  夏奕諾咬咬牙:「真心話。」

  群魔亂舞:「認識這麼多年,有沒有喜歡過阿旭?!」

  「沒有。」夏奕諾給出毫不猶豫的答案。

  群魔亂舞:「哇,太傷我們阿旭的心了!阿旭這麼好,憑什麼不喜歡啊?」

  夏奕諾得意地笑:「一個問題,回答結束。」

  群魔亂舞:「哇,就這麼放過她了啊!」

  都說新手的運氣總是特別好,但是風水總是輪流轉。上一輪麥世寧被逼問初吻的事情,這一輪坐莊的她摩拳擦掌,一副恨不得吃人的樣子。

  莊家麥世甯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遊戲開始。

  麥世寧:「1到80。」

  三毛:「40。」

  麥世寧:「1到40。」

  李思源:「34。」

  麥世寧:「1到34。」

  老豆:「25。」

  麥世寧:「25到34。」

  阿旭:「30。」

  麥世寧:「25到30。」

  張季康:「26!」

  麥世寧:「26到30。」

  夏奕諾:「28!」

  麥世寧:「28到30!」

  梁覺筠:「額,我好像沒得選了。」

  夏奕諾吐吐舌頭,表示很抱歉。

  「哇哈哈哈!就是你了,梁師姐!」麥世寧笑得花枝亂顫,「梁師姐,我就替你選真心話好了,很簡單的啦,不用緊張。」

  梁覺筠聳聳肩,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表情。

  麥世寧:「你有沒有男朋友?」

  梁覺筠:「沒有。」

  回答得乾淨俐落。男生都嗷嗷地叫。

  麥世寧趁著大家不注意,迅速湊到梁覺筠耳邊問:「那女朋友呢?」話說得輕巧,卻不像是玩笑話。

  梁覺筠聞言,深深地看了一眼麥世寧,幾秒之後才答道:「沒有。」

  麥世寧揚眉,點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

  眾人不滿,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夏奕諾詢問的眼神看向梁覺筠和麥世寧,兩人卻一致當做是沒有事情發生,繼續玩遊戲。

  都說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倘若你的隊友夠給力,就會給你神助攻。麥世寧暗自竊喜,因為剛才梁覺筠的眼神,完全解讀到了那個問題的意思,只是吃驚,絲毫沒有反感和厭惡,並且,她回答了。

  之後的遊戲,麥夏梁三人各自揣著點小心思,心不在焉。等大家吃飽了喝足了,時間過了零點,到了散席的時間。張季康剛要開口說先送夏梁兩人回去,麥世甯立馬裝頭疼,一個勁地朝夏奕諾使眼色。夏奕諾會意,對張季康說:「麥麥不舒服,你就先送她回去吧。我和師姐住得近,走幾分鐘就到了,不用送。」張季康沒轍,只得囑咐夏奕諾說回到家打個電話報平安。

  將一群人送上車,只剩下夏梁二人。鬧哄哄的一下子靜下來,還有點不太適應了。

  夏奕諾沒話找話:「住得近就是好哈。」

  梁覺筠:「恩。」

  相隔半米的距離,兩人慢慢往教工區走。夏奕諾手機短信響起,麥世寧:「她要麼是,即使不是,也應該不會排斥。」夏奕諾看了一眼,把手機放回口袋。

  梁覺筠說:「最近好像實驗很忙?」

  「之前要補的東西有點多。不過也沒有你忙吧?」

  「還好。要忙一陣子,之後會好一些。」

  「我聽我師弟說的,他是陳甸甸的男朋友。」

  「聽甸甸提起過。」

  短信聲又響起,夏奕諾沒有去看。

  梁覺筠提醒道:「手機響了。」

  夏奕諾:「是麥麥,沒什麼大事。」

  夜深了,校園裡格外的寧靜。而淩晨一點多對於很多精力旺盛的年輕人來說並不算什麼,路上還可以看到三三兩兩的行人,也許剛從實驗室加班回來,也許從哪個飯局或party回來。路邊的香樟樹高大魁梧,鬱鬱蔥蔥,沉澱著C大如夜一般的靜謐和溫柔。

  初夏的風涼爽宜人,直吹進兩人的心中。也許兩人都希望,這條路可以再長一點。

  快到二號樓前,一聲洪亮的聲音劃破天際:「Claire!」

  哦,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夏奕諾猜,天上的星星會不會被吵醒。

  一個金髮碧眼的姑娘跑過來一把抱住梁覺筠,一大串英文冒出來:「真的是你,Claire,好巧!我剛從一個派對回來,你呢?」

  「我去參加一個朋友的樂隊演出,也剛剛回來。」梁覺筠標準的美式發音,說完看向夏奕諾。

  夏奕諾站在原地,笑得童叟無欺,一派純良。

  梁覺筠對程咬金說:「這是我的朋友,夏。」

  沒等梁覺筠說完,程咬金迅速湊近梁覺筠的耳邊:「Girlfriend?」音量雖小,但此刻夜深人靜,夏奕諾聽得一清二楚。

  梁覺筠搖頭,看不出什麼表情。

  程咬金誇張地眨眨眼,然後對夏奕諾說hello。夏奕諾也禮貌地問好。

  梁覺筠對夏奕諾介紹說:「這是國際交流學院的May,我們在學校的教師始業培訓中認識的,湊巧住在同一層樓。她不懂中文,為人又熱情,你不要被嚇到。」

  沒等夏奕諾說什麼,程咬金,哦不,是May,就湊上來用英文對夏奕諾說:「把你的美人交給我好了,我們可以一起回去。另外,很高興認識你,sweetheart。」

  梁覺筠不置可否得笑了笑,見夏奕諾站著沒有動,於是上前輕輕擁抱了一下夏奕諾,說:「今天很開心,你也早點回去休息,晚安。」

  夏奕諾表示不用客氣,分別向梁覺筠和程咬金道了晚安。人高馬大的May大咧咧地挽住梁覺筠的胳膊就走向了一單元,梁覺筠回頭看了一眼,夏奕諾朝她揮揮手。

  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夏奕諾才往二單元走。拿出手機查看剛才的短信,果然還是麥世寧:「梁覺筠,二十八歲,單身,在國外生活了十幾年,沒有男朋友也沒有女朋友。三藩市是什麼地方,彩虹旗高高飄揚的地方。有戲。」

  開門落鎖,家裡一片寧靜。夏奕諾坐到沙發上,有點疲憊,看到大大的魚缸裡LoVo閉著眼睛,蜷縮在水草中。

  「哎,LoVo,你說,這個世界哪來那麼多的是非題?」

  說完夏奕諾突然哈哈大笑,抓過手機,回復麥世寧:「說實話,我並不在乎她究竟是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

  ☆、陽光燦爛的日子

  二十八、陽光燦爛的日子

  馬小軍在《陽光燦爛的日子》的片頭說:「我的故事總是發生在夏天。」

  2013年6月的第一天,豔陽高照。張季康一大早拿來兩個禮盒塞給夏奕諾,說是今年的兒童節禮物,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麥麥的,送完便匆匆離開。夏奕諾拆開一看,一個迷你雙耳牛奶杯,還有兩本書——《魔鬼搭訕學》和《戀愛成功寶典》。禮盒裡塞了一張紙條,紙條上是麥世寧龍飛鳳舞的大字:「寶,為了感謝你送的那幅《麥是瘋康是傻,纏纏綿綿繞天涯》的畫,我特地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在新華書店為你挑選了這兩本書。希望你刻苦鑽研,引經據典,拿下那誰誰誰。過了這個六一,希望你長大成人,以後咱們仨,就不再過兒童節了,我們一起過成人節!」

  真的是……

  柯定豪飄過來:「夏師姐,聽說季康哥的正室回來了,你現在回到備胎了?」

  夏奕諾瞥了他一眼:「如果你皮癢,可以直說。」

  中午梁覺筠致電夏奕諾,說是讓夏奕諾有空去一趟自己辦公室,有點東西要拿給她。由於學科不同,兩人所在的實驗室雖在一幢大樓卻相隔甚遠。一個在七樓,一個在九樓。差不多到五點,夏奕諾來到梁覺筠的辦公室門前。

  篤篤篤。沒人應。

  正準備再敲三下,背上被拍了一下,夏奕諾轉身一看,原來是陳甸甸。

  「咦,夏師姐,你怎麼過來了?」小妮子好久不見,春風滿面的樣子。

  夏奕諾:「找你們家老闆有點事。」

  「哦,梁老師在實驗室呢,要不你到我們休息室坐一會兒?」說完就要把夏奕諾往研究生辦公室拉。

  夏奕諾忙擺手說:「不用了,我去實驗室找她好了。」

  剛走進隔壁的常規實驗室,就撞見了梁覺筠。見到夏奕諾,梁覺筠摘掉了手套和口罩,笑說,來的真巧,正好幹完活。

  有的人即使是穿肥厚的白大褂也有一番風情,我們稱之為,氣質。如果白大褂算是制服的話,梁覺筠的制服誘惑殺傷力很大。

  夏奕諾:「所以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梁覺筠一邊解白大褂的扣子,一邊說道:「昨天實驗室組織去郊遊,我們去了一個農莊摘草莓,結果摘的人多,吃的人少,拿回來許多,我給你留了兩盒。那邊還有農家自己做的草莓優酪乳,我猜你應該會喜歡。」

  「謝謝師姐!」夏奕諾笑嘻嘻地說,接過梁覺筠脫下來的白大褂,掛到實驗室牆上的掛鉤上。

  梁覺筠洗了手,便帶著夏奕諾回辦公室,指指桌上的兩盒草莓和一大罐優酪乳,「也不知道你吃不吃草莓。」

  「小言很喜歡。」

  「是嗎?你呢?」

  「我一般般。」

  「我也是。」

  「正好今天是兒童節,晚上我要去我爸那邊吃飯。我會告訴小言,這是梁姐姐送給他的。」

  「哈哈,好。祝他節日快樂。改天請你們吃飯。」

  「真的嗎,好啊,我等著。」

  晚上回到夏炎家,夏奕言開心地跟姐姐說今天幼稚園裡面有什麼活動,自己贏了什麼獎品。鄧柔月燒了許多菜,飯後諾言兩人在沙發上嬉鬧,夏炎打趣說道:「小寶現在回來都是為了小言,我們這種老骨頭不受歡迎嘍。」

  夏奕諾不滿:「老爸,你怎麼連自己兒子的醋都吃。」

  夏炎看著一雙兒女,眼神盡是滿足和慈祥。

  到了六月底,本科生們開始放暑假,校園裡人少了一大半,而小碩老博們依舊天天泡在實驗室。大師兄劉哲準備畢業離校了,答辯結束之後免不了實驗室一幫人聚餐。歲月是把殺豬刀,學位是把剃頭刀。劉哲感歎,念完了博士,髮際線漸退了不少。可是鐵打的實驗室,流水的人,老人走,新人來,聽上去有點感傷,卻是不變的規律。

  大師兄奔向美好的前程,同時也意味著,夏奕諾一躍成為唐樹良實驗室十多個學生當中的大師姐。劉哲打趣道:「當年青蔥的小師妹,如今也變成了大師姐,然後會不會進化為,滅絕師太?」

  柯定豪馬上為自己的親師姐出聲,也為女博士闢謠:「為什麼社會上那麼多的人對女博士存在偏見?!我的師姐們、師妹們,個個都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車見車爆胎,何來第三類人之說?那些口口聲聲說著女人不需要讀太多書,只需要相夫教子的人,才是真正的無知和愚昧,因為他們骨子裡的大男子主義不允許他們的自尊心受挫。作為一個新世紀的好男人,我只想說,女博士們,請聯繫我!」

  眾人笑問,你這麼喜歡女博,你們家甸甸知道嗎?

  這個夏天,張季康也畢業了,開始穿起襯衣西褲在公司上班;麥世寧的攝影工作室地址選在了城西,離C大大約半個小時的車程,最近也在忙著裝修;李家的三位醫生依舊每天忙忙碌碌,為醫療事業做貢獻;夏奕言的幼稚園放暑假了,小男生在家閑得發慌,整天咋咋呼呼的,然後就被送去了一個繪畫班。

  如果說馬小軍的故事是因為那個時代的夏天,荷爾蒙夾雜著汗水,在飛揚、在悸動,那麼我們的故事,是因為夏天的校園,屬於聚首和分離,也屬於開始和結束。而記憶中這些陽光燦爛的日子裡,永不褪色的,是那窗外的蟬鳴。

  盛夏,終於來了。

  梁覺筠問夏奕諾,週末是否有空兌現請吃飯的承諾。夏奕諾說小言在上補習班恐怕不能過來。親愛的弟弟,姐姐偶爾拋棄你一次,你會原諒姐姐的吧。結果梁覺筠居然說要親自下廚,讓夏小寶驚喜不已。時間約在週六的晚上,想了想,夏奕諾去了趟花店。

  按照梁覺筠給的門牌號碼,夏奕諾按響了梁宅門鈴。梁覺筠一開門便看到了夏奕諾抱著一個小紙箱。

  夏奕諾笑得一臉燦爛:「師姐。」

  梁覺筠:「來了啊,快進來吧。」

  夏奕諾:「呐,這是上門禮。」

  梁覺筠:「是什麼?」

  夏奕諾:「盆栽。仙人球和熊童子,放輻射,吸甲醛,懶人打理模式,居家旅行必備。」

  梁覺筠接過紙箱,看到肉乎乎的熊童子和小刺蝟一般的仙人球,不禁莞爾:「必備,謝謝!」

  夏奕諾呼了一口氣,用手扇扇風:「外面可真熱。」

  「趕緊進來呀」,梁覺筠遞給夏奕諾一雙拖鞋,「要不要先喝點冷飲?」

  「不用。晚上準備做什麼好吃的?」夏奕諾一邊換鞋一邊說。

  「我只會比較簡單的,你不嫌棄就好。」

  「怎麼會嫌棄呢。」

  打量一下梁覺筠的小窩,兩室一廳,大約七八十平,乾淨整潔,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但第一次到別人家裡,也不好意思太過明目張膽地打量。

  梁覺筠:「隨便坐,我一個人住,東西很簡單。」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夏奕諾指著盆栽問,「那這個放在哪裡?」

  「書房好了。」

  梁覺筠帶著夏奕諾進了書房。門一開便是一張很大的書桌,上面有一台桌上型電腦,一台筆記本,旁邊依次還有印表機,碎紙機,散落著一些紙和筆。落地式的書櫃,裡面的東西也不多,都是一些教材和資料夾。書櫃的旁邊是一台跑步機。

  「那就放在這裡了。」夏奕諾指指書房的窗臺。

  「好的。」

  再次回到客廳,梁覺筠說:「我會的東西不多,做個沙拉,主食做義大利面,甜品是我在外面買的apple pie,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都行,我都吃。」

  「咦,我怎麼記得聽外婆說過你挑食呢?」

  「不會吧?絕對是誹謗。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我都可以吃。」

  「那你到底不吃什麼?」

  「恩……胡蘿蔔、香菜、芹菜、動物內臟,差不多就是這些。」

  「這也叫不挑食?」

  「每個人總要有一點小偏好……」

  梁覺筠鑽進廚房,讓夏奕諾乖乖在客廳看電視等著。

  房子是學校的,梁覺筠在C大三年的特聘研究員合同,三年之後去留未定,也沒有在這個房子上花太多的心思。夏奕諾仔細打量客廳,除了乾淨整潔,還是乾淨整潔,怎麼看都有種在酒店房間的感覺。

  梁覺筠在廚房半個小時就搞定,準備開席。沒想到剛坐下,門鈴便響了。夏奕諾梁覺筠四目相對,顯然梁覺筠也很吃驚這個時候誰會來找自己,起身去開門。

  「Surprise!」

  哦,程咬金之所以稱為程咬金,夏奕諾扶額。

  May站在門外對梁覺筠激動地說:「Jeremy下周回NY,我是來告訴你這個好消息的,他要結婚了!」老外慣有的誇張語氣,一個married語調拖得很長很長,借此表達內心的澎湃。

  「咦,夏,你也在。」金髮姑娘眼尖,遠遠就看到了坐在餐桌邊的夏奕諾,夏奕諾揮手示意。

  「是的,我邀請她來吃晚餐。」梁覺筠解釋道,「替我向Jeremy說聲恭喜。」

  於是金髮姑娘雙眼閃閃發光:「我可以加入你們嗎,我也還沒有吃過晚餐呢!」

  梁覺筠轉頭看夏奕諾,夏奕諾點頭,程咬金便開開心心地進門了。

  夏奕諾起身,禮貌地問好。

  程咬金:「你的英文好像還不錯,夏。」

  夏奕諾:「大學英語六級,CET6,大街上隨手一把抓。」

  程咬金對梁覺筠說:「哈哈哈,your girl is so cute!」

  梁覺筠笑笑,不置可否。

  程咬金:「那麼,讓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彼此。我叫May Woodley,出生在LA,目前在國際交流學院任教,主修西方美術史,在C城已經待了一年了。」

  夏奕諾:「我叫夏奕諾,生於C城,長於C城,醫學院博士四年級,專業是再生醫學。」

  程咬金點頭:「哦,難怪了,你們會認識。」

  夏奕諾笑:「也難怪了,我們會認識。」

  「好啦,再認識下去,我們是不是不用吃飯了?」梁覺筠說道。

  程咬金:「住在你隔壁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到你做飯。」

  梁覺筠:「一個人是很少做。」

  三人落座,原本兩人的晚餐就這樣莫名其妙變成了三個人。金髮姑娘是個自來熟,一直問夏奕諾各種問題,愛吃西餐嗎,平時在實驗室做什麼,什麼是再生醫學,是否single等等,夏奕諾一一回答。

  梁覺筠一邊吃東西,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兩人,在適當的時候提醒May差不多可以了。

  飯後,當金髮姑娘得知夏奕諾會重裝電腦系統的時候,拉起夏奕諾就說要去自己家,對梁覺筠說是借你的姑娘一用,幫我修電腦。梁覺筠俏皮地攤攤手,表示我也救不了你。夏奕諾沒辦法,只能被May拉走。

  原來隋唐英雄程咬金對電子產品不甚瞭解,只懂得使用不懂得維護。

  「我的中國朋友告訴我,我的電腦需要系統重裝,於是我聽從他的意見買了這張光碟,但是我並不知道具體如何操作。」金髮姑娘大言不慚。

  夏奕諾只能說:「好吧,我試試。」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夏奕諾在重裝系統,May則是在一邊瞪著眼睛仔細看,像是一個好奇寶寶。等待的時間,May神秘兮兮地對夏奕諾說:「夏,趁著Claire不在這裡,你跟我說說,你是不是喜歡她?」

  夏奕諾沒有說話,只是看著May。

  金髮姑娘:「不要這樣看著我,我明白的。」

  還是不說話。

  金髮姑娘:「好吧。我承認,其實一開始我追過她,但是她說我們不可能。後來我也的確發現,她的性格不太適合我。所以,做不成戀人還是可以做朋友的不是嗎?」

  夏奕諾點點頭,不知道是在贊同哪一句話。

  「你很聰明,夏,這是我們倆之間的小秘密,」金髮美女用手在嘴邊做了個拉上拉鍊的動作,然後拍拍夏奕諾的肩膀,「看得出Claire對你很好,祝你好運。」

  忙完了之後,May和夏奕諾回到梁宅,梁覺筠已經收拾好了廚房。

  程咬金對梁覺筠說今天謝謝你的晚餐,也謝謝夏的幫助,下次有機會請你們吃飯。然後禮貌地揮手道別。

  May離開之後,梁覺筠表示歉意:「May她就是這樣的,但是她沒有惡意。」

  夏奕諾苦笑:「我知道。」

  梁覺筠:「那就好。是不是覺得這裡沒什麼意思,沒有養著烏龜的大水缸,沒有吉他,沒有什麼娛樂項目?」

  「哈,看得出來,這裡住著一個潛心於科研的人。」夏奕諾沒有否認。

  梁覺筠老實回答:「沒有花心思去佈置這個房子,也許就是過渡一下。」

  雖然打聽別人的事情不好,但是既然說到這裡,夏奕諾還是問出口:「師姐,你跟學院簽的合同是幾年的?」

  「三年。但是和其他的研究員不一樣,我是以合作單位的交流學者形式過來的,所以理論上,合作結束後,我可以選擇回原單位或者留下來。如果想要留下來,要重新申請和考核。」

  「所以,你打算結束項目之後回去嗎?」夏奕諾小心地問。

  「目前,還缺少一個留下來的充足理由,」梁覺筠頓了頓,「但是我很想留下來,我喜歡C城。」

  夏奕諾:「你也喜歡三藩市。」

  梁覺筠笑:「那不一樣。」

  夏奕諾點點頭。

  之後閒聊了一些最近在做的實驗和項目。告辭的時候夏奕諾從包裡拿出一本書,交給梁覺筠,鄭重其事地說:「這本《室內盆栽培養》是我從圖書館借的,對培養盆栽有好處,有空可以仔細看看。」

  梁覺筠接過,道謝,然後送夏奕諾出門。

  作者有話要說:  還記不記得,兩人第一次遇見對方的日子?

  ☆、吾心安處是故鄉

  二十九、吾心安處是故鄉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老祖宗說得一點不錯。時至農曆七月,西曆八月,空氣中似乎能聞到一股焦灼的土壤的氣息。

  夏奕言申請住到姐姐家,既可以躲避父母的管束,又可以和姐姐共住一個屋簷下。夏父首先不同意,你姐姐白天在實驗室很忙,晚上有時候還要加班加點,小孩子不要去湊熱鬧。小男生低頭不說話。還是夏奕諾,說白天把小言送去附近的繪畫班,晚上再接回家就可以了。小男生開心得蹦了起來。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夏奕諾便帶著小男生在社區溜達。等到姐弟倆把社區晃蕩了好幾遍,終於看到了梁覺筠的身影。

  夏奕諾牽著小男生的手,喜逐顏開:「師姐!」

  「梁姐姐!」小男生響亮的一嗓子,露出亮晶晶的小乳牙。

  梁覺筠:「小寶?小言?晚上好啊!」

  夏小寶:「剛回來啊?」

  梁覺筠:「是啊,在學校餐廳吃完飯才回來的。」

  夏小寶:「哦,我們吃完飯在樓下散步。」

  小男生:「恩,都已經散了一個小時了。」

  梁覺筠蹲下來,摸摸小男生的頭:「很久沒見,小言又長高了!」

  小男生也不躲,挺直了腰板驕傲地說:「媽媽說,以後我會長得比爸爸還高!」

  梁覺筠綻出溫柔的笑容,充滿關愛的眼神,讓人眼神無法挪開。

  夏小寶:「咳,師姐,週六有時間嗎?約了一些朋友去董莊玩,有沒有興趣一起?」

  小男生忙不迭地幫襯:「梁姐姐,和我們一起去吧!」

  夏小寶:「小言也會去,還有麥麥,季康,我哥,我師弟柯定豪,應該也會帶上陳甸甸。」

  姐弟兩個兩雙亮閃閃的大眼睛,實在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梁覺筠笑道:「好啊。」

  夏小寶:「我們自己開車去,吃住都安排好了,只需要帶換洗的衣服就可以了。」

  梁覺筠:「好。」

  週六一大早,眾人在C大校門口集合。陳甸甸看到梁覺筠的時候開心得不得了。倒是齊謙的出現讓眾人有點意外,顯然是李修恒把人帶來的。麥世甯和夏奕諾咬耳朵:「你要小心了。」

  李修恒和夏奕諾兩兄妹各開一輛車,向董莊出發。

  夏奕諾因為散光,乖乖地戴著眼鏡,一本正經開車。陳甸甸和夏奕言在後面嬉嬉鬧鬧的,麥世寧閒適地靠在椅背上,戴著耳機,搗鼓她的長槍短炮。梁覺筠大部分時間朝窗外發呆,間歇和司機小姐閒聊著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不鹹不淡的話。

  董莊是夏奕諾的外婆家,外公沒來得及看見夏奕諾出生就去世了,外婆也很早離開了董莊,在C城與女兒同住。小時候放暑假,舅舅李青峰偶爾會帶著李修恒、夏奕諾和李沐來董莊小住幾天,那也是夏奕諾最懷念的童年時光。長大後來董莊,幾乎都是清明的時候為了掃墓。記憶中,清明時節的董莊,會有成片成片的油菜花。

  出了市區上高速,車子開始平穩勻速地直線行駛。梁覺筠突然伸手,調低了音響的音量。夏奕諾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後視鏡,見小男生和陳甸甸睡歪在後座,而麥世寧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陶醉在音樂中,於是把後座的空調關掉,笑著朝後視鏡努努嘴說道:「果真是小孩子。」

  「你不也差不多。」梁覺筠調侃道。

  「我怎麼一樣,我成年了。」

  「如果你硬要這麼說,好吧。」

  「你要不要也睡一會兒?大概還要兩三個小時才能到。」

  「我不困。」

  「哦,那你隨意。」

  夏奕諾繼續專心開車,卻發現梁覺筠盯著自己好一會兒,頓時有點不好意思:「幹嘛一直看我?」

  「哦,覺得你好看,所以多看兩眼。」

  「……」

  「你臉紅什麼?」

  「……」

  「其實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你只有右邊臉頰有個酒窩?」

  「因為我長歪了……」

  一片片綠油油的稻田從車窗外面掠過,車子開得很平穩。漸漸不見梁覺筠有什麼動靜,原來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睡著了。剛才還說不困的人呐,夏奕諾抿嘴偷笑,看了看路況,傾身替梁覺筠放下副駕上方的遮陽板。

  董莊的大多數村民姓董,此外還有李姓和魏姓。魏平和李青峰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魏平幼時溺水,是李青峰救了他。李魏兩家交好,李家人常年不住董莊,李家老宅就是交給魏平打理的。魏平也時常會捎一些當季的新鮮果蔬給李家姐弟,而前些年魏母重病,是李青嵐在醫院一手打點的。魏平的兒子在C城念書,李青峰也幫了不少忙。在李青峰的建議下,魏平在村口開了一個釣魚場,那些生活在城市裡的人厭倦了高樓大廈和鋼筋水泥,選擇在週末找個清幽怡人的地方放鬆一下,釣魚場倒也經營得有聲有色。

  一行人到董莊的時候正值中午,魏平和妻子已經準備好了飯菜。夏奕諾道謝:「魏叔叔,這兩天就要麻煩你了。」

  魏平卻說:「哎,跟我這還客氣什麼。你們常回來住,我們也開心!要是再說這些混帳話,魏叔可要生氣了啊!」

  午飯是地道的農家菜,新鮮可口。吃飽了被這正午的太陽一曬,夏奕諾有點懨懨的。李修恒催促夏奕諾回房去睡個午覺,其餘大多數人剛剛在車上已經補覺了,準備出去活動活動。夏奕諾頂不住困意,於是再三強調,不要帶小男生去游泳。

  沒想到這一覺醒來居然已經三點了,夏奕諾走出房門發現屋子裡空空的,正要出院子恰好遇到陳甸甸:「夏師姐,你終於醒了!」那驚喜的神色,好像是夏奕諾剛生完孩子昏睡了兩個小時終於醒來似的。

  夏奕諾問:「其他人呢?」

  「男生們去魏大叔的釣魚場釣魚了,我們在山腳下的溪邊玩。我回來給大家拿點飲料。」

  「哦,我和你一起。」

  董莊屬於江南的丘陵地貌,周圍有一些山。山不高,種的大多是毛竹和茶樹。待兩人提著一袋水和飲料走到溪邊,麥世寧早就霸佔了幾個山頭,架起好幾部相機,長槍短炮,陣仗很大。

  夏奕諾轉身對陳甸甸說:「喏,職業病就是這樣的。」

  麥世甯聞言不服地辯解:「我覺得這叫藝術病。」

  梁覺筠正和夏奕諾低頭在擺弄什麼,一大一小笑得十分開心。

  夏奕諾湊上去一瞧,原來是一隻小石蟹:「哎呦,哪裡來的?」

  「姐姐!你睡醒了!」小男生開心地叫道。

  「我們在溪邊的石頭下找到的,厲害吧?」梁覺筠喜滋滋的。

  這條溪水從山上來,到了山腳下,開闊,清澈,深淺差不多到大人的膝蓋,夏天玩溪水正好。夏奕諾還記得當年舅舅帶著自己在這溪水邊,翻開一塊塊石頭,尋找躲在石縫中的小螃蟹。童年的記憶像是朦朧的畫,雖不能歷歷在目,那種感覺卻銘記在心。

  夏奕諾看著天真爛漫的小男生,想到自己的童年,摸摸小男生的頭,小聲說:「真幸福。」

  梁覺筠聞言,朝夏奕諾笑笑。

  陳甸甸在那邊招呼大家喝東西,小男生歡呼一聲,掙開夏奕諾的手,小跑過去。

  「小心看路!」夏奕諾在後面喊,看著小男生的背影,眼睛像是一團溫柔的火焰。

  梁覺筠挑眉:「在想什麼?」

  夏奕諾:「想到小時候來這裡,舅舅也這樣帶我抓螃蟹。你說時間過得快不快?一轉眼小言都這麼大了。」說著,蹲下身子,手浸入沁涼的溪水中,一下下地劃拉。

  「恩。」梁覺筠站在旁邊,沒有動。

  甩幹手上的水,夏奕諾站起來:「哎,好久沒有來董莊了,突然就開始說胡話了。」

  梁覺筠:「不會,有這樣一個世外桃源似的外婆家,很幸福。」看到夏奕諾的疑惑的眼神,梁覺筠解釋:「哦,剛才他們跟我說了,董莊是你的外婆家。」

  四點鐘,山裡的暑氣漸漸退去,樹影斑駁,溪水潺潺。

  梁覺筠沿著小溪,走到一座小石橋。夏奕諾跟了上去。

  梁覺筠轉身,問道:「小寶,你覺得,故鄉是什麼?」

  「故鄉?」夏奕諾把手插進口袋,看著藍天白雲呼了一口氣,「我的童年,和很多城市的小孩子一樣,對『故鄉泥土的芬芳』這樣的形容,理解得太淺薄。如果說故鄉是什麼,我更願意說故鄉是一種情懷。董莊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特殊的地方。喜歡它的沉靜,喜歡它的優雅,喜歡它的偏安一隅。也許在別人眼中,她只是一個普通的風景秀麗的江南山村,既不壯闊雄偉,也不亙古蒼茫,而對我來說就是獨一無二的,我想這就叫做,吾心安處是故鄉。」

  梁覺筠笑著點頭:「好一個,吾心安處是故鄉。」

  夏奕諾接著道:「小時候還不懂得珍惜,長大了,才意識到記憶中那一處最柔軟的地方,可以是簡單的一片油菜花田,一股清泉,甚至一縷清風,這大概便是對故鄉的一種情懷了。你可以不認識那個地方的住民,可以不計較自己在那個地方停留了多久,但是那個地方已經深深的印在了你的骨子裡。甚至,你不願意輕易去訴說這份情懷,只願深藏心底,直到遇到願意與你分享這份情懷的人。」

  梁覺筠倚著石橋的欄杆,眼睛看著橋下的溪水和石頭。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音。兩人都沒有說話,沉默卻不尷尬,沉浸在這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的環境裡。或許,還有一層層浸染開來的曖昧。

  好一會兒,夏奕諾說:「師姐,我可不可以問,你為什麼回C城?」

  「我的導師曾經跟我說過,太多知識份子,他們既不關心腳下的土地,也不領會遠方的世界,既處理不了local的問題,也不明白global的問題,這些人好像生活在空中,被稱為『懸浮一族』。我在美國一待就是十幾年,我問自己,是不是也懸浮了很久。C城是我的故鄉,當有機會回來工作的時候,我想我不應該錯過這樣的機會。況且,換個環境也許是一個新的開始。有時候這麼想,但是不知道怎麼去說,又害怕說出來,顯得可笑。」

  「中國人內斂,表達感情比較含蓄。有些話說出來矯情,不說出來,如鯁在喉。」

  「有時候我覺得你說的話和你的年齡不相符。」

  「那你是指我年輕,還是在說我老了?」

  「你覺得呢,哈哈。」

  夏日,竹林,山溪,石橋,黃昏,一對璧人。遠處的麥世寧按下了快門。

  作者有話要說:

  ☆、生日快樂

  三十、生日快樂

  李家老宅坐落在董莊的西北角,是一幢三層樓的小別墅,李家人雖不常回來,魏平夫婦卻將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條。晚上的正餐,魏平和妻子做了滿滿一桌子的菜,其中還包括男生們下午釣的魚。開席前,夫妻倆卻藉口說釣魚場還有事情要先行告辭,無非是想給年輕人們留點空間。李修恒和夏奕諾兩兄妹拗不過,只得再三道謝,送走魏平夫婦,晚餐正式開席。

  夏奕諾左右兩邊分別是夏奕言和梁覺筠。梁覺筠旁邊依次坐著麥世甯,張季康,齊謙,陳甸甸,柯定豪和李修恒。

  開席沒多久,李修恒起身舉杯:「祝我最親愛的妹妹,生日快樂!」

  梁覺筠和陳甸甸同時吃驚地看著夏奕諾。而在座的其他人並無異色,顯然一早都知道了。

  陳甸甸立刻質問柯定豪為什麼不早說,柯定豪喊冤:「夏師姐不讓我說的,說是每年不管誰過生日都是吃吃喝喝的太沒意思,所以今年我們先出來玩一下,回頭再請實驗室的師兄弟姐妹吃飯。」

  「好啦,甸甸。是我不讓小柯說的,生日什麼的都只是形式,最重要玩得開心。」夏奕諾安慰道。

  「可是,」夏奕言按捺不住嚷道,「姐姐,過生日為什麼沒有生日蛋糕和蠟燭呢?」

  夏奕諾把小男生摟進懷裡:「沒關係,明天晚上我們回家吃飯,爸爸訂了蛋糕。你來吹蠟燭,好不好?」

  「可是,我不記得姐姐的生日,沒有給姐姐準備禮物。」小男生低頭,手指頭擰在一起。

  眾人大笑,夏奕諾心疼死這可愛的小男生了,低頭哄道:「哎呀,我們家小言就是姐姐最好的禮物啊!」

  「好,那我親姐姐一下當做禮物好了!」說完小男生就嘟嘟嘴,吧唧一口親在夏奕諾的臉上。

  在座各位狂呼受不了,何止是肉麻,簡直是肉麻!陳甸甸嚷嚷說小男生絕對是個姐控;李修恒說我們家小男生年紀輕輕這麼矯情,長大了可怎麼是好;張季康把臉湊到麥麥面前說我也要親親,被麥世寧一巴掌推開。齊謙、柯定豪和梁覺筠皆是忍俊不禁。

  麥世甯湊到梁覺筠耳邊,鬼祟地低聲說:「兩姐弟真是讓人羡慕是吧?」

  梁覺筠聞言,笑笑點頭表示同意。

  夏奕諾嘚瑟地給小男生夾了塊雞肉說道:「呐,這個土雞肉多吃點,長身體的!」

  李修恒就在旁邊陰陽怪氣:「姐姐,我也要吃肉肉!」

  夏奕諾嫌棄地看了一眼李修恒,李修恒捏著嗓子做惱羞狀:「你,你,你!你嫌棄人家不是親生的!」

  麥世寧都看不下去,連說修恒哥你真是夠了。

  夏奕諾忍不住翻白眼:「大哥,我實在受不了了,要不咱們商量一下,要麼你去撞牆,要麼我去撞牆?」

  一頓飯,大部分時間是在逗小男生,期間也聽齊謙和李修恒講講醫院的一些趣事。梁覺筠舉杯對夏奕諾說了生日快樂,夏奕諾見識過梁覺筠的酒量,忙說我乾杯你隨意。

  吃完飯都已經是八點多。飯後兩對小情侶說是要去散步,李修恒故意支走了小男生,想要給齊謙和夏奕諾留點私下交流的空間。夏奕諾見狀,朝梁覺筠使眼色,拉著她說是出去消消食。

  兩人信步行至大樟樹下。這棵百年香樟樹,是村裡的納涼勝地。石桌上擺著棋盤,兩人正在對弈,一旁還有觀眾靜靜蹲坐著,專心致志地看著棋局。老人悠閒地坐在樹下的搖椅納涼,扇動手中的葵扇,談古論今,講故說笑。孩子們在追逐嬉戲,差點撞到梁覺筠,梁覺筠沒來得及反應,夏奕諾一把撈過淘氣的孩子,叮囑兩句注意安全,那小孩點點頭又撒丫子跑開了。

  兩人穿過鄉間小道,來到一片空曠的田野旁。蟬鳴聲,蛙鳴聲,交織在一起,望著滿天的星斗,聞著田野裡散發出的陣陣清香,夏奕諾伸了個懶腰,感歎道:「真舒服啊!」

  梁覺筠也讚歎鄉間夜晚的愜意舒適。

  夏奕諾指著地裡的莊稼問:「師姐,你認得這些是什麼嗎?」

  「玉米和水稻。」

  「那個呢?」

  「毛豆。請問你是在逗我玩嗎?」

  「嘿嘿,不敢。現在好多城市的小孩都不認得這些農作物了。」

  「好歹我也是學生物學出生的,雖然當初學的植物學知識已經差不多還給教授了。」

  夏奕諾撫掌:「哈哈,想不到堂堂梁老師也會說這樣的話。」

  梁覺筠聳聳肩:「實話實說啊,哪像有些人啊,生日也不說一聲。」

  「嘿嘿,驚喜吧。」

  「是挺驚喜的,那就別怪我沒有禮物送給你啊。」

  「下次補嘛,我不介意的。」

  「補就不叫生日禮物了,只能叫禮物。」

  「哈,那就跟小言一樣,親我一下就行了。」夏奕諾笑嘻嘻的,不正經地開玩笑。

  梁覺筠轉過頭眯著眼看夏奕諾,此時的夏小寶有點孩子氣,又有點無賴,梁覺筠二話沒說,掰過夏小寶的腦袋,在右臉頰上落下一個吻,然後退開:「呐,生日禮物。生日快樂。」

  逆光下,梁覺筠的臉被路燈發出的柔光環繞,風吹過,梁覺筠揚起嘴角,靜靜地看著夏奕諾。夏奕諾感受到耳邊溫熱的氣息,一刹那覺得自己與喧囂隔開了距離,臉漲得通紅。

  「怎麼,不是你自己說的麼?」

  「咦,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圓。」夏奕諾覺得臉上發燙,指了指月亮,顧左右而言他。

  「今天是2013年8月17號,又不到農曆十五,月亮哪裡圓了。還有,不要用手去指月亮,不然等你睡著了,月亮會割掉你的耳朵。」

  「啊?」

  「回去了。」

  「哦。」

  昏黃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很長。夏奕諾突然問道:「師姐,那兩盆植物長得怎麼樣了?」

  「的確很適合懶人養,不怎麼用打理,長得很好。」

  「哦。」

  沿著小路回去,一路沒怎麼說話,盡情沉溺在這皓月清輝的夏夜。到了李宅,兩人道了晚安,各自回房。

  梁覺筠卻在房門口被攔住,一看,是麥世寧。

  「梁師姐,借一步說話?」

  梁覺筠隨麥世寧兩人下樓,來到院子裡的涼亭。梁覺筠找了張石凳坐下,麥世寧卻杵在那裡,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相思已經令人纏綿入骨,黯然消魂,『不敢相思』又是一種什麼滋味?多情自古空餘恨。如果你已經不能多情,也不敢多情,縱然情深入骨,也只有將那一份情深埋在骨裡,讓這一份情爛在骨裡,死在骨裡。那又是怎樣的滋味?」

  「……?!」

  「梁師姐,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不知道。」

  「咳,算了。況且這也不是我說的,古龍說的。」

  「哦,我聽小寶說過,古龍先生是你的偶像。」

  「我們有點扯遠了,其實我是想跟你談談小寶。」

  「好啊。」

  麥世寧清清嗓子,開始說道:「原本我是不想插手也無權干涉的。但是小寶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麼能夠袖手旁觀呢,你說是不是?小寶這個人,生活簡單,品行善良,挺聰明的吧,長得也好,又有點小才情,恩,專注,有責任心,對家人對朋友更是沒話說,說起來還真的是蠻多優點的。但是,在某些方面,我是指某些方面哈,可能因為家庭的關係,你知道她家的人員關係有點複雜,她比較……比較……慢熱!對,很執著,還有……悶騷!我覺得梁師姐你是一個明白事理的人,我也佩服你的沉靜睿智。你可以不回答我的問題,但是人呢,總要誠實面對自己的心,畢竟……」

  「我喜歡她。」梁覺筠打斷了麥世寧的喋喋不休。

  沒想到梁覺筠會如此直接,麥世寧準備了一肚子話,竟一下子噎住了,瞪大眼睛不知道說什麼。

  「這個回答你還滿意嗎?」

  「我真是被你們給氣死了!」麥世寧扶額大呼,「這都是什麼啊,皇帝不急太監急,喜歡就在一起啊,哎,真是氣死我算了!」

  「我喜歡她,我猜她也喜歡我,而你肯定知道她喜歡我這件事,否則你也不會來找我」,梁覺筠朝麥世寧揚眉輕笑,繼續從容地說,「小寶是一個會讓很多人心動的人,我不是不想在一起,只是來日方長,我們又不趕時間,何必急於一時。這一年來的接觸中,我也發現她開朗的性格後面的內斂沉靜,如你所說的那樣,也許是因為家庭的關係,她對感情沒有安全感。所以在認清自己和確定自己的過程中,我希望給她一點時間,而不是一時衝動。我很欣賞她的不緊不慢,醞釀到足夠成熟,足夠堅定不移。等到她完全準備好了,可以義無反顧地向我跨出第一步,我願意替她走完剩下來的九十九步。」

  聽了梁覺筠一席話,麥世甯五味陳雜。更多的,為朋友能夠遇到這樣一個明理剔透的人而感到幸運。

  梁覺筠接著說:「當然,小寶有你這樣的好朋友,我覺得她很幸運,謝謝你今天跟我說的話。」

  麥世寧歎了一口氣:「不用謝我,我也沒做什麼。你說得句句在理,我聽了很感動。其實對付夏小寶這種人,她悶騷磨唧,就請您簡單粗暴。」

  「是嗎?也許你說得對,不過我很享受現在這樣的文火慢熬,燉出精華。」梁覺筠幽幽地說。

  麥世寧咬牙:「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就當我沒說……」

  「你說都說了,怎麼可以當做沒說呢。」

  「夏小寶,你被吃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喜歡你

  三十一、我喜歡你

  第二天早上睡到自然醒,空氣,花香,朝露,什麼都覺得特別新鮮。

  梁覺筠六點多便起床了,神清氣爽地下樓,走到大門口,遠遠看到院子裡,夏奕諾坐在一張小板凳上,白色T恤,嫩黃色的短褲,人字拖,頭髮隨意挽起,在晨曦朝露中一副懶散悠閒的模樣,而且,還戴著一副墨鏡,正在……剝毛豆。

  梁覺筠心情好極了,正巧陳甸甸也走過來,向梁覺筠問早。順著梁覺筠的視線,陳甸甸看到了夏奕諾,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上去,吃驚地說:「哎呀媽呀,夏師姐,一大早你幹嘛戴墨鏡?太炫酷了!」

  夏奕諾沒有動,懶洋洋地說:「哦,我散光,怕光……」

  陳甸甸不解:「可是之前也不見你怕光啊?」

  夏奕諾笑嘻嘻地抬頭,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因為之前我吃藥了,而今天,我放棄了治療。」

  陳甸甸的臉有點抽搐:「夏師姐,這個……如果有病的話,藥,不能停……」

  「你有藥嗎?」

  「沒有……」

  「哦,那算了。你還沒吃早飯吧,魏叔都準備好了,趕緊去吃吧,吃完了過來一起剝毛豆。」

  「啊?哦……」陳甸甸一臉疑惑,訕訕地離開。

  梁覺筠偷笑,悠悠地走過來,打招呼:「小寶,早。」

  「師姐早。」夏奕諾放下手裡的活,嘴角勾出一個弧度,卻看不出表情。

  梁覺筠:「昨晚沒睡好嗎?幾點鐘起來的?」

  夏小寶:「四點多。董莊的清晨那麼美,就早點起來出去轉轉,魏嬸帶我去地裡摘毛豆了。」

  梁覺筠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一個盤子,裡面大概剝了有半斤的毛豆了,嫩綠色的豆子包裹在白色的豆衣裡,飽滿鮮嫩,可愛至極。

  「你很喜歡吃毛豆嗎?」

  「一般般。」

  「那你喜歡剝毛豆?」

  「不喜歡,機械運動,指甲會痛,手也會癢。」

  「那你還剝?」

  「所以剛才叫了甸甸……」

  「……」

  說話間,張季康和麥世寧背著長槍短炮從外面回來,不曉得一大早去哪裡采風了。看到夏奕諾的樣子,麥世寧對著院子的空地,開始聲情並茂地朗誦:「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下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坳裡沒有食吃,會到村裡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清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哦,不是,叫我們的小寶,坐在門檻上剝豆去。她是很聽話的,我的話句句聽……」

  張季康早就笑彎了腰,梁覺筠不明情況,只見夏小寶蹭地從小板凳上躍起,張牙舞爪地要去抓麥世甯,麥世寧連忙躲到張季康身後,兩人對峙了好一會兒,麥世甯一把抓下夏奕諾的墨鏡。

  麥世寧驚呼:「哇!你是不是看了什麼不該看的?!」

  只見夏奕諾右眼的上眼瞼腫了,紅紅的一個小包子,樣子甚為滑稽。麥張兩人捧腹大笑,梁覺筠但笑不語。

  夏奕諾有一點點小尷尬:「喂,不要幸災樂禍啦。我這麼慘,被蚊子咬的,這蚊子可真毒,又癢!這個地方又不好塗什麼藥水,只能等它自己消下去。」

  「哈哈哈哈!夏小寶啊,你真是絕了,真是絕了!」麥世寧笑得停不下來。

  「喂!」夏奕諾恨得牙癢癢。

  梁覺筠走上前從麥世寧手中接過墨鏡,過去給夏奕諾重新戴上,抿嘴搖頭,嘖嘖稱奇:「真是一個,容易受傷的女人。」

  夏奕諾扶好墨鏡,嘿嘿笑了兩聲,擺好小板凳,坐下,作勢繼續剝毛豆。兩條長腿伸在那邊,讓人看得有點晃眼。

  梁覺筠說了句我也過去吃早飯了,便轉身回屋。

  梁覺筠一走,麥世甯湊到夏奕諾面前說了一句:「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然後挽著張季康溜開了。

  之後的一上午其實也沒有做什麼,柯定豪張羅著幾個人一起玩牌。於是玩牌的玩牌,帶小孩的帶小孩,剝毛豆的剝毛豆。其餘人因為夏奕諾無故戴墨鏡都偷笑,只有小男生覺得姐姐很酷,姐姐是世界上最棒的。

  吃過午飯,和魏平夫婦道別,夫妻倆為大家準備了新鮮的蔬菜瓜果帶回去。魏嬸以為夏奕諾喜歡吃毛豆,特意裝了好大一包。

  回程的司機是齊謙和張季康,麥世寧拉著小男生和陳甸甸柯定豪坐上了張季康的車,梁覺筠李修恒夏奕諾就自然和齊謙同車。夏奕諾原本想和梁覺筠坐在後座,李修恒已經先一步為梁覺筠打開副駕的門,頗具紳士風度地請梁覺筠上車。夏奕諾依舊黑超遮面,沒說什麼,老實地坐到後座。

  李修恒昨晚是和小男生一起睡的,估計被小男生折騰得沒有睡好,上車後就開始閉目養神。齊謙一直在和梁覺筠閒聊,夏奕諾也搭不進話。當你沒有話題的時候,中國人可以說你吃過飯了嗎,外國人可以談談最近的天氣如何。夏奕諾覺得齊謙一定是看了那本《魔鬼搭訕學》,麥世寧給自己那兩本書塞到書櫃的哪個角落了?

  昨晚上夏奕諾沒有睡好,胡思亂想了一些事情。車子駛出董莊,夏奕諾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頭低垂著,像是一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不一會兒,梁覺筠便發現後座的兩兄妹腦袋挨在一起睡著了。齊謙自覺地降低音量:「不如你也休息一下吧。」

  梁覺筠:「好。」

  車子駛至C城,眾人道別,各自回家。

  夏奕諾清瘦苗條,每天的運動也就是走路或者騎車去實驗室。當然,戰鬥在科研第一線的人會告訴你,做實驗消耗的體力和腦力真的不是一點半點,也難怪夏小寶不願意再花時間在運動上,有空不如看看閒書和電影,陪LoVo聊天,回夏李兩家看看老中青三代人。

  從董莊回來後的第三天,夏奕諾致電梁覺筠,說是覺得自己缺乏鍛煉,問問梁覺筠平時是怎麼健身的。梁覺筠說你有這個覺悟非常好,正是因為你平時不鍛煉,才會容易斷手斷腳感冒發燒。夏奕諾說我哪有斷手斷腳感冒發燒啊。梁覺筠笑,既然你想運動,不如今天晚上一起跑步。

  當晚,夏奕諾束起馬尾,短袖短褲一身螢光綠,紫紅跑鞋配橙色鞋帶,出現在梁覺筠面前。梁覺筠思忖著,難怪了,去年中秋在D山,這人也是奪人眼球的橙色衝鋒衣。似乎只要是有什麼戶外運動,便把自己打扮得下一秒就可以去指揮交通。麥世寧說得不錯,夏小寶這個人實在悶騷。

  梁覺筠指指夏奕諾這一身:「大晚上的,穿得真是閃亮哈。」

  「哈哈,好看嗎?小言他很喜歡,我們一起買的姐弟裝!」夏奕諾一臉得意。

  兩個幼稚狂。

  「顏色搭配蠻……大膽的。」

  「哈哈哈。」

  「可以直接站到路口去指揮交通了。」

  「……」

  「最好再加副墨鏡。」

  「……」

  還說別人,自己咧。

  梁覺筠上身運動背心,無袖貼胸收腰不說,後背還露出整塊肩胛骨。短褲也是那種超短的,總之就是一個運動辣妹。夏奕諾覺得不管自己把視線擺在哪個地方,都不太好意思,生怕褻瀆了心上人,憤憤地咬牙默念,大晚上穿成這樣,不知道夏天的犯罪率很高嗎。

  梁覺筠自然不知道夏奕諾在想什麼,開始部署今晚的運動計畫:「像你這樣平時幾乎不運動的容易受傷的女人,今天先慢跑十圈,舒展一下。」

  「哦。」

  可惜,三圈下來,夏同學就開始喘粗氣了,要求歇一會兒。

  梁覺筠面不改色心不跳,在原地繼續跑,順便嘲笑一下夏小寶:「這麼快就不行了?

  夏奕諾喘氣:「你知道,腦子太機智的人,四肢一般不那麼發達的。」

  「哦!原來如此!」

  夏奕諾只能恨恨看著身邊嘚瑟的這位姐姐,我說姐姐,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旁邊蹦蹦跳跳某些部位會隨之起伏的好不好,操場上那麼多人,你又穿著這樣,不是每個人都如我夏小寶這般正人君子……

  十圈結束,夏奕諾累得夠嗆,想要坐下歇一會兒。梁覺筠拉起夏奕諾:「剛跑完別馬上坐下,我們過去那邊的看臺。」

  爬到看臺的最高臺階,終於可以坐一會兒了。晚風吹來,神清氣爽,舒服得簡直想要睡在這裡。

  梁覺筠遞過一瓶水,看夏奕諾坐在那裡虛脫的模樣,問:「怎麼樣了,腿?」

  夏奕諾故意誇張地嗷嗷:「酸,脹,痛!」

  「我給你揉揉?」梁覺筠作勢要去抓夏小寶白花花的腿。

  「哎,不用了……」夏小寶躲閃。

  「害羞什麼。」

  「師姐,我怎麼覺得你越來越暴露腹黑的本質呢?」

  「什麼叫做腹黑?」

  「當我沒說……」

  「現在知道鍛煉身體的重要了?」

  「這個我一直都知道的。不過我覺得這樣很不公平啊,你連書房都有跑步機,我八百年不跑步,恩,不公平。」

  「那你比較擅長什麼運動?」

  「羽毛球好像還不錯,不過是小學的時候……」

  「那明天晚上去打羽毛球怎麼樣?」

  「總比跑步好。」

  「未必。」

  坐在看臺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個體育場。記憶中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坐在看臺上,俯瞰操場,吹吹夜風。你可以大口呼吸,把這個C大的氣息記住,以後不論走到哪裡都不會忘記,曾經你的血液中蘊含著C大校園的味道,連呼吸和脈搏的節奏都會一樣。

  梁覺筠閉著眼睛靜靜享受著微風拂面,而夏奕諾想起了生日那天的那個吻。

  「師姐,最近那兩盆盆栽怎樣了?」

  「很好啊,前幾天不是才問過。」

  「哦,也是。」

  「那最近LoVo怎麼樣了?」

  「還不錯。」

  結束夜跑回到家裡,梁覺筠坐在書房盯著窗臺很久。仙人球,就像是夏奕諾,在大多數人面前習慣保護自己,是一隻安靜有禮貌的小刺蝟;熊童子,也像是夏奕諾,可愛的,善良的,不帶攻擊性的。可能我們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兩面,在信任的人面前,才坦蕩蕩地表露無遺。

  次日起床,夏奕諾就覺得全身酸軟,伸個懶腰都可以聽到骨骼咯吱的響聲。按照約定,晚上夏奕諾準時出現在羽毛球館門口。梁覺筠看見夏奕諾一身普通的黑白運動裝,點頭說今天穿得很好看。

  臨近開學,羽毛球館中人也多了起來,嘈嘈切切。兩人在簡單熱身之後,就開打了。

  羽毛球是夏奕諾為數不多的喜歡的運動項目。父母離婚前,夏炎會帶著夏奕諾來這個羽毛球館打球,應該說,這個有些年頭的舊場館,有著夏奕諾不少的童年回憶。羽毛球的好處在於,中間隔著一張網,和對手沒有肢體接觸,你只需要拿了球拍站在那裡,一心一意盯緊球便可。

  夏奕諾有點力不從心,大概是真的很久沒有運動了,加上昨晚跑步有點超負荷。尤其是單打還要跑全場,真是累得夠嗆。想不到梁覺筠羽毛球也打得這般好,不止好,在業餘中簡直可以說是出色。不到半個小時,夏奕諾叫停喝水,汗水都浸濕了額前的頭髮。

  「小寶,不要逞強,吃不消要說。」

  「哈哈哈哈哈!」

  「幹嘛笑得那麼開心?」

  「哈哈哈哈哈哈!」

  「……」

  「哈哈哈哈哈哈哈!」

  「……!」

  繼續開打,梁覺筠狀態依舊不錯,喘氣和心跳的頻率也控制得很好。夏奕諾頻頻撿球,漸漸的,腳步越來越沉。羽毛球館的天花板很高,燈光很亮,夏奕諾覺得有些晃眼。漸漸的,球場中的擊球聲,歡呼聲,球鞋和地板的摩擦聲,變得有點不真實,充斥在耳邊的只剩下自己的喘氣聲。

  一個網前球擦過,站在後場的夏奕諾急忙上前,也沒能救起這個球。夏奕諾疲憊地彎下腰,心跳很快,呼吸急促,沒有立刻去撿球,而是雙手拄著膝蓋緩口氣。

  梁覺筠也在這間隙垂下球拍,擦了擦額頭的汗,調整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夏奕諾偷偷勾起嘴角,慢慢直起身子,走到網前,隔著網叫了一聲:

  「梁覺筠。」

  「恩?」

  「我喜歡你。」

  你微笑地看我,不說一句話,而我知道,為了這個,我已經等了很久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訴衷情

  三十二、訴衷情

  夏奕諾目光灼灼,兩相較量,球場裡耀眼的燈光也失去了顏色。

  梁覺筠粲然一笑:「我也是。」

  如果說愛是一顆幸福的子彈,請你對準我的胸膛,讓我為你百孔千瘡。

  「好……巧哦!哈哈哈!」夏奕諾笑得明眸皓齒。

  梁覺筠溫柔地笑:「還要繼續打球嗎?還是回去了?」

  「回去!」斬釘截鐵。

  隔壁場地正在打比賽,打出了精彩的好球,一陣歡呼聲。夏奕諾覺得此刻球場裡球拍擊打羽球的砰啪聲就好像是在放小禮花,而觀眾的歡呼聲就是自己心情的寫照。今天是個好日子呀心想的事兒都能成,解放區的天是藍藍的天,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

  兩人不動聲色地收拾好東西,走出球館。夏奕諾一直在笑,臉上的紅暈還沒有完全消下去,也分不清是因為運動還是激動。梁覺筠迎著涼爽的晚風,一貫的溫和沉靜的模樣。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再說話。走到教工區二號樓兩個單元的分叉口,梁覺筠沒有說話,逕自往自家走。夏奕諾偷笑,默默跟上去。

  進了電梯,夏奕諾按下電梯梁宅的樓層,笑問:「不知道這次,程咬金會不會又突然出現。」

  「程咬金?」

  「就是住在你隔壁的May,每次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就從半路殺了出來,可不就是程咬金嗎?」

  梁覺筠搖搖頭,卻笑得燦爛。

  開門落鎖。夏奕諾自覺地換鞋,坐到客廳的沙發上。

  梁覺筠倒了兩杯水,在夏奕諾旁邊坐下:「有什麼想說的,想問的,可以開始了。」

  「好的,我開始了,」夏奕諾兩隻手握在一起,「我是一個對感情很認真、很慎重,甚至有點患得患失的人。長這麼大,第一次喜歡一個人。我喜歡你,既然你說你也是,那,我們在一起。」

  目光熾熱並且真誠,一如夏奕諾本人。

  梁覺筠沒有說話,夏奕諾白嫩的臉上露出羞澀的紅暈:「我有一點點緊張,說錯了什麼希望你不要介意。也許現在我並不能給你什麼承諾,我也不確定你對我是什麼樣的感覺,擔心你會嫌棄我年紀比你小,覺得我不成熟,不是可以託付的人。但是我不能想像,現在和將來,站在你身邊的那個人不是我。」

  梁覺筠微微歎了一口氣:「好,那下面的話請你聽好。

  你喜歡穿亮色的運動服,從來只戴一個耳釘,按電梯總是用右手食指的第二個指節,緊張的時候會把兩隻手握在一起;你喜歡喝乳製品,早飯總是只吃一點點就吃不下了,這樣不好;你喜歡待在家裡不出門,沒事的時候只是看書發呆跟LoVo聊天,成熟的時候像個哲人,幼稚的時候還不如小言;你喜歡你的親人和朋友,真誠對待身邊的人,所以你身邊的人也都喜歡你;你喜歡長久和專一,害怕失去和分離,所以就連養的寵物都是可以陪伴很久的烏龜;不知道為什麼,你很容易受傷,又不愛運動,總是讓人擔心;你被大多數人認為是個三好學生,從不讓父母長輩朋友擔心,但是你骨子裡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人。

  我要告訴你,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整個的你。我喜歡你的聰明孝順,喜歡你的認真專注,喜歡你笑起來右臉的酒窩,喜歡你偶爾耍無賴的樣子,喜歡你彈吉他的樣子,喜歡你的明明很在乎,卻假裝不在乎的執著,甚至,喜歡你不按常理出牌的表白。你不必再去擔心和懷疑,因為現在和將來,我都會站在你的身邊。」

  聽完梁覺筠的一席真情告白,夏奕諾雙手掩面,有些不好意思去直視梁覺筠的眼睛,半晌才說:「唔,真的,好直接。」

  梁覺筠無奈地笑:「有人告訴我,對你這樣悶騷磨嘰的人,就要簡單粗暴。」

  夏奕諾放開手:「麥麥?她跟你說了什麼?」

  梁覺筠回想起和麥世寧的幾次交鋒,笑道:「除了轉彎抹角打聽我的性取向,剖析你的優點,也沒有什麼。你應該慶倖你有一個為你幸福擔憂的好朋友。」

  夏奕諾哭笑不得,心裡又因為梁覺筠的一席話變得軟軟暖暖的。

  梁覺筠正色:「其實你說的話我很久以前就猜到了,只是你還年輕,很多東西還沒有定性,我不知道你準備如何應對將來可能會面對的壓力和指責,我不能貿然地拖你下水。」

  夏奕諾急忙解釋:「怎麼能說拖我下水呢,我不害怕要面對的壓力,或許還有異樣的眼光,我可以預想和接受。還有,很久以前就猜到,是多久以前?」

  梁覺筠笑:「你今天敢這麼說,不也猜到我會是什麼反應嗎?」

  夏小寶眯著眼睛點點頭。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是無法掩藏的,但是,在這份喜歡被肯定、釋放以及接受之前,你該如何掩飾眼神中散發出的濃情蜜意,一直以來,兩人各自心知肚明。

  梁覺筠頓了頓繼續說:「還有一件事你應該知道。我以前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很多年,她是我的鄰居,小時候很照顧我,但是她不喜歡女人,所以……你不介意哦?」

  夏奕諾吃驚:「恩?所以你一開始就喜歡女人的是嗎?」

  梁覺筠聳聳肩:「可以這麼說。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夏奕諾表態:「不介意!說清楚就好了嘛。」

  梁覺筠笑得腹黑:「是啊,有些事情還是要說清楚的。」

  夏奕諾驚訝:「恩?」

  梁覺筠湊近夏小寶:「比如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夏奕諾身體後仰,尷尬道:「有些事情,不用說得那麼清楚……」

  梁覺筠繼續湊近:「不要不好意思嘛。」

  夏奕諾蹭地站起來,在原地走了一步:「啊……那個,我們現在怎麼辦?」

  梁覺筠大笑:「你覺得呢?」

  夏奕諾正氣凜然大言不慚:「是這樣的,在談戀愛這件事情上,我沒有經驗。」

  梁覺筠攤手:「我也沒有。你很著急嗎?」

  夏奕諾搖頭:「不著急。」

  梁覺筠從沙發上站起來,舒展了一下筋骨:「恩,不著急就慢慢來好了。」

  夏奕諾:「哦。」

  梁覺筠:「晚上運動量有點大,早點回家洗個澡睡一覺,別又感冒了。」

  夏奕諾嘟囔了一聲:「信息量也有點大。」

  梁覺筠莞爾:「是啊,得好好消化一下。」

  夏奕諾有點扭捏:「我想說的是,恩,我這個人呢不太會講話,可能今天說的也詞不達意,哈哈哈。那個,我之前不是給你一本書麼,裡面有一封信,等我走了你可以拿出來看一下。」

  梁覺筠:「信?」

  夏奕諾笑得詭異:「對,一封信,原本以為你會早些日子看到。我沒好意思當面講的全部寫在信裡了。等我走了再看哦,咳,那我走了啊!拜拜!」

  夏小寶跑去玄關換鞋,抓了球包,揮手告別,逃出了梁宅。

  梁覺筠去書房找出那本莫名其妙的連同盆栽一起送來的《室內盆栽培養》。打開一看,在封面的背面有一個黃色的口袋,原本應該是放借書卡的,裡面卻放了一張信紙。抽出信紙打開來看,手寫的信,雋秀的字:

  【突然想到給你寫一封信,雖然我不確定什麼時候我會把它交給你。

  我以前一直懷疑自己是否有愛的勇氣和能力。似乎每一個人,都在尋尋覓覓屬於自己的真愛,而我不曾爭取,甚至不曾遇見。我曾經以為,憑藉一顆孤獨而充盈的心,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但是因為你,這種孤獨和充盈要流溢出來,要衝湧出去,渴望有人呼應他,收留他,理解他。愛情是不可控制的,降臨的時候無法控制,一個人的時候無法控制,只有對方眼神的回應,我才發覺自己如此渴望被妥善安放,細心保存。

  遇見你,在C城蟬鳴的夏季。你湮滅了我的迷惘和驕傲,世界突然變得清亮明朗。從你的眼睛裡,我看到了星辰和大海。遇見你,我才知道,那麼多的轉彎,每一步的混亂,都暗藏方向。我等待著,成為那個與你想著同樣的事情,懷著相似的頻率的人,然後可以在某一站的出口,牽起你的手。遇見你,我開始忐忑地期待,雀躍地期盼未來,開始相信詩裡面說的:你微笑地看著我,不說一句話,而我知道,為了這個,我已經等了很久了。

  你說不相信有生之年能夠見到什麼世界末日,我也不相信。天涯海角和海枯石爛本來就是說給人聽的,歲月最後讓我們老去,時光終將把我們拆散。即便如此,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我投向你投去的目光,選擇了愛和堅強;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我們在一起,走進第五個季節,可好?】

  沒有稱呼,署名是一個字,諾。日期是,2012年12月21號。

  花不盡,月無窮。兩心同。此時願作,楊柳千絲,絆惹春風。

  作者有話要說:  還記得21章夏小寶寫的信嗎?

  訴衷情•花前月下暫相逢

  張先

  花前月下暫相逢。苦恨阻從容。何況酒醒夢斷,花謝月朦朧。

  花不盡,月無窮。兩心同。此時願作,楊柳千絲,絆惹春風。

  ☆、戀愛的味道

  三十三、戀愛的味道

  故事是這樣子的:西元2012年夏,24歲在讀醫學女博士夏奕諾在C大遇見剛回國的27歲特聘研究員梁覺筠。夏奕諾以助教身份成功接近梁覺筠,用斷臂換來梁老師一個月的早餐配送。翌年八月,夏奕諾在羽毛球館向梁覺筠表白,並用藏在一本奇怪的書裡的一封肉麻情書俘獲美人芳心。兩人正式走到一起之後,鸞鳳和鳴,鶼鰈情深。可好景不長,梁覺筠在一次實驗中被一種未知的超級病毒感染,憑空消失。夏奕諾為了尋找愛人,用兩年時間在實驗室裡廢寢忘食,日以繼夜,終於成功研製出超級病毒的特效藥。之後夏奕諾自願注射超級病毒,隨之穿越時空,醒來之後發現自己的一家名叫「悅來」的客棧,而客棧老闆正是江湖號稱冷面菩薩的梁覺筠。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悅來客棧地處邊關沙漠,梁覺筠一門忠良,武功蓋世,忠肝義膽,只可惜父親被亂臣賊子所害,滿門抄斬。梁覺筠隱姓埋名,帶領倖存的親信蟄居在此,風刀霜劍相伴,等待有朝一日,為父報仇雪恨。未免情多絲宛轉,為誰辛苦竅玲瓏。梁老闆,你還記得當年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哦不,夏小寶嗎?只可惜,縱然服下抗超級病毒特效藥,也無法改變梁覺筠已忘卻前塵往事的事實。亂世莫訴兒女情,亂世兒女情更深。夏奕諾劍膽琴心,俠骨柔情,一片丹心,與梁老闆癡癡纏纏,故事中間必須還要穿插著幾代人的恩怨情仇,劍光遊走。最終,夏奕諾守得雲開見月明,再度抱得美人歸。此後兩人歷久彌新,珠聯璧合,一路披荊斬棘,懲奸除惡,劫富濟貧,從此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繞天涯,江山笑,煙雨遙,濤浪淘盡紅塵俗世幾多嬌……

  這是不可能的。

  然而故事究竟是什麼樣的?待志怪者緩緩道來。

  那天晚上夏奕諾回到家之後收到的梁覺筠的短信,只有一句話:「Absolutely,I do.」夏奕諾抱著手機一晚上做夢都要笑出聲來。

  那麼,戀愛是什麼樣的滋味?

  第二天是週五,中午的時候梁覺筠說今晚要加班,不去跑步也不去打球,請夏小寶自便。夏奕諾覺得梁老師真真可愛極了,懂得要報備行蹤。

  晚上九點,梁覺筠回到社區樓下,一眼便看到了夏奕諾和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蹲在一起搗鼓著什麼。走近一看,原來小女孩的小自行車鏈條掉了,夏奕諾正埋頭試著把鏈條重新裝回去。

  梁覺筠站在一大一小身後,抱著雙臂饒有興致地看著,沒有出聲。

  夏奕諾把那輛自行車倒過來,專注地裝鏈條。路燈有點暗,看不太清楚。大約過了兩分鐘,夏小寶低聲說了一句yes,然後抬起頭對小女孩興高采烈地說「Give me five」,就在擊掌的瞬間,夏奕諾突然意識到自己手上的油污,硬生生把揚起的手收了回來。小女孩並不介意,豎起大拇指說小寶姐姐好厲害。

  夏奕諾拍了拍手準備站起來,大概是蹲的有些久了,一個趔趄,梁覺筠趕緊上去扶了一把,嗔怪道:「所以說貧血就應該多鍛煉身體。」

  夏奕諾一看是梁覺筠,馬上就咧嘴甜笑。梁覺筠從包裡掏出紙巾,示意夏奕諾先擦一下手。

  小女孩的奶奶一路小跑過來,責怪孩子怎麼不說一聲就跑遠了,一看是夏奕諾,高興地說:「哎呀,原來是小寶,有段時間沒看到你了!」

  夏奕諾禮貌地打招呼:「李奶奶好。」

  李奶奶一邊揪住孫女,一邊問小寶:「你外婆身體好伐?」

  夏奕諾垂頭回答:「很好,有勞您惦記了。」

  李奶奶:「我來叫花花回去洗澡睡覺,明天是週六也不能這麼瘋玩啊。我們先走了,有空要來我們家玩。」

  夏奕諾笑得童叟無欺:「好的。李奶奶再見,花花再見。」

  小女孩朝夏奕諾揮揮手,掙開奶奶的管束,騎著小車跑開。

  梁覺筠問:「怎麼站在樓下?」

  夏小寶答:「哦,原本想去前面的超市打醬油,然後就遇到了花花,就是剛剛那個小女孩,於是我發揮了一下助人為樂的精神。」

  梁覺筠笑:「晚上九點鐘去超市買醬油?那醬油呢?」

  夏小寶眨眨眼:「我忘記帶錢了。」

  梁覺筠點頭:「哦,忘記帶錢了。」

  夏小寶:「但是家裡有冰綠豆湯,晚上我煮的哦,要不要去吃一點?」

  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到家門口,梁覺筠等著夏奕諾開門。夏奕諾有點無奈地揮揮沾滿了機油的手:「鑰匙在口袋裡,幫我開一下吧。」

  夏奕諾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梁覺筠就伸手去摸夏奕諾牛仔褲的口袋,左邊,沒有,右邊,也沒有。

  夏奕諾雙手舉在胸前,有點窘迫:「那個,可能在後面的口袋裡?」

  梁覺筠看了她一眼,然後去摸索夏小寶牛仔褲後面的口袋,果然在。伸手進去掏鑰匙,夏奕諾有點不自在地動了一下。

  梁覺筠:「你臉紅什麼?」

  夏小寶:「哪有?!」

  梁覺筠:「咦,耳朵也紅了。」

  夏小寶:「……」

  一進門夏奕諾讓梁覺筠隨便坐,自己先跑去洗手,鏈條上的機油很難洗,洗了好幾次,總覺得不乾淨。夏奕諾從洗手間探出腦袋:「東西在冰箱裡,你先拿出來吃,我還沒洗乾淨。」梁覺筠原本站在沙發邊看LoVo,跟著就進了洗手間,夏奕諾還在使勁搓手,然後開始找指甲鉗修指甲。

  梁覺筠抓過夏小寶的手看了看:「強迫症。」

  「你看,剛才指甲裡都黑乎乎了。」

  「你打算洗到什麼時候?」

  「再洗三遍!」

  「潔癖加強迫症。」

  綠豆湯是夏奕諾自己煮的,甜到心裡。夏小寶乖巧得不像話,梁覺筠笑顏逐開。

  「師姐,你週末一般怎麼過的?」

  「週六加班,周日打掃購物加健身。」

  「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一直。」

  「哇哦。」

  「你呢?」

  「週六一般也在實驗室幹活,周日要麼宅在家裡,然後看爸媽有沒有時間,叫我回家吃飯。」

  「哦,那明天呢?」

  「悉聽尊便。」

  「乖乖回家去吃飯,然後我請你吃宵夜。」

  「真的嗎?!」

  「聽上去像假的嗎?」

  「那我晚飯要少吃一點!」

  夏小寶,你以為重點真的是吃宵夜,真的是圖樣圖森破。

  正式開學之前,本科生們陸陸續續返校,大一和研一的新生也紛紛前來註冊報導。夏奕諾感歎,現在的孩子看上去好早熟,一個個躍躍欲試摩拳擦掌,臉上都沒有那種屬於junior的青澀。柯定豪雙手捧在一起,眼神冒花心:「是啊,都沒有那種羞答答的,如同初戀的感覺了。有時候走在校園,你都不分清楚哪個是大三的,哪個是研三的。」夏奕諾瞥了他一眼,柯定豪連忙說:「嘿嘿,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代表眾多學長學姐想對小鮮肉們說一句話,你若軍訓,便是晴天。」

  夏奕諾的學生證上面又蓋上一個註冊用的C大的小紅戳,也宣告著,這是五年博士生涯的最後一年。作為五年級的學生,自然成為了大師姐。

  實驗室新招的幾個新生,其中叫做劉妍的小師妹,跟著夏奕諾學實驗技術。小姑娘一聽說實驗室的大師姐帶自己,看上去還有點緊張。夏奕諾在心裡偷笑,自己當初也是這般過來的,當年帶自己的袁師姐,如今早就畢業,為人/妻為人母了,而當年自己帶過的柯定豪,如今也是別人的師兄了。

  柯定豪跟夏奕諾咬耳朵,「為什麼我帶的是師弟,你帶的是師妹,俗話說男女搭配幹活不累,要不咱倆換換?」

  「如果你覺得皮癢了,可以叫甸甸幫你撓撓。」

  「別,我只是開玩笑。」

  「你們家甸甸倒是要有個師弟了。」之前夏奕諾問過梁覺筠今年有沒有招新生,梁老師回答三月份研究生複試的時候已經定下來一個學生,是一個男生。

  「你怎麼知道的?」

  「聽她們梁老師說的。」

  「你跟梁老師倒是很熟哦,上次去董莊都叫得動她。」

  「人家不是擺架子的人,看看甸甸和她相處得跟姐妹似的,在看看你,每次看到唐老師,像老鼠見了貓一樣,有點出息行不行?」

  「您老人家一天不損我就不能活了嗎?」

  「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

  夏奕諾照例問了劉妍本科的專業,以前做過哪些實驗。劉妍動手能力不錯,一點就通,是夏奕諾喜歡的。

  中國的應試教育根深蒂固,所謂的素質教育開展了很多年,但是總有些學生容易鑽牛角尖。到了研究生階段,要是還希冀每天上課看書等著考試,那簡直就是大笑話了。文科類的還好,理工類的那都是靠勤勞的雙手做實驗出資料出文章的。研一也許還要上一些理論課,大部分時間,你需要在實驗室裡面做科研。所謂研究,也是探索,而不是驗證,怕就怕什麼,有的人遲遲不能進入探索的角色,死死抓住教科書上已知的東西,那還做什麼研究呢。

  劉妍有時候會在寢室裡面說這些新人經,與大家共勉。室友們紛紛笑說,妍妍你這麼多大條道理。劉妍認真地說:「我師姐說的,她提醒我研究生階段要抓住重點,我覺得很有道理。」

  「這麼說,我們上課倒是馬馬虎虎過的去就行了?」室友A。

  「說白了的確是這樣的,我師兄也說,關鍵還是要看科研做得如何,文章做得如何。」室友B。

  「你師姐很不錯啊,都會跟你說這些。」室友C。

  「恩,的確很不錯。」劉妍贊同。

  「要是遇上那個一點的,要整天幹活不說,還要端茶送水,有你受的。」室友B。

  「夏師姐從來不會,沒有什麼架子,而且人也長的很漂亮。」劉妍自豪地說。

  眾室友:「關鍵是長得漂亮吧。哎,這個看臉的世界……」

  週六,夏奕諾瘋狂趕時間做實驗,驚得柯定豪直問師姐你這是急著去幹嘛。夏奕諾回答,佳人有約。柯定豪切的一聲,還不是你媽叫你回家吃飯。

  晚飯吃得心猿意馬,吃完陪著外婆聊了一會兒,夏奕諾就找了個藉口早點回來。到梁宅的時候已經九點多,梁覺筠正在書房看書。

  梁覺筠很認真地問:「想吃什麼?」

  夏奕諾認真地回答:「其實我很少吃宵夜的,最多就是昨天的綠豆湯了。」

  梁覺筠:「我也是。」

  一時也不知道做什麼,於是兩人並排坐在沙發上一起看電視。夏奕諾有點渴,去廚房打開冰箱找喝的,卻發現一排五瓶裝的養樂多。

  夏小寶問梁老師:「你也開始喝這個了嗎?」

  梁覺筠:「哦,今天去超市的時候看見了順便。」

  夏小寶挑眉:「哦,順便。」

  梁覺筠面無表情:「既然有人喜歡喝。」

  夏小寶擠眼:「是哦,有人喜歡。」

  梁覺筠:「表情這麼豐富,小心面癱。」

  「……」

  電視裡播著廣告,亂七八糟的,葵花牌胃康寧,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彈彈彈,彈走魚尾紋,你本來就很美。夏奕諾伸手去拿遙控器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拉住了梁覺筠的手。

  梁覺筠沒有反應,任夏小寶握住。夏奕諾的手修長乾燥,是一雙可以做外科醫生的手,梁覺筠的手則要溫潤許多,指甲亮晶晶,尖頭細細的,比象牙還潔淨。夏奕諾將兩人的手十指交扣,喜滋滋地偷笑。

  其實現在的電視廣告也蠻有意思的,比如你可以研究一下究竟哪家才是正宗紅罐涼茶。

  好一會兒,夏奕諾指著茶几上的果籃說:「吃個蘋果吧!」

  「恩。」

  夏奕諾鬆開手,起身挑了一個紅彤彤的蘋果,舉起來問梁覺筠:「你知道關於蘋果的古老傳說嗎?」

  梁覺筠脫口而出:「One apple a day, keep the doctor away.」

  夏小寶笑得狡猾:「這可不行,我都還沒有拿到doctor\'s degree,怎麼能keep away呢。」

  梁覺筠作勢要去奪那個蘋果:「那你就別吃了。」

  夏小寶狗腿地說:「所以你坐下,我削給你吃嘛。」

  夏奕諾開始專心地削蘋果,手起刀落,功夫了得,不一會兒一條完整的蘋果皮便被削了下來,在茶几上圍成一個可愛的圈圈狀。梁覺筠突然想看看夏奕諾平時做實驗的樣子。

  夏奕諾把蘋果放在茶几上,卻舉起蘋果皮到梁覺筠面前:「在古老的東方,關於蘋果的傳說是這樣的:如果你對著一圈完整的蘋果皮許下一個願望,那麼這個願望就會變成現實。現在我把這個機會給你,快,閉上眼睛許願。」

  梁覺筠一臉不相信:「真的假的?我怎麼沒聽說過。」

  夏奕諾目若朗星:「真的啦,快點。」

  梁覺筠半信半疑地閉上眼睛,想看看夏小寶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還在想那個不靠譜的古老傳說,一股屬於夏奕諾的氣息靠近,隨即,嘴唇上覆上柔軟濕潤的溫熱。

  梁覺筠反射性地往後仰了一下,沒有睜眼。那片溫熱不緊不慢,跟上,幾秒鐘後,老實分開,淺嘗輒止。

  「好了,睜開眼睛,你的願望已經實現了。」夏奕諾的聲音有點沙啞低沉,認真又無辜地對梁覺筠笑。

  梁覺筠不做聲,偏過頭去看電視,卻無法掩飾嘴角的盎然笑意。

  夏奕諾乖乖地重新坐回到沙發上。

  電視裡開始放電視購物。黃金手機!用錢買不到的尊貴!表面有金哦!有沒有,有沒有!真鑽,真金,而我們今天只要399!!趕快拿起電話訂購吧!

  「喂,給點反應,人家的初吻哎。」夏奕諾拉著梁覺筠的手晃了晃。

  梁覺筠:「哦,我也是。」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太忙了,所以……

  ☆、暖(一)

  三十四、暖(一)

  那天晚上兩人就手拉著手一直看電視,氣氛和諧到直冒泡泡,還是愛心的那種。

  直到梁覺筠的手機響起,接起電話後開始和對方嘰嘰咕咕講一大串英語,聽語氣和內容應該是她的父親和繼母。夏奕諾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於是起身,用手指指牆上的掛鐘再指指門口,示意自己該回去了。梁覺筠一邊講電話,一邊跟過去。

  夏奕諾背對著梁覺筠換好鞋,打開門,重新轉過身想要跟梁覺筠道別。梁覺筠上前抱了抱夏奕諾,並在夏小寶耳邊輕輕說了一句good night。夏奕諾只是抿嘴笑,兩隻眼睛亮晶晶的,閃得讓人心動不已。

  夏奕諾離開沒多久,梁覺筠也結束了通話。掛掉電話便看到一條短信:「晚安。」梁覺筠禁不住要笑了,黑色的眼睛裡呈現出一團溫柔的火焰。那個關於蘋果的傳說,真的是,很靈驗。

  兩人的戀愛模式很簡單,白天兩人都在各自忙,多的是工作日簡單的晚餐,或者是晚上一起去跑步打球。梁覺筠本就熱衷於運動,每週至少兩次,並且其實是個網球高手。夏小寶同志呢,只能說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天一大早夏小寶心情超級好,皆因早上剛起床,親愛的梁老師就按門鈴來配送早餐了。夏奕諾笑嘻嘻問今天怎麼心血來潮,以為手傷好了之後就沒有愛心早餐的待遇了呢。

  梁覺筠挑眉:「就當是補償上次那頓宵夜。」

  夏奕諾打開一看,居然是梁覺筠自己做的早餐。之前受傷的那一個月,雖然每天也是周到的早餐,但都是梁覺筠在社區的早餐店買的,從來沒有出現過梁覺筠自己做的東西。

  夏奕諾心頭一暖。

  梁覺筠看了一眼呆站在那邊的夏奕諾:「愣在那裡幹什麼,快點吃,不許只吃一點點就說飽了。」然後逕自去廚房拿碗筷。

  夏小寶看著梁覺筠的背影,簡直感動得想要哭。

  到了醫學院,兩人進了大廳,朝不同方向的電梯走去。夏奕諾進了電梯之後站在靠近門的地方,滿面春風的樣子,和相熟的人打招呼。就在電梯門快要關上的時候,一個短髮女生跑過來,抱著一大箱子的移液槍槍頭和手套,夏奕諾伸手替女生擋了一下電梯門,女生進門,有點氣喘地道謝。夏奕諾禮貌地問幾樓,女生說,十樓,謝謝。

  待夏奕諾忙活一上午,唐樹良從辦公室出來,逮著還沒來得及摘下手套的夏奕諾:「小夏,看到我轉給你的郵件了嗎?」

  夏奕諾:「還沒來得及看。」

  唐樹良:「就是今年的再生醫學和幹細胞大會,前年北京那次你不也去過嗎,去年在廣州,今年在大連。你準備一下,先在網上報名,帶劉妍一起去。」

  夏奕諾:「哦,就我和劉妍去嗎?」

  唐樹良:「小柯和王萌這段時間有其他任務,你帶著小師妹出去見識見識。這種會可能沒多大意思,但是既然學院給了我們名額,怎麼說都是要去的。你明年也要畢業了,是時候考慮工作的事情了,去這次的展會看看也許還能有新的想法。原本有個青年論壇可以去做學術交流的,我考慮了一下,你的新文章還沒有發表,資料公佈了不太合適,老的資料就算了,況且你也忙,沒什麼時間。回頭有空你再去看看郵件。」

  「好的,我跟劉妍說一下。」

  「學院裡學生的差旅費報銷原則上是動車二等座,你提前訂好來回的機票吧,實驗室給報銷。」

  「好的,謝謝唐老師。」

  說實話,這種會議往往會邀請幾個國外的業內專家,相關領域國際著名企業高管,大學課題組負責人及研究所負責人,遵循專業性、前沿性、國際性原則,致力於為全球的相關企業、科學工作者、研究機構搭建一個相互合作、相互展示以及自由交流的平臺,促進國際商務合作。對於單純做學術的學生來說,還真的做不了什麼,主要是見識見識。關鍵是,現在夏奕諾很不願意離開C城。

  中午實驗室總是結伴一起去學院的餐廳吃飯,這也是新人與師兄師姐迅速熟絡起來的最佳方式。夏奕諾和劉妍大致說了下個月去大連開會的事情,上課的話提早請假,實驗也要安排好時間。小妮子聽說之後很興奮,一頓飯都在問東問西。

  吃完飯,天氣有點熱,王萌和柯定豪說要去買飲料,其餘幾人就站在門口一邊聊天一邊等。夏奕諾無聊的站著,沒想到就看到了梁覺筠和同實驗室的副教授齊米蘭迎面走來。齊米蘭當年給夏奕諾上過課,是一個胖胖的親切的中年婦女。

  夏奕諾在原地站直了,等兩人走近,畢恭畢敬地叫道:「齊老師好,梁老師好。」

  齊米蘭熱心地問:「小夏吃過飯了嗎?」

  夏奕諾看了一眼梁覺筠,梁覺筠但笑不語。

  夏奕諾:「吃過了,在等人。」

  齊米蘭:「我跟小梁正打算去吃,那我們進去了啊。」

  夏奕諾:「齊老師再見,梁老師再見。」

  梁覺筠點點頭,隨齊米蘭走進餐廳。程院士實驗室的老師和學生中午都是統一訂餐的,每天會有食堂員工把他們的午餐直接送到實驗室,難得梁覺筠中午會親自來餐廳吃飯。

  哎,剛才梁老師一句話不說的樣子,真是好看呐。

  還在胡思亂想,就突然聽到有人叫了一聲:「妍妍!」

  夏奕諾抬頭看了一眼,劉妍對眼前的女孩子說:「萱怡!好巧,你也來吃飯呢!」

  夏奕諾低頭笑,心想,可不是嗎,來食堂當然來吃飯啦,傻孩子。

  「是啊,你們實驗室一起來的?」沈萱怡說著,眼睛卻是看著夏奕諾。

  「恩!」劉妍轉頭對身邊的夏奕諾以及其他幾個師兄師姐說道,「這是我的室友沈萱怡。」

  沈萱怡朝眾人問好,說那我們先進去吃飯了,便和同行的人進了食堂。

  晚上回寢室,沈萱怡問劉妍:「中午那個站在你旁邊,高瘦白,穿藍色衣服,只有右邊耳朵戴著耳釘的那個,是你們實驗室和你一屆的新生嗎?」

  劉妍大笑:「什麼新生?那個就是我們大師姐!帶我做實驗的那個大師姐!」

  沈萱怡很吃驚:「不會吧?!我還以為是新生呢!看著以為年紀很小!我早上在電梯裡見過她,當時我抱著箱子,她問我到幾樓然後幫我按了電梯。」

  「這麼巧?夏師姐看著的確是年輕。」

  「之前總是聽你說起你師姐,以為是一個很嚴肅死板的人,真是沒想到。」

  「叫你們不相信吧,嘿嘿,是不是又年輕又漂亮?」

  「恩。我們實驗室的大師兄大師姐都快三十了,都結婚了。」

  「夏師姐今年好像25歲,聽說還沒有男朋友。」

  「真的假的?」

  「是啊,這麼好的條件,大概是眼光高吧。說起來,下個月夏師姐還要帶我去大連開會。」

  「就你們兩人?」

  「是啊!」

  「太幸福了!」

  轉眼到了中秋。夏奕諾第一次覺得節假日要回家「交人」是件為難的事情,又責怪自己真是不孝。想到梁覺筠一個人,心裡不是滋味。梁覺筠倒是大手一揮:「你想太多了,我在中國也是有朋友的。國際交流學院有個中秋party,May叫我一起過去。」

  夏奕諾問:「程咬金?她們也過中秋節嗎?」

  梁覺筠拍了一下夏小寶:「這叫入鄉隨俗。下次見到人家你可千萬別衝口而出程咬金三個字。」

  「好啦,知道了。玩得開心。」

  當晚夏奕諾吃完飯藉口學校裡面有事便回來,八點多在樓下看到梁覺筠的屋子裡還是黑漆漆的,知道梁覺筠定是沒有回來,便安心地坐在車子裡等。迷迷糊糊地居然睡著了,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聽到有人敲窗戶。

  「怎麼睡著了,等了多久?怎麼不給我打個電話?」梁覺筠問道。

  夏奕諾揉揉眼睛,看到梁覺筠:「就一會兒」,說完對梁覺筠身後的程咬金打招呼,「Hi,May.」

  May沖夏奕諾揮手示意,笑得曖昧。然後主動道別回去了。

  「May有沒有中文名,沒有的話就建議她叫程咬金好了。那可是隋唐時代的大人物。」夏奕諾下車,看了眼手錶,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筋骨。

  「還知道開玩笑。開著空調這樣睡著了不感冒。」

  「不會的啦。回去吧?」

  「恐怕上去也沒用」,梁覺筠指指黑漆漆的房子說,「停電了。」

  「啊?怎麼回事?」夏奕諾這才發現,眼前的樓黑乎乎的一片。

  「全校都停了,大概有二十分鐘了,party正要結束的時候。有人打電話給保衛科和物業了,說是因為中秋節放假,搶修的人不夠,正在解決實驗樓的供電問題。」

  夏奕諾點點頭:「關鍵時刻,自然還是搶救實驗樓和教學樓,家屬區慢慢來。加班做實驗的同志們慘了,尤其是實驗做了一半的。」

  「希望快點搶修,辛苦那些師傅們了。」

  「那,我們?」

  「你說呢?」

  夏奕諾突然靈光一閃:「我家裡有蠟燭!」

  梁覺筠笑盈盈地沒有說話。夏奕諾鎖好車門,拉著梁覺筠便雙雙把家還。

  靠著手機的手電筒,兩人順利進屋。一進門夏奕諾說蠟燭在書房,然後進去找。找到之後歡欣地拿出一對蠟燭,站起來的時候咚的一下,膝蓋以上的部位就直直撞在了櫃子腳上。夏奕諾穿著短褲,沒有任何衣物緩衝地結結實實的一撞,疼得她又蹲了下來,齜牙咧嘴。

  梁覺筠聽到動靜跑進來問怎麼了,夏奕諾咬牙說沒事,撞了一下而已。說完站起來,用手遮了一下撞到的那只膝蓋。

  梁覺筠走過去彎下腰,撥開夏奕諾的手:「快看看有沒有傷到哪裡。」

  借著手機的光,夏奕諾的膝蓋上面擦掉了一塊皮,周圍一片紅紅的,估計明天就出淤青了,好在沒有傷到骨頭。

  梁覺筠皺眉,伸手撫上去。夏奕諾嘶得喚了一聲,心虛地看了一眼梁覺筠,然後就在那裡笑。

  梁覺筠問:「疼不疼?」

  夏奕諾忙說:「剛剛撞的時候疼了一下,現在沒感覺了,哈哈哈。」

  梁覺筠還是蹲在那裡,抬頭看著夏奕諾,悠悠地說:「可是我心疼。」

  哎呦我的小心肝,夏奕諾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化成一灘水。

  夏奕諾:「心疼?要不,我給你揉揉?」

  作者有話要說:

  ☆、暖(二)

  三十五、暖(二)

  梁覺筠嗔笑:「你敢?」

  還真不敢。

  夏奕諾:「哈哈哈,開玩笑啦!」

  梁覺筠站起來,揉了揉夏奕諾的頭髮:「還知道開玩笑。有藥箱嗎,擦點碘酒什麼的。」

  「有,在外面。」

  梁覺筠讓夏奕諾坐到沙發上,自己去把蠟燭點燃,找到藥箱,一邊替夏奕諾擦藥一邊說:「你們寢室老大說得很對,你怎麼總是受傷,像個瓷娃娃一樣。恩?」

  夏奕諾托著下巴,看著蘸著碘酒的棉簽在自己膝蓋上游走:「沒辦法,我大概缺VitaminA,夜視能力不太好。不過你已經不能退貨哦。」

  梁覺筠擦完藥,在傷口上吹了一口氣,說道:「也對。」

  夏奕諾嘿嘿地笑,看著梁覺筠收拾東西,問道:「你們今天晚上的party都有什麼活動?」

  「包餃子。」

  「不會吧,不吃月餅吃餃子?!」真的是一群創意十足的吃貨。

  梁覺筠倒是很淡定:「是啊,月餅當做是餐後甜點,他們喜歡吃。你呢,在家中秋節過的如何?」

  夏奕諾眼神一亮:「嘿嘿,給你看樣東西。」

  借著燭光,可以看清是一本嶄新的《室內盆栽培養》。

  梁覺筠疑惑:「這本書不就是你給我的那本嗎?」

  夏奕諾把書拿在手裡掂量掂量:「是啊。但是圖書館的書外借的時間是三個月,三個月到了之後就要還。」

  借書多曖昧的事情,一借一還,兩次見面的機會。

  梁覺筠果然有點小失落:「哦,那三個月到了,要還回去了是嗎?」

  夏奕諾笑得狡詐:「不可一定哦!」

  「為什麼?」

  「比如說,我不小心把書弄丟了……」

  「你……」

  「哎哎,我知道你肯定非常捨不得這本書的。現在借書都是直接刷學生證的,這種帶借書卡的舊書已經很少了。而且,還是要跟盆栽相關的。」夏奕諾想到自己拙劣的藉口就先笑了,「圖書館的那個阿姨很凶啊,我說不小心把書弄丟了,是來賠償的。人家一個勁地數落我,說你們這種學生,就是不懂得好好愛護書籍,弄丟了書就只會拿錢賠。你說我是不是很冤哪?這不都是為了愛護你嘛。所以我讓舅舅幫忙重新找了一本一模一樣的,今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舅舅幫我拿過來了。明天我就給圖書館的阿姨送過去。」

  燭光搖曳,在夏小寶此刻堅定而又孩子氣的臉頰上忽明忽暗地晃動。客廳的擺設被拉成奇形怪狀的投影,蘊含的誇張滑稽的美學元素,讓人沉醉。

  梁覺筠心動。

  夏奕諾露出小酒窩,繼續賣乖:「不要太感動哦,應該的。」

  梁覺筠拉過夏奕諾的手:「還記得去年的中秋節嗎?」

  夏奕諾:「當然記得啦。我們在D山。」

  梁覺筠:「記不記得那天我們都說了些什麼?」

  夏奕諾張牙舞爪:「當然記得了。我知道有人比我大三歲,女大三,抱金磚!」

  梁覺筠:「什麼亂七八糟的。」

  夏奕諾:「還有,你叫我叫你師姐。」

  梁覺筠點頭:「那天在羽毛球館,有人直呼梁覺筠三個字,倒是叫得挺順口的。」

  夏奕諾:「咳咳,是嗎?嘿嘿。」

  梁覺筠:「那天在山上,你說的話我記得非常清楚。你說苦難釀造了更真實的人生,在黎明破曉前的山野,會有一盞霧燈,為你指引出路。」

  夏奕諾:「恩?」

  梁覺筠笑:「我當時心想,明明比我年紀還小的丫頭,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呢?」

  夏奕諾點點頭,看了看天花板做思考狀,然後說:「恩,一定是因為我成熟穩重,聰明睿智!」

  梁覺筠不去管夏奕諾的玩笑話,只是認真地說:「小寶,遇見你,我也覺得是最美麗的意外。」

  夏奕諾笑盈盈地握住梁覺筠的雙手。所以梁覺筠是懂的,當初自己在花未眠音樂會上唱的那首歌《遇見》,是送給她的。

  好一會兒,夏奕諾才無厘頭地問:「炫白的日光燈太刺眼,色調分明的黑白總是將眼睛不舒服,燭光就不一樣了。師姐,你知不知道為什麼人們總是覺得燭光很浪漫?」

  梁覺筠:「因為在暗處,人的瞳孔會放大,令人看到的事物美化,而忽明忽暗的效果,也令觀感上浪漫化。」

  「是嗎,讓我看看你的瞳孔放大沒有。」說著夏奕諾就湊過去看梁覺筠的眼睛。

  梁覺筠的目光柔婉深邃,而夏奕諾的雙眸在搖曳的燭光中澄澈透明。清柔的心與燃燒的火焰在屋子裡漫舞,於清幽深處繾綣,靜靜構思著隔世的唯美。夏奕諾的心情就像這鵝黃色的燭光,在快活地升騰中跳躍,仿佛置身於朦朧的霧靄中。

  兩人如此深情款款地對視,一種說不出來的壓抑堵在胸口,讓人窒息。既然氣氛這麼好,不做點什麼事情就太不像話了。

  燭光恍惚明滅地溶進眼波,流光暗影。夏奕諾感覺到梁覺筠清雅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人忍不住再靠近,再靠近。梁覺筠淺笑,然後閉上了眼睛。

  倏地,客廳裡一片明亮,電來了。

  突如其來的光明,讓人不太習慣。夏奕諾舉起手擋了一下刺眼的燈光,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可惡的電燈泡!」

  梁覺筠啼笑皆非,捧住夏小寶的臉,說:「無妨。」然後用手捂住夏奕諾的雙眼,手心感覺到夏奕諾睫毛的顫動。梁覺筠俯身,在夏奕諾唇上啄了一下。

  放開呆呆的夏小寶,梁覺筠心情好極了:「OK。電也來了,我該回去了。」

  夏奕諾看著梁覺筠的眼神依依不捨,像是一隻小狗看著主人要離開一樣,簡直可以融化人的心。梁覺筠揉揉夏奕諾的臉,笑著說:「笨蛋,快點回去睡覺啦!」

  麥世寧的攝影工作室在十月一號正式開業。

  夏奕諾自然要去捧場了,問梁覺筠去不去,梁覺筠說去啊,為什麼不去,只是當天要先去一趟實驗室,讓夏奕諾先過去。

  工作室的名字叫大麥攝影工作室。為什麼是大麥呢?麥世寧解釋說:「現在人家叫你小麥,等我三四十歲了,人家也叫你小麥嗎,人家有這個臉叫,我也沒這個臉應啊。就好像你夏小寶,等你七老八十了,我對著你這張老臉,也只能說,大寶啊,天天見!」

  夏奕諾聽完了一陣無語,也竟找不到理由反駁。

  工作室有兩層樓,整個風格是極簡的田園風。麥世甯討厭傳統的婚紗影樓浮誇的裝修風格,強調我們這是攝影工作室,不僅僅是拍婚紗和寫真的,更是搞藝術的。所以在工作室的裝修上,麥麥可謂是親力親為。

  夏奕諾很欣賞麥世寧對攝影的藝術堅持,轉了一圈之後問:「季康呢?」

  「去接我爸媽了,一會兒就來。」

  「其實我今天不是一個人來的。」

  「怎麼,你今天不是人了?」

  夏奕諾對麥世寧的毒舌早就免疫了,絲毫不介意,反而自己偷笑。

  說話間,夏奕諾就瞥見梁覺筠捧著一束花站在門口按手機,於是撇下麥世寧,趕緊小跑去門口迎接梁覺筠。

  麥世甯順著夏奕諾的方向,看到了梁覺筠,大叫一句:「我去,夏小寶你果然不是人!」

  夏奕諾帶梁覺筠走進工作室:「還好找吧,怎麼還買了花?」

  梁覺筠笑:「這是禮貌。」

  夏奕諾故作傷心:「我都沒有收過你的花呢,麥麥居然在我前面!」

  梁覺筠嗔怪:「好啦,別鬧。」

  「咳咳」,麥世寧迎上來,「梁師姐也來啦!你看,人來就行了嘛,還帶什麼禮物。怪難為情的,哈哈哈哈,是吧,小寶,啊?哈哈哈!」

  「恭喜你,麥麥。」梁覺筠遞上花。

  夏奕諾挽住梁覺筠的胳膊,看梁覺筠的眼神可以擠出水來了。

  麥世寧驚覺:「那個,你們……」

  夏奕諾一臉嘚瑟,梁覺筠溫和地笑。

  麥世寧大叫:「梁師姐!那你隨意參觀一下,我借用夏小寶一會兒哈!」說完便挾持夏奕諾要往樓上走,夏奕諾笑嘻嘻地朝梁覺筠揮揮手。

  走到二樓的辦公室,麥世寧拍案:「老實交代!」

  夏奕諾抱著手臂:「如你所見。」

  麥世寧一掌拍在夏奕諾後背:「行呐,你!」

  「輕點,姐姐!」

  「喂,你們,進展如何?」

  「什麼進展如何?」

  「別給我裝蒜!」

  「喂!」

  「哎呀,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說出來讓我也不好意思一下。」

  「無可奉告。」夏奕諾臉紅。

  「嘖嘖,」麥世甯去捏夏奕諾的臉,色眯眯地說,「我們家小寶,真是純情呐!」

  「別動手動腳的。」

  麥世寧一拍腦袋,恍然大悟的樣子:「哦!不要告訴我,你其實是個受!!!」

  夏奕諾一口老血差點吐出來,伸手去捂住麥世寧的嘴:「姐姐,你小點聲行嗎!」

  「啊啊啊?真的嗎?我說對了?!」麥世甯雙眼發光,心裡面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

  「不是啦,哪有那麼快!」

  麥世甯已經樂開了花:「哎呀,我說呢。有什麼不明白的呢,就來問為師,為師馳騁情場這麼多年,江湖上號稱什麼來著?恩?」

  夏奕諾無語,只能回答:「情場鬼見愁!」

  「這就對了嘛!別打岔,繼續交待。」

  夏小寶彆扭地說:「也沒有,就……普通的親吻啦!」

  麥世寧撫掌大笑,夏奕諾氣結,麥世寧忙擺手投降,「好了好了,我不笑你了,總算是孺子可教!你懂得什麼叫做『巴黎鐵塔翻過來倒過去』嗎?」

  「什麼東西?」

  「周星馳電影看過沒,星爺就是靠出神入化的『巴黎鐵塔翻過來倒過去』接吻絕技,贏得美人心。」

  「真的假的,我怎麼不記得?!」

  「我原來以為你只是愛無能,沒想到你還是X無能。」

  「喂!」

  「好啦,我的意思呢,你要主動,知道不?像你們家梁老師那樣的人,你就應該用火熱的,滾燙的,充滿愛的吻,去融化她!聽我的,沒錯!」

  夏奕諾一陣無語:「我總不能流氓一樣抓住別人亂啃吧!」

  「白癡!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情到濃時,自然而然的嘛,然後下一步嘛,不用我多說了。關鍵是,你要製造一些情到濃時的機會,以前覺得你挺浪漫文藝的小青年啊,怎麼真要上陣了就慫了?」

  「……」

  「當然,也許你們家梁老師,扮豬吃老虎……」

  「喂!」

  「你除了喂還能說點什麼嗎?」

  「麥麥,你這麼牛,你們家季康知道嗎?」

  「……」

  兩人嘀咕完,重新走了出去。麥世甯看到梁覺筠就賊兮兮地湊上去,夏奕諾生怕她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來,麥世寧卻只淡定地說:「正好,我準備了一份禮物給梁老師,趁著今天送給梁老師了。」

  梁覺筠沒有想到,連忙說:「太客氣了。」

  三人重新走進麥世寧的辦公室,麥世寧拿起放在牆角邊的一個裱好的相框,輕輕展開包裝紙:「在董莊的時候,梁老師說的一番話讓我很感動,這張照片是特地放大了裱起來,送給你的。」

  照片中正是青山綠水,藍天白雲的董莊。梁覺筠靠在石橋的欄杆上,夏奕諾隔著一段距離站著,兩人皆是背影。時值黃昏,畫面浸染出溫暖和平靜,像是一幅電影海報。

  梁覺筠輕輕摩挲相框,說:「我很喜歡,謝謝你麥麥。」

  麥世寧擺擺手:「小意思。」

  夏奕諾瞪大眼睛:「你什麼時候偷拍的?」

  麥世寧敲了一下夏小寶的腦袋:「什麼偷拍,這是藝術,藝術你懂不懂?」

  夏奕諾:「那你也給我一份唄……」

  麥世寧:「沒有花,就沒有照片。」一邊說一邊比了一個翻來倒去的手勢,「再說,我已經送你很好的禮物了,記得啊,巴黎鐵塔!」

  夏奕諾:「……」

  那天來了不少麥世寧的親友,樓上樓下皆是熱熱鬧鬧的。張季康帶著麥家兩老進門,忙前忙後地張羅。夏奕諾向梁覺筠一一介紹。然後在沒有人的地方,拉住梁覺筠的手緊了緊,輕聲卻堅定地在梁覺筠耳邊說道:「總有一天,你也會這樣,正大光明地站在我父母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小別

  三十六、小別

  第六屆再生醫學和幹細胞大會於2013年10月12至14日在中國大連召開。

  夏奕諾和劉妍抵達大連周水子機場已是11號的夜晚,輾轉到酒店check in,師姐妹兩人入住一個標間。安頓好之後,夏奕諾向父母報了平安,然後打電話給梁覺筠。梁覺筠囑咐夏奕諾好好照顧自己。劉妍在旁邊,夏奕諾也就沒有多說什麼。

  12號會議正式開始。此次會議的主題是:發展,轉變與產業化。五個主題論壇,包括全球幹細胞的前景展望、幹細胞的研究進展、再生醫學領域的基礎研究與新技術、再生治療的臨床轉化和青年科學家研究。開幕式之後就是五個分會場的報告,之後幾乎是一整天的報告輪番轟炸,中午是簡單的盒飯和茶歇。晚上,大會辦了一個welcome dinner and art performance,兩人都有點疲憊,沒什麼興致,於是一拍即合,簡單地吃了點東西,就回到酒店。

  累了一天,兩人打開電視,一邊喝水,坐下閒聊。夏奕諾問劉妍感覺如何。劉妍老實說:「沒想到外面開會是這樣的,和我們實驗室每週的組會太不同了。」

  夏奕諾笑道:「的確。這種所謂的國際型會議,是宏觀的、前沿的,也是凝練的、籠統的,他們的最新研究成果、專利還有項目,都是再生醫學和幹細胞領域的最新科研進展和市場趨勢資訊;而我們平時的組會著眼於我們手上的課題,討論細緻,落實到每一個假設,每一個實驗設計。就像唐老師常對我們說的,think big,do small,我想這也是他希望我們能夠從中學到的。」

  劉妍點頭,夏奕諾繼續說:「至於之後的展會,更是為了給企業和研究單位搭建一個相互合作、相互展示和自由交流的平臺,促進商務合作。所以其實我們做學生的,只需要瞭解個大概,就當長長見識。」

  「恩!謝謝夏師姐的教導!」劉妍說得誠懇,夏奕諾見她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幹嘛這麼嚴肅,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實驗室就是一個大家庭,都是兄弟姐妹。」

  劉妍摸摸腦袋,有點不好意思:「嘿嘿,我知道。」

  夏奕諾用手拍拍肩膀松松肩,說道:「這是我們實驗室的傳統。我像你這樣還是新人的時候,承蒙師兄師姐的照顧,如今他們都畢業了,偶爾想起那些年月,還是很懷念啊!」

  「師姐,那你帶過多少師弟師妹?」

  「本科生來做大學生創新實驗之類的小課題的,做畢業設計,研究生來實驗室輪轉的,還有一些醫院過來進修的,這些已經記不太清了。正兒八經是唐老師的入室弟子的,柯定豪是第一個,你是第二個。」

  「哇哈哈,那真是太榮幸了。」

  「我們私下都沒大沒小的,你看你小柯師兄就知道了,所以你也不用拘束。」

  劉妍開心地說好。

  說笑間,夏奕諾電話響起,劉妍示意自己先去洗澡了,夏奕諾走到窗邊接電話。

  梁覺筠:「今天過得怎麼樣,大連的天氣冷不冷?」

  夏奕諾聲音糯糯的,說就是一整天都在聽報告,沒什麼特別的,晚上有個social dinner,吃了點東西就回來了,躲在酒店看電視,至於天氣,比C城冷。

  梁覺筠在電話那邊笑,問是不是不方便打電話。

  夏奕諾看了一眼浴室,說:「沒有,師妹去洗澡了。」

  梁覺筠:「哦,在洗澡。」

  夏奕諾笑:「怎麼,吃醋了?」

  梁覺筠:「沒有。」

  夏奕諾笑,心說你說沒有就沒有嘍。

  夏奕諾:「你在幹什麼呢?」

  梁覺筠:「剛下班,準備回家了。」

  夏奕諾看了一眼手錶,快七點了,便催促梁覺筠先去吃飯。

  臨睡前,梁覺筠收到夏奕諾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還有一段話:「今夜到明天白天有點想你,預計明天下午將持續想你,受延長低情緒影響,後天將轉為大到暴想,心情由此將降低五度,預計此類天氣將持續到見到你為止。」

  梁覺筠回復了四個字:「不許生病。」

  劉妍無疑是個懂事聽話的師妹,幾天的會議都乖乖的,也不亂跑,也不像有些年輕人沉不住氣,坐一會兒就想逃。哪怕是乏味的報告,也依舊堅持坐了下來。

  第三天夏奕諾和劉妍去展區參觀,展區很大,分儀器設備展區、幹細胞企業和技術展區、生物醫用材料展區、藥物研發展區、抗衰老、美容和其他應用展區、外包生產與服務展區、媒體及專業出版社展區等。

  夏奕諾和劉妍依次走過一個個展位,每過一個展位都有一些宣傳人員推薦本公司的展品,這感覺倒有種在房產交易中心的錯覺。路過一個展位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拉住了夏奕諾的胳膊,夏奕諾反射性地往後退了一步,掙開那個人的手。

  「夏奕諾!真的是你!」

  眼前穿著西裝的男人非常眼熟,夏奕諾可以肯定是大學時代的同學,但是一下子叫不出對方的名字來。

  西裝男親昵地說:「哎,我說貴人多忘事嗎,還記得我嗎?假牙?」

  夏奕諾這才想到:「你是……薑洋?!」

  姜洋和夏奕諾是同屆不同班的同學,姜洋不怎麼說話,有點清高孤傲,整天抱著厚厚的專業書,永遠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是眾人心中的學霸。同學們都叫他假牙,皆因當年的輔導員普通話不標準,總是帶著濃濃的口音叫薑洋,聽起來,與假牙無異。他也不惱,漸漸地大家都快忘了他原來的名字了。五年時間,夏奕諾和薑洋似乎沒有什麼交集。而當年的愣頭青薑洋,如今變化很大,胖了不少,髮膠把頭髮都豎了起來,臉上堆砌著滿滿的笑容。

  「嘿嘿,沒錯!就是了!」

  「不好意思,一下子想不起來,你好,薑洋。」夏奕諾點頭禮貌微笑。

  「哈哈!這麼客氣做什麼!美女怎麼叫我都是可以的。」

  「呵呵。」夏奕諾有點尷尬地笑笑,不知道說什麼好。

  「聽說你還在C大讀博?」

  「是的,明年畢業。」

  「你過來參加這次會議的?」

  「是的。這是我的師妹,劉妍,和我一起來的。」

  「你好。」劉妍禮貌地打招呼。

  薑洋連忙說道:「你好你好!哎,還是讀書好啊,不像我們做醫藥代表的,常年到處跑,也不見得賺多少錢。」

  聽到他這麼說,夏奕諾才抬頭看看後面的展板,原來薑洋在一個業內的評價還不錯的醫藥公司。

  夏奕諾謙虛地說:「哪裡,工作也挺不錯的。」

  薑洋搓搓手,笑得促狹:「我之後會代理C城的業務,嘿,說實話,還正想找你呢!」

  「找我?」夏奕諾不解。

  「可不是嘛」,姜洋湊近夏奕諾,壓低聲音說,「聽說你媽媽是C大附屬醫院的,我想能不能打通打通管道……」

  「我從來不過問這些事情。」夏奕諾有點尷尬,拉開與薑洋的距離,看了一眼身邊的劉妍。顯然,並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家裡的事情。

  薑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嗨,你也別急著拒絕。醫藥代表和醫生之間的那點事兒,你是聰明人,我想你也是明白的。」

  夏奕諾有點惱怒,學醫出身的薑洋,不但不尊重醫生的職業,更無端詆毀自己的母親,是夏奕諾不能容忍的。

  「薑洋,我想你想錯了,不是所有醫生都像你說的那樣。況且我媽媽只是一個普通的醫生,沒有那麼大的權力。看病人,帶學生,就是她的日常工作。至於你說的那些事情,我可以替她回答你,她一點不感興趣,也沒有那個時間。」

  姜洋依舊嘻皮笑臉:「明白!我都明白!這樣好了,我給你一張名片,有事情記得找我。等下展會結束,我請你吃飯啊,我們好幾年沒見,敘敘舊啊!哎,那個師妹,也一起來呀!」

  夏奕諾接過名片,不動聲色地說道:「不用了,謝謝!我們今晚還要趕回C城。」

  薑洋只好訕訕地說:「哦,那就算了。我們C城還有機會再見的。」

  夏奕諾:「再見。」

  說完夏奕諾就拉著劉妍快步離開,走到休息區。

  兩人坐下,劉妍看夏奕諾有點沉默,小心地問:「夏師姐,剛才那個人講話太過分了,你別放在心上。」

  夏奕諾歎了一口氣,苦笑道:「他大學的時候不是那樣的人。那時候他潛心於學習,清高自傲,不過問其他事情。短短幾年時間,真是沒想到,居然會變成那樣,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那般……市儈。」

  劉妍寬慰道:「也許是被工作壓迫成這樣的吧。」

  顧一稚坐在休息區,助理小革在不遠處朝自己招手。顧一稚收拾東西,向門口走去。手上東西太多,一份資料夾就掉在了地上,正想彎腰想去撿起,前排坐在靠過道位置上一個女孩子已經低頭順手撿起了落在腳邊的資料夾,抬手將資料夾還給顧一稚。

  顧一稚正想道謝,卻發現女孩子根本沒有抬頭看自己,而是對隔壁座位的另一個女孩子認真地說:「這個世界太多人為了五斗米折腰,我們都要記住,千萬不要為了蠅頭小利而失去最初的那個自己,也不要成為曾經自己討厭的那類人。」

  年輕女孩長得清秀漂亮,氣質出眾,又正正經經說出大條道理,有點兒意思。顧一稚稍稍低頭,說了聲謝謝,而女孩卻正低頭擰一瓶純淨水的蓋子,隨意說了句不客氣,眼睛依舊沒有聚焦在自己身上。

  顧一稚有點心塞,不至於從頭到尾連正眼都不瞧一下吧,好歹自己也是個年輕女人。下意識看了一眼這女孩掛在胸前的會議胸牌。

  唔,夏奕諾。

  小革已經在迎了上來:「顧姐!」

  顧一稚回神:「資料都收集好了?」

  小革:「都整理好了,正想拿給你看。」

  顧一稚回頭,看了看這偌大的展區,笑道:「不急,回酒店再說。記住,明年,我們AM公司會出現在第七屆再生醫學和幹細胞大會的展區。」

  作者有話要說:

  ☆、勝新婚

  三十七、勝新婚

  回程前,夏奕諾給梁覺筠發短訊:「晚上十點左右到C城。」

  梁覺筠打電話過去,問道,要不要去機場接你。夏奕諾小聲說不用了,你來來回回受累,我和師妹一起回學校,想我的話,在家等我。

  結果飛機延誤,抵達C城已經十一點。回到學校,夏奕諾囑咐劉妍回寢室注意安全,自己則直奔梁宅。

  時間過了零點,夏奕諾拉著行李箱站在梁覺筠家門口,梁覺筠穿著睡袍開門,給了夏奕諾一個大大的擁抱。

  進屋,關門。夏奕諾拉住梁覺筠的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有沒有想我?」

  玄關的燈有點昏暗,夏小寶眼光灼灼。

  梁覺筠反問道:「你說呢?」

  夏奕諾眯起眼裝可憐:「我風塵僕僕地趕回來,你不獎勵我一下?」

  梁覺筠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想到了加菲貓。

  「獎勵?讓我想想。」梁覺筠眨眨眼,然後快狠准地親了夏奕諾一下。

  夏奕諾靠在門上,哧哧地笑。

  梁覺筠眼波盈盈,棱角分明的輪廓顯得極其柔和。模糊的笑容裡面有著寵溺的味道,平和地,把夏奕諾完全包圍。

  夏奕諾看看梁覺筠單薄的睡袍,心疼地說道:「這麼晚了,早知道不要你等我了。」

  「沒事。」

  「你快回房睡覺,我也回去洗澡了,一身灰。」

  「好。」梁老師的樣子乖得不得了。

  夏奕諾依依不捨地離開梁宅。有那麼一瞬間,梁覺筠想要拉住夏小寶,讓她留下來。

  次日,李青嵐一大早便打電話叫夏奕諾晚上回家吃飯。夏奕諾吐吐舌頭,李青嵐說外婆都好幾個禮拜沒見你了。夏奕諾打電話跟梁覺筠報備。梁覺筠問你開車去嗎。夏奕諾說太堵了,不開了。

  上午夏奕諾去實驗室報到,跟唐樹良簡單彙報了一下會議情況。談到畢業工作的問題,唐樹良說:「你剛進實驗室的時候,我問過你以後什麼打算,你說還早,不想考慮。轉眼你也到了最後一年,你有什麼想法?如果想要出國深造,我可以幫忙推薦幾個實驗室。」

  夏奕諾搖頭,說不會考慮出國,本科畢業不會,現在也不會。

  唐樹良不禁感歎:「哎,有時候我不知道怎麼說你,你聰明又勤奮,做導師遇到你這樣的學生自然是喜歡的,並且希望你在這個領域有所建樹。你不是不知道,學校裡多少人為了公派出國和畢業留校擠破腦袋。你呢,什麼都不去爭取,好像一切與你無關。也許你覺得我的想法老土,但我總替你惋惜。若是你全心力打算一輩子做研究,這樣淡泊名利的性子倒是很適合。」

  夏奕諾誠懇地說:「唐老師,我知道您是為我好,我心裡都明白。我也沒有你想的那般清高,可能我就是不太喜歡被體制束縛,不管是醫院也好,學校也好。」

  「還有一年時間,你可以仔細考慮。」

  「好的。」

  「跟你父母也商量一下,」唐樹良扶了扶眼鏡,「也很久沒有碰到你媽媽了,替我向她問好。」

  「好的。」

  晚上夏奕諾剛踏進家門,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齊謙,正樂呵呵地跟外婆說著話。

  李修恒迎上來,接過夏奕諾手裡的東西。李杜從廚房探出頭來,樂呵呵地說:「小寶回來啦!洗完手就可以吃飯了,我和媽媽在廚房啊!」說完又鑽進廚房。

  夏奕諾瞪了李修恒一眼,李修恒笑嘻嘻問怎麼了,夏奕諾說,難得你們今天都不用值班。李修恒說,是啊,齊謙調班過來一起吃個便飯。

  吃飯的時候外婆一直在誇齊謙,老太太樂呵呵的樣子,一顆路人皆知的心。李青嵐倒是沒什麼表示,就當是兒子的朋友過來吃個便飯。在座有四位元醫生,聊天的話題不外乎一些醫院的事情,夏奕諾則低頭專心吃飯。

  然後自然的,問起齊謙有沒有女朋友。齊謙表示前些年都在忙於學業,也就耽誤了,工作之後也沒來得及考慮。李杜點頭:「修恒和小寶也是這樣,應該開始考慮了。」

  李修恒立馬表態:「我正在努力!」

  夏奕諾笑嘻嘻地打太極;「恩,哥哥先。」

  吃完飯之後夏奕諾想湊去廚房幫忙洗碗,被李青嵐趕了出來,於是和外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李杜父子和齊謙坐在另一邊聊著男人們的話題。中間夏奕諾添茶倒水,做個孝順女兒。外婆拉著夏奕諾的手,戴著老花鏡看著中意的電視節目,夏奕諾則沒有什麼心思。

  是不是到了一定的年紀,總會有人告訴你,你應該考慮工作的事情了,應該考慮找個人談戀愛了。或許再過幾年,你應該準備結婚,再要個孩子。也許很多人不得不將自己交予了俗世,用別人和社會既定的法則牽拌或是敦促自己前行。

  而年輕的我們,在莽莽城市中,書寫著關於愛與等待,關於誓言和時光。不管過程如何波折,遇到怎麼樣的契機,生活終將會水落石出,多好。

  李青嵐讓夏奕諾留下來過夜,夏奕諾說回去還有事情,李青嵐也就不勉強她。

  到了八點齊謙起身告辭,眾人默契地說,那就順路送送小寶吧。

  夏奕諾沒有什麼表情,齊謙倒是溫和地說請放心,一定安全送到。

  上車之後夏奕諾說很累想要睡一會兒,然後就靠在椅子上假寐。外面開始下雨,車廂裡一時安靜得只聽得到雨滴嗶哩啪啦落在車窗上的聲音和雨刮器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聲音。

  到了C大教工區樓下,車子一停,夏奕諾便睜開眼睛。

  齊謙轉過頭笑著問:「小寶,你幹嘛這麼排斥我?」

  「沒有啊。」夏奕諾搖搖頭。其實齊謙人如其名,溫和謙遜,實在找不到令人討厭的理由。

  齊謙:「還說沒有,對我充滿防禦。我們單獨接觸的機會不多,我又不會對你怎麼樣。」

  「呵呵。謝謝你送我回來。再見。」夏奕諾解開安全帶,去開車門。

  「哎,等下,外面下雨呢!」齊謙傾身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夏奕諾一隻腳已經跨出車門:「沒事,幾步路。」一邊下車就向屋簷下跑去。

  齊謙無奈地搖頭笑笑,看見夏奕諾閃進了樓道,才發動車子,掉頭離去。

  梁覺筠加班到七點多才回的家。洗完澡捧著咖啡坐在電腦面前,螢幕上打開著文檔,窗外滴滴答答下著雨,那仙人球和熊童子就擺在窗臺邊,梁覺筠感到有些莫名的煩躁。

  門鈴響了。梁覺筠起身去開門。

  「呼,終於回來了!」夏奕諾頭髮有點濕,臉上的雨水顯然已經被抹掉。給了梁覺筠一個大大的笑臉,夏奕諾閃身進門,一邊換鞋一邊遞上一個塑膠袋,塑膠袋外面掛著一些水珠,「今天回家吃飯,誰料到竟然是變相在給我相親,好在及時脫身。」

  「怎麼淋濕了,沒帶傘嗎?」

  「出門的時候沒有下雨,就忘記拿傘了。就下車後走到樓下一小段路淋濕了一點點。」

  夏奕諾換完鞋子又從梁覺筠手裡拿回塑膠袋,「這是外婆自己做的紅燒牛肉,本來不想拿的,每次回去總是給我帶菜生怕我吃不飽,特地拿回來給你嘗嘗,味道應該很不錯。」夏奕諾逕自走進廚房,也不開燈,熟門熟路地打開冰箱,掏出塑膠袋裡的兩個保鮮盒,把東西放好,又順手把塑膠袋扔進垃圾桶。

  轉過身,才發現梁覺筠跟著進了廚房。梁覺筠不說話,只是遞了一塊幹毛巾給夏奕諾,夏奕諾顧不上擦,問道:「怎麼不說話?生氣了?我也想早點回來,其實也不是相親,就是那個齊謙,你知道的,莫名其妙跑去別人家裡吃飯……」

  夏奕諾話沒說完,就被梁覺筠摟住腰,按在冰箱上,以吻封緘。

  夏小寶一時沒反應過來,身體靠在冰箱上不敢動,反手抓住冰箱,瞪大眼睛望著梁覺筠。梁覺筠離開夏小寶的唇,雙手卻沒有放開夏小寶的腰,不滿地說:「什麼反應?」

  夏奕諾舉手討饒:「我這不是剛從外面回來,衣服都濕了,怕把你弄髒。」

  「哦,」梁覺筠眨眼,「那算了。」說完就要放手離開。

  「等一下!」夏奕諾一把拉住梁覺筠,壞笑,露出狡猾的小酒窩:「我還沒有那麼不解風情……」說完攬過梁覺筠,梁覺筠跌進夏小寶的懷裡。

  「我很想你,你有沒有想我?」夏奕諾在梁覺筠耳邊悶悶地說。

  一句話,問得梁覺筠耳根有點發燙,一晚上惱人的情緒也就煙消雲散。

  廚房的燈沒有開,此時此刻,客廳照過來的光被黑暗分解,暈染著曖昧。梁覺筠掙開夏奕諾的懷抱,四目相對,火花四濺。夏奕諾從梁覺筠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心尖狠狠顫悠了一下。

  兩人額頭相抵,夏奕諾看到梁覺筠嘴角揚起好看的弧度,湊上前,吻住梁覺筠的唇。梁覺筠雙手撫上夏奕諾的臉,溫柔地回應。

  夏奕諾閉上眼睛,腦子裡刷刷閃過麥世寧說的話——巴黎鐵塔翻過來倒過去!

  正胡思亂想之際,夏小寶的嘴唇被輕咬了一口,還沒來得及投訴,那肇事者卻低聲控訴說:「專心點!」

  夏奕諾驚呼出聲,梁覺筠柔滑的舌頭便探進夏奕諾的嘴裡,帶來舌尖神經末梢最敏感的傳遞。唔,有咖啡的味道。溫柔纏綿,唇瓣廝磨,唇齒相依的感覺彌漫舌尖。

  廚房急劇升溫,夏奕諾甚至聽到自己心臟咚咚的躍動聲,緊緊地摟住懷裡的人。

  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沒等夏奕諾混沌的腦子清醒,口袋裡的電話不合時宜的響了。兩人都沒去管,繼續,可那人執著得很,響了好久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梁覺筠叫停,眼神示意夏奕諾接電話,自己走出廚房去了客廳。

  夏奕諾倚在冰箱上,看著梁覺筠走開的背影,笑得合不攏嘴。深呼吸,一邊接電話一邊往客廳走:「媽,恩,到了。恩,他已經回去了。好的,知道了。恩,好的,你也早點睡,拜拜。」

  梁覺筠坐在沙發上,隨手打開了電視機。

  夏奕諾粘過去:「師姐,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梁覺筠拿著遙控器隨意換台:「什麼問題?」

  夏奕諾舔舔嘴唇回味道:「不過我覺得你已經回答了。」

  電視頻道一直在切換,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夏小寶不禁為遙控器捏把汗。

  梁覺筠不動聲色:「晚上齊謙送你回來的?」

  夏奕諾把頭靠在梁老師的肩上蹭了蹭:「是啊,所以我就一路假裝自己睡著了。」

  「你呀!」梁覺筠忍不住,用手指點了點夏小寶的腦袋。

  夏奕諾坐直了,義正言辭的模樣:「都是我的錯,都怪我太機智了,哎,真是沒有辦法。你說我為什麼如此機智!」

  「躲得過今天還有下一次,還是趁早跟人家說清楚。」

  「我也想啊,但是他也沒有表示什麼。對於這種事情,我一向是快刀斬亂麻。」

  「恩。」

  「恩什麼?」

  「想到一件事。我們實驗室齊米蘭老師,前些天跟我說要介紹他的堂弟給我認識,她說她的堂弟在附醫工作,二十八歲,UCLA畢業,名字叫做齊謙。」

  夏奕諾:「什麼?!」

  梁覺筠無奈地聳聳肩。

  夏奕諾蹭得站起來:「可惡!」

  作者有話要說:

  ☆、您這是喜脈

  三十八、您這是喜脈

  晚上,夏奕諾提著兩打蛋撻,驅車到大麥攝影工作室。店裡只剩下一個助理,麥世寧正坐下電腦前,一邊修圖一邊等著張季康下班吃飯。

  麥世寧蹦蹦跳跳奪過蛋撻盒子,一邊叫助理過來吃東西,一邊問道:「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夏奕諾回答:「今天晚上她有課。」

  「哦,梁老師!你們怎麼樣了?」

  夏奕諾說很好啊。順便簡單講了一下關於齊謙的事情。

  情場鬼見愁麥世甯小姐,抓著蛋撻吃得嘴邊油乎乎的,告誡夏奕諾:「很久很久以前,古龍先生就告訴我們,不吃飯的女人這世上也許有好幾個,不吃醋的女人卻連一個也沒有。」

  夏奕諾悠悠地說:「不知道她是不是不吃醋的女人,但是你肯定不是不吃飯的女人。」

  麥世寧恨恨地要把手上的油抹到夏小寶身上。

  半個小時之後,張季康出現,聽到麥世甯和夏奕諾一直窸窸窣窣小聲講話,問兩人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自己。麥世寧大手一揮說女人的事情您別管。

  張季康哭笑不得。

  最近梁覺筠癡迷於夏小寶的書房,兩人晚上閒暇時光,都泡在夏奕諾的書房,翻翻閒書,聽聽音樂。秋意漸濃,早晚多雨,LoVo喜歡躲在那座小假山的石縫裡。兩人的相處,發乎情,止乎禮,默契有愛。晚上十一點鐘一到,各自回家睡覺。

  十月底,C大一年一度的秋季運動會開幕。夏奕諾這般沒有什麼運動天賦的人,從小到大都只是運動會的啦啦隊而已。每年運動會期間,校醫院都要爆棚,運動員們的外傷不必多說,巧的是,運動會那幾天往往就連發燒感冒的人都莫名其妙多了很多,校醫院醫生和護士是忙得不得了。為此,醫學院每年會派一支醫療救護小分隊,在操場旁邊搭一個臨時的醫療救護站,並配備擔架、氧氣枕、急救藥品、常用藥品等,協助校醫院,做好各種突發事件的應急準備工作,以及解決一些不需要送去醫院的小傷病。

  本科三年級之後,夏奕諾多次被學生會的人拉來當醫療救護站的志願者。志願者要求專業是臨床醫學或者護理,還要是非運動員,還真太不容易找。當年醫學院本科生學生會主席是寢室的老二楚夢,如今醫學院研究生會主席的名字叫做柯定豪,因此,夏奕諾成了救護站的主力軍之一。

  那天同在醫療救護站值班的還有一個護理專業的本科生和一個臨床醫學的碩士,兩人客氣地叫夏奕諾學姐。學校裡面稱呼還真有點講究,學姐可以亂叫,師姐可不能亂叫。夏奕諾也不知道為何,當初就稱梁覺筠為師姐。

  記憶中學校的運動會總是這樣的,秋高氣爽的舒適天氣,一個每年都會有亮點的開幕式,接著就是操場上的哨聲,發令槍聲,廣播聲,呐喊聲,編織在一起,學生們盡情揮灑年輕的汗水和淚水。夏奕諾想,這也應該是自己參加的C大的最後一屆校運會了。所以似乎看什麼都覺得特別親切,連豎在操場邊的彩旗都格外的鮮豔,要將這樣的畫面久久地印在腦海裡,烙成記憶中的C大。只是當年的同窗好友,幾乎都已經畢業了,包括在C大陪伴自己最久、同樣念完博士的張季康。瞧,五年學制臨床醫學生不能言說的辛酸。

  顧一稚站在刻有C大校訓的大石頭前,露出從容的笑臉。七年過去,我回來了。

  當年顧一稚從C大碩士畢業,再出國讀博、工作,到如今回國、創業。經年之後,站在這片土地上,覺得變了許多,又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

  C大像是一種生活態度。在這個成功學氾濫的世界中,C大是一個隱秘的所居,是一片幽靜的森林;在你追我趕、頭破血流的喧鬧時代,C大是一種安寧,一種自在,甚至一種嘲諷,一種冷眼,一種所謂的,最初的夢想。有時候成長會在不經意間奪走你許多的青澀和懵懂,演變為那麼多的理所當然和自以為是。然而C大這扇門,卻始終為你打開,等待你拾起記憶的碎片,重溫五彩的蝴蝶,提醒自己,原來的你,是什麼模樣。

  唐樹良很高興顧一稚的到來,感歎著時間過得那麼快。知道顧一稚回來創業,填補國內自主研究再生醫學材料領域的空缺,很是開心。

  唐樹良:「早就聽你在電話和郵件說到了這件事。我是一直支援轉化醫學的,科學研究和工程技術應用產業化的結合,縮短基礎與臨床之間的距離,尤其是我們這種專業,再合適不過了。」

  顧一稚:「能夠得到您的肯定,我也是吃了一顆定心丸。現在公司掛牌成立沒多久,我從美國帶來的合作團隊人手還不夠,稍後我也會開始進行校園宣講和招聘。」

  「很好!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世界,難怪經常聽學生們說,鐵打的實驗室,流水的人。看你們一個個這麼能幹,我心裡很開心。」

  「那還不都是您教得好!」

  「哈哈哈,哪裡的話!」

  「小棠也在念本科了?在學校嗎?正好今天有空見個面。」

  「你看,我都把這事忘了。她之前知道你回來了,催著我讓我叫你和林深到家裡來吃飯。今天學校在開運動會,現在這丫頭指不定在操場哪個角落瘋呢!」

  「是嗎?難怪剛才過來的時候體育館那邊很熱鬧。那我過去找她。」

  「好。估計你見到都不認識她了,長大了啊!」

  「哈哈,我這一走幾年,怎麼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唐小棠,唐樹良的獨生女。當年顧一稚念碩士的時候,唐小棠還是一個十歲出頭的黃毛丫頭,常常跑到實驗室來搗蛋,倒是和唐樹良的一幫學生們玩得很好,尤其是顧一稚和林深。如今,小棠也應該長成二十歲的大姑娘了。

  顧一稚來到熱火朝天的操場,沒想到還沒來得及和小棠確定具體方位,就被一個魯莽的男生撞倒。顧一稚穿著高跟鞋,毫無疑問,腳崴到了。男生緊張地扶起顧一稚,一個勁地道歉,表示要送顧一稚去校醫院。顧一稚努力站起來,看著一臉誠意的男生,也不好說什麼,看到不遠處紅十字標記的「醫學院志願者協會醫療救護站」,說不用去校醫院了,去那邊處理一下就好。於是男生扶著顧一稚慢慢走過去。

  夏奕諾穿著白大褂,坐在救護站的桌邊,雙手托著下巴,百無聊賴地放空。旁邊的一位同仁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而另一個則拿著ipad在看電影。

  一上午,處理了幾起外傷,都不太嚴重,也有過來討創可貼的,甚至還有人上前搭訕,問,同學你是幾年幾班的。夏奕諾回答,學弟你好,我今年博士五年級。成功擊退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

  「請問這位醫生,幫不幫忙看病?」

  熟悉的聲音,夏奕諾一抬頭,果然是梁覺筠。

  夏奕諾雙眼一亮,立馬振奮起來,坐直了身子說:「看!當然看!」

  梁覺筠拉過一把椅子,坐到夏奕諾面前,把手伸出來。夏奕諾饒有架勢地把三指搭在梁覺筠的橈動脈,像模像樣地琢磨了好一會兒,然後湊到梁覺筠的耳邊說:「恭喜夫人,賀喜夫人,您這脈象,是喜脈啊!」

  梁覺筠掩嘴大笑。

  夏奕諾開心地問:「特地過來看我的?」

  梁覺筠收回手:「甸甸有比賽,實驗室的人一起過來給她加油。你說在這裡,就順便來看看你。」

  夏奕諾:「哇哦!甸甸這待遇。我好順便啊!」

  梁覺筠笑:「自己不參加項目,也不容許別人參加嗎?」

  夏奕諾:「哪裡哪裡!只是覺得像梁老師您這樣注重運動健身的人,應該代表教工隊出賽才是。」

  梁覺筠振振有詞地回答:「不行,因為我有了喜脈!」

  夏奕諾差點一口鮮血噴出來。女人啊,幽默讓你如此錦上添花,春風十裡都及不上你。

  拿起桌上的聽診器,夏奕諾一邊戴上一邊說道:「喜脈這可是大件事,剛才把脈可能不太准,中西醫結合才能療效好,要不,我再給你聽聽?」

  兩人說笑之際,一個男生扶著一個女人一瘸一瘸地走過來。一邊在看電影的學妹忙摘下耳機,上前幫忙去扶。男生青澀緊張,女人成熟幹練。

  男生有點焦急,額頭都冒出汗珠:「你好。她的腳扭傷了,能不能幫忙處理一下?」

  夏奕諾:「好,請先坐下。」

  梁覺筠起身,對夏奕諾說:「你先忙,我回去了。」

  夏奕諾點點頭。

  只一眼,顧一稚就認出眼前的人便是在大連開會時候遇到的夏奕諾。

  這世界說小還真是小。

  夏奕諾讓顧一稚坐下,抬起她的腳,脫下她的高跟鞋檢查。腳踝有一點紅腫,沒有大礙。夏奕諾接過學妹遞來的冰袋,用毛巾包裹好,一邊冰敷一邊對顧一稚說:「應該不是太嚴重,之後腳還會更腫,切忌用手揉搓。保險起見,等下最好還是去醫院拍個片子。」

  顧一稚在醫學院待了那麼久,自然也是知道這些常識的,只是饒有興致地問:「同學,請問貴姓?」

  夏奕諾:「免貴姓夏。」

  顧一稚:「醫學院的?」

  夏奕諾:「恩。」

  顧一稚:「幾年級?」

  夏奕諾忍不住抬頭看了看這個喜歡打聽的病人一眼。

  還沒等夏奕諾回答,顧一稚的手機響起。

  唐小棠問,一稚姐你到哪裡了。顧一稚無奈地說剛才撞了一下扭傷了腳,正在操場這邊的醫療救護站。唐小棠一聽,說自己立馬趕到。

  夏奕諾眼尖,看到那男生的手臂上也有擦傷,示意學妹幫忙處理傷口。顧一稚對男生說,我沒有什麼大礙,你處理完了就回去吧。男生有點害羞地點頭答應。

  一身運動裝的唐小棠一路小跑到醫療救護站,沒想到先看到的人是夏奕諾。

  「咦,小諾姐!一稚姐!」

  這一叫,讓夏奕諾和顧一稚面面相覷。夏奕諾沒想到導師的女兒和眼前這個女人相識,而顧一稚也沒想到小棠會認識夏奕諾。

  唐小棠:「原來你們認識啊?」

  夏奕諾搖頭,顧一稚攤手。

  唐小棠噗嗤一下笑出聲:「那還真是巧了,小諾姐,一稚姐是可是和你師出同門的師姐呢!」

  夏奕諾驚訝:「是嗎?」

  顧一稚恍然大悟:「所以說,你是唐老師的學生?」

  夏奕諾點頭。

  顧一稚伸出手,微笑著說:「重新認識一下。顧一稚,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作者有話要說:  轉化醫學是醫學研究的一個分支,試圖在基礎研究與臨床醫療之間建立更直接的聯繫。轉化醫學在健康產業中的重要性不斷提升,而它的精確定義也不斷變化。在藥物的研發過程中,轉化醫學的典型含義是將基礎研究的成果轉化成為實際患者提供的真正治療手段,強調的是從實驗室到病床旁的聯接,這通常被稱為「從實驗台到病床旁」定義。

  ☆、Trick or treat

  三十九、Trick or treat

  夏奕諾握住顧一稚伸過來的手:「顧師姐好。我叫夏奕諾,剛才失禮了。」

  唐小棠咋咋呼呼地湊上去看顧一稚扭傷的腳:「哎呀,一稚姐,快讓我看看,你傷得怎麼樣?」

  冰敷之後,已經好多了,也沒有明顯的腫痛了。顧一稚故意調侃道:「沒什麼大礙,剛剛小師妹不是已經幫我處理好了嗎?」

  夏奕諾挑挑眉,沒有接話。

  唐小棠這才放心:「你們別關照來禮貌去的了,不如晚上來我家裡吃飯吧!要不要問問深哥哥有沒有空?」

  顧一稚只是笑笑,看向身旁的小師妹,把問題拋給了夏奕諾。

  夏奕諾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小棠口中的「深哥哥」是誰,只能見招拆招:「運動會要進行到傍晚五點,你也看到了,我要一直在這裡。結束之後晚點還要回實驗室補個實驗。」

  「嗷」,唐小棠跺腳,晃了晃夏奕諾的手,誇張地叫道,「是不是我老爸壓榨你們啊!實驗明天再做不行嗎?」

  「這怎麼行呢!養細胞就像養孩子似的,你不管它,它可不就鬧情緒給你看。」夏奕諾仗著身高優勢,揉了揉唐小棠的腦袋。

  小朋友立刻炸毛:「喂,說了很多次啦,不要隨便摸我的頭!而且,我又不是小孩子!」

  夏奕諾整了整白大褂的袖子,一副安然自得的樣子:「小朋友,不要暴躁哦!」

  唐小棠氣結,轉過頭拉外援:「一稚姐!你看她,每次都這樣欺負我!以老賣老!」

  一時間,顧一稚有些晃神,想到很久以前林深也經常這樣故意捉弄小棠,當年年紀尚幼的小棠就會跑過來告狀,讓自己主持公道。

  「一稚姐?」

  「恩?」,顧一稚回過神來,淡淡地說,「哦,沒事,我在想晚上也有點事情,恐怕沒時間。」

  唐小棠有點失望,低頭不說話。

  「沒關係,下次再約」,顧一稚安慰小棠說,轉頭再對夏奕諾說,「況且,我和小師妹也會有機會再見面的。」

  夏奕諾眯眼笑笑,沒有異議。

  陽光透過操場邊的大樹,灑在地上,樹影斑駁。不遠處嘈雜的比賽場地上,年輕的人兒,揮灑著青春和汗水。顧一稚意識到,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晚上夏梁兩人窩在梁宅,梁覺筠隨意地問:「後天晚上你有沒有空?」

  「後天晚上?你不是有課嗎?」

  「原本是有的,因為Halloween,學生們要求改時間,到時候國際交流學院會有個party,想和你一起去。」

  「啊?我以為你要上課,所以約好了唐老師那天晚上討論課題的。」

  梁覺筠不以為意,說:「那算了,工作要緊。」

  夏奕諾拉住梁覺筠的衣角撒嬌:「對不起……」

  梁覺筠笑道:「對不起什麼,是我忘記早點告訴你了。」

  原本是想要借此機會,介紹夏奕諾認識一些朋友。既然如此,也就不著急了。

  夏奕諾:「明天我看看唐老師在不在辦公室,問一下能不能提早一點。」

  梁覺筠:「既然約好了就別改了,唐老師也很忙。甸甸告訴我,大多數這個年紀的教授,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去開會的路上。」

  「哈?這個你都知道?」夏奕諾原本有點驚訝,再一想到陳甸甸,也就了然了,「那你呢,回國一年多時間,是不是多了很多雜七雜八的事情?」

  梁覺筠索性就拿出工作日曆,翻給夏奕諾看。密密麻麻的英文小字,每天的實驗安排,每週實驗室的例會,每週四晚上給留學生上課。幾號要去參加學院的一場學術交流會,幾號要去參加一個博士答辯。

  夏奕諾:「十二月又到了博士紮堆答辯的季節了。」

  梁覺筠:「C大的學制是什麼樣的,其實我搞不太清楚究竟哪些是冬季畢業的,哪些是夏季畢業的。」

  夏奕諾:「理論上每年的三月、六月、十二月,都是碩博的畢業季,要看什麼專業,是兩年半的碩士,三年半的普博,還是五年的直博,還有那些延期的學生的答辯,其實也說不清到底是哪個月。」

  「原來如此。」梁覺筠點頭。

  十一月的日曆上有一周時間用筆圈了出來,正好是感恩節期間。夏奕諾不是沒有想過,梁覺筠在外國那麼多年,兩人的生活習慣很多會不一樣,於是問道:「除了中國的傳統節日,你還會過哪些節日?」

  梁覺筠想了想,回答:「耶誕節,萬聖節,感恩節」,看到夏奕諾的眼神盯著被標出來的感恩節,梁覺筠補充道,「今年的感恩節我會回一趟三藩市,因為Tracy結婚。」

  夏奕諾心裡咯噔一下。

  見夏奕諾不說話,梁覺筠故意用手蹭蹭夏奕諾:「Tracy,就是我說過的,以前喜歡過的人。」

  「哦。」夏奕諾悶悶地說。

  梁覺筠偷笑:「不想問些什麼?」

  夏奕諾合上梁覺筠的工作日曆,咬牙說:「你都說是以前的事了,為什麼要問下去?」

  梁覺筠的手指戳了戳夏奕諾的肩頭:「你想知道什麼,我全部可以告訴你的。你知不知道?」

  看到梁覺筠一臉哄小孩的模樣,夏奕諾悶騷的勁兒就上來了:「怎麼會呢,我十萬分地信任你。而且你看我,是那種小心眼的人嗎?」

  梁覺筠戲謔地笑,意思就是,你自己說的,千萬別後悔。

  萬聖節當晚,夏奕諾和唐樹良從六點討論到了八點。夏奕諾回到家洗完澡,才九點鐘。想想梁覺筠沒有那麼快結束,於是就窩在沙發上看電影。

  十一點門鈴一響,夏奕諾正被電影感動得稀裡嘩啦,抽了紙巾擦了眼淚鼻涕去開門,沒想到門一開,女妖美杜莎打扮的May就唆得串到夏奕諾前面,大叫一聲:「Trick or treat!」

  夏奕諾呆楞在那裡,滿眼通紅,鼻子也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怔怔地看向梁覺筠和May。

  梁覺筠心頭一緊,跨上前抱住夏奕諾,摸摸夏小寶的臉,著急地問怎麼了。

  夏奕諾才反應過來,帶著濃濃的鼻音說,剛才看了一部電影,感動。

  梁覺筠舒了一口氣,輕拍夏奕諾的背,示意沒事了。

  倒是站在一邊不明狀況的美杜莎女士,以為自己的裝扮嚇到了夏奕諾,一個勁地道歉。梁覺筠無奈地告訴May說她沒事的,只是剛才看了一部感人的電影。

  May瞪著藍色的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夏奕諾。夏奕諾羞赧,趴在梁覺筠身上,輕咬梁覺筠的肩頭喃喃地說:「太丟臉啦!」

  梁覺筠哭笑不得:「我們家小寶,還真是羞澀的多情少女!」

  夏奕諾索性趴在梁覺筠的肩頭不肯起來,這個樣子面對程咬金,真的是太丟人了啊!

  梁覺筠朝May笑了笑,May識相地表示說看來今天來得不是時候,改日再開拜訪。說完便拎著一大袋糖果獨自離去。

  梁覺筠關上門,帶著夏小寶到沙發坐下,雙手捧起夏奕諾臉笑道:「好啦,人都走了。Party結束之後May知道我們在一起,非得過來看看你,我想你應該還沒有睡,就同意了。她說要給你一個surprise,結果倒是嚇到你了,也嚇我一跳。」

  夏奕諾抿嘴不說話,假裝吸鼻子,然後抱過沙發上的抱枕把頭埋在裡面。一副羞澀的少女心的模樣,看得梁覺筠又心疼又搞笑,忍不住抱她在懷裡,隔著衣服,輕撫夏小寶的背。

  兩人靜靜地相擁,好一會兒,夏奕諾才說話:「看了一部電影,叫做《外婆的家》,沒繃住,哭慘了。剛看完,你們就來了。」

  「講什麼的,哭成這樣?」

  「一個小男孩和他外婆的故事。」

  「想外婆了?」

  「可能今天的哭點比較低。」

  「週末回去看看外婆。下次看這種電影,我陪你一起。」

  夏奕諾點點頭。

  「哭得眼睛都腫了,去洗洗臉,早點睡覺,恩?你睡了我再走。」

  夏奕諾點點頭,絲毫沒有要離開梁覺筠懷抱的意思。

  「哎呦,都哭傻了。」梁覺筠笑著稍稍拉開兩人身體的距離,夏奕諾清澈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霧氣。梁覺筠湊過去,吻了吻夏小寶的眼睛。

  夏奕諾悶悶地說:「你跟May說,改天我請她吃飯。」

  梁覺筠笑:「這個時候居然還在想這種事情?」

  「覺得不好意思麼,第一次登門還把人家趕跑了。」

  「沒關係,她不會介意的。」

  「你為什麼不扮成什麼奇怪的妖怪?」

  「沒時間,下了班直接過去的。」

  「是不是不扮成妖怪,也可以過萬聖節的?」

  「恩。」

  夏小寶突然來勁了,「那你不給我吃糖,我可以搗蛋嗎?」

  「恩?」

  夏奕諾覺得,梁覺筠上揚的「恩」字,性感得一塌糊塗。

  「Trick or treat?」夏小寶雙眼還是紅紅的,卻滿臉天真純良,問道。

  「OK, OK!」,梁覺筠對此沒有免疫力,只好舉手討饒,「我沒有糖,你可以trick.」

  「那今天晚上能不能不要走?」

  梁覺筠怔了兩秒,沒有做聲。

  突然意識到什麼,夏小寶忙解釋:「我沒有其他意思,我……」

  「好。」梁覺筠打斷夏奕諾的話,望著她,嘴角邊,藏著一個世紀的溫柔。

  作者有話要說:

  ☆、混世小魔王

  四十、混世小魔王

  每週五上午是唐樹良實驗室的組會,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一般就是學生的例行實驗彙報和讀書報告。因為是實驗室內部的會議,大家也就比較隨意。夏奕諾和王萌一邊說笑一邊走進會議室,卻看到坐在平時自己坐的位置上的人,竟是顧一稚。

  顧一稚短髮,正裝,無框眼鏡,正低頭翻看一份資料。王萌剛開口想要說這個位置是夏師姐的,被夏奕諾及時攔住了。聽到聲響,顧一稚抬頭看到了夏奕諾,朝夏奕諾笑了笑。夏奕諾逕自在後排落座。眾人對這位不速之客投去好奇探究的眼光。

  隨後唐樹良到了會議室,例會開始。學生們輪流彙報實驗結果,最後是劉妍的讀書報告。第一次做讀書報告,小姑娘挺緊張的,好在準備得很充分,順利過關。夏奕諾在台下偷偷向劉妍豎起大拇指。

  兩個小時周會結束,到了boss總結發言的時候,唐樹良才向眾人介紹說:「這位是你們畢業了的師姐,顧一稚。很多年前是我的學生,碩士畢業去了哈佛念的PhD,也是AM公司的創始人。今天請她給大家做一個presentation。」

  柯定豪和王萌迅速而同時看向夏奕諾,師姐弟三人又默契地轉向顧一稚,等著下文。

  顧一稚起身,走到講臺的位置,微微彎腰致意:「希望不會佔用大家太多的時間。大家好,我叫顧一稚。博士畢業後在WK任職,去年帶領一班團隊回國,創建了AM公司,主要涉及的領域是再生醫學材料研究。目前公司除了銷售進口設備耗材,我們的研發部門也正在做自主研發的專利產品,立志於國內最好的肌腱、軟骨組織工程和再生治療。此次我們會在各大高校輪回宣講,意在宣傳公司產品,更重要的是希望借此招納有才華、有能力的畢業生加入我們的團隊。C大是我的母校,唐老師是我的恩師,所以在開始正式巡迴宣講之前,很榮幸能夠站在這裡,提前為大家介紹我們的團隊。下面我開始我們公司的具體介紹。」

  顧一稚無疑是一個good speaker,二十分鐘時間的presentation,令在座的人暗自稱讚。一個可以放棄國外高薪回國創業的人,姑且不說個人的宏偉志向,光是承擔風險的勇氣,就十分了不起了。更何況,還是醫療領域。

  很多圈子裡的人都說,二十一世紀,是生物醫學的時代。第四次科學技術革命是從外部物質世界的革命到內部意識世界的革命,它的核心就是資訊、生物、航太、材料和納米技術的綜合。而究竟新興醫療技術和儀器的產業化走向如何,說到底,還和國情和政策脫不了關係,誰都不能打包票,敢試水的人必定是非常自信以及有勇氣的。

  會後唐樹良招呼顧一稚和一眾學生,去學校的招待餐廳一起吃個簡單的午飯。大多數人樂得其成,蹭飯最開心。

  因為晚上有和小計畫,夏奕諾只想要趕緊做完實驗走人,因而在唐樹良耳邊低語說:「唐老師,我就不去吃了,還有實驗。」

  沒想到一向不要求學生出席飯局的唐樹良居然拉住夏奕諾:「不行,今天你要來。」逼得夏奕諾不得不去。

  眾人步行去學校餐廳,一路上幾乎是唐顧的敘舊,說當年學校這裡是什麼樣子,那裡是什麼樣子的,變化是什麼。

  夏奕諾走在後面,低頭想著昨晚的事情。

  昨晚,梁老師花了五秒鐘時間答應了夏奕諾莫名其妙說出口的請求,然後花了十分鐘時間回了趟自己家取換洗的衣物,再花了半個小時時間洗漱完畢出現在夏小寶的臥室。

  臥室裡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床頭燈,床頭燈的設計很有意思,是一個會發光的地球儀。而夏小寶同學,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

  梁覺筠在床邊蹲下,夏奕諾睡得安穩,難道是哭累了,就這樣睡著了?梁覺筠替夏小寶把被子蓋好,在她的額頭輕輕落下一個吻,關燈,睡覺。

  清晨,夏奕諾醒來,看到梁覺筠的睡顏近在咫尺。想到昨晚自己居然就那樣睡著了,夏奕諾有點小小的懊惱。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漏了進來,梁覺筠一隻手隨意搭在夏奕諾的腰上,似乎在做一個美夢,嘴角掛著笑,香甜迷人,秀色可餐。夏奕諾傻傻地笑,心裡被莫名的幸福填滿,竟離不開眼。

  「看夠了沒有?」梁覺筠突然懶洋洋地問,甚至都沒有睜開眼睛。

  咦,被抓包!夏奕諾索性就隔著被子抱住梁覺筠,賴床不肯起來。

  青春的記號是什麼?是青澀的心悸、羞赧的心動,還是執著的想念,壓抑的衝動,或者是,擁住心上人,恨不得一夜之間白頭,永不分離。

  夏奕諾抱著梁覺筠,梁覺筠把頭埋進夏奕諾的肩窩。兩人十指交扣,夏奕諾的心思和眼神一樣清澈,對梁覺筠說:「師姐,早。」

  想到這裡,夏奕諾忍不住勾起嘴角。

  「小師妹,在想什麼呢?那麼出神?」

  夏奕諾抬起頭,迎上顧一稚玩味的笑容。

  到了包廂坐定,菜很快就齊了。唐樹良依次介紹了實驗室的老師和學生,並說到今年實驗室的畢業生有五個,中間自然包括夏奕諾。顧一稚聞言表示歡迎師弟師妹們畢業後加入AM公司。夏奕諾恍然大悟,唐樹良非要夏奕諾來吃飯是為了什麼,心下感歎恩師的良苦用心。

  席間,夏奕諾屢屢感到顧一稚投來的目光,而兩人誰都沒有提起之前見過面的事情。結束午餐要告別的時候,顧一稚塞給夏奕諾一張名片,說歡迎隨時聯繫。夏奕諾禮貌地接過道謝。

  柯定豪摸著下巴說道:「看來是想挖你去她們公司呢,偏偏只給你一人名片。這顧大師姐,挺禦姐的,對不對?」

  夏奕諾聳聳肩,並不在意。

  晚上,夏奕諾在上課鈴響的前兩分鐘,出現在梁覺筠的課堂上。梁覺筠站在講臺上,眼睛一亮,並沒有說什麼,然後開始上課。

  留學生的課堂比一般課堂鬆散一點,梁覺筠講課認真又不失幽默,夏奕諾坐在最後一排,兩手托著下巴,不知道是在聽課還是看人。

  下課之後,幾個學生圍著梁覺筠問東問西,梁覺筠耐心地解答。夏奕諾坐在座位上等著,直到教室裡的人走完。

  梁覺筠收拾好東西,夏奕諾接過梁覺筠手裡的電腦包,兩人並排走出教室。

  十一月的第一天,晚上九點多。天氣清冷,秋高氣爽。走在幽靜的長廊中,感受C大校園中那一份厚重、深邃和睿智。這也是每一個C大人視如珍寶的傳承,為之努力奮鬥的內涵與理由。當然,還有愛。

  梁覺筠開口道:「怎麼知道在哪個教室的?」

  「別忘了,我以前可是這門課的助教,課程網站上有什麼消息我都知道。」語氣驕傲又嘚瑟。

  梁覺筠低頭淺笑。

  回到梁宅,說到上午的小插曲,梁覺筠說不錯啊,唐老師還培養了這麼優秀的學生。

  夏奕諾拉住梁覺筠的雙手,認真地問道:「你希望我將來做什麼?」

  梁覺筠:「我希望你做你自己喜歡的事情。你以前說過,不想要當醫生,那就不要當。要記住,不是我希望你做什麼,而是你想要做什麼。」

  夏奕諾清瘦的身子彌漫著淡淡的紫色氣息:「我一直有個困惑。小時候會有大人問,長大了以後想要做什麼。小孩子可以天真地不負責任地回答,科學家、文學家、宇航員,但是我不知道怎麼回答。長大了之後,依然有人不停地問,將來想要做什麼,是不是當醫生,我只能回答,也許吧。這個問題,就像問你,覺得將來和你在一起的人應該是什麼樣的,因為你不知道,所以沒有辦法回答。就算是我為了寫小學作文糊弄老師一下,我也無法回答我自己。人生有許多際遇和選擇,有的人早早地做了選擇,我只是遇到得比較晚,開竅得比較晚,等待的時間比一般人長一點。就好像我遇見你,我前面二十多年的空白,才得以解答。而我相信某個時候,我也終究選擇了自己的職業。」

  這樣的夏奕諾讓梁覺筠有點心疼。

  摸了摸夏小寶的腦袋,梁覺筠柔聲說:「所以應該感謝你的父母給你提供了優渥的生活條件。有許多人為了生計奔波,不得不早早地計畫將來,對他們來說,未來,不容有失。幸好,在漫長的成長過程中,你並沒有因為這種衣食無憂,變成一個混世小魔王。不計得失地去生活,保持一顆赤子之心,連眼神都清澈得像個小孩子,就是我的夏小寶。」

  夏奕諾大笑:「哈,混世小魔王!你是想說,我沒有變成一個花心大少和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嗎?」

  梁覺筠眨眨眼:「恩,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意思。」

  「不會吧,我在你心目中那麼差嗎?」夏小寶不同意了。

  「我什麼都沒說,都是你自己說的啊。」梁老師的腹黑而不自知,不是兩三天了。

  夏小寶一副擔憂的模樣:「好吧。但也許我可能真的是習慣逃避,不知道如何去面對未來的人,怎麼辦?」

  梁覺筠迅速啄了一下夏小寶的唇:「你不是那樣的人,混世小魔王,不要胡思亂想,慢慢來。」

  殘忍點講,每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都在建立一堵無形的牆。這堵牆分隔著視線與風景,也判斷著思想和冷暖。直到有某些人出現,讓你鼓起勇氣衝破這道牆,去看外面更精彩的世界。而夏奕諾知道,在蟄伏了這些年之後,現在也許真的是要做選擇的時候,不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對面的人。

  夏奕諾:「師姐,你知道一堵牆對另一堵牆會說什麼?」

  梁覺筠:「恩?」

  夏奕諾:「在拐角處見。」

  作者有話要說:

  ☆、尋人啟事

  四十一、尋人啟事

  2013年秋冬,全國多個地區出現了霧霾天。C城這樣以風景秀麗出名的城市,也難逃此劫。一夜之間,「霧霾」、「PM2.5」,成為了熱搜詞。

  夏奕諾拿給梁覺筠一些醫用一次性口罩和N95防護口罩。梁覺筠看這陣仗,挺驚訝的。夏奕諾解釋:「實驗室特地發給大家的,雖然有點誇張,但是總歸要保護好自己。最近就不要有戶外運動了。」

  梁覺筠點點頭,轉而問夏奕諾:「明天是不是要回家吃飯?」

  夏奕諾說是的,例行回家吃飯。

  梁覺筠叮囑:「不要開車。」

  夏奕諾笑嘻嘻地故意問:「不開車,那你送我去嗎?」

  沒想到梁覺筠回答地認真:「我也想,可是我沒有國內的駕照。」

  夏奕言最近在幼稚園學會一首新詩,咿呀咿呀地念給夏奕諾聽,逗得夏奕諾哈哈大笑。飯後,小男生乖乖地坐在電視機前看心愛的動畫片,鄧柔月在廚房打掃衛生,夏奕諾則陪著夏炎坐在沙發上喝茶聊天。

  手機響,一個陌生的號碼,夏奕諾接起。

  夏奕諾:「喂,你好。」

  「小師妹,你好啊,我是顧一稚。」

  「哦,顧師姐,你好。」夏奕諾不會笨到去問對方是怎麼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的,實驗室牆上到處貼著負責各項事務的老師和學生的聯繫方式。

  顧一稚在電話那端笑:「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不知道顧師姐找我什麼事?」

  「也沒什麼事情,想約你出來聊聊。」

  夏奕諾朝夏炎看了一眼:「今天恐怕不行。」

  夏炎聞言,看了夏奕諾一眼。

  「其實是想跟你談談,問你畢業之後是否有興趣加入我們公司。」

  「哦,其實我離畢業還有大半年時間,現在也還沒有考慮好。」

  夏炎看著夏奕諾的神情愈發有深意了。

  「好,不勉強你,有空再約你吃飯。」

  「謝謝顧師姐,再見。」

  「再見。」

  掛掉電話,夏奕諾向夏炎解釋道:「唐老師以前有個學生,回國之後自己開公司,問我有沒有興趣,畢業後去那邊工作。」

  「哦」,夏炎放下茶杯,問道,「那,小寶,有沒有想過以後做什麼?」

  「最近開始想了,只是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夏奕諾老實回答。

  「那說說,大致有什麼想法?」

  「你知道的,我不想做醫生。」

  「也怪我,從來沒有好好跟你談過這個問題,我想你每個階段的想法也是不一樣的。現在,是想要進事業單位呢,還是公司,還是自己創業?或者,出國?」

  「唐老師也問過我這個問題,他讓我跟你和媽媽商量一下。我不會出國做博後了,我覺得自己也不太適合規規矩矩地在體制裡工作,也不想丟掉自己的專業,所以去公司或者自己創業倒是不錯。」

  夏炎緩緩地點頭:「有想法就好,還有一年時間考慮。」

  「爸,你會不會覺得,我挺沒用的?」

  「怎麼會呢?」夏炎有點吃驚。

  「呐,你看,如果我當年學的是管理或者是設計,那樣就可以接手你的公司,或者,安安穩穩做個醫生,再不然,本科讀完之後我就出國深造,回來當個什麼講師教授研究員的?你是不是希望我這樣?」

  夏炎大手拍拍女兒的背,笑道:「你呀!腦子真是精靈得很!說不想,的確是假的,但是不管你做什麼,我都相信你能做得很好,重要是你喜歡。你一直都是爸爸媽媽的驕傲。」

  夏奕諾看著父親,認真地問:「一直認為是驕傲,但是或許,到最後,我並沒有達到你們的期許,那會怎樣?」

  夏炎正色:「小寶,你要知道,那些所謂的期許都是空的。什麼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到最後,父母只希望兒女能夠健康快樂,那就足夠了。」

  「真的嗎?」

  夏炎故意板起臉:「爸爸什麼時候騙過你。」

  「不僅僅是在工作這件事情上」,夏奕諾眼神有些失焦,「也許,在別的方面,也會讓你們失望呢?」

  「不要胡思亂想,年紀輕輕,還有很多可能嘛!」

  夏奕諾笑:「是啊,真的是很多可能。」

  夏炎:「正因為你一直很乖很懂事,我和你媽媽反而怕給你太大的壓力。當父母的心情,等你以後有了孩子就會明白了。」

  曾經看到過這樣的一段話:「幸福就是,尋常的人兒依舊。在晚餐的燈下,一樣的人坐在一樣的位子上,講一樣的話題。年少的仍舊嘰嘰喳喳談自己的學校,年老的仍舊嘮嘮叨叨談自己的假牙。廚房裡一樣傳來煎魚的香味,客廳裡一樣響著聒噪的電視新聞。」

  夏奕諾看到了夏炎鬢間的白髮,轉過頭,是小男生乖巧的模樣,廚房裡的女人正在為丈夫孩子辛勤地勞作。夏奕諾慶倖,每個人都擁有各自的幸福,也希望有一天,每個人的幸福都可以被理解、被接納、被包容。

  趁著難得好天氣,麥世寧到C大取外景,結束之後找夏奕諾吃飯,點名要請梁老師。

  梁覺筠正要下班,剛關上辦公室的門,就聽到隔壁實驗室裡嘩啦一聲,動靜不小。整個實驗室的空間被隔成好多個小的操作間和辦公室,梁覺筠探身往聲源處看了一眼,只見程院士的兩個博士生,王劍和曹菁,拉扯在一起,塑膠離心管和移液器的槍頭散落一地。

  兩人看到梁覺筠慌忙鬆手,神色尷尬。梁覺筠知道自己出現得不是時候,善意地朝兩人笑了一下,就退了出去。

  麥世寧訂的餐廳就在學校附近,梁覺筠步行過去。旁邊車子嘟嘟的按了兩聲喇叭。車窗降下來,齊謙探出頭來:「梁老師,好巧。」

  梁覺筠微微彎腰,看清了是齊謙,也禮貌地打招呼:「齊醫生,你好。」

  「我過來給我堂姐送點東西。」

  「哦。」

  「吃飯了嗎?不如一起吃飯?」

  「您太客氣了,我約了人。」

  「哦,那算了。梁老師這是去哪裡,要不要我帶你一程?」

  「不用了,就在前面。謝謝。」

  「好,那不耽誤你了,再見。」

  「再見。」

  車窗重新上升,車子緩緩離去。

  梁覺筠到的時候,夏奕諾正站在餐廳門口等。天色擦黑,餐廳招牌印出的燈光,照在夏奕諾瘦瘦高高的身上。梁覺筠上前挽住夏小寶,輕嗔道為什麼不在裡面等。夏奕諾笑著說不要緊。

  梁覺筠落座之後,麥世寧遞上功能表,說剛剛和小寶已經點了幾個菜,梁老師再點兩個。

  站在一邊的服務員小哥馬上報出已經點好的菜,梁覺筠說不用加了,直接上菜便可,末了補充說:「不要加香菜,謝謝。」

  服務員小哥笑容滿面:「剛才這兩位小姐已經說過了不加香菜,請問您還有其他忌口的嗎?」

  梁覺筠:「哦,沒有了,謝謝。」

  小哥一走,麥世寧就問道:「梁老師也不吃香菜嗎?」

  梁覺筠一愣,隨後笑道:「我可以吃。」

  看到夏奕諾一臉花癡又得意的樣子,麥世甯了然,成天挑食的,可不就是夏小寶一人。

  因為霧霾天影響,工作室很多外景拍攝都取消或延後了,最近麥世寧閑了很多。「今天的客戶是C大畢業的,年紀比我們還要小,要結婚了,除了拍婚紗照,還特別約了拍一輯校園風的情侶照。不知不覺,九零後都到了晚婚的年紀了,你說這時間過得,啊?快不快?」

  老友不互損就不是最佳損友了。夏奕諾打趣說:「麥老闆您坐等著收錢就可以了,還抱怨什麼。或者,你也什麼時候自己結個婚呢,別讓季康等太久了。」

  說完,夏奕諾就忙著給梁覺筠布菜,這個是這裡的招牌,那個吃了清肺。

  麥世寧見狀,哼了一聲:「我又不急著嫁給他。倒是你,真是女大真是不中留啊……」

  梁覺筠低頭吃菜,溫婉地笑笑。夏奕諾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

  麥世寧:「嘖嘖,夏小寶,一看你就是個受!」

  「喂!」大庭廣眾之下,還當著梁覺筠的面,夏奕諾想要吐一口鮮血,迅速瞥了一眼梁覺筠,幸好梁覺筠似乎沒聽懂,沒有任何反應。

  麥世甯湊到梁覺筠面前,壓低聲音壞笑:「梁老師,夏小寶有三好,輕音、柔體、易推倒,是不是?」

  夏奕諾狠狠嗆了一口水,頓覺血槽已經不夠用。

  「咳,麥麥你說話注意一點,師姐聽不懂。」

  梁覺筠拍拍夏小寶的背,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哦,這個還是聽得懂的。」

  夏小寶:「……!」

  麥世甯樂得眼睛眯成一條線:「那真是,有勞梁老師照顧小寶啦!」

  梁覺筠訂了11月26號的機票回三藩市。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梁覺筠收拾行李,夏奕諾在一邊問,那實驗室的事情怎麼辦,梁覺筠回答,已經都安排好了。夏奕諾又問,那週四晚上的課怎麼辦。梁覺筠笑,回答,那天感恩節,留學生們也放假的。

  夏奕諾悶悶地說,哦。

  梁覺筠放下手裡的東西,摟住死鴨子嘴硬的夏小寶:「所以說,還是在吃醋的,對不對?」

  夏奕諾撇嘴:「誰說的……」

  梁覺筠戲謔道:「唔,不是嗎?原本還想要在走之前好好哄哄你的。」

  夏小寶惱羞成怒,張牙舞爪地抱住梁覺筠。

  梁覺筠也不掙開,窩在夏小寶的懷裡,輕聲說:「一個禮拜時間而已,等我回來。」

  夏奕諾隨便往窗外亂指:「看,飛碟!」在梁覺筠分神的一刻,迅速吻住梁覺筠,梁覺筠驚呼一聲,然後配合地摟住夏奕諾的腰。

  梁覺筠的唇很軟,像是溫熱的果凍,觸碰到之後就不想再分開。

  兩人在一起之後,從來都是發乎情,止乎禮,幾乎沒有擦槍走火的情況。然而今天夏奕諾。誰是受,誰輕音柔體易推倒了,恩?是我夏小寶嗎?

  吸吮,纏繞,良久,唇分,兩個人呼吸都有點急促,激起的莫名的不安與躁動被強壓下去。做壞事的那人把頭埋進梁覺筠的肩窩,嗅著她脖頸處的香氣,糯糯的聲音是化不開的柔情:「上輩子貼了多少尋人啟事,這輩子才找到你。一個禮拜而已麼,我一向最能等待……」

  作者有話要說:

  ☆、邀請

  四十二、邀請

  歡悅的音樂,響徹在晴朗碧藍的天空,美麗的白鴿在教堂塔頂上歡雀撲翅,隨即停在教堂門前那一大片乾淨整潔的青草坪。

  教堂裡奏出浪漫的婚禮進行曲,Tracy一襲白紗,手捧著一束馨香精緻的百合,在葉父的陪伴下,步入教堂。一切都是那麼完美。透過薄薄的面紗,梁覺筠看到Tracy幸福的臉龐。

  生命中有無數個擦肩而過,不是每個相遇都能凝結成相守,不是每個相邀都能轉化成相知。單戀是一場自己與自己的角逐,君且隨意,我自傾懷。幸好我們總會保有豁達的放手和真誠的祝福,以及對美好愛情的期盼,不至於錯過屬於自己的真愛,降臨的時候。

  梁國棟做了大半輩子的研究,帶了無數學生,轉眼也快到了退休的年紀。近些年,梁國棟慢慢從一線退下來,潛心寫寫教材和論著。可能人有的時候真的需要一點寂寞,這種寂寞讓你更從容、更專注於事業或研究,潛心於自己的學術之中。在梁覺筠心中,上一代科研工作者對工作的認真投入和傾注奉獻,無疑是自己的榜樣。

  而因為梁覺筠的到來,家裡特地煮了很多菜。晚上一家人三口圍坐在餐桌邊,享受屬於這個小家庭的溫馨晚餐。

  梁父感歎:「你回C城,也有一年多了。」

  梁覺筠垂眸應道:「恩。」

  梁父:「你長大了,連Tracy也結婚了,爸爸真的老了。」

  梁覺筠伸手拉住父親的手:「爸,別這麼說。」

  梁父慈愛地笑笑,不做聲,妻子Mary的手也附在梁國棟的手上。

  梁覺筠頓了頓,說道:「有件事情想要跟你們說。我在C城遇見一個人,我們現在在一起,她的名字叫夏奕諾。」

  聽到her name的字眼,梁父看著唯一的女兒,說道:「我還是那句話,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事,並且懂得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買單。」

  梁覺筠點點頭。

  而Mary馬上起身擁抱梁覺筠:「哦!Claire,真為你高興!」一邊轉頭責怪自己的丈夫,「你幹什麼,那麼嚴肅。」

  梁覺筠拍拍Mary的背:「謝謝。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梁父清清嗓子:「爸爸不求什麼,你開心就好。什麼時候帶給我們見見她?」

  梁覺筠笑:「會有機會的。」

  Mary則興奮地手舞足蹈:「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哦!真希望快點見到她!」

  夏奕諾的小酒窩浮現在梁覺筠腦海裡,梁覺筠柔柔地說:「一個善良而不張揚的人。」

  夏奕諾最近泡在實驗室的時間比以往要長一點。晚上九點多,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夏奕諾一個人坐在學生辦公室處理實驗資料。夏奕諾帶著耳機,左手托著下巴,右手握著一支筆,盯著電腦思考問題,渾然不覺有人在敲門。

  等到有人推門進來,夏奕諾才意識到,摘下耳機,轉過頭去看。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女生,看上去有點臉熟,卻不認識。

  女孩禮貌地問:「師姐你好,請問劉妍在嗎?我是她的室友。」

  夏奕諾:「哦,她不在,應該已經回去了。」

  「哦,謝謝!打擾了!」女孩退了出去,把辦公室的門重新掩上。

  夏奕諾沒有在意,又繼續盯著電腦螢幕。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冷冷清清的,夏奕諾還不願馬上就睡覺。給LoVo換水餵食,伺候完了,夏奕諾對著烏龜感歎說:「我對你好不好?我們兩個呢,以前是孤家寡人,現在我找到了她,是不是也應該幫你找個伴兒?」

  電話響了,來電顯示是梁覺筠。

  夏奕諾忙接起電話,開心地說:「師姐!」

  「就知道你這麼晚還沒睡。」對方的聲音有點慵懶。

  「你呢,剛起來?」

  「還沒有起來,剛醒,躺著給你打電話。」

  夏小寶的心像是瞬間灌滿了蜜糖。兩人膩歪了好一會兒,梁覺筠催促夏奕諾去睡覺。

  有的戰役適合持久戰,有的則是先下手為強,需要速戰速決。而在這當中,你扮演什麼角色,處在什麼位置,尤為關鍵。

  於是週五傍晚,顧一稚出現在唐樹良實驗室。

  此番顧一稚沒有去找唐樹良,而是直接到學生辦公室,點名要見夏奕諾。亮黃色的外套搭配白色襯衣和寶藍色短裙,兩個字——養眼。

  柯定豪:「夏師姐在隔壁房間做實驗,您等一下。」

  顧一稚:「不用了,我過去找她,順便參觀一下實驗室。」說完逕自就去實驗室,留下師弟師妹們面面相覷。

  遠遠就看到那人站在實驗台前,藍色毛衣,背影筆直、清瘦。

  顧一稚悄悄走過去,在夏奕諾肩上輕拍一下:「怎麼,現在你們做實驗都不穿白大褂了?」

  夏奕諾聞言轉身,只一霎,流露出受驚小鹿般的眼神,下一刻就恢復了正常:「顧師姐,您怎麼來了?」

  毛衣的袖子被挽上去一截,手臂光溜溜的露在外面也不怕冷。手套和口罩倒是乖乖地戴著,藍毛衣白口罩襯得整個人白淨。眉眼沒有任何修飾,卻如此清澈透亮。

  顧一稚笑道:「來找你吃飯啊!別您您您的,太見外了。趕緊做完,我等你吃飯。」

  夏奕諾疑惑地看著顧一稚,顧一稚只能說:「好了,有事情跟你講。」

  夏奕諾微微蹙眉:「好吧。對了,剛剛是不小心沾了些東西在白大褂上,才脫掉的。」

  顧一稚笑了笑,沒有說話,在旁邊找了張凳子坐下。夏奕諾只好快速完成手上的工作,摘下手套和口罩,洗手,跟顧一稚出門。

  顧一稚:「去劉記吧,以前我在C大的時候經常和朋友一起去,現在還開著的吧?」

  夏奕諾:「好的。開著的。」

  劉記是一家川菜館,二十幾年的老字型大小了,就在學校旁邊。夏奕諾沒有說自己其實不太能吃辣。好在這天人並不多,不用排隊取號。兩人落座,顧一稚脫去外套,仿佛兩人是認識多年的老朋友。既然對方不見外,夏奕諾就也落落大方。

  點完菜,顧一稚才說道:「今天想要跟你說兩件事,一件公事,一件私事,你想要先聽哪一件?」

  「先說公事吧。」

  「那天在你們會議室開會,想必你也大致知道了我們公司的情況。除了那些官方的話,我想私下跟你說說公司的一些其他事情。」

  夏奕諾點頭:「洗耳恭聽。」

  「在商言商,我們做自主研發的前提是我們有足夠的資金用於技術部,所以目前除了代理進口耗材這一塊,還相應做一些外包項目。你也做科研那麼多年,這些應該很清楚吧?」

  高校、科研單位、乃至醫院的配套實驗室,在資金充裕但人手不夠的情況下,會將一部分實驗外包給生物公司做,省時省力,公司也獲得一定的效益和口碑。

  夏奕諾點頭。

  顧一稚:「老實說,我並不是很想要做外包業務這一塊。分散精力去做這些項目,會影響公司自主研發產品的進度。但公司成立初期,為了公司效益,我們不得不這麼做,為此,今年公司招了一大批技術員。現在,公司的研發部掛靠在技術部,統稱技術研發部,我們缺一個國內的技術總監,和我的合夥人John,也就是另一位技術總監,共同負責技術研發部。我們需要一個對國內的專案申請,專利申請十分熟悉,並且理論和技術到位的人,我想,你就是最佳人選。」

  夏奕諾想了想說:「從AM的理念上看,外包業務的確不是長久之計,我十分佩服你的勇氣。」

  顧一稚聞言笑了笑,繼續說:「並且我可以保證,你只需要潛心做你應該做的事情,至於公司的銷售業績,完全與你無關,由銷售部門負責。整個公司都會大力的支援技術研發部的工作。」

  夏奕諾問:「為什麼選擇我?我沒有工作經驗,資歷淺,你們明明可以去其他公司挖更有經驗的管理人員,或者直接找個回國的海龜。」

  顧一稚修長漂亮的手放在餐桌上,食指不緊不慢地輕敲桌面,然後笑著說:「這是個好問題。理由有好幾個,你要先聽哪一個?」

  「每一個。」夏奕諾不卑不亢。

  顧一稚笑道:「好。我可以跟你說實話,如果我們只是招一個技術總監,的確有很多人會在簡歷上勝過你。首先因為你是唐老師推薦的人,唐老師在國內專業領域的成績是有目共睹的,而你作為一個在實驗室專注搞科研五年的人,就算沒有出國深造甚至沒有工作經驗,我也覺得你夠格了。況且,我們之後會和唐老師有長期合作,有你在,無疑會使合作的各方面更為方便、融洽。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公司剛剛起步,比起看中公司薪金和福利的人,我們更需要一個能夠在團隊創業初期,和我們共同進退的戰友、朋友。我知道一些關於你家裡的情況,我相信,對你來說,理想抱負比牛奶麵包更為重要。」

  顧一稚言之鑿鑿,字字珠璣,幾乎沒有反駁的理由。也不愧是一個商人,真的是什麼都算得一清二楚。

  雖然關於顧一稚打聽自己家裡的事情讓夏奕諾有點不舒服,夏奕諾還是笑道:「顧師姐,不愧是我們的大師姐。」

  顧一稚揚起眉頭,不置可否。

  「最後,如果非要加上私人原因,因為你年輕漂亮,有能力,有潛力,我覺得跟你很有緣,我很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

  ☆、古老的東方有一條龍

  四十三、古老的東方有一條龍

  夏奕諾的表情有點微妙,沒有接話。

  顧一稚:「幹嘛一副吃了蒼蠅的表情,後輩能被前輩喜歡,不應該感到開心和慶倖嗎?」

  夏奕諾頓覺是自己太敏感了:「我會好好考慮的。只是現在離畢業還有一段時間,我需要一點時間。謝謝顧師姐看得起我。」

  顧一稚:「這還差不多。歡迎你隨時來公司參觀,你會看到一個讓你意想不到的年輕的團隊。」

  夏奕諾:「好。顧師姐,那私事是……」

  「哦」,顧一稚說得漫不經心,「小棠說週末一起去唐老師家裡吃飯,師母已經開始準備了。到時候你記得叫上你的師弟師妹們。」

  夏奕諾舒了一口氣:「好的。」

  當天,唐家滿滿當當坐了兩桌。除了在校學生,還有前後腳趕到的顧一稚和林深。

  林深,也就是小棠口中的深哥哥,高大帥氣,西裝革履,一副青年才俊的模樣,引得在場的人頻頻側目。林深對一眾師弟師妹自我介紹,說自己也是唐老師的學生,和顧一稚同屆,叫師兄就可以了。

  而最令眾人吃驚的是,席間唐師母居然問起林顧兩人準備什麼時候結婚。林深笑著說還不著急,而顧一稚則沒有任何表示。聽唐師母的語氣,林顧兩人應該是多年的男女朋友關係,只是兩人的氣場似乎不太對,可以看出關係匪淺,但卻不像一般情侶。

  夏奕諾全然沒有想要八卦的心思,一晚上看了無數次手錶。梁覺筠的航班九點多到達C城,夏奕諾只想要快點結束晚飯,去機場接人。

  飯後,眾人聊天嬉鬧,唐小棠拉著林深問這問那,一臉崇拜。顧一稚一晚上都沒有怎麼說話,默默走到陽臺去抽煙。

  夏奕諾看時間差不多了,對大家說抱歉還有事情需要提前回去,然後匆匆閃人。唐樹良問柯定豪說小夏這是在忙什麼,柯定豪也一臉茫然:「難道春天來了?」

  夏奕諾離開沒多久後,眾人也與唐樹良和唐師母告辭,一起下樓後,在唐家社區門口道別,各自回去。林深拉住顧一稚,問道:「你喝酒了,怎麼回去?」

  顧一稚沒有掙脫,只是有些疲憊地說:「叫了代駕。」

  林深盯著顧一稚,目光如炬,顧一稚始終低著頭,林深只好鬆手:「那路上注意安全。」

  顧一稚:「好。」

  林深輕輕歎了一口氣:「少抽點煙。」

  顧一稚:「好。」

  難得去機場的路上一路暢行,提前一個小時,夏奕諾等在國際航班出閘口。

  時間尚早,夏奕諾坐在椅子上,周圍是熙來攘往的人群,一輛輛行李車從身邊推過,人們擁抱親吻,表達重逢的喜悅。梁覺筠走的時候堅持不讓夏奕諾送,兩人在一起之後,除了上次自己去大連開會分開過幾天,這是第二次分開三天以上。夏奕諾覺得這次的感覺很奇怪,可能是因為異國他鄉又不在一個時區,讓人特別沒有安全感。

  也許我們無法得知,自己究竟為什麼會愛上另一個人。可能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缺口,需要一顆形狀正好的心來填補。這種需求感逐漸累積,直到你離不開對方,想要時時刻刻,和對方牢牢拴在一起。

  夏奕諾突然開始緊張。

  顯示幕上打出梁覺筠的班機已順利著落。半小時後,終於在出閘的人群中看到梁覺筠,夏奕諾迎上去,緊緊抱住梁覺筠。梁覺筠微笑,拍拍懷中的人:「好了,我回來了!」

  夏奕諾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手:「回家。」

  取車,上路。夏奕諾開車,一路上遇到紅綠燈就轉頭看梁覺筠,抓住梁覺筠的手,笑盈盈的,怎麼都看不夠。

  「你看,你一回來,祖國的霧霾都消散了!」

  梁覺筠輕拍夏奕諾的手:「別鬧,專心開車。」

  車子開進社區,停車,下車,兩人都沒有做聲,默契地搬下行李。夏奕諾還特地買了菜,準備為梁覺筠煮飯。一進電梯,夏奕諾就拉住梁覺筠的手。梁覺筠迅速朝電梯上方的攝像頭看了一眼,夏奕諾低頭竊笑,加大了握手的力度。

  叮的一聲,兩人閃出電梯。

  梁覺筠掏出鑰匙打開門,進門後扔下手裡的東西,沒有開燈,便一把拽過還站在門口的夏奕諾,將夏奕諾抵在門背後,狠狠地吻上去。

  夏奕諾吃痛,繼而淪陷。扣住梁覺筠的後腦勺,夏奕諾熱情回應,加深這個天雷地火的狼吻。舌頭在口腔裡橫衝直撞,霸道而不容置疑,真不像梁覺筠一貫的風格。

  直到兩人透不過氣來,才微微分開喘口氣。不到十秒又黏在一起,好在這次溫柔許多,思念和心疼全部融化在唇齒之間。

  良久,夏奕諾伏在梁覺筠肩頭,平復了一下呼吸才說:「你去洗個澡,休息一下,我去給你做晚飯。」

  「好。」

  等梁覺筠洗完澡裹著浴袍出來,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夏小寶脫去外套,穿著可愛的小圍裙,站在廚房的灶台前,活像一個賢慧的小媳婦。

  梁覺筠心情大好,走到廚房,從背後貼上去,摟住夏奕諾的腰,問道:「在做什麼好吃的?」

  夏小寶舉起鍋鏟,目視前方,振振有詞:「夏氏營養麵條!」

  案板旁邊放著一張A4紙,紙上列印著密密麻麻的字,而鍋裡,正煮著一鍋清水。梁覺筠輕輕掐了一下夏奕諾的腰:「又當司機又當大廚的,辛苦你了。可是,煮個面也要折騰這麼久,請問師傅你到底會不會啊?我可記得,某人只會做番茄炒雞蛋和雞蛋炒番茄!」

  夏小寶轉過身來,朝梁覺筠眨了眨眼,煞有其事地說:「咦!你怎麼知道我做的是番茄雞蛋面?恩,正所謂,不想當廚子的司機不是好博士!所以請不要懷疑我的專業能力!」說完,嘟起嘴在梁覺筠臉上親了一下,然後轉回去,繼續研究那張食譜。

  看著夏奕諾乖巧認真的模樣,梁覺筠忍不住湊過去,吻她的耳朵和脖子。

  夏奕諾怕癢,縮回脖子討饒,見梁覺筠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警告道:「梁老師!您不能這樣!您知不知道,挑逗廚師的後果很嚴重!!!會沒有飯吃!」

  梁覺筠在夏小寶耳邊吐氣如蘭:「是嗎?其實已經在飛機上吃了點東西,又不餓……」

  這無疑像是一張邀請函。機智如夏小寶,聞言,飛速關掉天然氣,扔掉鍋鏟,轉身一把抱住梁覺筠,開始新一輪的口/舌之戰。

  窗外夜已深,星光搖曳。梁宅廚房卻曖昧升級,氤氳繾綣。

  廚房本就不大,不知不覺,夏奕諾又被按在冰箱門上,爪子卻不老實地探入梁覺筠的浴袍,游走在梁覺筠光滑的後背。梁覺筠浴袍裡面什麼都沒穿,當她走進廚房從後面抱住夏奕諾的時候,夏奕諾就清晰地感受到了。

  突然想到什麼,夏奕諾煞風景地喊停,然後喘氣問道:「師姐,你對冰箱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癖好?」

  梁覺筠抓住夏小寶的鹹豬手,悶笑:「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夏小寶跳腳:「那為什麼每次我都是被你按在冰箱上!」

  梁覺筠恍然大悟:「哦!對!那我們換個地方!」

  跌跌撞撞地從廚房走到客廳,轉戰到臥室。兩人跌坐到床上,從彼此灼熱的眼神中,知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臥室昏暗,從客廳投過來的光還是能讓夏奕諾看到梁覺筠浴袍裡面的旖旎春光。梁覺筠坐直,上前要去脫夏奕諾的衣服,夏奕諾忙說我自己來。扭扭捏捏地脫去圍裙和毛衣,誰知梁覺筠一聲令下:「全部脫掉!」

  「哦……」夏奕諾哆哆嗦嗦地繼續脫衣服。

  梁覺筠盤腿坐在床上,用手支著下巴看夏小寶,一副戲謔的神色,滿意地說:「果然是,輕音柔體易推倒……」

  衣服脫到一半,惱羞成怒的夏小寶撲上去扯梁覺筠的浴袍:「公平起見!」

  「我覺得,接下來的事情可能會更不公平,」梁覺筠翻身壓住夏奕諾,笑得邪魅,「有些人呢,平時不好好鍛煉,手無縛雞之力,關鍵時刻就只能被壓了!」

  夏奕諾躺在床上一通亂嚎,卻被梁覺筠死死扣住。梁覺筠大笑,居高臨下地看著夏小寶,長髮傾瀉,浴袍裡隱隱透出的春光,飽滿的胸,緊實的腹,以及,川字腹肌!!!夏小寶頓時覺得腦充血,紅了雙眼。

  該死!梁老師,你沒事看看文獻就算了,能不能不要那麼熱愛運動,這種看得到吃不到的感覺,真的是……

  梁覺筠俯身,強勢吻住夏奕諾的嘴。夏奕諾頓時乖乖閉嘴。梁覺筠身上還帶著沐浴露的味道,好聞得不得了。

  扯掉夏奕諾身上剩餘的衣物,甩到一邊,梁覺筠火熱的,滾燙的吻,落在夏小寶的臉頰,眼瞼,唇瓣,耳垂,脖頸,一路往下,在夏小寶全身點火。

  夏奕諾清晰地感知到,兩人身體交織在一起,那種滑膩的觸感讓人沉醉。夏奕諾閉上眼睛,全身緊繃,大氣不敢出。前所未有的奇怪的感覺湧上來,讓夏奕諾緊張刺激得不能言語。

  梁覺筠回到夏奕諾眼前,放開夏奕諾的手。夏奕諾羞憤難當,索性捂住雙眼。梁覺筠笑,撥開夏奕諾的手,柔聲說:「小寶,看著我。」夏奕諾的眼神有點迷離,兩人對視,夏奕諾就要溺死在梁覺筠溫柔的眼神中,緊緊揪住她浴袍的領子。

  梁覺筠輕撫夏小寶的臉,問道:「這次沒有關於古老的東方的傳說嗎?」

  「哈?」這種時候,梁老師你居然還記得初吻的梗。

  夏奕諾咬牙回答:「古老的東方有一條龍,她的名字叫中國!!!」

  梁覺筠嗤嗤地笑:「本來我還想問問你,你有什麼願望想要實現呢!」

  小獅子紅著眼低聲咆哮:「我現在的願望,你不是應該很清楚嗎?!」

  「不要緊張,」梁覺筠使壞去咬夏小寶的耳朵,「其實說起來,美國的青少年性教育做得還是不錯的。師姐我,不會虧待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被鎖了,實在是不知道如何改了……

  ☆、大師姐被妖怪抓走了

  四十四、大師姐被妖怪抓走了

  生命的真諦,從來不在於你呼吸的次數,而在於那些令你無法呼吸的時刻。那些在內心咆哮著的聲音,或者壓抑在心底,或者在耳畔孤獨迴響。曾經的你,像個戰士,不憚於在荒野中單騎馳騁,如今的你卻心甘情願,在愛人面前丟盔棄甲,無所遁形。

  麥世寧說的對,梁老師,扮豬吃老虎。

  是夜,梁覺筠柔情似水,小心翼翼,將懷中人視如珍寶。夏奕諾在完成一場成人禮後,翻身攀上梁覺筠,像一隻小獸,啃噬梁覺筠銷魂的鎖骨。

  人的身上有206根骨頭,當年上人體解剖課,夏奕諾就認定,鎖骨和蝴蝶骨是漂亮堪比藝術品的人體瑰寶。

  梁覺筠忍不住咯咯地笑,攬過夏小寶的腦袋,撥開她散落的長髮。夏小寶臉頰緋紅,目光灼灼。

  梁覺筠問道:「不累嗎?」

  夏小寶回答:「為了捍衛祖國的尊嚴,證明它的確是古老的東方巨龍,我準備以實際行動告訴你,雖然中國的青少年性教育做得不怎麼樣,但是你不能忘記,我可是個學醫的!」

  梁覺筠笑得快要流出眼淚。

  夏小寶眯起雙眼:「不相信?」

  梁覺筠捧住夏小寶的臉:「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你說什麼,我也都相信你。」

  一室春光。

  第二天早上醒來,花了好幾秒才意識到這是梁覺筠的臥室,而梁覺筠卻不在身邊。夏奕諾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隱隱聽到廚房傳來的聲音,才安下心。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回想起昨夜種種,夏奕諾抱著被子重新跌回床上,把自己埋進被窩。

  好一會兒,夏奕諾才紅著臉,呼啦一下掀開被子,拿起床邊的睡袍隨意裹在身上。正對著床的牆上掛著的照片,正是麥世甯在董莊拍完送給梁覺筠的那幅。夏奕諾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打開房門。

  梁覺筠在廚房,穿著居家的戴帽衛衣,一隻手撐在灶臺上,一隻手拿著木質鍋鏟,攪弄鍋裡的東西。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梁覺筠身上,暖暖的,這樣的畫面映入夏奕諾的眼眸,卻是——性感得一塌糊塗。

  夏奕諾抱著雙臂,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梁覺筠,良久都沒有出聲。

  直到梁覺筠轉身,看到夏奕諾的時候嚇了一跳:「怎麼站在這裡不做聲?」

  夏奕諾笑得純良,上前抱住梁覺筠,蹭蹭梁覺筠的臉:「那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梁覺筠一臉溫和,親了親夏小寶的臉頰,然後拉開兩人距離回答:「倒時差。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啊?哦,沒有!」夏小寶的臉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蝦。

  梁覺筠見狀,揉了揉夏小寶的頭髮,笑道:「去洗個澡,然後出來吃早餐?」

  夏奕諾立刻站得筆直,再敬個禮就更完美了:「好的!」

  等兩人坐在餐桌邊,夏奕諾才發現早餐是昨晚自己沒來得及下鍋的麵條。顯然,梁覺筠的廚藝比自己好許多。

  梁覺筠看夏奕諾磨磨唧唧地吃下一小碗面,皺眉說:「還是只吃這麼一點?」

  夏奕諾拖長聲音裝無辜:「你煮的早餐,我都捨不得吃……」

  無視夏小寶蹩腳的藉口,明知道她早飯每次只吃一點點,今天已經表現得很好了,梁覺筠也不勉強,只是意有所指地說:「你那麼瘦,應該多吃點。」

  夏奕諾不服:「我哪裡瘦了?!」

  你有的我也都有,除了那要人命的川字腹肌!

  梁覺筠不動聲色地朝夏奕諾身上掃了一眼,輕描淡寫地說道:「你哪裡都瘦。」

  夏奕諾羞赧,小聲嘟囔:「人家明明有反攻……」

  「恩?」

  「沒事!」

  上午,在細胞培養間,柯定豪和夏奕諾師姐弟,背對著坐著,分別在兩個超淨工作臺處理細胞。

  兩人閒聊,柯定豪說:「我接到顧一稚師姐的電話,她知道我明年三月份畢業,問我有沒有興趣去她們公司?」

  「咦,她也找我說了。」

  「還真是放長線釣大魚。你怎麼答覆的?」

  「我說我還要考慮一下。」

  「我也是這麼跟她說的」,柯定豪來了興致,「哎,你說,我三月份畢業,你六月份畢業,要是能在一個單位工作,倒也不錯。」

  夏奕諾忍不住打趣:「你家裡能同意嗎?你家不是員警世家嗎,不打算當公務員了?」

  柯定豪嗤之以鼻:「我像是那種會乖乖聽家裡安排的人嗎?」

  「哦,不然,唐老師可是心心念念希望你能繼續讀博呢!」

  「別光顧著笑話我,難得只有我們兩個人,你跟我說說,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好事,春風滿面的?」

  夏奕諾笑:「少來。」

  談笑間,劉妍換了衣服鞋子,進來細胞間:「夏師姐,柯師兄,我閑著沒事,來看你們做實驗。」

  夏奕諾:「好。」

  柯定豪繼續說:「可別怪我沒提醒你,以前有季康哥做擋箭牌,現在季康哥畢業了,又有了麥姐,隔壁實驗室的豺狼虎豹們可是對你虎視眈眈!」

  夏奕諾沒事人一樣:「是嗎?跟我有什麼關係。」

  柯定豪:「說得輕巧,還真沒關係。」

  劉妍突然插嘴:「夏師姐,你有男朋友嗎?」

  夏奕諾回答地乾脆俐落:「沒有。哎,柯師兄,麻煩過來幫我開一下這個瓶子,太緊了。」

  「哎呦,別這麼客氣,我擔當不起啊」,柯定豪笑嘻嘻地說,放下手頭的活,把轉椅滑到夏奕諾旁邊,劉妍立刻有眼力地遞過酒精噴壺,柯定豪用酒精和棉花仔細擦拭了手套之後,才把手伸進夏奕諾的工作臺,一下就擰開了一瓶細胞培養基的蓋子。

  柯定豪轉過頭一邊朝劉妍笑,一邊說道:「我們大師姐比較嬌弱,以後你們師弟師妹們也要好好保護大師姐,不能讓大師姐被妖怪抓走了,知道嗎?」

  劉妍頭點得像是搗蒜,說好。

  夏奕諾只能說,小兔崽子你們給我當心了。

  晚上夏奕諾等梁覺筠下班,兩人在學校餐廳簡單吃了點東西,步行回教工區。

  徹底入了冬,路邊的銀杏葉已經泛黃,天氣愈發清冷。夏奕諾裹緊身上的大衣,抬頭看了看天,說道:「好冷,不知道今年什麼時候下雪。」

  梁覺筠碰了一下夏奕諾的手,冰的,於是拉著夏奕諾拐進社區的超市。超市的空調開得足夠大,讓人安逸到忘記外面的微涼。

  兩人都不著急回家,開始閒逛。買了一些吃的,逛到家居用品區,夏奕諾半個身體倚在購物車上,饒有興致地看超市員工演示一款電動拖把的使用方法。

  梁覺筠看著夏奕諾的側影,心頭一熱:「小寶?」

  「恩?」夏奕諾的視線從拖把移到梁覺筠身上。正巧電話響起,梁覺筠示意夏奕諾先接電話。

  「喂,小言,想姐姐了?」夏奕諾一邊講電話,一邊朝梁覺筠調皮地吐了下小舌頭,「恩……哇,這麼厲害!好啊……我看看時間……修恒哥哥也很忙的。好,好,好啦!那你要乖乖聽爸爸媽媽的話,還有,不許挑食!」

  不知道是誰才是最挑食的,梁覺筠低頭笑。

  掛了電話,夏奕諾問,剛剛想說什麼。

  梁覺筠上前,輕輕扣住夏奕諾的手腕:「搬過來一起住好不好?」

  夏奕諾揚起嘴角,想都沒有想,說:「好!」說完就推著購物車要去收銀台。

  梁覺筠拉住她:「不是說要買洗衣液嗎?」

  夏奕諾豪氣沖天:「不買了,剛剛被人包養了,要回家收拾行囊!」

  2013年12月2日,在經歷了三個多月,正好一百天的戀愛後,夏小寶入住梁宅。

  再次一起躺在床上,梁覺筠已經換了新的床單。夏奕諾望著天花板,傻呵呵地笑,梁覺筠問你笑什麼。

  夏奕諾說:「想到昨天急色的梁老師!」

  梁覺筠挑眉:「你不喜歡嗎?」

  夏奕諾側過身躺好,笑得賊兮兮:「喜歡。據說每個女人都喜歡被喜歡的人按在牆上強吻。」

  梁覺筠把玩著夏奕諾散落在枕頭上的髮絲:「是嗎?」

  夏奕諾抱住梁覺筠,低聲問:「你想試試嗎?」

  梁覺筠勾起嘴角,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睛,鑽進夏奕諾懷裡。

  梁覺筠前一天晚上才下的飛機,結果折騰到半夜,第二天還起來給自己做早餐,然後上班,鐵打的都受不了。夏奕諾心鈍鈍的疼,緊了緊懷中人:「來日方長,下次再試。現在好好睡覺!」

  梁覺筠依舊閉著眼睛,摟住夏奕諾的腰,近乎呢喃地說了一句good night,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夏奕諾輕吻梁覺筠的額頭,也閉上了眼睛。

  我把愛鋪成藍天,讓不安的你,一抬頭就看得見。我把心燒成火焰,讓怕黑的你,擁著溫暖入眠。從此以後,我們還要一起走過許多個、數不清的一百天。

  麥世甯打電話問夏奕諾週末怎麼安排。夏奕諾回答說:「師姐那兩天都要參加答辯會,我週六上午有實驗,下午帶小言去少年宮參加一個什麼展覽,周日李叔和我哥要值班,我媽叫我陪她和外婆去逛街。」

  麥世寧:「好,那我周日晚點過去蹭飯。」

  周日那天到了李家,麥世寧依舊盡挑甜言蜜語說,哄得外婆眉開眼笑。外婆說麥麥怎麼好久沒來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人都變瘦了。

  「哪裡,哪有小寶瘦」,麥世寧哢擦咬了一口蘋果,嬉皮笑臉湊到夏奕諾面前,「我們家小寶一向最受了,對不對?」

  夏奕諾掐了一把麥世寧,疼得麥麥大叫:「難道不是嗎,我只是說你瘦而已!外婆,你看她最近怎麼那麼暴力,你快管管她!」

  等到外婆走開,夏奕諾才悠悠地說:「前幾天,我搬去師姐那裡住了。」

  麥世寧幾乎從沙發跳了起來:「我靠!」

  「跟你說了八百遍了,請使用文明用語。」

  「夏小寶!」麥世寧朝廚房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梁老師要你搬的還是你自己死皮賴臉貼過去的?」

  夏奕諾春風得意:「我是那種死皮賴臉的人嗎?」

  麥世寧攤手:「你不是,你只是一個受氣爆表的少女而已!」

  「隨你怎麼說。」

  麥世寧捶胸頓足:「怎麼有你這麼不求上進、不思進取的人!?為師一貫怎樣調/教你的,啊?!」

  夏奕諾:「師父,大師姐被妖怪抓走了……」

  麥世寧:「少來,那妖怪不就是梁老師嘛!!!」

  鬧了好一會兒,麥世寧才問:「你準備什麼時候跟季康說?你知道我最近多怕說漏嘴!」

  夏奕諾:「你沒跟他說?」

  麥世寧:「這種事情還是你跟他說吧……」

  夏奕諾:「也是,我想他會理解的。」

  麥世寧:「理解歸理解,他可沒有我大度。以他從小當你是親妹妹的熱乎勁兒,估計不管你和誰在一起,他都會覺得,辛辛苦苦種的白菜被豬拱了!」

  夏奕諾頭上三條黑線:「誰是白菜,誰是豬?」

  麥世寧:「呃,當我沒說……」

  夏奕諾微微歎氣:「家裡人,先告訴我哥,再是爸媽,外婆就……」

  麥世寧打斷:「你可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出櫃這種事情不是隨便來的。」

  夏奕諾無奈地笑笑:「我知道。」

  麥世寧:「現在又不是催你結婚,你還小,這幾年先拖著,持久戰。到時候保不准有什麼腥風血雨。」

  李青嵐在廚房叫:「小寶,過來端菜,準備吃飯了。」

  夏奕諾應道:「哦!來了!」

  吃飯的時候,李青嵐一邊給麥世寧夾菜一邊開心地說:「麥麥有空應該常來,月底沐沐也要回來了,到時候叫上季康,一起來吃飯。」

  「好咧!」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差點忘了正事,嵐姨,這裡有張票,之後我們工作室會做一個家庭為主題的攝影沙龍,我留了票,你們有空到工作室來拍一輯全家福,到時候可以參與評選哦!」

  外婆:「太好了,好像是很久沒有拍全家福了!」

  麥世寧嘚瑟:「嘿嘿,況且,還是我親自掌鏡!」

  李青嵐:「好,那到時候挑個醫院不用值班的時間,小寶學校裡時間比較機動。」

  麥世寧誇張地說:「嵐姨你有所不知,現在我們小寶是大師姐,很忙的!實驗室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過問她,師弟師妹們都還年紀小,那個不懂事呦,還要手把手教,簡直操碎了心……」

  夏小寶:「麥麥,你怎麼不去說相聲?」

  李青嵐反而笑問夏小寶:「大師姐,是這樣嗎?」

  夏小寶痛心疾首,愴然垂眸:「師父,大師姐被妖怪抓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嚴肅又慵懶

  四十五、嚴肅又慵懶

  故事裡,紫霞對至尊寶說,現在我鄭重宣佈,這座山上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包括你;故事裡,程蝶衣對段小樓說,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故事裡,顧家明對林子穎說,男也好,女也好,我只知道我中意你。

  而生活,從來都是一件嚴肅又慵懶的事情。平凡生活裡的驚喜,來源於你踏踏實實地融入它,理解它,熱愛它。

  LoVo進入了漫長的冬眠,夏奕諾更沒有回自己小窩的必要了。只是梁覺筠中意夏奕諾的書房,兩人隔三差五會去夏家小憩。而梁覺筠家裡酒店式的氣息,也因為夏奕諾的加入,慢慢消散,變得溫馨有愛。都說檢驗兩個人是否適合在一起,要麼旅行,要麼同居。你要去接受和適應對方的節拍,然後找到共同的頻率,才能產生共鳴,奏出和諧的樂章。

  那天快到下班時間,梁覺筠正在洗手間洗手,聽到隔間裡傳來嘔吐聲和啜泣聲。正當梁覺筠猶豫著是否應該敲門問問情況,裡面的人就出來,竟是程院士的學生曹菁。

  曹菁臉色蒼白,髮絲淩亂,看到梁覺筠的時候,有點狼狽和尷尬。

  梁覺筠連忙上前扶了她一把,問道:「你沒事吧?」

  曹菁輕輕掙脫開:「我沒事,梁老師。」

  梁覺筠遞上紙巾,有點擔心地說:「不舒服嗎?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梁老師,真的不用了」,曹菁抬頭,笑得有點苦澀,「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梁覺筠有點不放心:「那好,有事情可以隨時叫我。」

  「好的,謝謝!」說完曹菁就逕自走出了洗手間。

  回到實驗室,梁覺筠還是忍不住拉住陳甸甸,問道:「甸甸,你知道曹菁最近怎麼了?」

  「曹師姐?她怎麼了?」陳甸甸瞪大眼睛,一臉疑惑。

  梁覺筠:「你有沒有覺得,她最近有什麼不太尋常的地方?」

  「沒有吧?!她怎麼了?」

  「哦,沒事,我隨便問問。」

  周一早上梁覺筠一到實驗室,就聽到爆炸性新聞,原本在北京的程院士昨晚急回C城,其博士生王劍涉嫌學術造假,被學院內部調查。而另一個學生曹菁,自殺未遂,目前還在附屬醫院住院觀察。

  得知此消息的梁覺筠大吃一驚。前不久看到兩人在實驗室拉扯,再是曹菁在洗手間哭,當中必然有關聯,而且應該是早就有苗頭了。

  齊米蘭向梁覺筠感歎道:「曹菁是王劍的女朋友,兩人上大學的時候就在一起了,又都是工作兩年之後再來讀博的,各方面壓力都比較大,到現在還沒有結婚。王劍其實挺優秀的,算是程院士的得意門生。但你能想到嗎,他為了做一篇大文章,竟然在資料上做了手腳!程院士那麼忙,哪裡有時間逐字逐句幫學生改大論文。結果,論文在盲審階段,就有兩位教授提出疑問,懷疑資料的真實性。至於曹菁,應該是承受不住壓力,居然做出自殺這種傻事,關鍵是她還懷著孩子!」

  梁覺筠一驚:「什麼?她懷孕了?」

  齊米蘭搖搖頭:「可不是嘛,哎!出了這麼大的事情,程院士才連夜趕回來處理。現在學院裡把事情壓了下來,沒有鬧大,之後實驗室的相關人員都會被要求協助調查,相信事情很快就會有一個結果。就是不知道這兩人,以後該怎麼走下去。」

  梁覺筠聽了之後,眉頭緊鎖。

  當晚,梁覺筠向夏奕諾說了王劍和曹菁的事情,夏奕諾也難以置信,消化了好一會兒,才感歎:「現在學術圈很多人太浮躁了,為了上位真是不折手段,功成名就就那麼重要嗎,非要鋌而走險,弄到家破人亡。」

  梁覺筠:「雖然是小概率事件,但的確值得我們深思。一些歐洲雜誌倒是難得,堅持學術和藝術的結合,可惜現在能夠做到的人已經不多了。」

  夏奕諾看著梁覺筠,問:「那你呢?」

  「我?」梁覺筠笑道,「我還不夠格。撇去學術道德問題,我覺得,也許那天我應該多關心一下曹菁,她也不至於做傻事。」

  夏奕諾拉住梁覺筠的手,嚴肅地說:「千萬不要這麼想,我知道你是好心,誰都不想這樣的,不要不開心。」

  梁覺筠有點疲憊,點點頭,用手捏了捏脖子。

  夏小寶忍不住的心疼,自告奮勇地說:「不如我給你來按摩,放鬆一下!」

  梁覺筠半信半疑地看著她,夏小寶直接把梁覺筠按倒在床上。於是梁覺筠乖乖地趴在枕頭上,夏小寶哼哧哼哧把梁老師擺成一個T字型。

  夏小寶跪坐在床上,搓熱雙手,開始給梁覺筠捏肩膀。那力道剛剛好,讓人舒服得想要睡過去。

  誰知夏小寶卻開始陰陽怪氣地說道:「先森,最近很累喏,肩膀有些僵硬哎!」

  梁覺筠把腦袋悶在枕頭裡笑。

  夏小寶繼續作怪,手還開始不老實:「先森!四不四家裡面老婆很囉嗦,小孩紙還一點都不聽話,整天煩你!不過你放心,澤些都莫有關係,我給你按一按,保贈你蘇蘇福福!!!」

  梁覺筠起身,一把抓住夏奕諾不老實的手,威脅道:「你哪裡學來的這些話,嗯?」

  夏小寶還不怕死的,低頭作害羞狀:「先森,你腫麼辣麼暴力,倫家是女孩紙啦!」

  梁覺筠欺身壓向夏小寶,夏小寶這才討饒:「哈哈哈,好,我說!大學的時候,寢室裡老三最喜歡爬到床上給我們每個人馬殺雞,然後捏著嗓子,說港片裡的電影臺詞,順便吃我們豆腐……」

  那段無憂無慮的大學時光,似乎還發生在昨天,但又過去了很多年。

  梁覺筠眯起雙眼:「所以你是說,以前你們寢室的老三,經常對你,嗯,這樣,上下其手?」

  夏小寶把臉湊過去,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先森,你吃醋了!」

  梁覺筠轉過身,重新躺下,悶悶地說:「沒有!」

  「沒有嗎?我怎麼聞到很大一股的醋味兒啊?」夏小寶說罷,還故意在四周嗅了嗅。

  一天下來的沉悶氣氛,被眼前這個活寶吹散得一乾二淨。而此時,的確有些惱人的情緒。

  梁覺筠沒好氣地說:「按摩也不好好按摩,先是說些奇奇怪怪的腔調,現在又莫名其妙的,真是!」

  夏奕諾俯下身,幾乎是貼在梁覺筠身上,手卻已經探入梁覺筠的睡裙,輕柔地遊走在她光裸的後背:「師姐,你放心,以後我只對你一個人,上下其手……」

  兩天后,學院的通報下來。王劍由於學術行為不端,被取消論文答辯資格,勒令退學。梁覺筠考慮了一下,決定去醫院看一看曹菁,於是跟夏奕諾說晚上晚點回去,不用等自己吃飯。

  曹菁因吞食過量藥物被送進醫院,雖然早就過了危險期,卻因為產前抑鬱,被安排住進精神科。看到梁覺筠的時候,曹菁羞愧難當。

  梁覺筠歎了一口氣,問道:「為什麼要做傻事呢?」

  「梁老師,你不明白。」曹菁臉色還有點蒼白浮腫,苦笑道,「你我年紀相仿,你已經是特聘研究員,我還是一個在讀博士。你衣食無憂,我卻還在盤算著哪個超市的油米在打折。我懷孕了,孩子的父親卻一心撲在他的事業藍圖,甚至不惜出賣人格,做出造假這樣的事情,怎麼勸都不聽。梁老師,你知道我心裡的苦嗎?」

  曹菁說這番話的時候很冷靜,並沒有流眼淚,也許該流的眼淚早已流幹了。

  梁覺筠低頭不語。其實說到難處,每個人都是一樣的。你永遠不知道他人所經歷的,也許,在無人的夜裡,你極其羡慕的那個一帆風順的人也有難以訴說的苦衷。比如,一段沒有辦法被世俗接受的戀情。

  好一會兒,梁覺筠才淡淡地說:「曹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你現在有了孩子,更應該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才是。」

  曹菁:「不管如何,您能有這份心,我要謝謝你。這兩天我已經想通了,我不會再做傻事了,過日子,還不是過麼。」

  走廊傳來嘈雜的喧鬧聲,隨後王劍沖進病房,隨後跟進來一男一女兩個醫生,男醫生竟然是齊謙。

  齊謙看到梁覺筠,眼睛一亮。梁覺筠朝齊謙點頭致意。

  那女醫生抱歉地對曹菁說:「不好意思,我們已經說了你不想見他,但是他還是硬闖進來,有必要的話,我們可以叫保安。」

  曹菁淡淡地說:「不必了。」

  王劍看到梁覺筠,不快地說:「你來幹什麼?是學院裡叫你來當說客,還是來看好戲來了?」

  曹菁厲聲說:「王劍,梁老師是一片好心!我不想見到你,你回去吧!」

  王劍惡狠狠地對梁覺筠說:「哼,黃鼠狼拜年,我王劍,不需要!」

  女醫生朝王劍不客氣地翻白眼,對齊謙說我還是去叫保安吧,這裡先交給你,就出了病房。

  見到王劍這般模樣,曹菁心力交瘁:「王劍,我已經受夠了,我沒有想到你會變得現在這樣。功成名就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嗎?孩子我不要了,你用你自己的手段,去奔你的前途。我們分手吧!」

  「什麼?!」王劍沖上去,一把抓住曹菁的肩膀,「你瘋了嗎?!不要孩子!那可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怎麼能說不要就不要!!」

  齊謙和梁覺筠同時上前去制止王劍,王劍大叫:「醫生跟你說了什麼?還有這姓梁的跟你說了什麼?!我們還要結婚的!我們要有我們的孩子!我們不住院了,我們回家!!!!」說完就要去拔曹菁手上的針頭。

  齊謙從後面抱住王劍制止他,梁覺筠上前護住曹菁。爭執之間,王劍的手甩到了梁覺筠的臉,梁覺筠臉上頓時出現一條紅痕。

  好在保安及時趕到,把發了瘋似的王劍拖出病房。

  「梁老師,您沒事吧?!」曹菁看到梁覺筠的臉,驚道。

  「沒事,」梁覺筠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只是劃到一點,沒有破皮,「你不要怪我多事,你,真的不要孩子了嗎?」

  曹菁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簌簌流下:「我怎麼能夠不要孩子……怎麼能夠不要……」

  齊謙替曹菁檢查針頭,確定無不妥之處,才勸道:「做過一次傻事,以後都不要做傻事了。你冷靜一下,我帶梁老師去處理一下傷口。」

  走之前梁覺筠對曹菁說:「好好對自己和孩子,一切都可以重頭來過。」

  曹菁坐在床上,捂住雙眼,眼淚從指縫中流出來,卻重重地點了點頭。

  齊謙找了一個茶水間讓梁覺筠坐下,帶著歉意:「原本應該帶你去辦公室的,但是辦公室人多口雜,擔心你被人說閒話……」

  梁覺筠淺笑:「我明白的,謝謝你。」

  齊謙細細地看了梁覺筠臉頰上的傷口,大概有兩釐米長,微微滲出血絲。回辦公室取了棉簽和生理鹽水,齊謙一邊替梁覺筠清理傷口,一邊皺眉說道:「這是什麼人,這麼沒有素質!」

  梁覺筠搖搖頭:「息事寧人。我只是過來看看那個女學生。」

  傷口很快就處理好了,齊謙說道:「問題不大,簡單消毒就可以了,明天估計就看不出來了。」

  梁覺筠:「好,我該回去了。」

  齊謙:「我送你。」

  梁覺筠:「不用了,你還在值班。今天真的謝謝你。」

  齊謙:「那送你到樓下吧。」

  梁覺筠:「那好。」

  作者有話要說:

  ☆、公轉自轉

  四十六、公轉自轉

  情人之間的關係和距離,就像是太陽和地球。在人與人的銀河,愛,讓我不間斷地繞著你公轉;而與此同時,我也有屬於自己的白天和黑夜,一圈一圈,不停自轉。虧得這顆星球的公轉和自轉,白晝黑夜、春夏秋冬,得以更迭、變換,時間才顯得亙古、久遠。

  就在梁覺筠去醫院看曹菁的當晚,夏奕諾特地去拜訪夏炎的老友蔡昆。

  蔡昆是夏炎的同窗,早年從事金石書法行業,是個十分低調又風雅的人。每年新茶上市的時候,夏炎總會帶上夏奕諾,去蔡昆家裡泡上一壺茶,談古說今,指點江山。

  夏奕諾登門拜訪,最開心的自然就是蔡伯母了。蔡伯母拉著夏奕諾的手,眼神都要冒泡了,不住稱讚:「小寶真是越來越漂亮了!」蔡昆自然是明白老婆的心思,兩夫妻膝下只有一個和夏奕諾年紀相仿的兒子,恨沒能有一件貼心小棉襖。

  夏奕諾禮貌地笑道:「蔡伯伯,今天我可有點事情想要麻煩您。」

  蔡昆爽朗地說道:「哦?是嗎?小寶一句話,能幫得上我一定得幫呀!」

  夏奕諾抿嘴笑:「是這樣的,我想要自己學刻印章,但是我零基礎,您是這方面的專家,所以想要請您幫忙,教一些基本的技術。」

  「哎,什麼專家不專家的。年輕的時候,在行裡混個臉熟,現在可沒多少人在意這門手藝嘍!」

  「怎麼會呢,這可是一門藝術。小輩們才疏學淺,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

  「哈哈!好!那我們去書房,我給你看些東西。」蔡昆一邊帶夏奕諾去書房,一邊問:「以前聽過篆刻這方面的知識嗎?」

  夏奕諾實話實說:「中學的美工課,老師教過一點簡單的,不成氣候。」

  「既然這樣,我們對症下藥,簡單說說。」蔡昆從襯衣口袋摸出眼鏡戴上,開始侃侃而談:「篆刻藝術,是結合書法和鐫刻,來製作印章的藝術,是漢字特有的藝術形式。這歷史呢,算來也有三千多年了。」

  夏奕諾認真地點點頭。

  蔡昆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紙箱,裡面是各式各樣的印石,隨手拈起一塊,解釋說:「初學篆刻,青田石是最常見的印材之一。這青田石,產於浙江省青田縣,因此得名。青田石質細膩溫潤,易受刀,且刀趣表現力豐富,有青、黃、淡紅及青灰等色彩,其中以燈光凍、白果凍、松花凍較名貴,上品封門青最為著名。」

  夏奕諾也拈起一塊印石,舉起來,在燈光下細看。

  「至於刀法,人鑿銅刻玉,力艱功深,過程也較為複雜。佳石極宜受力,一如良紙之受筆墨,鐵筆所行之處,石屑紛披,呈現出天然崩裂的效果,留下的線條痕跡具有古拙蒼勁的金石氣息。常用的刀法,大致可分沖刀和切刀。沖刀行進爽快,一瀉千里,表現出雄健淋漓的氣勢,為皖派所擅長;切刀則行進較慢,用短程碎刀連續切成,一步一個腳印,表現出遒勁凝煉、厚實穩健的氣象,為浙派西泠印社所擅長。兩種刀法結合起來使用,效果更佳。你是學醫的,又常年做實驗,手法肯定沒有問題。」

  夏奕諾笑:「不如蔡伯伯您演示一下?」

  蔡昆眉開眼笑:「只說不練,的確說不過去。我還真的是好些年沒有玩過刻章了!」

  擇日不如撞日。說罷,蔡昆就找出工具擺好,開始動手刻一枚印章。

  「呐,這裡有一套篆刻的用具,刻刀,最普通的青田石,」只見蔡昆用砂紙先把石面均勻磨平,「買來的石頭都打上蠟了,我們要磨掉那層薄薄的蠟,以便後來的操作。注意均勻用力,不要磨成斜面。」

  夏奕諾點頭稱是。

  蔡昆剪下一小塊半透明的硫酸紙,在硫酸紙上用小楷筆寫下篆體的「夏」字。夏奕諾會心一笑。

  蔡昆:「篆字初看起來,是有點陌生,其實學起來很容易上手,當然,要精通,也是很難的。探其本源,總有形的影跡可循,所以篆字才具備美術性。注意,要用濃墨,水加多了硫酸紙會皺。如果你覺得把握不好字型大小的話,可以先用鉛筆在紙上劃田字格。」

  「就跟小學的時候剛學寫字一樣。」夏奕諾笑道。

  「沒錯!」蔡昆笑著點頭,小心地把硫酸紙反過來,把反字寫在磨好的石面上,「其實不會用小楷筆也沒有關係,你可以把想刻的字列印出來,把紙倒扣在石頭上,然後沾上香蕉水,你們女生用的洗甲水也行,慢慢擦那張紙,就會把字印在石頭上。你可以回去試試,很方便。」

  夏奕諾攤開雙手看了看,說:「我不塗指甲油,不過實驗室倒是有香蕉水。」

  蔡昆把印石固定在一個木制工具上,扶了扶眼鏡,拿起刻刀,說:「這叫印床,是用來固定印石的。這個握刀姿勢呢,叫包抄式執刀。你看,就像握毛筆那樣,用前三個指頭握刀,無名指抵住石頭。從難度上說,切刀更難,我們初學,用沖刀就好。」

  蔡昆說完便開始動刀,夏奕諾湊上去仔細看,不到三分鐘,一個篆體「夏」字就初步成型了。

  「初步刻好是這樣,有點亂,還需要修改。」蔡昆用手指抹上快幹了的、黏糊糊的墨,在刻好的石面上輕拍。

  「這樣一弄,刻成什麼樣子就明顯了很多。這時候就要查看哪裡不對,哪裡刻得不好。」

  蔡昆一邊說,一邊把之前磨下來的石粉倒一點在石面上,拍勻,然後開始修改。

  「修改的時候還是要注意刀法,千萬不要來回用刀磨,否則印章就不精神了,印出來拖拖遝遝的,很難看。」

  夏奕諾頻頻點頭。

  修改得差不多了,蔡昆把石沫掃掉,吹了吹,然後拿出一盒印泥,輕輕沾上,在紙上印下印章。

  「朱砂印泥,質地細膩,顏色鮮亮,又沉穩。」

  夏奕諾豎起大拇指,嘖嘖稱讚。

  蔡昆笑道:「都是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夏奕諾:「哪裡,蔡伯伯鬼斧神工,看得我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蔡昆哈哈大笑。

  蔡伯母拿過果盤來,嗔道:「你呀,拉著小寶搗鼓了半天,你不累小寶也累了。快休息一下,吃點東西,看你們這麼認真,都不忍心打擾你們。」

  夏奕諾接過果盤,向蔡伯母道謝,繼續問:「蔡伯伯,那您能不能幫我挑一塊適合刻完之後收藏的印石?」

  蔡昆皺眉思索,說道:「現在的印材市場還比較亂,市面上的封門青,有幾十幾百塊的,也有成千上萬的。讓我想想啊,我這裡應該還有一些照片,是一個做金石篆刻的行家朋友店裡出售的,在材質和價位上都比較適合,我給你找找。」

  蔡昆開始翻翻找找,好不容易才找到幾張照片,開心得像是中了彩票:「找到了!讓我們來看看!」蔡昆一邊念叨,一邊招呼夏奕諾上前。

  「你看,這塊是封門青五彩凍素方章,青田五彩凍,色澤豐富多彩,紋理斑斕,像是一幅天然的圖畫;這個呢,是青田凍博古鈕章,質地比較堅脆,色澤純雅,篆刻佳品;第三幅,讓我看看,哦,封門青門獅鈕章,色純質細,門獅鈕雕,古樸敦厚;最後一張,封門青素方章,沒有任何的裝飾,溫潤而蘊內秀。」

  夏奕諾指著照片:「我喜歡最後這封門青素方章,含蓄矜持,低調不張揚。」

  蔡昆點頭稱讚:「很好!」

  「那就要麻煩蔡伯伯,幫我弄到印石了。」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難得你有這份心。我這裡還有兩本書,你拿回去看看。」

  「好。」

  告別蔡伯伯和蔡伯母,開車回家的路上,夏奕諾還喜滋滋地掂量著自己的計畫。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卻遠遠看到了顧一稚。

  這個寒冷的冬夜,顧一稚裹著一件大衣,蹲在路口打電話,一臉焦急,腳邊則臥著一隻金毛。

  稍微猶豫了一下,等綠燈一亮,夏奕諾還是把車開到顧一稚旁邊。

  降下車窗,夏奕諾喊了一聲:「顧師姐?」

  「小夏?!」

  「這是……」

  「你知道離這裡最近的寵物醫院嗎?」

  夏奕諾朝四周圍看了看,然後點點頭。顧一稚二話不說,打開車門,小心翼翼地把狗弄進後座,那金毛一副懨懨的樣子。

  夏奕諾也沒有問,直接把車開到了寵物醫院門口。晚上九點鐘,醫院已經關門了。看顧一稚焦急的模樣,沒辦法,夏奕諾打電話給本科學獸醫的同學。同學介紹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寵物醫院,幾乎要饒過小半個C城。

  一路上,為了安撫憂心忡忡的顧一稚,夏奕諾問,金毛都有什麼症狀。

  顧一稚回答:「昨天開始不怎麼吃東西,我以為他只是鬧脾氣。白天我去上班,留了食物和水,晚上回來之後他就開始吐,吐了好幾次,病懨懨的,肚子應該也在痛。」

  夏奕諾從倒後鏡看了金毛一眼,金毛趴在後座上不動,顧一稚輕輕撫著他的頭。

  夏奕諾:「那吐出來的東西,是食糜,還是泡沫樣粘液或者胃液?」

  顧一稚:「這個……一開始的話是食糜,後來肚子裡的東西都吐完了,就只剩下粘液了。」

  夏奕諾:「那它有食欲嗎?或者喝水多嗎?」

  顧一稚:「沒有食欲,一喝水就吐。」

  夏奕諾:「那怎麼不趕緊送醫院?」

  顧一稚:「我……」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你工作很忙。」夏奕諾自知失禮,連忙道歉,「我看它的症狀,應該是急性腸胃炎,沒有大礙,你先別急。」

  顧一稚:「但願吧。偏偏我的車送去保養了,沒想到遇到這樣的事。」

  到了寵物醫院,一經檢查,獸醫說的和夏奕諾幾乎一致:「這是急性腸胃炎,可能是吃了腐敗變質的食物、過食、異物或有刺激性的藥物,主要症狀為精神沉鬱、嘔吐及腹痛。病犬的渴欲增加,但飲水後即發生嘔吐,食欲明顯降低或拒食,或因腹痛而表現不安。嘔吐嚴重時,可出現脫水或電解質紊亂症狀。口腔內,常可以看到黃白色舌苔及聞到臭味。」

  顧一稚:「那應該怎麼辦?」

  獸醫:「很簡單,我先給它靜脈注射葡萄糖和生理鹽水。之後你要限制它的飲食,停止餵食24小時。此時如果沒有再嘔吐,可多次給予少量的飲水,以維持口腔的濕潤,然後喂以糖鹽米湯,或者高糖、低脂、低蛋白、易消化的流質食物,幾天後逐步恢復正常飲食。我再給你開些健胃片,混在它的食物中,每天三次餵食。」

  顧一稚還是有點不放心:「這樣就可以了?」

  獸醫:「是的。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你的狗年紀也不小了,有八九歲了吧?飲食各方面都要注意一點,不能因為主人工作忙,就忽視了它。」

  顧一稚面帶愧色:「好,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夏奕諾去外面打電話給梁覺筠,簡單說了一下情況,當然,沒有提及印章的事情,可能會晚點回家。梁覺筠說好,注意安全。

  再進去的時候,顧一稚已經辦好了手續。金毛晚上要留在寵物醫院輸液觀察,顧一稚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走出寵物醫院,時間已經十點多,顧一稚絲毫不客氣就上了夏奕諾的車,夏奕諾腹語——好吧,送佛送到西。

  這回坐在副駕的位置,顧一稚輕鬆了許多,問道:「沒想到你居然還懂得獸醫?」

  夏奕諾看了一眼手機,有點心不在焉:「我以前學臨床的,人和動物差不多。」

  顧一稚:「我以為你也養狗。」

  夏奕諾:「說實話,我有點怕大型犬,而且我有一點點潔癖,所以不養狗。」

  顧一稚:「不會吧!狗這麼可愛,你居然嫌棄它髒?」

  夏奕諾笑道:「顧師姐,我也沒說我嫌棄它髒,只是沒有那個心思罷了。況且,寵物養出感情,到時候要分開是件很殘忍的事情,不是嗎?」

  顧一稚:「典型的悲觀主義者。」

  夏奕諾:「可別一棒子把人打死,其實我也有養寵物的。」

  顧一稚:「是嗎?別跟我說是實驗室的小鼠和兔子!」

  夏奕諾:「我養一些壽命長的,生命力強的,可以陪伴很久的那種,比如說,烏龜。」

  顧一稚:「還看不出來,你這人那麼長情,真是不錯的小朋友!」

  夏奕諾:「我可不是小朋友了,你不知道現在實驗室已經是九零後的天下了嗎?」

  「切,在我心中你們都是小朋友,」顧一稚擺擺手,「哎,之前沒見過你戴眼鏡啊?」

  夏奕諾:「開車的時候才戴。」

  顧一稚的手機鈴聲響起,在安靜的車廂中,聲音顯得格外大。顧一稚看了一眼,掛掉。再響,再掛掉。夏奕諾看了顧一稚一眼,沒有說話。

  等到鈴聲第三次響起的時候,顧一稚接起電話。

  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顧一稚只是冷冷說道:「林深,你以為全世界都是圍著你一個人轉的嗎?回去開你的會吧!」說罷便掛掉電話,順手關機。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女朋友

  四十七、我的女朋友

  夏奕諾識時務,沒有做聲。

  沉默半晌,顧一稚突然問了一句:「小夏,你相信婚姻嗎?」

  夏奕諾手握方向盤,目視前方,淡淡地說: 「我相信愛情。」

  機智如夏奕諾,這種時候,就不應該繼續這個話題。

  「哦,對了,顧師姐,剛剛都忘記問了,你的狗叫什麼名字?好歹相識一場。」

  顧一稚看穿夏奕諾的心思,也就順著臺階下:「小寶。」

  夏奕諾詫異:「什麼?」

  顧一稚:「我說,他的名字叫小寶。」

  夏奕諾突然撲哧笑出聲。顧一稚奇怪地看了一眼夏奕諾:「有什麼問題嗎?」

  夏奕諾汗顏:「沒……沒有……」

  總不能說,嘿,好巧!我的小名和你家狗的名字是一樣的。

  送回顧一稚,夏奕諾回到梁宅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梁覺筠正坐在床頭捧著kindle看書。

  夏奕諾馬上就發現了梁覺筠臉上的細痕,大驚失色,問怎麼回事。

  梁覺筠簡單地講了一下事情的經過,夏奕諾十分惱火。梁覺筠笑道,又不是什麼嚴重的傷,人家也不是有心的,明天就看不出來了。夏小寶嗷嗷叫,悔恨今天應該陪梁覺筠一起去。

  梁覺筠:「其實加上今天的事情,我為王劍的人格感到惋惜。」

  夏奕諾坐在床頭,輕輕歎了一口氣:「前段時間,F大爆出學生舉報導師學術造假,可見這種違背學術道德現象屢見不鮮。王劍這樣的人,白白浪費國家教育資源不說,要是事情被媒體誇大其詞,加深外界對博士和科研界的誤解,真是難以想像。」

  梁覺筠:「學術領域,不乏學風浮躁和急功近利的現象。我曾經看到過關於究竟什麼是『文化』的一段話,說,文化應當是根植於內心的修養,無需提醒的自覺,以約束為前提的自由,為別人著想的善良。」

  夏奕諾:「所以你便是這樣的人。」

  梁覺筠:「是我努力成為這樣的人。」

  「你已經是了」,夏奕諾吻了吻梁覺筠的傷口,心疼地抱住她,「有了你,有時候覺得像多了一個媽媽,有時候覺得像多了一個女兒……」

  聽到這樣稚氣又寵溺的話,梁覺筠忍不住掐了掐夏小寶的臉:「好了,不說這個了。很晚了,快去洗澡準備睡覺。」

  夏小寶開始耍賴皮:「等下!先讓我抱你一會兒。」

  梁覺筠無奈地笑笑,卻也順勢鑽進夏奕諾懷裡,圈住夏奕諾的腰。夏奕諾莞爾,低頭親了親梁覺筠的頭髮。

  梁覺筠閉上眼睛,把耳朵貼在夏小寶胸口,說道:「別動,讓我聽聽。」

  夏奕諾笑:「聽出點什麼來了?」

  梁覺筠滿意地點頭說:「恩,好軟。」

  「梁老師!」夏奕諾大囧。

  梁覺筠憋住笑:「還有點心律不齊。」

  對於初嘗人事的情侶來講,對方的身體就像是生命中的甘泉,激勵著你不斷去探索和開發。有時候因為對方不經意的一個小小的動作,都會讓你心裡激起一層漣漪。礙於一些難以啟齒的原因,羞澀,緊張,疼惜,而不知所措、進退兩難。

  梁覺筠卻落落大方:「不要動啦,都不許你女兒偶爾撒嬌嗎?我有一點困了……」

  夏奕諾緊了緊懷中人,咬牙道:「許!」

  不到五分鐘,梁覺筠便睡著了,夏奕諾小心地將她放平,蓋好被子,掖好被角,親親額頭,用唇語說,晚安。

  次日,沈萱怡跟著她的大師兄周贊,去唐樹良實驗室借用儀器。

  到了唐樹良實驗室,周贊遇到正好路過門口的一個穿白大褂的學生:「同學,我想借用一下螢光顯微鏡,之前已經和你們陳靜老師打過招呼了。但是陳老師好像不在,能不能麻煩你,帶我們用一下儀器?」

  王萌正在忙,看了一眼周贊手上的避光盒,說:「哦,陳老師好像上課去了,你去問問我們夏師姐,她和陳老師是實驗室裡負責分管顯微鏡的。」

  周贊:「你是說,夏奕諾嗎?」

  王萌:「是的。她在裡面,你們進去就行了。」

  夏奕諾正在和劉妍做實驗,周贊上前說明來意。劉妍抬頭看到自己的室友,朝沈萱怡做了個鬼臉,立刻對夏奕諾說:「夏師姐,你去忙吧,這裡我自己可以搞定。」

  夏奕諾看了一眼,說好,於是帶著周贊和沈萱怡,到顯微鏡室。周贊客氣地表示自己實驗室的顯微鏡壞了,等著工程師來修,這兩天要急用所以只能麻煩你們一下。夏奕諾表示,互通有無,再正常不過了,不用客氣。

  在黑黢黢的顯微鏡室,三個人湊在儀器前,因為要避光,面前只有一盞小小的檯燈。夏奕諾駕輕就熟地打開顯微鏡電源以及與顯微鏡相連的電腦,然後細心地告訴周沈兩人,怎樣打開電源和汞燈,怎樣切換螢光通道,怎樣把圖像傳到主機用軟體處理。

  沈萱怡在暗中偷偷打量夏奕諾。都說認真的女人最美麗,一點不假。夏奕諾全神貫注的模樣,專業又迷人。

  「大致就是這麼操作,很簡單,」正巧手機響起,夏奕諾對兩人禮貌地說,「不好意思,我先出去一下,有事情可以到隔壁實驗室叫我。」

  沈萱怡忙說:「好的,謝謝夏師姐。」

  周贊也站起來:「麻煩你了。」

  夏奕諾一邊摘下手套,一邊笑著擺擺手,快步走出顯微鏡室。

  周贊意猶未盡地看著門口,朝沈萱怡努努嘴:「聞名不如一見,漂亮吧?」

  沈萱怡:「賞心悅目。」

  手機螢幕上閃著李沐的鬼臉,夏奕諾接起電話:「沐沐。」

  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又興奮的聲音:「姐!我要回來嘍!」

  夏奕諾莞爾:「怎麼那麼快,不是說要到耶誕節嗎?」

  「巴不得我不回來啊?」都可以想像李沐撅起嘴的樣子了,用外婆的話就是,都快可以掛起一個油瓶了。

  夏奕諾:「沒有啦!」

  李沐:「最近沒什麼課,很閑,反正要放假,就提前回來。」

  夏奕諾:「舅舅和舅媽知道嗎?」

  李沐:「廢話!我爸什麼都要管,怎麼可能不知道。對了,奶奶最近是在三河山莊和姑姑她們住,還是住在我家啊?」

  夏奕諾:「在三河山莊。」

  李沐哼唧:「怪不得!」

  夏奕諾:「怎麼了?」

  李沐:「沒事,我爸叫我下了飛機就去姑姑那邊吃飯。最近他每次打電話都勸我繼續讀研,我耳朵都快生繭了!估計就是發動全家,幫他當說客了。我倒是希望奶奶住在我家,省得到時候我爸整天在我耳邊嗡嗡嗡,煩死了。」

  夏奕諾:「你就這點出息,讓外婆給你撐腰。」

  李沐:「哼!我不管,要不我到時候住到你那裡,再把修恒哥和小言叫來,我們幾個人一起happy hour!」

  夏奕諾:「小瘋子,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似的。老哥上班很忙,我要做實驗,小言也要去幼稚園上學。」

  李沐哀怨: 「哎,耶誕節哎,我就不信一點空都不有。」

  夏奕諾鬆口:「到時候再說吧,你還是乖乖聽你爸的話。」

  兩天后的上午,李沐私自從她奶奶那裡拿到夏奕諾小窩的鑰匙,給夏奕諾發了張躺在沙發上的自拍照,附上文字:「猜猜我在哪裡?」

  我的小祖宗!

  夏奕諾二話不說,迅猛回家。打開門只見李沐翹著二郎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

  看到夏奕諾,李沐起身跑過來,給了夏奕諾一個熊抱,然後可憐兮兮地說:「姐!你可算是回來了。」

  夏奕諾做賊心虛般地四周圍看了看,松了一口氣。換鞋進屋,看著門口李沐的行李箱,問道:「回過家了?舅舅舅媽就答應你跑來這裡?你才十天的假吧?」

  「當然啦,上午一下飛機就先去給奶奶請安了。我爸媽沒意見啊,我說了,他們還指望你當說客呢!」李沐回到沙發上,抱起抱枕,盤腿而坐。

  夏奕諾一屁股坐在李沐旁邊:「難怪有鑰匙,真是我欠你的!」

  李沐朝邊上挪了挪地方,不服氣:「幹嘛這麼小氣,你看看,這裡有三個房間,我不動書房和主臥裡的東西,睡客房總可以吧!你不就我一個妹妹嘛,夏小寶,你冷酷,你無情……」

  夏奕諾一個抱枕砸在李沐身上,打斷她的話:「你還無理取鬧呢!好啦,服了你。趁著下午,我把被子曬一曬,晚上好給你鋪床。」

  李沐做了個鐵臂阿童木的經典pose:「Yes!」

  夏奕諾走去客房,從櫃子裡取出被子,一邊抱去陽臺,一邊對李沐說:「其實舅舅說的也有道理,我雖然不會當說客,但你應該認真考慮這個問題。明年就要畢業了。」

  李沐雙手背在後面,笑嘻嘻地一路跟著,笑得狡猾:「姐,你怎麼開始囉嗦了。我覺得我的事小,也許,我們應該坐下來好好談談你的事……」

  「幹嘛?我有什麼好說的。」夏奕諾看了一眼李沐,繼續曬被子。

  李沐卻倚在陽臺的推門上,雙手抱在胸前,清清嗓子:「姐,你自己看看,陽臺沒有掛一件衣物,冰箱裡幾乎沒有食物,最要命的是,茶几上還有一層薄灰,你這種有潔癖的人,怎麼會容許這種事情?我一說我過來了,你心急火燎地趕回來幹什麼?」

  夏奕諾愣在那裡,一時間無言以對。

  「你從實招來,現在住在哪裡?!」李沐眯著眼睛,眼神犀利,逼近夏奕諾。

  夏奕諾低頭扶額。

  「那個人是誰?姑媽是不是不知道?」

  夏奕諾抬起頭:「沐沐,你聽我說……」

  「好了,聽這開場白,就知道你在敷衍我!」說罷李沐就要轉身走開。

  夏奕諾拉住李沐,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出:「沐沐,你今年幾歲?」

  李沐甩開夏奕諾的手:「比你小三歲!22了!」

  夏奕諾笑:「22歲了,應該懂事了。」

  李沐白了夏奕諾一眼:「廢話!」

  夏奕諾卻認真地像是小學生在回答老師的課堂提問:「我不想騙你。我現在和我朋友住在一起,她是……我的女朋友。」

  李沐瞪大眼睛:「What?!」

  作者有話要說:

  ☆、魔鏡啊魔鏡

  四十八、魔鏡啊魔鏡

  夏奕諾從來沒有想過,要來一場毫無徵兆、毫無準備的出櫃。既來之則安之,夏奕諾只是鄭重地點點頭向李沐證實。

  李沐愣了兩秒,然後兩眼放光像是打了雞血:「那晚上介紹認識一下!」

  夏奕諾嘴角有些抽搐:「你的反應,還蠻特別的。」

  李沐大喇喇地說:「都什麼年代了,你不知道現在多少腐女和百合控嗎?一入腐門深似海,一對百合一對基。尤其在大英腐國,你知道……」

  夏奕諾敲了一下李沐的腦袋:「裡面都裝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哎,那我們晚上一起吃飯吧?!」

  「這樣子很奇怪好不好?」

  「有什麼奇怪的,姐!讓我見一見嘛!」李沐搖著夏奕諾的胳膊撒嬌,「只是見一面,又不會少一塊肉!你知道的不答應我的後果的哦!」李沐開始捧著雙手撲閃著雙眼blingbling賣萌。

  夏奕諾拿這小祖宗沒辦法,發狠地揉亂李沐的頭髮。

  李沐也不躲,頂著一頭雞窩,眼睛卻賊亮:「那就是答應嘍?」

  夏奕諾終究凶不起來,只能故意板起臉:「別忘了收被子!」

  「好咧!你趕緊回實驗室做完你的實驗,我們晚上見!」

  夏奕諾無奈,致電梁覺筠:「師姐,晚上恐怕不能一起去打網球了。我妹妹李沐,就是我舅舅的女兒,放假從倫敦回來了,想要見一見你。」

  梁覺筠爽快地回答:「好啊。」

  梁覺筠如此毫無芥蒂,夏奕諾也就笑了:「順便給你打個預防針,她和麥麥不一樣,麥麥只是藝術青年,她是可怕的新新人類。」

  梁覺筠對這警告一笑了之。

  當晚,夏奕諾和梁覺筠到達餐廳的時候,李沐坐在角落靠窗的沙發座,低頭專心玩手機。

  夏奕諾朝梁覺筠眨眨眼,輕手輕腳走過去,在李沐耳邊低聲「霍」的喊了一聲,驚得李沐從沙發上彈起來。

  夏奕諾得意地笑,李沐氣不過,正打算去掐罪魁禍首的脖子,卻看到夏奕諾身邊的人,知性從容,清洌恬靜,一時間,竟失去了動作。

  「沐沐,這位是梁覺筠」,夏奕諾向李沐介紹說,繼而轉向梁覺筠,「師姐,李沐。」

  梁覺筠伸出手笑著說:「沐沐,你好。」

  李沐忙放下手機,伸手說:「你好你好!」眼神已經偷偷在梁覺筠身上轉了三個來回。

  夏奕諾拿胳膊撞了一下李沐,幸災樂禍地說:「你緊張什麼?」

  李沐剮了夏奕諾一眼。夏奕諾聳聳肩,招呼大家坐下。

  室內的空調暖氣很足,夏奕諾問梁覺筠熱不熱,要不要把外套脫掉。梁覺筠點點頭,一旁的服務員立刻上前幫忙把脫下來的外套掛起來。夏奕諾厚厚的羽絨服裡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衣,梁覺筠只看了夏奕諾一眼,夏奕諾脫到一半的衣服,又乖乖穿了回去。

  梁覺筠滿意地笑笑,說道:「你們先點菜,我去趟洗手間。」

  梁覺筠一離席,趁著這當下,李沐圈住夏奕諾的脖子,狠狠地把夏奕諾的肩膀往下壓,激動地說:「你怎麼不早說?!」

  夏奕諾躲開:「說什麼?」

  「早知道對方這麼有氣場,我應該換身衣服的嘛!我下飛機之後都沒來得及換衣服!」李沐無比幽怨的眼神。

  「再換也是這個樣子。」

  「哼,懶得跟你計較」,李沐朝周圍張望了一下,低聲賊兮兮地說,「哎,姐,我覺得咱們家賺了!」

  夏奕諾但笑不語。

  等梁覺筠回來,夏奕諾梁覺筠坐一邊,李沐坐在兩人對面。

  李沐指了指夏奕諾,有點怯生生地問梁覺筠:「那個,您是,她的師姐?」

  夏奕諾壞笑,搶答:「她其實是我們學院的老師,快叫梁老師!」

  李沐立馬挺直了腰杆坐得筆直,脫口而出:「梁老師好!」

  梁覺筠噗嗤一下笑了,在夏奕諾的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嗔道:「你幹什麼,就會嚇唬人。」轉而對李沐說:「是老師,不過沐沐,你不用緊張,隨意一點就好。」

  夏奕諾扁嘴:「你都不知道,她平時是怎麼爬到我頭上來的!」

  李沐朝梁覺筠狗腿地笑:「嘿嘿,我從小就對老師有深深的敬意,看到老師都是這樣的,這是表達尊重!」

  夏奕諾:「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是那種尊師重道的好學生?」

  李沐:「姐!」

  這姐妹兩人拌嘴,是梁覺筠不曾體會過的。

  李沐:「那我叫你小筠姐,好不好?」

  梁覺筠:「好啊。」

  一頓飯,李沐表現得像個五好青年,彬彬有禮不說,問的還都是學術問題,以及刹不住車的、赤裸裸的、崇拜的眼光。那麼多年也不見李沐問自己關於生物醫學的問題,這下倒好,問得起勁,講得還頭頭是道,夏奕諾嚴重懷疑李沐根本聽不懂。李沐卻一口一個小筠姐,夏奕諾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實在受不了只能插嘴:「李沐,能不能收斂一下你的眼神,還有,你能不能不要叫的那麼肉麻!」

  李沐有恃無恐:「小筠姐都沒有說什麼,你幹嘛激動。那你說應該叫什麼,難不成,應該叫,姐夫?」

  梁覺筠差點被一口水嗆到。

  夏奕諾連忙拍拍梁覺筠的背,黑著臉說:「還是叫回你的小筠姐吧!」

  梁覺筠撫掌大笑,豎起大拇指,對李沐說:「群眾的眼光是雪亮的。」

  夏奕諾欲哭無淚,想要一堵牆撞死。

  結束晚餐,李沐挽住夏奕諾的胳膊:「姐,晚上你會陪我的吧?」

  夏奕諾朝梁覺筠看了一眼,梁覺筠絲毫不介意:「你回去吧,陪陪沐沐。」

  夏奕諾幽怨地看了一眼梁覺筠,李沐在一旁雙眼發光。想到自己的計畫,夏奕諾也就沒有反駁什麼。

  送梁覺筠到家門口,只剩下姐妹兩人,李沐迫不及待地問:「你們怎麼認識的!太正了!你們在一起多久了?你喜歡年紀比你大的?」

  夏奕諾面無表情:「剛剛你怎麼不自己問?!現在倒是來問我?」

  李沐:「對方氣場太強大,我被秒到了啊!」

  夏奕諾鄙視:「難怪,一晚上都在裝好學生。」

  回到自己的小窩,夏奕諾直奔書房,拿出從蔡昆家裡搬來的一箱東西,開始埋頭搗鼓。

  李沐洗完澡,看到書房亮著燈,湊過去看夏奕諾手上拿著刻刀,旁邊還有一盒子的印石,問道:「咦,你在幹什麼?」

  夏奕諾回答:「刻章。」

  李沐大大咧咧地坐到書桌上,拿起一塊已經刻好的印石仔細端詳:「我的意思是,這刻的是什麼?」

  夏奕諾:「沒看出來嗎?三個字,梁,覺,筠。」

  李沐一巴掌拍在夏奕諾的後背,歎道:「哇塞!你太牛了!」

  夏奕諾護住手裡的東西:「你小心點啦,總是毛毛躁躁的。刻章這個東西,只要不是那麼笨拙,有耐心,自然可以做好。這還只是練習用的半成品,明天會拿到一塊合適的印石,才正式開工。」說道這裡,夏奕諾忍不住面帶喜色。

  「那這是聖誕禮物?」

  「生日禮物。」

  「小筠姐什麼時候生日?」

  「21號。」

  「不就是後天?」

  「是啊,那天應該怎麼做,你知道的吧?」

  「知道了,完全知道了!姐,我覺得你變了……」

  「恩?」夏奕諾沒有停下手裡的活,「怎麼變了?」

  李沐:「你以前呢,就像是別人家的孩子,這個好那個好。你從來讓長輩操心,不像我,總是被他們說教。你漫不經心又踏踏實實,把自己的柔軟用外殼偽裝起來。現在的你,怎麼說呢,大概就是傳說中的,有了鎧甲,也有了軟肋吧!」

  夏奕諾只說了一句:「將來有一天,你也會遇見了一個人,然後明白,什麼是愛情。」

  李沐聽了之後,良久沒有再做聲。

  梁覺筠生日當天,今冬的第一場雪不期而至。夏奕諾早早就去梁宅,獻上早安吻和一句生日快樂。梁覺筠說不如晚上去吃火鍋,夏奕諾訝異,過生日吃火鍋會不會有點奇怪。梁覺筠笑:「有什麼奇怪的,開心就好。」

  李沐起來之後不見夏奕諾,獨自出門準備去接小言。陪著小男生瘋玩一天,晚上六點兩人乖乖等在火鍋店門口。

  一看到夏奕諾和梁覺筠,小男生便鬆開李沐的手,蹦躂著跑過去:「姐姐!梁姐姐!」小男生正在換牙期,前些日子門牙掉了,講話有點漏氣,頗為滑稽。

  梁覺筠摸摸小男生的頭:「怎麼等在門口,下雪了,冷。」

  夏奕諾蹲下來,一把抱起小男生,在小男生臉上吧唧親一口,裝神弄鬼地說:「魔鏡啊魔鏡,請問,誰是世界上最帥的小男生?」

  「當然是我!」夏奕言抬頭挺胸,信誓旦旦,卻因為缺了一顆門牙,少了一份霸氣,多了一份稚氣。

  李沐翻了個白眼:「真是受不了!小小年紀這麼自戀,長大了還不知道禍害多少小姑娘!」

  夏奕諾繼續對小男生說:「梁姐姐晚上要請我們吃火鍋,你喜歡嗎?」

  小男生巴眨著大眼睛,歡呼:「超喜歡!」

  李沐繼續在旁邊吐槽:「小筠姐生日,不搞點浪漫的,居然想到吃火鍋,I服了U!」

  梁覺筠掩嘴笑:「其實是我要來的,很久沒吃火鍋了,天氣冷了,暖和一下。」

  李沐大窘,封嘴不說話。

  梁覺筠心情非常好,這一頓飯吃得那叫一個熱乎。對小男生夏奕言來說,沐姐姐是極好的,但若是有了親姐姐,沐姐姐是可以適當忽略的;親姐姐是極好的,但若是對面坐了一個梁姐姐,難免應該做一些自認為帥氣紳士的舉動,去引起梁姐姐的注意,並主動為梁姐姐獻唱生日歌。梁覺筠被姐弟三人逗得開懷大笑。

  結束之後回家,李沐主動表示晚上要和小男生一起睡,請夏奕諾自便。夏奕諾偷笑,囑咐一番,便和梁覺筠一起回家。

  在電梯裡夏奕諾便嫌棄衣服上都是火鍋的味道,一回家,梁覺筠閃進浴室去洗澡,夏奕諾用手卡住浴室的門,涎皮賴臉地假裝要進去一起洗。梁覺筠說好啊,索性伸手去拉夏奕諾,夏小寶卻十足是葉公好龍,臨陣脫逃,惹得梁覺筠哈哈大笑。

  等夏奕諾洗完澡出來,梁覺筠正坐在書房的電腦前。桌面上擺著的相框,除了兩張梁家不同時期的全家福,還有一張梁覺筠與夏奕諾的合照。

  夏奕諾站到梁覺筠身側,梁覺筠騰出位置,讓夏奕諾坐在自己身邊,寬大的轉椅容下兩個人綽綽有餘。

  夏奕諾順勢摟住梁覺筠的腰:「在看什麼」

  「我繼母Mary錄了一段視頻,祝我生日快樂和聖誕快樂。」

  夏奕諾安靜地陪著梁覺筠看完視頻,才問:「不回去真的沒有關係嗎?」

  梁覺筠抬起手,撥弄夏奕諾的頭髮:「之前回去的時候就跟他們說過,他們自然有他們的節目。年底總是忙,不如下次找個不那麼忙的時間再回去。」

  夏奕諾一隻手撐著下巴,湊到梁覺筠眼前:「那,前幾天我不在,有沒有想我?」

  梁覺筠笑:「有啊。」

  「有多想呢?」

  「夏小寶,你總是問一些無聊的問題。」

  夏奕諾摟緊梁覺筠的腰,兩人耳鬢廝磨,夏奕諾閉著眼睛,在梁覺筠耳邊喃喃地說:「師姐,你不問問我,給你準備了什麼生日禮物?」

  梁覺筠笑靨如花:「魔鏡啊魔鏡,請問,夏小寶會送給我什麼生日禮物?」

  作者有話要說:

  ☆、生命的大和諧

  四十九、生命的大和諧

  夏奕諾咯咯地笑,呼出的熱氣都噴在梁覺筠的耳邊,然後鬆開雙手,變戲法似的從梁覺筠身後摸出一個小小的漂亮的長方形盒子,用眼神示意梁覺筠打開。

  梁覺筠揚眉,打開盒子,頓時眼睛一亮。

  盒子裡面躺著一枚印章,印石方方正正,沒有多餘修飾,卻顯得純雅溫潤。印章的旁邊則是一小盒精緻的朱砂印泥。

  梁覺筠轉過頭朝夏奕諾看了一眼,夏奕諾笑著從旁邊的印表機紙盒中抽出一張紙,遞給梁覺筠。

  梁覺筠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印章,輕輕沾上些許印泥,夏奕諾握住梁覺筠的手,兩人一齊用力,將印章按在紙上。

  白紙上,梁覺筠,三個朱紅色的篆字。字劃行筆圓轉,線條勻淨而長,尚婉而通。

  梁覺筠驚詫:「你自己刻的?!」

  夏小寶得意:「嗯哼!」

  梁覺筠難以置信,巨大的欣喜在胸膛翻湧。

  夏小寶賣乖:「是不是很厲害?」

  「所以這幾天一直在忙這個?把沐沐當藉口,回家躲起來偷偷地刻?」

  「那倒不是。沐沐那是碰巧,我沒有想過要回去過夜。」

  「我以為呢。」

  「以為什麼?以為妹妹回來了就不理你嗎?明明是你把我拱手讓人的哎!」

  「傻瓜……」

  「那也是你的傻瓜。」

  梁覺筠拿起印章仔細端詳,因為刻下的每一刀,都是夏奕諾的心意。

  「怎麼想到要送這個?」

  「你不是很喜歡我那邊的書房嗎?有沒有發現,書房裡面的每一本書,扉頁都有蓋著刻有我名字的印章?」

  梁覺筠點點頭。

  「那個印章是我剛上學的時候,我爸送給我的,雖然不是他自己刻的。小時候,他希望我長大學書畫,還送我去學過一段時間,只可惜我不是那塊料。也好在我不會,不然真怕褻瀆了書畫藝術,損了書畫的行氣。」

  夏奕諾回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忍不住笑了,輕輕撫著手裡這枚封門青,繼續道:「當然,我也不懂得篆刻,所以特意請教了我爸的朋友蔡伯伯。璽者,印也。印者,信也。我記得我爸說過,印章代表一個人,把自己的名字蓋在一本書上,便要好好研習書中道理,學習如何為人。起初我並不懂,後來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你說,他們老一代的文青,是不是比我們這代人浪漫許多?」

  梁覺筠握住夏奕諾的手,兩人十指交扣。

  夏奕諾:「再說,送給你這個印章,心心相印的,你說好不好?」

  兩人額頭相抵,梁覺筠說:「好。」

  「生日快樂。蓋上一個印章,宣誓所有權。」夏奕諾拿起印章蓋在自己手背上,「比如這樣就表示,夏小寶,是梁覺筠的。」

  梁覺筠捧起夏奕諾的手,看著那三個字,好一會兒,抬起頭,在夏奕諾的唇上蜻蜓點水,笑道:「這樣子蓋章,才叫你是我的。」

  書房裡只開著一盞檯燈,此時,電腦螢幕也正好進入待機狀態。暖黃色的燈光灑落一室,緩緩滲透、浸潤,時間仿佛定格在這一刻。夏奕諾凝視梁覺筠,眼神晶瑩透澈,宛如一潭秋水。

  青澀的思念泊在流光暗影中,輕描淡寫的吻,顯然不足以填補空白:「如果是這樣子的話,我覺得我們可以再加深蓋章的力度!」說罷,夏奕諾湊上前,吻住梁覺筠。

  兩隻手扣住梁覺筠的腦袋,輕輕撬開梁覺筠的貝齒,唇舌吮吸、輾轉、糾纏,細緻綿長,極盡溫柔。

  同坐在一張椅子上,用這個姿勢長時間接吻,可不是那麼舒服,考驗腰力。夏奕諾流連在梁覺筠唇齒之間,同時緩緩站起來,一做力,轉椅滑出一段距離,夏奕諾跟過去,索性連人帶椅滑到窗臺邊,頂住牆角,不再亂動。

  梁覺筠緊緊貼在椅背上,夏奕諾傾身覆上去,細碎的吻落在梁覺筠的耳邊、頸上,一路往下,鑽進梁覺筠的睡袍,滑向鎖骨、前胸,輕輕噬咬,雙手也隔著衣料,在梁覺筠的後背摩挲。

  梁覺筠任由夏小寶的胡作非為,煽風點火。感受到夏小寶的睫毛在自己胸口顫動,梁覺筠抱緊她的脖子。聽到梁覺筠喉嚨裡溢出的呼吸聲,夏奕諾頭腦發熱,恍惚一片。

  直到梁覺筠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吟,夏奕諾抬起頭,紅嘟嘟的嘴唇微翕,鼻子俊俏筆挺,雙頰緋紅,露出她那猶如珍球般白亮的牙齒,眼神中,則是擋不住中眷戀和灼熱。

  梁覺筠的眼睛籠上一層霧氣,差點湮沒在夏奕諾流轉的眼波中。而此時的夏奕諾幾乎是虔誠地跪在椅子前,這個姿勢讓梁覺筠有點難堪。一把拉起始作俑者,夏奕諾順勢跌進梁覺筠懷裡。

  夏奕諾心跳得厲害,撲通撲通,打鼓似的。順了順氣,平復呼吸,夏奕諾指了指窗臺上的熊童子和仙人球,似笑非笑地說:「不許偷看!!」

  梁覺筠感到熱流在腹下升起,有些難耐,一口咬在夏奕諾的肩膀:「去臥室!」

  一句話,攪亂一池春水。夜闌人靜,極盡纏綿。用梁羽生先生的話說——兩個人,獲得了生命的大和諧。

  從前有一個小朋友。上課的時候,老師向同學們提了一個問題。這位小朋友想要舉手回答,然後,老師就死了。原來,這個小朋友的名字叫做奧特曼。

  這是第二天醒來之後,夏小寶賴在梁覺筠懷裡不願起床,給梁覺筠講的morning story。冬天的早上,有什麼比愛人的懷抱,溫暖的被窩,更令人難以棄舍的。

  梁覺筠警告:「再不起來,可就要遲到了。」

  「學校裡又不用打卡,再說今天是星期天。」

  「我預約了平臺的儀器,十點鐘,之前還要處理樣品。」

  夏小寶滿臉委屈:「可是現在不到八點。」

  「你應該說,哇!快八點啦!」梁覺筠聲情並茂,舉起雙手作投降狀。

  翻身壓住梁覺筠,夏小寶義正言辭:「我是擔心你去了學校,會遇到奧特曼那樣的學生。」

  「我比較擔心遇見小怪獸那樣的學生」,梁覺筠掐了一把夏奕諾的腰,「比如說,夏小寶!」

  夏奕諾怕癢,笑成一團。

  梁覺筠:「好啦,那我起來了做早飯,你再睡一會。」

  「那我也不睡了」,夏奕諾一個鯉魚打挺起身,「唔!好冷!」

  梁覺筠都不忍直視夏奕諾赤裸裸的身體:「快點穿衣服啦!」

  「抱……」夏小寶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梁覺筠,張開雙臂求抱抱。

  梁覺筠不忍心,上前抱住夏小寶,輕咬她的耳朵:「再不穿衣服,感冒了,看我怎麼懲罰你!」

  夏奕諾抱拳:「請收下我的膝蓋,女王大人!」

  窗外白雪皚皚,寒風颯颯,窗戶玻璃上有凝結起來的小水珠。可是,屋子裡很暖和,還播放著屬於週末清晨歡快的音樂。廚房裡忙碌的身影,是心儀的愛人。燕麥粥在鍋裡翻滾,冒著霧氣,香飄四溢。幸福,就是這般心平氣和的歡喜和期望。

  李沐蹭了幾天的飯,白天夏奕諾和梁覺筠幾乎不在家,無聊得緊,晚上還要做一隻高瓦數的電燈泡,頗為無奈。少女李沐以憂傷的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無限感歎:「哎,我也好想來一場戀愛,哪怕是一場安靜的、認真的、努力的、堂吉訶德式的單戀!」

  夏奕諾:「沒關係,反正你已經談了一場二十多年的單戀了。」

  李沐:「小筠姐!你看她!」

  梁覺筠聳聳肩。

  李沐淚奔,果斷地,收拾行李回家。

  緊接著,耶誕節就要來了。大街上商家忙著在促銷,學校裡的也熱熱鬧鬧,年輕人早就蠢蠢欲動,有另一半的準備去過個浪漫的平安夜,沒有另一半的,抓住機會向愛慕的物件表白。夏奕諾念本科的時候,同學之間不管男男女女,都流行相互送蘋果,結果每年平安夜,寢室四人收到的蘋果都要用箱子來裝,可以吃上好一陣子。

  平安夜,兩人哪裡都沒有去,只是宅在家裡。夏小寶對梁覺筠神神秘秘地說:「有兩個消息,一個是好消息,另一個也是好消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梁覺筠坐在沙發上,抱著手機收發郵件:「按時間順序聽。」

  「第一個,去年冬天在北京,老大結婚,還記得吧?上午她告訴我,她懷孕了!第二個,三毛和思源的婚期定下來了,在12月31號領證,並且準備當天辦一個慶祝party。」

  梁覺筠放下手機有些吃驚:「哇哦,還真是雙喜臨門呐!」

  「是呀!一到年底就是這樣的,紮堆結婚生孩子。」

  「跟我在一起,不能結婚,不能生孩子,你會不會有什麼遺憾?」

  「不會,有你就沒有遺憾。」夏小寶溫柔堅定地說,然後話鋒一轉,「可是,你一晚上怎麼那麼多電話短信和郵件呐!我吃醋了!」

  梁覺筠大笑:「都是在三藩市的一些同事和朋友,總要禮貌地回復一下。不如我們看電影吧!」

  那敢情好。夏奕諾說要給梁覺筠惡補國內電影,翻出一部《東成西就》。

  「這部戲雖然惡搞無厘頭,但是我看了十幾二十遍了。記得我剛進實驗室的時候,帶我的小袁師姐,每次實驗不順利或者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情,都會看《東成西就》。大過節的,我們就也開心一下。」

  沒想到梁覺筠表示看過此片。問何時看的,答曰大概是high school;問何處看的,答曰中文台電影頻道,經常放一些老港片。

  阿彌陀佛。

  螢幕裡,村口王師傅塑造了銷魂的新一代的開山怪;白淨英俊的洪七公無辜單純又可愛;頂著香腸嘴的歐陽鋒,努力教洪七公用眼神打動表妹的芳心;哥哥劍眉星目,灼灼其華,乾柴烈火掌和眉來眼去劍,耍得精妙。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於是聊起了港片的輝煌時代。

  沒想到梁覺筠居然說喜歡周星馳,讓夏小寶大跌眼鏡。

  夏小寶:「你確定你喜歡周星馳?」

  梁覺筠:「是啊。」

  我的姑奶奶,你究竟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夏小寶:「那你知道,『巴黎鐵塔翻過來倒過去』嗎?」

  梁覺筠:「知道,不是《家有喜事》麼。」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古人誠不欺我也!

  作者有話要說:  週末好哇!

  ☆、一千個哈姆雷特

  五十、一千個哈姆雷特

  一千個讀者眼裡,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一)

  C城的高新技術產業園區坐落在城西,園區圍繞電子資訊、新材料、生物工程、高效節能與環保等重點高新技術領域,不少科技公司和研究所坐落在此,其中包括AM公司。

  平安夜,時間已經過了零點,顧一稚和一眾同事走到公司寫字樓的地下停車場,一眼便看到獨自倚在車邊的林深。

  「一稚!」林深也看到了顧一稚,叫道。

  顧一稚停下了腳步。

  林深彬彬有禮:「晚上沒事,過來這裡轉轉。你們這是?」

  顧一稚回答:「公司包了樓下的餐廳,搞了一個簡單的party,剛散。」

  「哦。」林深看了一眼站在顧一稚身邊的John,對顧一稚說:「能不能單獨聊幾句?」

  顧一稚轉過頭,眾人有眼力,紛紛表示要先回去了。助理小革站在原地等老闆發話,John拉過小革,說了句我們在車上等你。顧一稚點點頭。

  空蕩蕩的地下車庫,冷颼颼的風吹過來,顧一稚問:「找我什麼事?」

  「上車說吧!」

  「不必了」,顧一稚朝John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們還在等著我。」

  林深眉頭緊鎖:「你喝了多少酒?」

  顧一稚的劉海垂下來,看不清是什麼表情:「林先生,你是不是管的太多了。」

  林深:「一稚,別跟我置氣了。」

  顧一稚覺得有點好笑,也的確笑出了聲:「我置氣?你當我是二十歲的小女孩嗎?」

  「現在你回來了,我也有能力給你幸福,為什麼不給我,也給你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呢?」

  「林先生,我只能說,那是不可能的。」

  「一稚!難道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說斷就斷嗎?我們以前有過很開心的日子不是嗎?既然你肯回來,說明你心裡還是有我的,對不對?」

  「我沒什麼話好說,更不想跟你吵架。」

  顧一稚說完,轉身想要走。林深上前拉住她。不遠處,小革想要下車,John按住她要打開車門的手,搖了搖頭。

  「你想要幹什麼?!」顧一稚微怒,甩開林深的手。

  「你問我想要幹什麼?如果你對我沒有感覺,為什麼還去唐老師家吃飯,唐師母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反駁?」

  林深言之鑿鑿。

  顧一稚難以置信,啞然失笑:「林先生,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愚蠢?去吃飯是因為唐老師是我的老師,我理應上門拜訪。況且,我還答應過小棠。沒有解釋我們的關係,那是給你面子,也給自己面子。這個回答你是否滿意?」

  林深眼眶一熱:「所有人都以為我們會結婚!你知道嗎?!我也一直以為,我們會結婚!!!」

  「可我們還是沒有結婚不是嗎?」顧一稚冷笑,「所以你覺得不管自己做什麼事情,我都不會離開你,我都應該像個傻子,站在原地等著你回頭來看我?呵,林深,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我愛你!只要你願意,我們隨時可以結婚!」

  「林深,你最愛的永遠是你自己。你說去美國就去美國,說要留在波士頓,好,那就留下來,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然後你突然決定又要回國了。你一次次不顧我的感受,我甚至懷疑,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你構築的未來,從來沒有我的存在。八年時間,我累了。我不是你的附屬品,我對你的感情早已消耗殆盡。」

  林深默了默:「好,是我的錯!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你不覺得就這樣分開很可惜嗎?」

  「可惜?我們的關係如履薄冰的時候,你有沒有覺得可惜過?有沒有想過要去改變或者彌補?等到我已經徹底死心的時候,你再回來跟我說這些話,對不起,我覺得真的沒有必要。」

  林深突然笑了:「你真是一點都沒變,什麼事情都記得那麼清楚,包括感情賬。」

  顧一稚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站得筆直而倔強,對林深的話,不置可否。

  林深靠近顧一稚,想要握顧一稚的手卻被避過。林深訕訕地說:「過去的事情,我們,能不能既往不咎?」

  「好。小寶你也有份,之前它生病的時候,你在哪裡?」

  林深被問得啞口無言,John和小革在車裡閃了閃遠光燈。林深惱羞成怒:「你是不是和那個John在一起?!」

  顧一稚:「你夠了!」

  「回答我!是不是?!」

  「有些話我一直不想撕破臉來說,既然你逼我」,顧一稚冷笑一聲,「你敢說,你和你的女上司,金小姐是嗎?是清清白白的?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時候我們還沒有分手吧?!這件事情我藏在心裡不說,是不想分手之後彼此難堪。John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合作夥伴,別說我們沒有什麼,就算我們在一起,那又如何?我喝酒也好,抽煙也好,和誰在一起,你又有什麼資格,指手畫腳?!」

  在林深驚愕的眼光中,顧一稚繼續說道:「記住,在我顧一稚的字典裡,潑出去的水,我連盆都不會要。林先生,後會有期!」

  說完,顧一稚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愛情要完結的時候自會完結,到時候,你不想畫上句號也不行。溫柔要有,但不是妥協。我們要在安靜中,不慌不忙地剛強。

  (二)

  麥世寧最近為了攝影沙龍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

  張季康說起這兩天要陪爸媽過來拍照的事情,麥世甯特意囑咐說:「到時候一定要提早跟我說一聲,你知道你媽的啦,我回避一下哈!」

  張季康的母親張夫人,大名蔡淩霄。張夫人學藥出身,和李青嵐同在C大附屬醫院,是藥房的藥劑師。當初同住在C大教工區,張夫人也是看著麥世寧夏奕諾長大的。聽說兒子和麥世甯複合,張夫人更是開心地巴不得八抬大轎把麥世甯娶進張家。

  張季康大笑:「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啦!」

  「張季康,你臉皮怎麼那麼厚,誰要嫁給你了!」

  「好,你是我的姑奶奶!不信我們走著瞧唄。」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張夫人一大清早便拉著丈夫,撇下兒子先殺到商場,血拼一番之後才打電話給張季康:「早上看你還在睡覺就沒叫醒你,我跟你爸直接去麥麥那裡,你過來跟我們集合吧!」

  張季康一個機靈,差點從床上掉下來:「那我過去接你們!」

  張夫人:「不用啦,不說了,我們快到了。你也趕緊的啊!」

  於是張家二老把麥世寧殺個措手不及。看到麥世甯,張夫人自然是歡天喜地:「哎呀,麥麥!」

  麥世寧腹語道,張季康你這個白癡!嘴裡還是恭恭敬敬地打招呼:「蔡姨好!張叔好!」

  張夫人望著周圍,點頭稱讚:「我說麥麥能幹吧,這工作室,真是打理得井井有條!」

  張教授手背在後面,微笑著無聲贊許。

  麥世寧忙說:「哪裡,都是同事們的功勞。」

  助理朝麥世寧使眼色,然後指指門口一個碩大的紙箱。麥世寧小心地問道,「蔡姨,這是?」

  「哦!這是我和老張的意思。你工作那麼辛苦,給你買了一把按摩椅,放在辦公室,平時工作要是累了,坐上去捏捏捶捶,不知道多舒服!」

  張教授在旁邊溫和地笑。一看就知道,兒子的性格是隨了父親。

  「謝謝張叔和蔡姨!」麥世寧覺得這十二月的天氣有點熱啊!「不如,我帶你們到處轉轉吧?等下還要拍照不是嗎?」

  「好哇!」麥世寧說什麼,恐怕張夫人都是覺得好的。

  麥世甯帶著張教授和張夫人在攝影棚簡單地轉了一圈,然後到樓上的辦公室給兩位泡茶,張夫人笑顏逐開:「麥麥,我等的可還有另一杯茶喲!」

  麥世寧低頭呵呵傻笑,心裡哼著自我安慰的小曲兒:我可以假裝看不見,也可以偷偷地想念……

  張夫人繼續道:「我可是聽青嵐說了,你去她們家吃飯,怎麼不來我們家吃飯呢,難道嫌我們家飯菜不好吃啊?」

  「怎麼會呢,蔡姨!我就是和小寶商量一點事情,順路過去吃了一頓飯。」

  張夫人佯怒:「哎呀,還叫蔡姨!什麼時候改口啊?」

  麥世寧額頭開始冒汗:「呵呵,我從小叫習慣了……」

  張季康一路飛車趕到工作室,在辦公室門口看到的情景,便是張夫人執著麥世寧的手:「你們幾個小時候呐,整天在一個大院子裡跑來跑去鬧騰。我那時候就在想,我們家臭小子能不能那麼好運,娶到你或者小寶呢?現在看來,臭小子還真有點本事!比他爸強多了!從C大搬走後,你可別跟蔡姨生分了,要常來家裡吃飯才是,我們遲早是一家人嘛!」

  「呵呵!怎麼會生分呢!」麥世寧站在那裡傻笑,張季康心喜,進門,並排站到麥世寧身邊,在後面拉住麥世寧的手。

  「爸,媽,怎麼一大早出門也不叫我一聲。」

  「你難得放假,你媽想讓你多休息一下。」張教授回答。

  張夫人看到兩人拉著的手,眉開眼笑:「你來的正好!你知道的,媽媽多希望有個女兒,所以啊,你趕緊給我把麥麥娶回家,我也好安心!趁著現在我和你爸身體還硬朗,還可以給你們帶孩子!」

  麥世寧頓時面紅耳赤,張季康幸災樂禍:「媽,你別嚇著麥麥。」然後湊到麥世寧耳邊輕聲說:「蠻有道理的哎!」

  麥世寧羞赧,狠狠地在張季康腰上掐了一把。

  這些小動作怎麼可能逃得過兩位家長的眼睛。張夫人樂呵地笑,張教授輕咳,問道:「麥麥,那等下是你給我們拍照嗎?」

  麥世寧回過神來,老實回答:「不是,是我們工作室另一個攝影師。」

  張夫人一拍手:「哎呀!那真是太好了,我們一家四口拍張全家福吧!」

  麥世寧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張季康忙打圓場:「媽,麥麥還要工作呢!」

  「好啦!不急於一時」,張教授也攔住妻子,「麥麥是女孩子,會不好意思的!我們趕緊拍完,今天晚上他們年輕人還有很多節目呢!」

  麥世寧大囧。

  助理適時地上樓叫麥世寧,說預約的客戶已經準備好,請麥世寧進攝影棚。趁麥世寧不注意,張季康當著張家二老的面,在麥世寧臉上親了一下,推著麥世寧出門,說老婆你去忙吧。

  麥世寧臉上的肌肉抽搐,助理已經在一邊笑瘋了。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幹裡 ,兩小無嫌猜。我的生命線、事業線、愛情線,全都是用你的名字拼成的。

  (三)

  柯定豪和陳甸甸謹遵約會三部曲——吃飯,逛街,看電影。在平安夜擠爆了的商業街吃了晚飯,隨意逛了逛消消食,收穫兩件衣服,然後拐進電影院。

  兩人買了情侶票和爆米花,電影是當天剛上映的《員警故事2013》。電影開場二十分鐘後,兩人靠在一起,雙雙睡著……

  愛可以很簡單,簡單到,陪你騎單車,手牽著手,唱著快樂的歌。

  (四)

  這晚的四人間寢室,兩人各自有節目出門了,剩下兩個人和往常一樣,洗漱完畢準備睡覺。熄燈後,劉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最終還是輕輕地開口說道:「沈萱怡,我喜歡你。」

  沈萱怡沒有接話,微微歎了一口氣。

  劉妍盯著天花板,眼神清亮:「我知道,你有喜歡的人。可以告訴我她是誰嗎,好讓我知道,自己輸在哪裡。」

  良久,沈萱怡緩慢而澀然地吐出三個字:「夏奕諾。」

  我愛你,你愛她,她愛她,她愛他;你愛我,我愛他,他愛他,他愛她。

  很多人都會問,愛情是什麼?答案有千千萬萬個。如果說一千個讀者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千個人心中就有一千種愛情。沒有哪一種是正確答案,也沒有哪一種比哪一種更好,只有哪一種更適合自己。愛情又是一種很玄妙的東西。如果非要追本溯源,醫學生會說一切都是費洛蒙惹的禍,而文藝青年會說,愛情,是言語有靈。

  作者有話要說:

  ☆、人間小可愛

  五十一、人間小可愛

  清晨,夏奕諾醒來的時候,梁覺筠正側著身子看著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神清澈明亮。夏奕諾揉揉眼睛,剛剛睡醒的模樣有些孩子氣的遲鈍,也格外乖巧迷人。

  梁覺筠淺笑,湊過去吻了吻夏奕諾的額頭,撥開她耳邊散落的髮絲,替她戴上一枚小巧的鑽石耳釘。

  「早,你的聖誕禮物。」梁覺筠的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鼻音,慵懶而性感。

  前幾日兩人纏綿之際,梁老師摘下夏小寶的耳釘後那麼瀟灑一甩,就一直沒能找到。一醒來就有如此貼心的禮物,夏奕諾心下歡喜,眉眼彎彎地鑽進梁覺筠懷裡撒嬌:「不是應該裝在紅色的襪子裡面嗎?我的聖誕老人。」

  夏奕諾笑起來又露出了右臉頰的小酒窩,和右耳的耳釘一樣,閃耀在梁覺筠的心尖。緊了緊懷中人,親了一下夏小寶支楞的耳朵,梁覺筠笑道:「放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享受了一會兒軟玉溫香的擁抱,夏小寶忍不住開始嘚瑟:「我也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這就去給你拿來!」

  說完夏奕諾就掀起被子:「嘶,好冷!」裹上睡袍一路小跑到書房。禮物是昨天便藏好了的,放在一個紙盒裡,還擔心會被梁覺筠發現,特意藏到書房櫃子的角落。

  回房的時候,梁覺筠已經從被窩中坐了起來,正把長髮綁成松松的一束。

  「蓋上被子,別感冒了」,夏奕諾走到床前,替梁覺筠拉上被子,繼而雙手奉上一個紙盒,笑得狡黠,「呐,打開看看。」

  梁覺筠警覺,眯起雙眼看著夏奕諾。夏奕諾蹲在床頭,討饒道:「保證不是惡作劇!」

  結果打開一看,的確不是惡作劇,只是比較兇殘——禮物竟是當時夏奕諾右手骨折時拆下的石膏模子,模子用支架墊了起來,裝在漂亮的玻璃盒子裡。石膏上面還留有夏奕言和梁覺筠的大作,「I love you」以及「我是宇宙超人蠟筆小新」。

  當時隨意寫下的胡鬧話語,現在看來,儼然是甜得可以擠出蜜來。

  梁覺筠大喜,看向夏奕諾,急切地問道:「你怎麼還留著這個?!」

  夏奕諾抿嘴笑:「因為那時候就盯上你了啊!」

  梁覺筠甜在心頭,卻微微皺眉:「你知道,那時候你是因為我才受的傷,我心裡很過意不去……」

  「這就叫做,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只是受了點小傷,卻白白賺了一個月的早飯,實在是太值了!」

  「所以其實,這是你的苦肉計嗎」

  夏奕諾湊到梁覺筠眼前,用鼻尖輕輕蹭了蹭梁覺筠的臉頰:「那也要你配合不是嗎?我只是將計就計。況且,我可沒有要求你陪我去北京參加老大的婚禮,更沒有要你為我彎腰系鞋帶,不是嗎?說來說去,還是因為你喜歡我。你說說看,是不是那個時候就喜歡我了?」

  看這夏小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梁覺筠掐了掐她的臉:「自戀狂!我是擔心你的手留下什麼後遺症,影響你將來的生活。」

  「是麼?」夏奕諾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望著天花板做思索狀,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好在現在看起來,一切都很和諧,沒有影響你的幸福生活……」

  梁覺筠琢磨出夏奕諾的意思,臉上一熱,作勢要去打她:「夏小寶,你這個流氓!」

  「哎哎哎!你這樣就不對了,我說什麼了呀!」夏奕諾大笑,也不躲,反而連人帶被地把梁覺筠擁在懷裡,「我什麼都沒有說,是你自己想歪了吧!」

  梁覺筠被包裹在厚厚的被子裡,動彈不得,語氣裡卻滿滿的威脅:「你,再,說,一,遍……」

  「好,好!我不說了!」夏奕諾咯咯地笑,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在梁覺筠臉上親了一口,舉手投降,「說起來,在這裡住了大半個月了,怎麼不見程小姐?」

  「哪個程小姐?」梁覺筠剮了夏奕諾一眼,準備起床穿衣服。

  夏奕諾卻振振有詞:「程小姐呀!你不知道嗎?我們的鄰居小姐,她的中文名叫做程咬金,英文名叫做May。」

  梁覺筠不禁失笑:「她帶了一些學生去Y省寫生了,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吧。」

  夏奕諾打趣:「她不是學西方美術史的嗎,怎麼跑來中國,還跑去Y省寫生?」

  梁覺筠深深地看了夏奕諾一眼:「機緣巧合,就是這麼神奇。」

  夏奕諾趴在床頭惆悵地說:「哎,這可怎麼辦是好,還給她準備了聖誕禮物呢!」

  「哦,是嗎?」梁覺筠挑眉,指指床頭的手機,「那你打個電話問一下好了。」

  夏奕諾耍賴:「你來打嘛,我英文不好。」

  梁覺筠拿她沒辦法,穿好衣服,胡亂地揉了揉夏奕諾的頭髮,讓她脫了睡袍先換衣服,自己開始翻查手機通訊錄。

  電話撥通,結果對方說昨天就已經回到C城了,去參加一個聖誕party,大半夜才回來,這會兒還沒有起床。夏奕諾在一旁眼珠子精光閃閃,等著消息,梁覺筠掩著話筒,對夏奕諾輕聲說:「她在家呢!」

  夏奕諾迅速換好衣服,跑去洗漱。梁覺筠對電話裡的May說:「等下過去找你,夏有東西要送給你。」

  隔壁房子的大門一開,May還是一副睡意朦朧的模樣,看著梁覺筠和夏奕諾,一臉茫然。

  梁覺筠舉起手在May眼前晃了晃,May讓出路來讓兩人先進門。

  夏奕諾雙手奉上禮物,對May說:「Surprise!Merry Christmas, my new neighbor!」

  May反應過來,頓時嗷嗷大叫,給夏奕諾一個熊抱,嘴裡說著:「夏!你真是太好了,準備禮物居然還惦記著我!真是太讓人驚喜和感動了。謝謝你!我的sweetheart!」

  那誇張的神態和語氣,讓夏奕諾著實擔心她會在下一秒留下感動的淚水。

  May像一隻八爪魚一樣抱著夏奕諾不放,夏奕諾只好雙手舉著禮物,哭笑不得:「萬聖節那次是我失禮了,所以這次還給你一個驚喜。你都不知道禮物是什麼就這麼開心,你不想打開看看嗎?萬一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呢?」

  金髮妹子聞言鬆開夏奕諾,滿心期待地打開禮物。盒子裡裝著兩個泥人彩繪,做工精細,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夏奕諾解釋道:「這是中國的一種民間藝術,叫泥人彩繪,特地給你挑的,希望你會喜歡。」

  「我非常喜歡!謝謝你,sweetheart!」May再次激動地抱住夏奕諾,「你真是太貼心了!」

  「Claire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嘛。其實我原來想送給你一本學中文的書,你也該學學中文了,每次講話還這麼快,我英文一般般,會聽不懂的。」

  「真的嗎?為了你,我可以講得慢一點!但是學習中文對我來說真是太難了!對了,你說你搬到隔壁了是嗎,和Claire一起住嗎?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好是好,不過,你能不能先鬆開我啊?」

  梁覺筠抱著雙臂倚在牆角,看著夏奕諾和May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忍不住笑出了聲。

  夏奕諾轉過頭,換用中文對梁覺筠痛心疾首地說:「梁老師,您的心怎麼就那麼大呢!你女朋友我正被熱情的洋妞抱著不撒手呢!還一口一聲的被叫做sweetheart!sweetheart翻譯成中文是什麼來著?是心上人嗎?」

  梁覺筠摸著下巴想了想:「一般情況下是情人之間的愛稱,我想May的意思,就相當於,叫你為……小可愛……吧?」

  開玩笑咩?小可愛?!梁老師!你怎麼能忍?!

  夏奕諾扒開May的魔爪,按住May的肩膀認真地說:「你知道嗎?你這樣抱著我,Claire會嫉妒的。」

  May驚訝地轉過去看梁覺筠,問道:「Claire,是嗎?」

  梁覺筠攤攤手,表示很無辜:「哦,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但是現在不知道該不該給你了……」

  「你看,她在吃醋了吧!」夏奕諾掰過May的肩,信誓旦旦,「還有,我幫你取了一個中文名,叫程咬金,希望你能夠喜歡。」

  梁覺筠撫掌大笑。

  May看著兩人,不明所以,只好聳聳肩:「Whatever,if you like!」

  從此,在May的心目中,夏奕諾是一個幽默風趣,會修電腦,溫暖貼心,看電影還會哭鼻子的,人間小可愛……

  甜甜蜜蜜的清晨結束,還是要各自上班上學。梁覺筠到實驗室的時候,幾個學生正聚在一起,嘰嘰喳喳說著昨晚度過的平安夜。陳甸甸好奇,問道:「梁老師,昨晚你有什麼節目啊?」

  梁覺筠不鹹不淡地回答:「在家裡看了一部老電影。」

  「這就對了!昨天外面真是太多人了,飯店和商場都擠爆了,電影院也沒有什麼好電影,我跟定豪都睡著了……」

  說話間,有位快遞員手捧一束白玫瑰站在實驗室門口往裡喊了一聲:「梁覺筠小姐是哪位?您的花,請簽收!」

  陳甸甸一看到那束花,兩眼放光,朝快遞小哥招手:「這裡這裡!」

  梁覺筠心下有些疑惑,還是按程式簽收,禮貌地接過那束花。

  陳甸甸比自己收了花還激動:「白玫瑰代表天真、純潔、尊敬,花語是——我足以與你相配!梁老師,有人向你表白呢!」

  梁覺筠卻只淡淡地笑了笑。拈起卡片一看,卡片上面是一行遒勁有力的字:聖誕快樂。署名只有一個字:謙。

  作者有話要說:

  ☆、You are my sunshine

  五十二、You are my sunshine

  徐永銘和李思源的結婚party地點就設在三毛的琴行。

  琴行坐落在C城市中心,毗鄰C城青少年宮和藝校,來的大多是兩人在C大的校友以及工作上的夥伴。二三十個年輕人,熱熱鬧鬧的。麥世甯和張季康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夏奕諾則帶了梁覺筠和李沐兩人。過完元旦,李沐的假期就要結束了。

  琴行分兩層,一樓分片佈局,放滿了各式樂器,西洋、民族、古典、現代、電聲,均有涉獵。二樓除了大廳,還有若干間彈奏室和一個錄音棚。最棒的要數二樓的天臺,不僅可以搭舞臺,還可以燒烤。

  只是沒有預計到,天氣實在太冷,尤其到了晚上,就算架起火爐,天臺上呼嘯的北風,也讓人凍得夠嗆的。三毛感歎:「都想挑這1314的日子註冊結婚,誰料得到天公不作美呢?所以說,生活不可能事事都圓滿。」

  老老實實把舞臺搭在室內,好在二樓大廳地方也足夠大。而今天晚上的主角,自然是新鮮出爐的小夫妻了。

  眾人起哄,雖沒有披紅戴冠,但今日小登科,新郎官總要說幾句,意思一下是不是。

  三毛站到臺上,秀了秀上午才領的結婚證,喜上眉梢:「你們知道今天在民政局門口的隊排到多長嗎!估計和那個奶茶廣告一樣,可以繞地球幾圈了。謝天謝地,終於在法律上解決了我的人生大事!」

  眾人笑。

  「以前我覺得婚姻不過是一種形式,但是真的拿到這紅本本的時候,還是覺得沉甸甸的,可是心裡卻是前所未有的踏實。」三毛拉住思源的手,話是對大家說的,眼裡卻只看著一個人,「今天呢,感謝大家百忙之中過來,吃好、喝好、玩好!今晚的歌單在我手裡,感興趣的朋友等下可以上來看看。我呢,抛磚引玉,和我內人,哈哈哈哈,咳,先給大家獻唱一首歌暖暖場!」

  三毛和思源合唱了一首甜甜膩膩的《我們的小世界》,台下的麥世甯直呼受不了:「三毛怎麼越來越肉麻了,我的雞皮疙瘩都要掉下來了!」

  張季康也不知是說笑還是認真的,對麥世寧說:「你什麼時候有空,咱們也去扯個證唄!」

  麥世寧一臉嫌棄:「別告訴我,你這是在求婚。」

  張季康眯著眼笑:「那不如我去給你唱首歌?」

  麥世甯白了張季康一眼:「五音不全的人沒有資格說話。」

  張季康舉手,乖乖禁言。

  李沐嘟囔:「不會啊,我覺得挺浪漫的!」

  麥世甯樂了:「哎呦,小姑娘到底是小姑娘,懷揣著一顆少女心啊!」

  夏奕諾接話:「哦,她在等待一場堂吉訶德式的單戀。」

  李沐羞惱,朝夏奕諾做了個鬼臉:「哼,我去拿點喝的!」

  梁覺筠碰了一下夏奕諾的手,被夏奕諾悄悄反手扣住,又馬上鬆開。正巧電話響起,梁覺筠示意,走到安靜的地方接電話。

  梁覺筠一走,麥世甯就對張季康下了逐客令:「那邊的男生們不是等你過去玩桌遊嘛,快去啦,我和小寶有事情要說。」

  張季康點點頭,隨即走開。

  麥世甯把夏奕諾拉到角落,朝站在不遠處的落地窗前的梁覺筠努努嘴:「梁老師聖誕和新年都不回美國嗎?」

  「恩,她說之前剛回去過,最近事情又太多,抽個其他時間再回去。」

  「哦……」

  「正好要跟你說個事。明天不是約好了去你那邊拍全家福嗎,結束之後我媽和舅舅他們會送外婆先回去,你叫上季康,我也會留住我哥和沐沐,我們坐下來談一下。」

  麥世甯指著夏奕諾,瞪大了眼睛:「你不會是想…」

  「恩,沐沐已經知道了。」夏奕諾慢條斯理地點點頭。

  「也好」,麥世寧話鋒一轉,鮮少正經嚴肅的表情,「我有話要跟你說。」

  「恩,你說。」

  麥世寧清清嗓子:「猶記古龍先生所言——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人,有的喜歡追憶往事,有的喜歡憧憬未來,但是也有些人認為,老時光並不一定就是好時光,未來的事也不是任何人所能預測的。只有『現在』最真實,所以一定要好好把握。」

  夏奕諾笑道:「麥麥,你到底想說什麼?你知道,你可以跟我說任何事情。」

  「咳,就是來段開場白而已」,麥世寧輕咳,「那我就開門見山地直說了。當初我年少輕狂,又有恃無恐,做過不少傻事,現在想想,覺得自己真是沒心沒肺,好在有你們的包容和理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紀大了,不能再任性了,我最近居然認真思考起關於家庭和婚姻的事情。」

  說到這裡,麥世寧忍不住笑了,夏奕諾柔柔地拍了拍麥世寧的肩,麥世甯按住夏奕諾的手,說道:「有些話,我怕我不說,別人更沒有機會跟你說,而我只是希望你幸福。你也知道,我不願意說那些經世致用的大道理,可是今天,我卻要跟你說說,所謂的,真實的現在。」

  夏奕諾:「洗耳恭聽。」

  麥世寧:「你有沒有想過,你和梁覺筠的未來?剛剛你也聽到三毛說了,在法律上,他完成了他的人生大事。而你和梁老師的情況,國內的法律是不可能的,你又是個死心眼。她前面十幾年的重心可都是在國外,你說過她在C大的聘書是三年,今年是第二年吧?她家裡就算接受你,也不一定接受你們長期在國內。所以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夏奕諾聞言,眼眸溫純,笑道:「真是一針見血啊!」

  麥世寧嗔道:「白癡。難得跟你說幾句體己話,你這什麼反應啊?我可從來沒有反對過,你知道的,甚至我覺得你能夠找到喜歡的人,我替你開心。我說這些話,你要明白,我絕不是質疑,只是關心你。」

  夏奕諾依舊含著笑,卻篤定地開口:「麥麥,你放心。什麼都不是愛的對手,除了愛。」

  麥世寧低頭,沒有說話。

  「我只是心疼,她在C城沒有什麼親人,朋友也不多……」,沉吟片刻,夏奕諾繼續說道,「她也的確是家中獨女,跟學校還有一年的特聘合同。雖然之前她提過想要留下來,但是我們沒有討論過這個問題。況且,我還有不到一年時間也要畢業了,我又不是不可以跟她走,畢竟,我媽還有我哥,我爸還有小言……」

  「小寶!話是這麼說,但是……」

  「船到橋頭自然直,會好起來的,我們才開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這是怎麼了,真是瞎操心。」

  「怎麼會呢,麥麥,我都明白。」

  「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有什麼事憋在心裡悶聲不響。我這個人比較自私,我只在乎你是否幸福。即便是你的梁師姐,我都是永遠站在你那邊的,你明白嗎?」

  「我明白的。」

  說話間,李沐拿著飲料向兩人走來,張望了一下發現不見了梁覺筠,趕緊趁機問麥世寧:「麥麥姐,你跟我說說,她倆誰追的誰呀?這個小氣鬼什麼都不肯說!」

  夏奕諾看向麥世寧,笑而不語。

  麥世寧此時心裡百味陳雜,卻還是掛起平時的笑臉:「哎呦,你是不知道,夏小寶那時候可是天天找我哭訴,自己是如何喜歡梁老師,求我傳授獨門秘笈戀愛大法。說來呢,當然是你姐追的梁老師啦!」

  「真噠?」李沐來勁了,兩眼發光,「再爆點料唄!」

  麥世寧裝神弄鬼:「噓!輕點兒!」

  李沐頭點得像是小雞啄米:「恩!恩!恩!你快說啦!」

  麥世寧拿手肘撞了撞夏奕諾,說道:「夏小寶,悶騷彆扭的文藝小青年嘛!反正那個時候聯手都斷了,還在自己生日的時候,搞什麼……帶你去我的外婆家,一起看著日落,一直到我們都睡著,就那種!當然了,我不知道的事,還指不定有多少呢!」

  李沐瞥了夏奕諾一眼:「沒錯!這人真是悶騷界的翹楚!上次我原本想吐槽她,梁老師過生日,她就帶人家去吃火鍋,結果她送的生日禮物居然是自己刻的印章!大殺器!絕了!」

  夏奕諾抱著雙臂:「不行麼?」

  麥世寧豎起大拇指:「極品!」

  「說到極品,梁老師也不差」,李沐感歎道,「梁老師家裡的冰箱,各式牛奶就沒有斷過,還有兩罐奶粉,居然是她上一次回美國的時候帶回來的!寵孩子也不是這麼寵的吧?!」

  「極品!」麥世寧嘴裡開著玩笑,心裡既踏實又舒坦。

  夏奕諾笑嘻嘻的,看著李沐和麥世寧言來語去。

  李沐:「你說,梁老師又是怎麼看上我姐的?」

  麥世寧:「一早!而且人家梁老師一問就承認了,那叫一個坦率!具體什麼時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那時候梁老師看小寶的眼神,真的是可以擠得出水來。」

  此時,舞臺上剛剛結束一首甜蜜情歌,樂隊中黑衣黑褲的貝斯手走到主音位置,換了一把吉他,和其他成員示意後,開始低頭彈唱:「那天,黃昏,開始飄起了白雪。憂傷,開滿山崗,等青春散場。午夜的電影,寫滿古老的戀情,在黑暗中,為年輕歌唱……」

  李沐拉了拉夏奕諾衣角:「姐,這是誰啊?」

  夏奕諾:「花未眠的貝斯手,蘇旭。」

  「小夏!過來!」三毛舉著一把吉他,在樓梯口朝夏奕諾招手。夏奕諾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窗邊打電話的梁覺筠。

  麥世寧一掌拍在夏小寶的屁股上:「快過去啦,我跟她說一聲。」

  夏奕諾不滿地瞪了一眼麥世甯,才向樓梯口走去。

  臺上的男子還在淺吟低唱:「露水掛在發梢,結滿透明的惆悵,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相信愛的年紀,沒能唱給你的歌曲,讓我一生中常常追憶……」

  李沐漫不經心地問麥世寧:「這蘇旭,什麼來頭?」

  麥世寧:「就是小寶說的,花未眠現在的當家人。阿旭也是樂隊的元老級人物,我當時因為小寶的關係,偶爾也會去他們社團玩,因此認識的三毛。阿旭那時候不太說話,是個羞澀內斂又風趣的人。後來三毛畢業了,阿旭開始扛大旗,算起來,也有七年多了。」

  「他在C大也有這麼多年了?」

  「恩,跟小寶一樣。不過不知道畢業之後花未眠會交給誰……哎,你別打岔,我還沒說完呢!說到哪裡了,哦!梁老師看上小寶哪裡?我想想啊,好遙遠的樣子,恩……」,麥世寧托著下巴認真回想,突然打了個響指,「我知道了!一定是因為夏小寶萬受無疆的模樣……哈哈哈哈哈!」

  後面有人突然湊到兩人中間,接話說:「其實那時候我還喜歡她坐在清晨陽光下,戴著墨鏡剝毛豆的模樣……」

  此話一出,嚇得正嘚瑟的麥世寧跳了起來,捂著胸口抱怨:「梁老師,您太不厚道了,過來也不出聲!嚇得我的小心心!」

  梁覺筠攤攤手。

  咂摸出梁覺筠的言外之意,麥世寧笑得更加邪惡了,一副了然的樣子。

  李沐一直對梁覺筠敬愛有加,被抓包之後馬上封嘴不說話,偷著樂。正好李思源從旁邊走過,李沐拉住她:「思源姐!」

  李思源:「恩?」

  李沐:「現在的當家人走了之後,樂隊和社團交給誰啊?」

  李思源朝舞臺看去,指道:「阿旭後面的那個鍵盤手,小來,正統音樂系的,卻跑來和非專業出身的花未眠一起玩樂隊。小來做事踏實勤奮,阿旭的意思是就她了。當然,最後還要聽樂隊和社團的意見。」

  「哦。」李沐點點頭。

  麥世寧看了一眼思源手上的東西,問道:「這是今晚的歌單?」

  李思源笑道:「是啊!怎麼?有興趣?」

  梁覺筠:「可以借我看一下嗎?」

  李思源:「當然了!」

  此時的三毛和夏奕諾正在樓梯口轉角的那間彈奏室。

  三毛用棉布輕輕擦拭手裡的吉他:「這把Fender是風燁托人帶來的,你看看這裡的字。」

  夏奕諾湊上前,念出琴身上的一行小字:「陽光和海水的味道,是屬於青春和花未眠的味道。」

  「沒錯」,三毛道,「這把吉他放在這裡由我代為保管,它屬於每個花未眠的成員。」

  「真好。」

  「風燁還叫我捎句話給你」,三毛打趣說,「他說,要是你三十歲還沒人要,他可以從Q城回來,勉為其難地娶了你。」

  夏奕諾正在撥弄吉他的手頓住,大笑:「那真是太為難他了!」

  手機鈴聲響起,夏奕諾低頭看了一眼,麥世寧的短信:「在哪裡?快回來!」

  夏奕諾心下一驚,急忙放下吉他,跟三毛說有點事情先出去一下。

  拐出樓梯口,四下找尋梁覺筠和麥世寧的身影,卻聽到舞臺傳來熟悉的聲音:「You are my sunshine.」

  夏奕諾循聲望去,定在了原地,再也挪不動腳步。

  梁覺筠坐在椅子上,前面是樂譜架和麥克風。一束柔光打在梁覺筠的臉上,所有光芒,都揉進了她的眼睛。夏奕諾恍惚,仿佛周圍有簌簌櫻花飄落,空氣裡有些不知名的香甜味道。

  只有吉他伴奏,梁覺筠朝夏奕諾的方向笑了笑,娓娓唱道:

  You are my sunshine,

  my only sunshine,

  you make me happy,

  when skies are gray.

  you'll never know dear,

  how much I love you,

  please don't take my sunshine away.

  you are my sunshine,

  my only sunshine,

  you make me happy,

  when skies are gray.

  you'll never know dear,

  how much I love you,

  please don't take my sunshine away.

  please don't take my sunshine away.

  作者有話要說:  冷,忙,好在陽光燦爛。

  ☆、一諾千金

  五十三、一諾千金

  麥世寧雙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個取景框,對準舞臺上的梁覺筠,說道:「當你遇見一個你真正愛的人的時候,世界被按上靜音,時間也會停止。你的目光追隨那個人的身影,對焦,自動打開虛化背景功能,哢擦!這就是攝影師眼中的愛情。」

  李沐若有所思:「可是,暗戀者大多只能在舞臺下仰望。」

  麥世寧抱著胳膊,懶懶地說:「捕捉到什麼樣的鏡頭,憑的是距離、角度和技術。不想仰望,那就想辦法去平視。」

  李沐猶如醍醐灌頂:「麥麥姐,你怎麼懂得那麼多」

  麥世寧無所謂地擺擺手:「哦!江湖上給我面子,人稱,情場鬼見愁。」

  李沐啞然失笑:「那你和季康哥呢?」

  「我們?」麥世寧怔了怔,「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是摻雜了親情、友情和愛情的,人類最複雜的感情。」

  散場的時候,夏奕諾和張季康匆匆先行離去取車,李沐抱怨:「取個車而已,這麼著急幹什麼?」

  「這你就不懂了。因為外面冷,車裡也冷,想要先去發動車子,打開空調」,麥世寧玩味地笑,意有所指,「是不是,梁老師?」

  梁覺筠勾了勾嘴角,難掩笑意。

  麥世甯拍拍李沐的肩膀:「等你長大了,你就明白了,多學著點兒啊。」

  等車的當口,麥世寧開始閒聊:「梁老師是什麼星座的?」

  李沐:「我知道,射手座!前陣子才過得生日麼!」

  麥世寧:「哦,小寶是獅子座。獅子座的人麼,有一顆單純美好、善良清靈的心,也有一顆真性情的玻璃心。不遲到、不說謊、不計較、不耍心眼,敏感獨立,溫柔優雅,重感情、講義氣,討厭欺騙和謊言,喜歡小浪漫,喜歡海,是不是這樣的?」

  梁覺筠笑道:「我對星座沒有什麼研究。」

  李沐:「巧了,獅子射手可是絕配哎!」

  梁覺筠眼睛分外明潤:「是嗎?那很好啊。」

  夏奕諾先把李沐送回了舅舅家,回C大的路上,梁覺筠對夏奕諾說:「我已經問過了,我的情況只需要補考科目一,就可以拿到國內的駕照。那你也不用那麼辛苦,每次出門都要自己開車。」

  夏奕諾還沉浸在甜絲絲的空氣中,趁著紅燈,抓住梁覺筠的手:「不辛苦。只要我在,你可以四體不勤,五穀不分。」

  梁覺筠沒有理會夏奕諾的胡言亂語:「我在考慮,是不是應該換個房子,我那裡地方小,怕委屈了你。」

  「怎麼會呢?現在就很好,我很喜歡。況且離我那裡也近,沐沐可以看得出我那邊沒有住人,我媽也不笨。我可不想以這樣的方式向家裡面出櫃,稍後我會慢慢鋪路,你給我一點時間。」

  「傻瓜,誰要你做這些事情的。」

  「總要知道的。」夏奕諾拍拍梁覺筠的手。

  車緩緩駛進社區,兩人還沒來得及下車,便看到了獨自倚靠在車旁的齊謙。

  夏奕諾停車熄火,心下疑惑:「他怎麼來了?」

  梁覺筠皺眉,左手按住夏奕諾還搭在手刹上的右手:「差點忘記這件事。等下不管他說什麼,你都別在意,回去我再跟你解釋。」

  夏奕諾摘下眼鏡,乖巧地點點頭。兩人一同下車。

  齊謙身上籠罩著一層冬日的霧氣,一如既往的眉目英挺,輪廓分明,也不知在這冰天雪地裡夜晚等了多久,耳朵鼻子都有些凍紅了,臉上卻依舊掛著和善的微笑,迎上前打招呼:「梁老師,小寶。」

  梁覺筠:「齊醫生。」

  夏奕諾揚眉:「這麼晚了,不知道齊醫生在這裡,所為何事?」

  齊謙:「我是來找梁老師的。之前送小寶回來,知道你們是鄰居,過來碰碰運氣。」

  夏奕諾:「哦?」

  齊謙:「可不可以和梁老師單獨聊幾句。」

  梁覺筠眯起雙眼,沒有說話。

  「哦,好,我先回去了,齊醫生再見。」夏奕諾接過梁覺筠手裡的包,先行告辭。

  目送夏奕諾進樓,梁覺筠雙手插在上衣口袋,站在原地沒有說話,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尷尬。

  齊謙燦然一笑,打破了沉默:「花,收到了嗎?」

  梁覺筠不動聲色:「收到了。」

  「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心意。」

  「齊醫生,有什麼話你可以直說。」

  齊謙微微頷首:「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很喜歡你,想要追求你。」

  梁覺筠莞爾:「說實話,我自始至終都以為你想要接近的人是小寶。」

  「小寶很好,但我和修恒一樣,把她當做妹妹。」

  「哦……可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齊謙有些訝異:「是麼?」

  梁覺筠的回答篤定而不容置疑:「是。」

  齊謙澀然,半晌,笑得有些勉強:「那請問,我還有機會嗎?」

  「很抱歉,沒有。」

  一向和氣謙恭的齊醫生,此時像個沮喪的小孩,懊惱地把頭髮往後一撥,然後抬起頭,朝梁覺筠無奈地笑道:「我還以為我們兩個挺合適的。」

  「我和別人交往的前提」,梁覺筠露出得體的微笑,「從來都不是因為『合適』兩字。」

  夜空沉厚如黑絲絨般,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不遠處搖曳著一盞夜燈,兩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沉默片刻,齊謙恢復了一貫的沉穩,釋然一笑,繼而問道:「曹菁康復出院之後,現在怎麼樣了?」

  「她現在的情況也不適合在實驗室,先休學一年,把孩子生下來。」

  「那,孩子的父親呢?」

  「退學了,不知去處。」

  「這樣……」

  話說到這裡,兩人均不再言語。臨近零點,辭舊迎新的新年煙花開始在C城各處此起彼伏。

  齊謙抬頭看了看遠處綻開的煙花,歎道:「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新年鐘聲就要敲響了。」

  抬手看了一眼手錶,離零點還有十分鐘,梁覺筠歸心似箭:「不早了,我該回去了。外面這麼冷,齊醫生也早點回去吧。」

  「好,就不打擾你休息了」,齊謙打開車門,一隻手倚在門框上,回頭說道,「不過我相信機會是自己創造的,你可以拒絕我,但是不能阻止我,對嗎?」

  梁覺筠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那我建議你,還是不要浪費時間比較好。」

  「再見。」齊謙笑了笑,揮揮手,轉身上車。

  梁覺筠禮貌地點頭致意:「再見。」

  夏奕諾正在廚房忙活,聽見關門聲,捧著一杯熱牛奶急急地走出來,絮絮叨叨地說:「回來了?快喝點熱的,外面太冷了。」

  杯中牛奶冒出氤氳的水汽縈繞在兩人中間,梁覺筠接過牛奶,放在餐桌上,環上夏奕諾的腰,緊緊地抱住了她。

  「怎麼了?」夏奕諾拉開距離,手指輕撫梁覺筠的臉,觸到一片冰涼,心疼地立刻用溫熱的手掌包裹住梁覺筠的臉頰。

  梁覺筠卻偏過頭,把腦袋埋進了夏奕諾的頸窩,悶悶地說:「就是想抱抱你。」

  夏奕諾失笑,張開雙手攬住梁覺筠:「我家大門常打開,開放懷抱等你 。」

  梁覺筠的聲音有些疲憊:「前幾天我突然收到一束花,是齊謙送的,我當時沒放在心上,後來也就忘了這件事,沒想到他今天找上門來了。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跟他說清楚了。」

  原來如此。

  夏奕諾眨眨眼睛,故意語氣酸酸地撒嬌:「我都還沒來得及送花給你,怎麼可以讓他捷足先登……」

  梁覺筠掐了一把夏奕諾腰間的軟肉:「傻瓜,比起那花,我自然更喜歡你送的盆栽……」

  「我開玩笑啦。看來之前我的確是誤會他了,以為我哥想要把他跟我湊成一對。」

  梁覺筠無聲地笑。

  夏奕諾攏了攏懷中人,說:「還沒有問你,今天為什麼要唱那首歌?」

  「哦,看了歌單,其他的都不會。」

  梁老師,唱都唱了,現在傲嬌就是你的不對了。

  「你不哄哄我,說因為我就是你的sunshine嗎?」

  梁覺筠心裡暖洋洋一片,柔成了一灘水,在夏奕諾的耳邊呢喃:「小寶……」

  「恩,我在。」

  「我愛你。」

  夏奕諾聞言怦然心跳,全身像過了電似的,酥酥麻麻,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言語。

  窗外「嘭嘭」的連聲巨響,隨後煙花驟然綻放,流光溢彩四散開來,把夜空裝點得璀璨奪目。

  兩人無聲地緊緊相擁,良久,夏奕諾把梁覺筠拉到窗前,從後面環住她的腰,看著窗外玉樹瓊花的世界。

  「每一天,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在上演不同的故事」,夏奕諾悠悠開口,「以前,我是說,還沒有認識你的時候,我目睹過許多愛情,其中很多不過像是一場塵世的煙花,璀璨過後,散化成火星,劃破天空,消失墜落,最後無影無蹤。我知道這樣的想法十分愚蠢,麥麥對我說,別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又沒有被咬,在害怕什麼?我想,是啊,我究竟在害怕什麼?

  梁覺筠轉過身,看著夏奕諾亮晶晶的雙眼,撥開她散落的髮絲,在額前印上一個吻:「告訴我,你在害怕什麼?」

  夏奕諾捧住梁覺筠的臉,從她柔軟溫純的眸子看到自己的影子,唇邊溢出一抹微笑:「人在面臨幸福的時候,是不是都會變得膽怯?我害怕得到太多,怕老天爺會嫉妒我。在快樂的時候,感到微微的惶恐,面對人生的悲喜起伏,既坦然又不安……」

  梁覺筠心口鈍痛:「對不起,是我沒有給你足夠安全感……」

  夏奕諾用手指輕輕掩住梁覺筠的唇。

  「聽我說完。你有什麼錯?怪我太傻,太幼稚。可能是幸福來得有點突然,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以後不會那麼想了,人生那麼美好,就像現在,溫香軟玉抱滿懷,為什麼要去糾結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對不對?」

  梁覺筠摩挲著夏奕諾的頭髮:「小寶,你知不知道,你習慣去掩飾你的害怕和不安全感。你覺得敏感尷尬的話題,你會用插科打諢帶過去。我知道你是不想給別人壓力,但是你給你自己太大的壓力你知道嗎?你不問我,關於以前我喜歡Tracy的事情;不問我,對於未來,我如何打算;我不說,恐怕你也不會問我,今天齊醫生的出現,究竟是怎麼回事吧?」

  夏奕諾心虛地笑了笑:「爸爸給我們姐弟兩人取名『諾言』,可是『諾言』二字,皆是有口無心。當年我爸媽還在一起的時候,也定是許下了海誓山盟,就連孩子的名字,都取做『一諾千金』。我相信那時候他們對彼此的確是真心的,只是如今承諾早已煙消雲散,反而變得有些諷刺。所以,師姐,我不需要虛無縹緲的承諾,我只要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

  「好。但是以後如果有什麼事,一定要開誠佈公地講出來,不要悶在心裡,好不好?」

  「恩。那個,是不是今天麥麥跟你說了什麼?」

  「沒有,這些話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談一談。」

  「哦……」

  「對了!她有說你,萬受無疆?」

  「哈?哈哈哈……咦,奇怪!你說,燃放煙花爆竹不是有禁令麼,現在可以隨便放嗎?」

  「又來了!揣著明白裝糊塗,別轉移話題!」

  「唔,也對!周幽王為博美人一笑,烽火戲諸侯都可以,老百姓放幾掛煙花爆竹算什麼?」

  「夏小寶!!!」

  「咦,牛奶好像要涼了。」

  「!!!」

  「梁覺筠?」

  「恩?」

  「我愛你。」

  「……」

  「誰叫你搶了我的臺詞!」

  我愛你,多麼俗氣又動人的三個字。塵世的喧囂和明亮,如溪水般潺潺淌過心田。你給的溫暖滿滿的,平實而柔軟,細碎而皎潔。我沒有奢望,只想見到你安好的模樣,確定你,塵埃落定的幸福。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不入V

  ☆、愛沒有錯

  五十四、愛沒有錯

  2014年的1月1號,冬日金色的陽光透過窗簾,暖暖地灑進臥室。床上的兩人像湯匙一樣疊抱著,夏奕諾貼在梁覺筠的後背,感受對方透過背脊傳遞的心跳熱度。梁覺筠則慵懶地閉著眼,聽夏奕諾開始念叨這天的morning story。

  夏小寶:「你知道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是哪裡嗎?」

  梁覺筠:「不知道。」

  夏小寶:「猜猜看嘛!」

  梁覺筠:「不知道。」

  夏小寶:「好吧,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被窩結界。」

  梁覺筠:「什麼是結界?」

  夏小寶:「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種巨大的金鐘罩!」

  梁覺筠:「什麼是金鐘罩?」

  夏小寶:「金鐘罩就是鐵布衫的好麗友。」

  梁覺筠:「什麼是鐵布衫?」

  夏小寶:「你故意的吧?!」

  梁覺筠強忍著笑,繼續道:「什麼是好麗友?」

  夏小寶倏地一下鑽進被窩,梁覺筠一聲驚呼,睡裙下擺鑽進一顆腦袋,夏奕諾含糊不清的聲音傳來:「我就是你的好麗友!」

  梁覺筠摟住夏奕諾的腦袋,咯咯地笑。夏奕諾細碎的吻伴著散落的髮絲,落在梁覺筠平坦的腹部,酥酥癢癢的。少頃,夏奕諾鑽出被窩,身子撐在梁覺筠上方,笑著踹氣,不老實地用食指戳了戳梁覺筠的腹部,低著頭巴巴地問:「女生應該怎樣鍛煉腹肌?馬甲線啊,川字肌之類的。」

  「常做運動就可以了,Yoga,Plank或者其他Crunches你自己選?」梁覺筠笑道,「正好今天約了May去學校的健身房,要不要一起?」

  夏奕諾訝異:「程小姐什麼時候開始對鍛煉身體上心了?」

  梁覺筠稍稍抬頭,輕啄夏奕諾的唇:「據說來了一位新的瑜伽老師……」

  夏奕諾頓時了然:「哦!程小姐真的懂得……投其所好!」

  梁覺筠捏住夏奕諾的下巴:「你還沒說你選什麼呢?」

  夏奕諾就勢趴倒在梁覺筠身上:「我選擇欣賞你的腹肌!」

  梁覺筠抱住賴皮的人兒,唇邊笑意暗生:「哦……你說,我在健身房裡遇到年輕漂亮,還有馬甲線的那種姑娘,概率有多大?」

  夏奕諾忍不住為自己掬一把同情的眼淚,梁老師,你又開啟腹黑模式了麼?告訴我,你不是那種膚淺的外貌黨!

  夏奕諾咬牙:「好!從今天開始,我每天做五十個仰臥起坐!」

  兩人磨磨唧唧嘻嘻哈哈鬧了很久,到了八點多才起來。夏奕諾開車送梁覺筠去健身房,路過食堂的時候,下車去買早餐。食堂附近停了很多自行車和電瓶車,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車位,夏奕諾囑咐梁覺筠坐在車上,自己去去就回。

  沈萱怡走出食堂的時候,瞥見一個身影貌似夏奕諾,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還真的是夏師姐!夏奕諾提了一袋早餐回到停車位,側身打開車門,沈萱怡連忙閃到了後邊的花壇。卻沒有想到車子發動之後,前面的路堵住了,只能往後倒車。如此一來,再不躲開就會和夏奕諾打照面了。

  沈萱怡頓時有些驚慌,側身閃了一下,手裡提著的一袋豆漿掉到了地上,正好被夏奕諾的車子碾過,妥妥的,爆漿。

  夏奕諾從倒後鏡看到車後有人影閃過,接著傳來女生的低聲驚呼,急忙刹車熄火,下車看情況。

  「呵呵,夏師姐早啊!」沈怡萱有些尷尬,怕被對方看穿自己的小伎倆,訕訕地打招呼。

  「是你?」夏奕諾見是劉妍的室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人沒有受傷,只是鞋子被豆漿潑到弄濕了,懸著的心才放下一半,「有沒有傷到哪裡?」

  緊接著,梁覺筠從副駕走出來,看到沈萱怡的模樣,關切地問道:「腳有沒有事?」

  免疫系的那個梁覺筠!沈萱怡心裡一驚,呆愣地搖搖頭。

  基礎醫學院其中幾個學科有些有趣的怪現象,比如,不知道為什麼,搞心血管研究的,似乎自己的心血管也有些問題,三位學科帶頭人被戲謔稱為「心血管三胖」;而病理系,也許是因為病理診斷需要經驗,教授們的年紀偏大,便有了「病理三禿」;免疫系年輕女教師比較多,早些年便有「免疫三美」,等到梁覺筠一來,便打破了這個局面,儼然成了「免疫四朵金花」。當然,這些只是歷屆學生私下議論和八卦的。

  而這位梁覺筠老師,一大早居然坐在夏師姐的車上?

  夏奕諾皺眉:「鞋子都濕了還沒事?」

  沈萱怡回過神來,忙擺手說道:「真的沒事!是我自己馬虎,沒有注意倒車。」

  「你的鞋子……」梁覺筠指指沈萱怡的腳。

  沈萱怡:「哦,沒事,沒事!我回寢室換一下就好了。」

  夏奕諾彎腰撿起地上被攆破的豆漿包裝袋,走到幾步之外的垃圾桶丟掉:「我送你過去,你們寢室是在東區是吧?」

  沈萱怡羞赧:「這樣會不會太麻煩?」

  梁覺筠朝夏奕諾嫺靜一笑,轉而對沈萱怡說:「沒事,順路的。」

  三人上車,梁覺筠還是坐在副駕,上車之後從扶手箱拿出一張濕巾,撕開包裝遞給夏奕諾。沈萱怡坐在後座,心裡一片兵荒馬亂。

  夏奕諾擦過手,一邊開車,一邊開玩笑地對沈萱怡說:「剛剛嚇我一跳,還好你沒事。下次可要注意看路,撞到受傷了怎麼辦。」

  沈萱怡唯唯諾諾地稱是。

  梁覺筠從夏奕諾買回的早餐裡翻了翻,轉過頭遞給沈萱怡一瓶牛奶,問道:「豆漿灑了,喝這個可以嗎?」

  沈萱怡臉刷得一下紅了:「這怎麼好意思呢?不用了,真的!」

  夏奕諾看了一眼後視鏡,唇邊攜了絲笑意:「你就拿著吧,我們還有。」

  沈萱怡聞言,也就不再忸怩,接過梁覺筠手裡的牛奶:「那好。謝謝梁老師!」

  夏奕諾笑問:「咦,你認識梁老師哦?」

  沈萱怡靦腆地答道:「聽別人說過,平時在學院進進出出,也看到過。」

  梁覺筠溫婉地笑笑,沒有說話。

  沈萱怡定了定神:「平常沒看見夏師姐開車啊?」

  夏奕諾:「住得近,一般騎車或者走路。」

  沈萱怡:「夏師姐是C大的土著吧?」

  「是啊,在C大很多年了」,夏奕諾應道,稍稍轉過頭對梁覺筠解釋,「土著就是本碩博都在一個地方的那種學生。」

  到了東區宿舍,沈萱怡道謝,和兩位告別。夏奕諾送梁覺筠去健身房,才回到實驗室。

  新年的第一天,實驗室的人倒是一個不少,科研精神令人動容的小碩和老博們。夏奕諾沒有安排太多實驗,實驗中途找不見自己平常用的眼科鑷,就隨口問道:「看到我的鑷子了嗎?彎頭的那個。」

  劉妍四下找了一遍,遞給夏奕諾一個直頭的眼科鑷:「只找到這個。」

  「直頭的不好用」,夏奕諾翻看自己的抽屜,嘟囔倒,「奇怪了,昨天還用過的,不知道去哪兒了。」

  柯定豪在一旁插嘴:「先湊合用唄,下次我去教材科領一些。要不把這個直頭的在酒精燈上燒一下掰彎它。」

  夏奕諾:「又不是那種拉絲的玻璃滴管,就算是燒熱了掰彎了也掰得不平整。」

  王萌拊掌狂笑:「哎,我怎麼聽著這話那麼彆扭呢?直的彎的,還要掰?」

  眾人肆意笑了起來,平時大家在實驗室都是這麼開玩笑的,更沒節操的都有,夏奕諾沒有當回事情。

  劉妍卻不知有意無意:「其實人也是這樣的,遇到一團火,掰彎的可能性比較大,一旦彎了,再直回來就困難了。你說是不是,夏師姐?」

  夏奕諾挑眉,沒有接話。

  結束上午的實驗,夏奕諾沒有吃午飯便急急趕到麥世寧工作室。李杜李青嵐夫妻,李修恒夏奕諾兄妹,李青峰一家三口,圍繞著老太太,由麥世寧親自掌鏡,照了一套喜氣洋洋的全家福。

  麥世甯對李氏一家老小恭恭敬敬地說道:「到時候我會把修好的照片發給小寶,你們先選照片,成片出來之後,我再送過去。」

  「好的」,李青嵐的手搭在麥世寧肩頭,「今天可以早點下班吧,難得人齊,晚上就去家裡吃飯。」

  麥世甯爽快地應承了。

  夏奕諾:「媽,那你們先回去,我和哥哥還有沐沐,有點事情。等季康來了,我們五個一起回去吃飯。」

  李修恒奇怪地看了一眼夏奕諾,麥世寧忙說:「嵐姨,那我就不送了,我們晚上見哈!」

  麥世寧帶著大家到對街的咖啡店,坐下之後聊了些有的沒的。半小時不到,張季康姍姍來遲。

  看到眾人都在,張季康有些詫異:「怎麼突然想起攢這個局,就我們幾個嗎?」

  夏奕諾招呼張季康坐下:「沒錯,我有事情要跟大家說。」

  麥世寧輕咳:「那個,都是文明人,一定要保持冷靜。」

  李沐撲閃著眼睛,雙手托著下巴。張季康和李修恒面面相覷,都覺得莫名其妙。

  夏奕諾正色道:「哥,季康,我想跟你們說的事情是,我和梁覺筠在一起,我是指,談戀愛的那一種。」

  「什麼?」兩人異口同聲。

  麥世寧:「那個,簡單粗暴地說,就是,同性戀……」

  張季康眼珠子快要瞪了出來,麥世寧敲了他一下:「幹嘛,這麼沒見識!」

  李修恒一時語滯,怔怔地看著夏奕諾。

  夏奕諾輕輕喚了一聲:「哥……」

  李修恒的聲音有些顫抖:「真的嗎?」

  夏奕諾點點頭。

  李修恒刷得一下,紅了眼眶,急急用手捂住眼睛。

  「哥……」夏奕諾愕然,想要上前移開李修恒的手,被李修恒的另一隻手擋住了。

  張季康開口要說什麼,麥世寧瞪了他一眼,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的被逼了回去。

  李修恒平靜了一會兒,放下手,抬起頭看著夏奕諾:「小寶,其實有些話,藏在我心裡很多年了。」

  夏奕諾還是點點頭。

  「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李修恒苦笑,聲音暗啞,「小寶,你七歲父母離婚,便失去了完整的家庭。你十歲,我十二歲,爸娶了媽,對我來說,卻是開始了一段真正家庭生活。我在五歲之前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對生母的印象,幾乎是沒有的。所以,當我知道我要有新媽媽的時候,縱然已經是一個十二歲的大孩子了,我還是非常非常開心!並且媽媽還給我帶來一個妹妹,那種期待和欣喜……」

  李修恒哽咽,夏奕諾心裡翻湧出酸楚,瞬間濕了眼眶,上前握住李修恒的手。

  「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妹妹不常和我們住在一起……因為妹妹還有自己的爸爸,平時和外婆住在學校的老房子,只有週末和假期才會回來。那個時候,我就想,是不是我搶走了妹妹的媽媽?!」

  李修恒的眼淚終於決堤,潸然而下,李沐抽出一張紙巾遞給李修恒,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

  夏奕諾滿心的酸澀幾欲溢出,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強忍住眼淚:「哥,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想,我真的……」

  「小寶,你先聽我說完,」李修恒胡亂抹了一把眼淚,勉力微笑,「我的媽媽,那麼聰明美麗的女人,待我視為己出。我的妹妹,那麼的耀眼的小太陽,叫我哥哥,對我沒有絲毫罅隙,有什麼好玩的好吃的,都願意和我一起分享。我覺得我的童年因為爸爸的再婚而變得完整。可是我們父子兩個,卻實實在在的,讓你和媽媽分開住了。」

  「怎麼會呢?媽媽再婚前,我也會回爸爸那裡住。以前是我倔強不懂事,現在想想,真的是太任性了。」

  「上學的時候,想要成為保護你的大哥哥,可你從來沒有讓人操心的事情,況且還有同班的麥麥和季康護著你……後來我去外地上大學,到回來工作,你也讀博了,外婆搬回來住,我又奪走了外婆……小寶,我希望你快樂,你知道嗎?你總是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切都很好。可是,哥哥從來沒有為你做過什麼事情!所以,只要是你做的決定,我都相信你,無條件地支持你!」

  「哥……」

  「只要是你喜歡的人,哥哥就會接受,給你們祝福!」

  夏奕諾聞言,眼睛忽然模糊了,眼淚掙扎著湧出了眼眶,淚珠止不住地簌簌往下淌。

  李修恒心疼地輕輕抱住夏奕諾,拍拍她的背:「我都說了什麼,讓自己妹妹哭得這麼梨花帶雨的?乖哈,不哭了,哥哥也不哭了。」

  「你怎麼沒有為我做過什麼?你甚至還為我打過架。還記不記得,剛剛搬到三河山莊的時候,有一次你帶我在公園玩,住在樓下的小胖,當著我的面說我們不是親生的,你二話不說,沖上去和他打了一架。回去李叔還罰了你,你卻怎麼都不肯說出打人的原因。你為我,為媽媽,為李叔,為外婆,做了很多事。外婆常跟我念叨,說修恒如何懂事,陪老太太嘮嗑,給老太太捏肩。平時我不住在家裡,我沒有能夠做到的事情,你全都做了。你讓媽媽兒女雙全,讓我有一個可以依賴的哥哥,相對而言,我做的,實在是太少了……」

  兄妹兩人淚眼婆娑,互訴衷腸,隔壁已經有人用好奇探尋的目光看過來。

  麥世寧打圓場:「那個,啥,我應該怎麼說呢?你們看,轉眼十幾年過去了,我們也這麼大了。時光就像琥珀,會替我們包裹一切,銘記一切。不過現在,噓,你們看,隔壁桌一定以為我們這一桌男男女女癡癡纏纏的幾角戀呢!」

  張季康失笑,伸出胳膊用力圈住了麥世寧的肩。

  李修恒抹了一把臉,笑道:「還說?怎麼選在這麼個地方?也夠丟人的。我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年紀大了男兒淚都不值錢了。今天發生的事情,你們一個個,可不許跟別人說!哥哥我還沒有女朋友呢!」

  李沐前一秒還淚光閃閃的,這一秒又沒心沒肺地大笑:「好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大家心照!心照了哈!」

  夏奕諾早就破涕為笑,落井下石地說:「還不是麥麥,說是你要打我的話,也會礙著公共場合,不好下手是不是?」

  李修恒嗔道:「胡說八道,我怎麼捨得打你。話說回來,合著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是吧?小兔崽子,一個個的,居然瞞著我,過分!」

  張季康終於找到了存在感:「咳咳,修恒哥,還有我,我也才知道……」

  麥世寧拿胳膊肘撞了一下張季康,搖頭晃腦的,吟出一段:「花木縱無情,遲早也凋零。無情人,終有一日須憔悴。人若無情,活著還有何滋味?」

  夏奕諾和李修恒相視一笑。

  張季康問:「這又是哪位高人說的?」

  「當然是古龍先生」,麥世甯得意,「當然,我想說的其實是古龍先生的另一句——愛並沒有錯,也不是罪惡。」

  作者有話要說:

  ☆、不慌不忙

  五十五、 不慌不忙

  回去路上,麥世寧就那麼「隨口」一提:「齊謙齊醫生,似乎對梁老師頗有好感,還送過花。」

  果不其然,李修恒皺眉:「我聽他說起過,當時沒有多想。小寶,你放心,我搶走了媽媽和外婆,不會讓別人再搶走你的人了。我會儘量委婉一些,勸他放棄梁老師。」

  麥世寧偷偷捏了一把夏奕諾,比出一個勝利的手勢。

  李家今晚很熱鬧,滿滿當當的一桌人。自然而然的,提及過年的事情。

  李青嵐問夏奕諾:「小寶,今年你外婆在舅舅家過年,我們應該會去你哥哥的奶奶家,初二左右回來。你是想跟我們一起去,還是去你爸那邊?」

  夏奕諾思忖著:「爸爸那邊今年估計會去小言的外婆家吧。」

  舅舅李青峰聞言一拍胸脯:「這還不好說,小寶就來舅舅家過年吧!」

  舅媽杜薩爾沖夏奕諾眨眨眼:「是啊,舅媽給你做你最喜歡的雙皮奶!」

  李青嵐笑道:「也好。沐沐明天回倫敦吧,年前什麼時候回來?」

  李沐:「大概農曆二十七左右。」

  李青峰輕咳一聲,朝自己的姐姐看了一眼。李青嵐轉而問道:「小寶,沐沐,你們兩個畢業之後工作的事情打算的怎麼樣了?」

  夏奕諾正想回答,卻被李沐搶白:「正打算跟奶奶、姑姑和姑父說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打算回國工作,不再念博士了。」

  夏奕諾看舅舅的臉色不是很好,馬上出言幫襯:「念博士的確太辛苦,你一個人在外面,家裡也擔心。」

  杜薩爾:「念到碩士已經難為這丫頭了,又沒有她哥哥姐姐聰明。」

  李修恒揉揉李沐的頭,寵溺地說:「我們家沐沐最聰明最可愛了,是不是?」

  李沐伸出手和李修恒擊掌。

  李青峰歎了一口氣:「我倒不是非得要你繼續念書,只是你要考慮清楚,無緣無故突然說什麼想去支教?姐,姐夫,你說這是不是亂來?!」

  支教?這又是哪一出?

  老太太:「沐沐,真的假的?怎麼沒有跟奶奶說起過?」

  「奶奶別急,我就這麼一說,八字都還沒一撇呢!爸,你別嚇著奶奶。」李沐嬌嗔道,「我呢,先回去準備畢業的事情,然後回來找工作,至於去律師事務所還是其他單位,到時候再考慮。當然,也不排除支教的可能性……」

  李青峰低聲斥道:「胡鬧!」

  夏奕諾忙安慰說:「舅舅,沐沐這不是還沒決定嗎,再說支教也不是什麼壞事情。」

  杜薩爾湊過去捏了捏女兒的臉:「就是,沐沐放心,媽媽支持你!」

  李青峰苦笑:「你呀,當心慈母多敗兒!」

  老太太:「青峰,你這是幹嘛呢,思想還沒有我開明。我覺得沐沐的想法挺好的!」

  李沐雙眼放光:「真的嗎?奶奶?」

  老太太:「奶奶什麼時候騙過你。我覺得像麥麥那樣出去遊歷一下就很好。」

  麥世寧抱拳,謝過老太太。

  李青峰:「我也不是反對,哎,真的是,兒孫自有兒孫福,你長大了,我也管不了你。」

  李沐見形勢一片大好,站起來蹭蹭地跑過去抱住李青峰的胳膊撒嬌:「我就知道,爸爸你最好啦!」

  李青峰:「哼,少來這一套。」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飯桌變得格外熱鬧。李杜笑呵呵地感歎:「時間過得太快了。一眨眼你們都長大了,就要成家立業了,我們也老了。」

  李修恒:「爸,怎麼說這種話,外婆都還不服老呢!」

  老太太:「阿杜說的對。你們呀,上點心。看看季康和麥麥,多好!修恒和小寶年紀都差不多了,沐沐你別笑,你也機靈一點。」

  李杜順口就問:「麥麥和季康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麥世寧呵呵傻笑著不做聲,張季康忍俊不禁:「嵐姨,這個問題大概從我五六歲開始,一直被問到現在了,是不是?」

  李青嵐莞爾:「可不是嘛,二十年彈指一揮。」

  李杜輕輕覆上李青嵐的手,接過話茬:「小寶一路看著麥麥和季康,也不急?」

  李修恒看了一眼夏奕諾,表情有些複雜:「爸,每個人對幸福的定義是不一樣的。我倒是覺得,婚姻並不是唯一的出路。」

  李青嵐一驚:「怎麼了,修恒,突然這麼感歎?」

  「沒事」,李修恒有些不自然道,「突然想到一些事情,有些感觸。」

  夏奕諾似笑非笑,半真半假地問道:「我想聽聽各位長輩對我們擇偶有什麼要求?」

  這是第一次,夏奕諾主動提及這個問題。

  李杜:「自然是你們過得開心就好。」

  李青嵐:「我也是。」

  外婆:「話是這麼說,對方的性子,相貌,學歷,最好能夠相稱了。」

  李青峰:「媽說的對。」

  杜薩爾:「我一向很開明的啦,完全沒有要求!」

  夏奕諾心笑,梁覺筠還真是相稱,除了性別。

  杜薩爾:「小寶偷笑什麼,是不是有心儀的物件了?」

  夏奕諾:「哪有偷笑。」

  李修恒:「我自然是要找蕙質蘭心如外婆,賢良淑德如媽媽,幽默風趣如舅媽這樣的啦!」

  李杜:「臭小子要求還挺高。」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光是想想都覺得開心,我可等著抱曾孫呢!」

  李青嵐笑道:「媽,沐沐還小,小寶和修恒心裡有數,也不是到了要催婚的年紀,順其自然便好。」

  短暫的元旦假期結束,離春節還有一個月時間,新的一輪忙碌開始。

  夏奕諾四月份參加博士論文答辯,三月份論文要成稿送審,所以元旦之後便要著手撰寫論文。除了學校要求的在攻讀博士期間發表的一定影響因數的SCI文章,學位論文,也就是所謂的「大論文」,也是需要嚴格把關的。每個申請學位的博士,提交的學位論文要進行專家盲審,只有過了盲審,才可以參加博士答辯,再通過答辯,才能拿到畢業證和學位證。國內高校的碩博門檻有很多是「嚴進寬出」,即入學的難度高於畢業的難度,在校研究生渾水摸魚、坐等畢業的現象屢見不鮮。隨著這些年研究生培養方案的不斷改革,高校的學位制度越來越規範化。

  生物醫學類的學位論文除了綜述,一般包括前沿,摘要,材料方法,實驗結果和討論幾個部分。五年時間,積累的實驗資料很多,尤其是材料方法和實驗結果,都是一邊做實驗,一邊整理成稿。撰寫學位論文就是在平時工作的基礎上,確定方向、理順思路、重新排版的過程。與唐樹良進一步討論課題之後,夏奕諾的實驗開始減少,師弟師妹們慢慢跟上,以便後續交接工作。夏奕諾一般只在上午有零星的實驗,下午則回到自己的小宅,窩在書房寫論文。

  而梁覺筠手頭專案的中期考核也在跟進。春節期間,梁覺筠要回三藩市做彙報和討論。此外,梁覺筠今年和其他的教授、研究員一樣,要參加C大醫學院的年會並做大會報告。雖然只是二十分鐘的報告,面對那麼多的本校師生和外校專家,自然不可鬆懈。關鍵還在於,這是梁覺筠第一次用中文做學術報告。恐怕那些海歸教授學者們的一個通病,就是專業術語不知道用中文如何表述。

  晚上梁覺筠有課,夏奕諾又偷偷溜進課堂,坐到最後一排。

  座下人肆意地看著臺上人,許是那眼神太過熾熱,透著迷戀,一堂課,臺上人的視線唯獨正經地繞開座下人。座下人竊笑。

  課間休息的時候,梁覺筠掏出手機飛速打下一行字發給夏奕諾:「你讓我分心了。」

  夏奕諾捧著手機滿心歡喜,回復道:「從第一次見到你,你就讓我分心。」

  幾秒之後,梁覺筠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唇邊溢出一抹微笑,居然有些臉紅,掩飾般地咳了兩聲。

  少女情懷總是詩。夏奕諾頓時心情大好,只是之後的一堂課,收斂起眼神,專注於內容。

  回家之後兩人一人一台電腦,各占書桌一角。各自忙碌的感覺,好得不得了。梁覺筠不經意抬頭,看到暖暖的燈光打在夏奕諾的臉龐,瓷白的肌膚,清秀的眉眼,一瞬間,梁覺筠竟有些失神,仿佛看到一幅畫:

  坐在牆頭的少女,彎腰給自己遞下一朵野百合,而自己伸開手盡力去觸及,陽光透過指縫撒過,那明媚的溫度如同少女臉頰的酒窩。

  夏奕諾感受到梁覺筠的注視,停下敲打鍵盤的手指,笑問:「看什麼?」

  梁覺筠起身走到夏奕諾面前,抬手輕撫夏奕諾的臉:「我去給你熱杯牛奶。」

  人們都說,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沉默而不尷尬的相處模式,彼此放鬆而愉悅,逼真的安全感,踏實的歸屬感,全都來自——和你在一起。

  次日上午,夏奕諾接到顧一稚的電話。

  「小師妹好啊!」

  「顧師姐好。」

  「晚上有空嗎?請你吃飯。」

  「這怎麼好意思。」

  「上次大晚上的你幫我把小寶送去寵物醫院,還沒來得及謝謝你呢!」

  「顧師姐真的太客氣了,應該的,吃飯就不必麻煩了。」

  「怎麼會麻煩呢?不去就太不給我面子了啊!」

  「這個……其實我今天比較忙。」

  「再忙也要吃飯不是嗎?我下午正好要去C大,到時候打給你。」

  「顧師姐,哎……」

  「嘟嘟嘟……」對方已經掛斷電話。這頓飯是逃不掉了,正好晚上是梁覺筠要開實驗室組會,恭敬不如從命了。

  顧一稚帶著夏奕諾去的地方居然是城西的高新技術產業園區。車子開到一棟大廈的地下停車場,顧一稚嫺熟地刷卡駛入,入口處,夏奕諾瞥了一眼大廈的樓層示意圖,儼然出現AM公司的logo,瞬間就明白了,心下感歎,顧師姐啊顧師姐。

  下車之後,顧一稚熟門熟路地拐進電梯,按下3樓的按鈕,而11樓的按鈕旁邊清楚明白地寫著AM公司。夏奕諾勾起嘴角,顧一稚看在眼裡,粲然一笑:「怎麼,覺得上了賊船?」

  夏奕諾:「沒有,覺得顧師姐真的是做生意的人才。」

  到了餐廳門口,已經有服務員等在那裡,帶兩人進了一個小包間。

  「這家餐廳我常來,做的不錯,喜歡吃什麼隨便點。」

  一頓飯下來,顧一稚完全沒有提到公事,而是談狗經,談在C大的時光,談小棠小時候的糗事。然後不可避免的,說到夏奕諾畢業的問題。

  夏奕諾:「其實我想要做點副業,比如說開個咖啡店。當然,也不會丟掉專業。」

  「是嗎,不錯的想法。」顧一稚笑道,手指又習慣性地在桌面上有一搭沒一搭的點著,「你覺得這個餐廳如何?這附近有很多不錯的店面,我可以幫你打聽打聽。」

  夏奕諾笑道:「不,我要在C大周邊。」

  「是嗎?沒想到你還有校園情結?」

  「對,C大對我來說很重要。」

  顧一稚點點頭,才笑著問:「你知道的,樓上就是我們公司,有沒有興趣上去看看?」

  夏奕諾會心一笑:「來都來了,自然要參觀一下。」

  顧一稚帶著夏奕諾回到公司。一進門就是一個圓形接待前臺,擺放著公司代理的各種產品介紹和研發的材料模型,牆上則是介紹公司和公司產品的poster。往裡走,是一個開放式的辦公區,會議室,幾間獨立的辦公室,簡潔明瞭。走廊兩邊,則全部是一間間的儀器室和操作間。二年時間能把公司做到這個規模,已經算是了不起了。

  顧一稚比了一個請的手勢:「隨便參觀。」

  滿滿當當的儀器,操作臺乾淨有序。眼睛可見之處,是碼得整整齊齊的試劑瓶、槍頭盒、離心管架和試劑盒,移液槍也是最新型號的。看這架勢,一如顧一稚當時介紹的,公司做的外包服務應該不少。早已過了下班時間,卻還一些技術員在加班,見到顧一稚,簡單地打招呼。

  顧一稚問夏奕諾:「細胞間和動物房在裡面,就先不帶你進去了。怎麼樣?跟學校的實驗室相比,有什麼區別?」

  夏奕諾老實回答:「學校的房產向來緊張,相比之下,這裡自然是寬敞明亮很多。環境很好,儀器設備也很齊全。」

  「那你會考慮來這裡工作的哦?」顧一稚倚在門上,雙手抱在胸前笑盈盈地問。

  夏奕諾誠懇地說:「實話說,我並不打算留在高校或者其他事業單位任職。我想不出還有誰像顧師姐這樣有誠意地邀請我了,我會和家裡人商量一下的,再給你最後的答覆。」

  顧一稚眉眼全是笑意。參觀完其他幾間實驗室,顧一稚表示要送夏奕諾回去,夏奕諾說不用了,自己打車回去便可。

  顧一稚:「我又不住在公司,也要回家。」

  「我知道,但是我們好像並不順路。」夏奕諾記得上次送顧一稚和她的金毛回家,可是兜了一圈遠路的。

  顧一稚丟了一句「想送你回家的人,東南西北都順路」便轉身進了電梯。

  到了停車場,顧一稚突然停住腳步,有些不快地微微皺眉。

  夏奕諾循著顧一稚的視線,看見了林深。想到那次無意聽到兩人的通話,夏奕諾站在一旁沒有做聲。

  林深開口道:「一稚。」

  顧一稚語氣裡透著無奈:「林先生。」

  林深看了夏奕諾一眼,夏奕諾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林深對顧一稚說:「我們談談。」

  顧一稚的聲音沒有什麼溫度:「公事,可以,但是請約工作時間。私事,免談。」

  林深礙著有外人在場,閃爍其詞:「你知道,我不甘心。」

  夏奕諾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想要留出空間給兩人。顯然,顧一稚並不因為夏奕諾的存在而有所顧忌:「林先生這麼說我就不明白了,聽說最近昊天也在搶WS的單子,難道林先生是擔心生意上不是我們AM的競爭對手,開始打人情牌了?」

  林深愕然:「你真的這麼覺得嗎?我在你心裡,已經變成那樣的人了?」

  顧一稚偏過頭:「我以為上一次我們已經講得很清楚了。現在是下班之後的私人時間,你也不想成為公私不分的人吧。」

  林深啞然失笑:「我只是想和你確認,你跟John是不是真的……」

  「林先生,你知道什麼叫多餘嗎?夏天的棉襖,冬天的蒲扇,還有等我心冷之後,你的殷勤。」顧一稚突然拉過夏奕諾,夏奕諾沒有絲毫預料,差點一個趔趄。顧一稚穩住夏奕諾,挽起她的胳膊,對林深輕描淡寫地說:「更何況,我跟John在一起也好,跟她在一起也好,都已經不關你的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十二月似乎一直是忙忙忙,沒有時間更新,眼見2014就要結束了。前兩天和朋友談及李銀河的《對所謂拉拉身份曝光的回應》,不知道大家對此怎麼看。

  P.s. 梁老師,生日快樂。

  ☆、心有猛虎

  五十六、心有猛虎

  還記得你的前任嗎?恐怕你要掂量一下應該如何回答。記得,顯的太花心;不記得,又顯得太薄情。有人說,前任好比你走路時不下心撞上的一根電線杆,當時會很痛,以後你走路都會繞著電線杆走。很久以後,你已經不記得有多痛了,可是,那根電線杆卻永遠杵在那裡。

  林深之於顧一稚,已經成為那根電線杆。一個人哪能在同一根電線杆上栽幾次跟頭呢?只是公車五分鐘一趟,地鐵九分鐘一趟,而緣分,一輩子能有幾趟呢?

  那天在AM公司所在寫字樓的停車場,顧一稚攜著夏奕諾在林深訝異的眼神中揚長而去。對於借夏奕諾過橋這件事,顧一稚表示歉意。夏奕諾只是笑笑,說沒關係,我尊重別人的私生活。之後顧一稚送夏奕諾回家,一路相安無事。

  週末,夏梁二人忙裡偷閒——約會。

  梁覺筠拉著夏奕諾進的電影院,說是很多年沒進國內的影院了。電影是老套的英雄片,梁覺筠卻看得無比認真,把夏奕諾鬱悶的,索性就摘下笨拙的3D眼鏡,看旁邊的人兒。

  黑黢黢的電影院裡,光線忽明忽暗,印在梁覺筠那認真的臉,甚是生動。夏奕諾想起兩人相識之初,在醫學院人體博物館的展示廳裡,自己坐在梁覺筠斜後方,也是這般看著她。只是前者是偷偷的,帶著好奇和欣賞,而現下,則是理所當然。

  劇情已經不再關注,走馬觀花,不知道在講什麼。夏奕諾拈起一顆爆米花,笑嘻嘻地送到梁覺筠嘴邊,專心看電影的人只低頭看了一眼,張嘴,咀嚼,吞下,乖巧而呆愣。

  於是越來越多的爆米花襲來,梁覺筠才發現旁邊幼稚鬼的小把戲。再有一顆爆米花送到嘴邊的時候,梁覺筠毫不含糊地一口咬住肇事者的手指,驚得夏奕諾差點叫出聲。梁覺筠的舌尖似有似無的掃過夏奕諾的手指,卷走爆米花,然後挑釁地笑。

  倒是始作俑者,鬧了個大紅臉。

  電影結束,去停車場的路上要穿過一個商業廣場。梁覺筠挽著夏奕諾,邊走邊低頭看手機。一個扮相誇張的紅鼻子小丑突然走上前,藍色眼影下調皮的雙眼,朝夏奕諾眨了眨,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梁覺筠見夏奕諾停下腳步,一抬頭看到小丑的臉,著實嚇了一跳,下意識收緊挽住夏奕諾的那只手。小丑無聲地做出滑稽的動作,安撫受驚的梁覺筠,並在眾目睽睽之下,抽出一枝花遞給梁覺筠。

  夏奕諾壞笑,哎呦,我們梁老師都嚇得花容失色了。

  梁覺筠見夏奕諾在旁邊戲謔的模樣,旁邊還有圍觀的人,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接過小丑手裡的花,禮貌地點頭說謝謝。

  夏奕諾無所顧忌地哈哈大笑。

  廣場裡熙熙攘攘,夏奕諾隨意掃了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顧一稚。大冷天的,能做到顧一稚這般惹眼、只要風度不要溫度的人,也不多吧。

  顧一稚在打電話,夏奕諾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打招呼的時候,對方也看到了自己。相隔不過十米,顧一稚頓了一下,繼續對電話那頭說著什麼。

  夏奕諾朝顧一稚笑了笑,笑得一派純良,算是打招呼,然後迅速湊到梁覺筠耳邊說了兩句悄悄話,梁覺筠被逗笑。

  結束了通話,顧一稚朝兩人走過來,夏奕諾這才攜了梁覺筠迎上去:「顧師姐,真巧啊。」

  顧一稚:「小師妹。怎麼,逛街呢?」

  夏奕諾:「是啊。」

  顧一稚:「這位是?」

  夏奕諾介紹說:「這位是我的好朋友,梁覺筠。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過的,顧一稚師姐。」

  「你好。」梁覺筠主動伸出手。

  顧一稚伸手握住梁覺筠的手:「你好。」然後斜挑了眉角,似笑非笑地問夏奕諾,「難道我就不是你的朋友了嗎?」

  夏奕諾不動聲色:「顧師姐說笑了,讓我多不好意思。」

  顧一稚:「跟你開玩笑。要去哪裡?」

  夏奕諾:「不早了,準備回去了。」

  「恩,晚上冷」,顧一稚揮了揮手裡的電話,「我朋友在前面等我,那改天見。我可是還在等你的答覆哦,記得打給我。」

  夏奕諾笑盈盈地說道:「好。顧師姐慢走。」

  「恩,再見」,顧一稚轉向梁覺筠,媚眼如絲,「梁小姐,下次有空再聊,再見。」

  梁覺筠笑得溫和:「好,再見。」

  目送顧一稚離開,兩人繼續往停車場走,梁覺筠開口:「你提起過的那個師姐?」

  夏奕諾:「恩,前兩天不是去公司看了一下嗎,問過你的意見,是否應該去那邊工作。」

  梁覺筠悠悠地說:「長得很漂亮。」

  夏奕諾沒反應過來:「恩?」

  梁覺筠:「事業有成。」

  夏奕諾:「哎!」

  梁覺筠繼續補刀:「又那麼提攜你。」

  夏奕諾淚目,拉住梁覺筠抗議:「我明明有打預防針哎!」

  剛才夏奕諾在梁覺筠耳邊說的那句話是:「雖然你女朋友魅力很大,但是她只喜歡你一個。」

  梁覺筠繃不住笑出來:「好啦,逗你的。她說的對,我覺得是個好的機會,不妨一試,回去再問問你爸媽。」

  夏奕諾:「哦,好。」

  梁覺筠拍拍夏奕諾的頭:「真乖!」

  還有幾天就是醫學院的年會,梁覺筠卻被臨時通知,第二天去外省開會。夏奕諾翻看手機日曆,說時間很緊啊。梁覺筠無奈,是啊,程院士的團隊原本只去三個老師,今天突然決定老師加學生共派十人,不得不去。夏奕諾膩膩歪歪纏了梁覺筠一個晚上,差點沒時間收拾行李。

  程院士一行人抵達S城,第一天的會議是專家做的專題報告,內容比較大,典型的科研界的宏觀調控。第二天則是各大高校或者研究所的科研工作者的研究報告,時間有限而人又多,基本上是填鴨式的。倘若你真的對某個研究方向特別感興趣,想要和對方深入探討,那只能是會後的事情了。茶歇的時候,梁覺筠想到從前夏奕諾說過的,所謂的科研年會,就是給平常以paper和email來往的網友們一個見面的機會。

  同行的還有齊米蘭老師,休息時間和老公孩子打完電話,自然的,再次提及堂弟齊謙的事情。齊老師是個熱心的人,對實驗室老師學生都很親切,這點毋庸置疑,只是有些事情不好明說,又怕辜負了人家的好意。

  顯然,齊米蘭對於齊謙和梁覺筠之間的交集一無所知,只是存粹熱心腸,拉紅線。於是梁覺筠簡單解釋說:「其實齊醫生和我見過幾次面,他是我朋友的哥哥的同事。」

  齊米蘭一聽樂呵了:「那正好,我還想著,介紹你們認識一下呢!都是這麼優秀的年輕人,就算沒緣分,就當交個朋友麼!」

  梁覺筠笑道:「齊姐您費心了,其實我有喜歡的人了。」

  「是嗎?那……你就當我沒提過好了。」齊米蘭有些許尷尬,也有點惋惜。

  梁覺筠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您是好意,我明白的。對了,您有個女兒是吧,上幾年級了?」

  如此便巧妙地換了話題。而一談及女兒,齊米蘭和很多媽媽一樣,可以滔滔不絕地說上一個小時。

  第三天上午的討論峰會結束後,主辦單位安排了茶話會以及次日的當地一日遊活動。程院士日理萬機,已於前一天先行返程。結束了關鍵的會議環節,其他的老師和學生們也都松了一口氣。梁覺筠向會務組諮詢,被告知旅遊是自願參加的,主要是針對外地的與會人員,很多本地人大多是不去了。梁覺筠挑眉,向大家打了招呼,便打電話向航空公司確認機票改簽的事情。

  夏奕諾得空回三河山莊吃飯,趁著外婆睡午覺,李氏父子在醫院值班,問母親李青嵐:「唐老師之前有個學生,現在在C城開公司,代理進口耗材,也做外包技術服務,關鍵是還做再生醫學材料的自主研發。現在這位顧師姐邀請我過去工作,您覺得如何?」

  「前陣子樹良的媽媽犯痛風,他送老太太來附醫,我們見了一面,他倒是有跟我提過這件事。」

  當年唐樹良和李青嵐同屆,畢業之後一個當了臨床大夫一個做基礎研究,同窗之情倒也算是親厚。

  「老太太怎麼樣了?沒事吧?」

  「沒事,老毛病了。」

  「哦。唐老師怎麼說?」

  「說起你畢業的事,難免替你覺得可惜,認為你應該留校。」

  「那媽媽覺得可惜嗎?」

  「小寶,你這個人,很多事情都憋在心裡不肯說,但就算你不說,我也可以猜到。有的時候我也懷疑,你是為了不讓我們擔心,才選擇的醫學院。」

  「哈哈,媽,你想太多啦。」

  「你聽我說。你懂事,尊重我們,在做決定之前問我的意見,我很高興。但人生是你自己的,我不會替你做選擇,你也不要因為顧慮到我們,影響你的選擇。修恒當初不想進附醫,怕有人說我們之間的裙帶關係,你李叔就是這樣告訴他,能不能成為一個好醫生,跟你父母沒有關係。小寶,你喜歡什麼職業就去做,而不是我希望你做什麼,同意你做什麼,你知道你做什麼決定,媽媽都會支援你。」

  「哥哥當然是靠自己的本事」,夏奕諾喃喃自語,「你們說的都一樣。」

  「一樣嗎?你爸也這麼說?」

  「哦,不是,是一個朋友」,夏奕諾開玩笑道,「那我啃老這麼多年,你會不會嫌棄我?」

  「你外婆以前說,上輩子欠的債,這輩子生兒養女就是來還債的,就怕媽媽給你的並不多……」

  「怎麼會呢?」

  「上周去你爸那裡了嗎?」

  「周日中午在那邊吃的飯。」

  「你爺爺奶奶去世得早,小言又還小,我們這邊人多,你有空就多回去看看你爸和鄧阿姨。」

  「知道了。」

  張季康曾偷偷對夏奕諾說,梁覺筠身上散發出來的某種氣質,有點像嵐姨,難怪你會喜歡她。夏奕諾笑道,我又沒有戀母癖,那只是聰明女人身上特有的氣場。

  梁覺筠和李青嵐是不一樣的。

  夏奕諾不是沒有見識過李青嵐作為醫生的工作風格,對待病人的耐心和細緻,手術臺上的冷靜果敢,甚至心狠手辣。李青嵐常對自己的學生,也就是那些剛踏進臨床的年輕醫生們說,做醫生最重要的特質就是淡定。淡定不是冷漠和麻木,不是缺乏熱忱和關愛,是沉著與智慧,也是一種精神持守。面對複雜、危重、緊急的病症,理性地做出清晰的判斷,採取及時、有效的救治措施,是臨床診療的境界。一個醫生要是優柔寡斷,甚至焦慮慌亂,會讓病人和家屬喪失信心。李青嵐就是這樣一個淡定的人,也許有的時候會給人一種距離感,但在夏奕諾的成長過程中,李青嵐卻覺得對女兒有所虧欠,這種虧欠讓她變得柔軟,如一個普通的母親。

  張季康所言非虛。某種程度上說,梁覺筠也是淡定的。在課堂上講課的時候,在做學術彙報的時候,從容而自信。而當你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除了她展現在公眾面前的樣子,你會發現她身體裡那麼多的喜怒哀樂,是那麼鮮活地擺在你面前。為此你放棄單身的優勢,甘願跌入紅塵,做個有血有肉的人。你會意識到,什麼人都替代不了她,包括你最愛的母親。

  年輕的時候也許並不知道自己要過什麼樣的生活,對夏奕諾來說,那些經過權衡和算計的世俗生活毫無吸引力。這一點,夏奕諾和麥世甯其實是一樣的,那些所謂的成功學,在她們面前不值得一提。只不過麥世寧是直接張揚的,而夏奕諾是內斂含蓄的。

  也許聽上去幼稚可笑,但夏奕諾追求的東西一直只是三個字而已:真,善,美。

  梁覺筠下飛機後,匆匆趕回家。開門落鎖,客廳裡一片冷清,走到書房,也是空蕩蕩的。輕輕打開臥室的門,探頭進去,就看到安然躺在床上的夏奕諾。

  作者有話要說:

  ☆、細嗅薔薇

  五十七、細嗅薔薇

  梁覺筠失笑,下午五點,還不起床嗎?

  冬日的夕陽透過窗簾照進來,鋪在房間地板上,也灑在夏奕諾的身上。此時床上的人,睡得並不乖,準確的說,根本就是頭在床尾,腳在床頭。夏奕諾曾經說過,以前一個人的時候,喜歡這樣倒過來睡,因為這樣會有一種床很大,很自由的感覺……

  夏奕諾睡得恬靜,一點醒過來的意思都沒有,梁覺筠索性坐在床尾的地板上,托著腮,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夏奕諾。夕陽從她臉上掠過,映照得格外的清晰,直挺挺的鼻樑,長而翹的睫毛,微張的唇,以及好聞的體香。梁覺筠竟被此情此景小小的驚豔住了,所謂歲月靜好,大概就是這個樣子。難怪有人會想在電影裡過日子,下個鏡頭就是一行字幕——多年以後。

  床頭的手機響起鬧鐘聲,沒等夏奕諾醒來,梁覺筠就起身,迅速關掉鬧鐘,然後彎腰,低頭,雙手覆上夏奕諾的雙頰,準確地親上了夏奕諾的唇。只是輕啄,一下,兩下,三下,嘴角的笑意漸濃。夏奕諾輕哼一聲,本能地想要轉頭避開騷擾。這一次,梁覺筠雙手扣住夏奕諾亂動的腦袋,掰正,毫不猶豫地吻上去。

  夏奕諾不堪騷擾,迷糊地睜開雙眼。只見,逆光處,剪影的輪廓光芒萬丈,烏黑的髮絲上,滿是細碎的夕陽。那張臉不甚清晰,卻看得出,眉梢眼角都是桃花。

  嗯,一定是在做夢吧!夏奕諾重新閉上眼睛。

  那剪影卻發出了熟悉的聲音:「醒了?」

  夏奕諾腦子還處於混沌狀態,下意識地去摸床頭的手機,想要確認今夕是何年,眼前又是何方妖孽。

  梁覺筠輕咬一口夏奕諾的鼻尖,溫熱的氣息拂在臉上:「睡傻了?」

  這一下,夏奕諾徹底醒了。蹭地一下想要坐起來,卻被梁覺筠按回床上。

  夏奕諾脫口而出:「你怎麼回來了?」

  梁覺筠抓住那兩隻掙扎的手:「嗯,提前一點回來。」說完低頭再次吻住夏奕諾,含糊地說,「別動。」

  夏奕諾心裡生出一片旖旎,呆呆地,甚至忘記去回應,叫別動,真的就不敢動了。

  「果然是睡傻了……」梁覺筠笑道。

  腦子轟的一下,血全部沖到了腦子,於是行動力快於思維和言語,夏小寶一個鯉魚打挺翻過身,梁覺筠來不及驚呼,就被夏奕諾按倒在床上。密密麻麻的吻落在梁覺筠的額頭,眼瞼,鼻尖,雙頰,下巴,遇到兩片柔情的雙唇,便再也挪不開了。

  綿長的一吻結束,兩人摟著對方,額頭相抵,調整呼吸。夏奕諾心醉神迷,抱著梁覺筠不願動。

  梁覺筠忍不住笑出聲:「鬧鐘剛剛響了,怎麼睡到現在?」

  「昨天通宵寫論文,原本打算睡一覺之後晚上去機場接你的」,說完緊了緊懷裡的人,聲音糯糯的,「你還沒說,怎麼提前回來了,太想我了嗎?」

  梁覺筠:「是啊,想你了,想給你一個驚喜。怎麼樣?喜歡嗎?」

  夏奕諾狠狠點頭:「非常喜歡!」

  乖巧的模樣讓梁覺筠有種衝動,想要將夏小寶溫柔豢養。

  「累了吧,先去洗個澡睡一覺,我去給你做晚飯。」

  「嗯。」梁覺筠起身,走向浴室。

  夏奕諾側臥在床上,故意嬉皮笑臉地說:「要不要我幫你洗呀?」

  梁覺筠仰天長笑:「不需要!」

  洗完澡之後,梁覺筠神清氣爽,毫無睡意。夏奕諾在廚房準備晚飯,冰箱上貼了一個計時器,把廚房弄得跟實驗室似的,一副「給我一個protocol,我就能給你做一桌滿漢全席」的架勢。

  梁覺筠站在廚房門口用毛巾擦頭髮,夏奕諾的電話響起,梁覺筠輕快似蝴蝶蹁躚,走近夏奕諾,替她劃開螢幕鎖,把手機遞到大廚的耳邊。

  「喂,你好。」夏奕諾沒有停下手上的活。

  對方自報家門之後,夏奕諾語氣淡了下去:「是你啊!」。

  也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夏奕諾擦乾雙手,接過梁覺筠舉在自己耳邊的手機:「哦,那恭喜你了。」

  「哦,這個恐怕我不能做主。」

  「嗯。」

  「我現在正在廚房不太方便接電話。」

  「再見。」

  掛掉電話,梁覺筠挑眉,夏奕諾解釋道:「有一個大學同學,在做醫藥代表,說是年後要調到C城跑業務,想要我介紹他認識我媽。」

  「那怎麼了?」

  「哎」,夏奕諾微微歎了一口氣,「你可能不知道,每個行業總有一些投機取巧的人。比如說醫藥行業吧,醫藥代表和醫院、醫生之間的關係很微妙,有些醫生和醫藥代表相互勾結,賣給病人一些價格高又沒有必要的藥,甚至,一些副作用比較大的藥。」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媽在附醫工作這麼多年,也見識過一些這類事情,她是深惡痛絕的。大學時代,臨床專業裡是有不少同學認識我媽的,有些甚至大五實習的時候還成了她的學生。我這個同學,也是想找個路子吧,可惜他找錯人了。」

  「如果他賣的藥的確好,自然有醫院、有醫生會用,不需要這樣,是嗎?」

  「沒錯。況且,他的說話語氣讓我很不舒服。」

  「明白了」,梁覺筠笑著用手裡的毛巾圈住夏奕諾的脖子,「別為了這些事情不開心。」

  夏奕諾順勢把梁覺筠拉進懷裡:「倒沒有不開心,怎麼說呢,只是覺得這個同學大學的時候挺清高的一個人,現在怎麼會變得如此……油滑……市儈……怕是之後還會有小麻煩。」

  梁覺筠的頭髮還沒有幹,怕會沾濕夏奕諾的衣服,稍稍拉開兩人的距離。夏奕諾捉起梁覺筠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笑道:「當然了,師姐站在我面前,這般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我沒有心思去想這等煩心事……」

  有些事情就是食髓知味。嘗到了甜頭,便會一發不可收拾。人的劣根性之一就是貪婪,得不到的時候,想要得到,得到了,則想要更多。大多數時候,人們會用法律、道德和修養,去約束、禁錮自己,但若是從愛人身上得到想要的,便變得合情合理了。

  作為一個在科研崗位戰鬥數年的女博士,查文獻,找資料,學方法,做實驗,家常便飯。你知道,有些知識,是不需要用到Google學術或者Pubmed來搜索的,百度一下,你就知道……你也知道,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沒辦法,有的人就是天生手比較靈巧……

  一室繾綣,又是一場車輪戰。

  日子過得忙碌充實而溫柔熨帖。

  醫學院的年會也緊鑼密鼓地開始了,為了響應習大大厲行節約的號召,往年都是在校外舉辦的年會,今年就在學校自己的賓館舉辦。第一天上午開幕式,請幾個院士做大會報告,下午開始各大學科的分會場報告。梁覺筠的彙報安排在免疫分會場的第二場,夏奕諾悄悄進去聽完,又悄悄退出。

  離過年還有十天了,年會結束之後,小碩老博們也紛紛準備回家。梁覺筠的入室弟子,陳甸甸和劉峰,結束掃尾的工作,也回家了。梁覺筠準備在農曆二十七回三藩市。麥世甯提議給梁老師踐行,大家一起吃頓飯。夏奕諾說沒問題啊,不就是吃頓飯嗎。結果張季康提著大包小包,略顯尷尬地出現在梁宅門口。

  夏奕諾:「怎麼就你一個人?麥麥呢?」

  張季康:「麥麥去買鍋了,叫我先送菜過來。修恒哥下班之後馬上趕過來。」

  夏奕諾:「你剛剛說,麥麥去買什麼?」

  張季康:「鍋,燒火鍋的那種,你看這大包小包的菜,就是我們的晚餐了。」

  夏奕諾真是服了麥世寧。梁覺筠倒是興致盎然:「冬天吃火鍋再好不過了。」

  等到麥世甯到了,夏奕諾嗔道:「買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也只有你想得出來了。」

  麥世寧大手一揮:「這算什麼!之前沐沐是來過,但我們可是頭一次來梁老師家,空著手多不好意思呀。是不是,嘿嘿!」

  梁覺筠:「麥麥你真是太客氣了。」

  麥世寧:「應該的,應該的!」

  梁覺筠在廚房忙活著洗菜擇菜,夏奕諾想要幫忙,被轟出去招呼客人了。麥世寧瞅了瞅客廳,問夏奕諾:「LoVo呢?」

  夏奕諾:「在家冬眠。我隔天都會過去看看的,你放心吧。」

  麥世寧:「哦。」

  李修恒白天跟了兩台手術,一進門就說好餓。眾人圍城一桌,熱氣騰騰地吃火鍋。這也李修恒和張季康得知夏奕諾和梁覺筠的事情後,第一次見梁覺筠。

  麥世寧舉杯:「來,祝梁老師明天一路順風!」

  梁覺筠:「別總是梁老師梁老師的了,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麥世寧:「還真是有些習慣了,尊稱嘛!」

  張季康:「一直有個疑問,梁老師幾歲了?」

  麥世寧:「白癡,你不知道女人的年齡不可以隨便問的嗎?!」

  張季康:「哎,梁老師又不是外人。」

  梁覺筠:「沒關係,二十八。」

  麥世寧:「修恒哥,就差你了,你趕緊的,要不就湊合一下,把齊謙醫生給收了。」

  李修恒無奈地搖頭,大笑。

  麥世寧喝了些酒,有些上臉,神智卻依舊很清楚,話裡有話:「梁老師,這飛來飛去的,其實也挺麻煩的。」

  梁覺筠雙目猶如一泓清水:「年後課題要進行中期考核,等這個課題結項,我會向學校正式申請全職回國。」

  夏奕諾聞言看向梁覺筠,梁覺筠拉住夏奕諾放在膝上的手,溫柔地拍了拍。

  麥世寧也怔了怔,隨即恢復嬉皮笑臉:「小寶,大夥兒都在呢,你注意自己的眼神啊,熄熄火。」

  忙著涮火鍋的李修恒什麼都沒說,用公筷將菜夾到梁覺筠碗裡,抬頭笑了笑。

  麥世甯和張季康迅速交換眼神。夏奕諾反手握住梁覺筠的手:「好。」

  一頓飯熱熱鬧鬧地吃完,夏奕諾按住梁覺筠自己去廚房收拾,麥世寧哼哼唧唧地主動要求進去幫忙,廚房不時發出驚呼聲。

  李修恒笑道:「鬧哄哄地就這麼長大了,還真是,有種嫁女兒的感覺。」

  張季康:「真怕她們把廚房給拆了。」

  梁覺筠給兩人添了茶水,問道:「說實話,怪不怪我?」

  張季康搖搖頭。

  李修恒:「不管小寶跟誰在一起,我都會捨不得……」

  張季康:「用麥麥的話說,那種感覺,就像是辛辛苦苦種的白菜,被豬拱了。」

  李修恒錘了張季康一記:「咳,那個,話粗理不粗啊!」

  梁覺筠失笑:「我明白的。」

  「可那個人是你,我無話可說。」李修恒正色道,「我想不出來,小寶應該和一個什麼樣的人在一起我才會放心,看到你,我就放心了。」

  「謝謝你的信任。」

  「我相信小寶的眼光。」

  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中學時代,夏奕諾遇到一個很有趣的語文老師,剛從中文系畢業便來教書的那種,身上還留著些許學生氣,文藝,不羈,憤青,什麼都敢講,甚是對學生的口味。那些年夏奕諾看很多雜書,寫出來的東西有種不屬於中學生的胸懷氣度,那位老師便一心想要栽培她走上文學的道路。可夏奕諾偏偏是那種,我不知道這樣是對是錯,所以我順其自然,我既不會去參加什麼作文比賽,也不會去上你的文學論壇。高中畢業的評語上,這位老師送給夏奕諾的話便是這句:「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其實這句話放在每個人身上都是適用的。人性中,有陽剛與陰柔的兩面。忙碌而遠大的雄心,也會被溫柔和美麗折服,安然感受生活的美好與泰然。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

  ☆、命運還是科學

  五十八、命運還是科學

  到了一定年紀,過年這件事,似乎變得有些……程式化。

  梁覺筠按照行程赴美。臘月二十九,李沐也從倫敦回到了C城。大年三十,李杜帶著妻兒去老家過年,夏炎則去了丈母娘家,老太太和夏奕諾以及李青峰一家,一起吃的年夜飯。大年初一一大早,夏奕諾和李沐便奉旨陪老太太去天竺寺上香。

  天竺寺位於C城郊區X山,遠近聞名,香火長盛不衰。從山腳到半山腰的天竺寺,需要步行半個小時左右的石階。

  天色才將將亮,李沐不解,問:「奶奶,為什麼非得這麼早來上香啊?」

  老太太:「你這是第一次來,往年都是你爸媽或者你姑姑姑父陪我來的,小寶應該陪我來過幾次。年輕人就應該多鍛煉鍛煉,別有事沒事都睡到中午十一點。現在時間不早了,昨晚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掐著點來上頭香的。我們雖然沒有那麼講究,總歸是,心誠則靈。」

  李沐摸摸腦袋:「頭香是大年初一第一炷香的意思嗎?」

  夏奕諾笑:「大年初一上頭香的意思,是新舊交替的午夜零點起到大年初一淩晨二點所上的香。」

  老太太:「小寶說對了。因為在那個時間段,各位當值的菩薩、各路神明都會來臨,燒香祈福會特別靈驗。」

  李沐扁扁嘴:「可我是崇尚唯物主義的無神論者。」

  老太太:「哎,你這孩子……」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夏奕諾圈住李沐的脖子,小聲說,「算啦,大過年的就不要拂了老太太的心意。」

  「這個我自然知道」,李沐鬼鬼祟祟的,等外婆走出一段距離,才繼續說道,「哎,我跟你說件事情。」

  「恩,說啊。」夏奕諾低頭看手機。

  「你倒是好好聽啊,一路上都在搗鼓手機,一定是在和小筠姐卿卿我我!」

  「咳咳,哪裡……」夏奕諾心虛。

  「哪裡?」李沐奪過夏奕諾的手機,「我來看看嘍!」

  夏奕諾投降:「好啦,聊幾句而已,這不是正好只有上午時差才正好嘛!」

  老太太轉過身催促:「你們兩個,別鬧啦,快跟上。」

  夏奕諾搶回手機,應道:「好,這就來了。」

  李沐卻漫不經心地說:「姐,我喜歡蘇旭。」

  夏奕諾頓住:「什麼?」

  李沐依舊邁著步子往前走:「我說,我喜歡花未眠的那個貝斯手,蘇旭。但是他拒絕我了,說是過完年他就畢業了,畢業之後要去西部支教。」

  夏奕諾恍然大悟,追上李沐,問:「所以之前你說想去支教,是因為阿旭?!」

  李沐聳聳肩:「也不全是。祖國需要我,西部需要我,而我願意去。」

  「阿旭知道嗎?他同意?」

  「這是我的決定,為什麼要他同意。」

  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被拍死在沙灘上。夏奕諾不知道說什麼是好。

  「姐!你會支持我的哦?」李沐又開始晃悠夏奕諾的胳膊撒嬌,根據經驗,此招屢試不爽。

  夏奕諾正色道:「一定會,但是這件事情要從長計議。至少你要搞清楚,你是一時腦子發熱,還是真的非他不可。」

  天竺寺正中央的大雄寶殿,紅燭煌煌,香煙繚繞,盈堂填室的祈禱者。老太太囑咐好奇又東張西望的李沐不要隨便亂動,怕褻瀆了神靈。李沐唯唯稱是。上完香,趁著李沐拉著老太太問東問西的間歇,夏奕諾出去透透氣。

  跨出寶殿,穿過長廊,再往前走,便到了西邊的廂房。此處的香客沒有那麼多,清淨不少,只是夏奕諾並不懂廂房裡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廂房門前擺了一個功德箱,旁邊站了一個居士打扮的人。沒想到的是,那居士竟然朝著夏奕諾的方向,笑盈盈地說了一句:「你是個有德行的人。」

  夏奕諾環顧左右,確定這話是對自己說的,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細看,那功德箱旁邊擺著一個小香爐,嫋嫋升起一縷煙。香爐旁邊則是一本功德簿,密密麻麻寫著許多為寺廟捐錢的施主姓名,夏奕諾心想:這個時候是應該捐錢嗎?

  那居士卻攏了攏袖子,接著說:「決定命運的道德品行,是可以從面相看出來的。你是個有德行的人,孝順父母,與人為善。你也是一個沉默的人,心裡什麼都明白,但是不說出來。至於姻緣,應該就是在這兩年,你要珍惜身邊人。」

  夏奕諾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居士,居士笑著解釋:「我覺得你是個有緣人,就跟你多說幾句。」

  那邊李沐小跑過來,招呼夏奕諾趕緊過去。夏奕諾什麼都沒問,只是對居士訕訕一笑,略微欠身說了聲謝謝,就走開了。

  夏奕諾對宗教的理解是人追求認知和解脫的一種途徑。回去之後想了想,許是在那環境下,聽到這番話會覺得有些深奧,再或者,那居士的笑容太過普度眾生,讓人肅然起敬。他說的不錯,只是這些話安在其他人身上也適用,況且夏奕諾自認為並不是一個沉默的人。可是那廂房前來來往往這麼多人,為什麼偏偏只對自己說這些。

  夏奕諾覺得背脊發麻,但很快說服自己,就當是抽中了一根上上簽吧。人生有的時候就是這麼奇妙和宿命,冥冥之中,註定這般,任憑你如何唯物主義,如何相信科學。

  過年除了走親訪友,另一個不能避免的就是同學聚會了。夏奕諾並不熱衷於參與吃飯唱歌的聚會,尤其還是過年的時候。今年楚夢回國過年,而林書琬年後就要結婚了,兩人挾持著夏小寶,參加大學同學聚會。當年同班同學,大多數在醫院工作或攻讀臨床醫學的博士,還有幾個出國的和改行的。無論做什麼,有一點卻是實實在在的——老同學們紛紛迎來了婚育高潮。

  夏家和李家親戚都不多,即使是大齡青年,也不用擔心會被七大姑八大姨追問感情問題。反而在這樣的場合,會被有意無意地問及有沒有男朋友,夏奕諾只是搖搖頭,然後捧著玉米汁,笑嘻嘻地看著周圍的推杯換盞和熱鬧喧囂。

  席間,薑洋過來搭訕,夏奕諾不動聲色地敷衍過去。楚夢摟住夏奕諾咬耳朵:「死鬼,還是那麼狡猾!」

  夏奕諾振振有詞:「這叫做,道不同不相為謀。」

  楚夢:「哎,我怎麼覺得,假牙對你有意思?」

  夏奕諾:「他不是對我有意思,是對我媽有意思!」

  楚夢:「謔!不會吧?!看不出來,假牙還對母子戀感興趣?!」

  夏奕諾哭笑不得:「姐姐,正經點兒行嗎?他不是在做醫藥代表嗎,盯上附屬醫院那塊肥肉了,想拿我媽開刀。」

  楚夢:「哦!原來如此,我說呢!」

  林書琬蜷起手指敲在楚夢的腦袋上:「馬後炮!」

  楚夢不服:「哎哎哎!老大不在,你就會欺負我。」

  林書琬四下顧盼:「有嗎?哪裡?我怎麼沒看到?」

  三人抱笑成一團。

  時光是一把雙刃劍,既是毒藥也是解藥。無憂的大學時代過去,曲終人散後各人有各人的生活,也許有些感情就此疏淡,但有什麼比摯友之間不變的親厚感情更可貴的呢?

  大洋彼岸。梁家一家三口吃完晚飯閒話家常,其樂融融。之後樑國棟起身去書房,梁覺筠靜靜地跟在後面。

  梁國棟:「最近課題進展怎麼樣?」

  梁覺筠:「還算順利。」

  梁國棟:「你說還算順利那就是很順利了。」

  梁覺筠笑道:「給您帶了禮物,我去拿來。」

  禮物是一個茶盤。以宗竹為底座、烏金石為盤面,翠竹簇一方,傲然挺節。

  「好」,梁國棟捧起茶盤,拂過邊角,稱讚道,「竹節挺拔遒勁,歲寒不凋風骨,好!」

  「您喜歡就好。」

  「就是大老遠帶回來,不太方便。」

  「我也沒什麼行李。」

  「怎麼突然想起送這個?」

  梁覺筠抿嘴笑:「是她送的。」

  「哦?」梁國棟挑眉,「那剛才你給Mary的絲巾……」

  「也是她準備的。」

  梁國棟摘下老花鏡:「小丫頭挺有雅趣,還懂得討人歡喜。」

  梁覺筠莞爾:「是。」

  「她叫……夏奕諾?」

  「是。」

  「替我謝謝她。」

  「好。」

  「正好,我也有東西要給你。」梁國棟轉身,兀自踏上書櫃前的三層木制臺階,在上層的抽屜翻找:「還記不記得為什麼給你起名梁覺筠?」

  「您小心一點」,梁覺筠上前站到父親身後,「『覺』字是您起的,是醒悟的意思。『筠』字是媽媽起的,因為她喜歡唐朝詩人溫庭筠。」

  「那你可知道,她為什麼喜歡溫庭筠嗎?」

  「這倒從來沒聽你們講過。」

  梁父背對著梁覺筠,寬厚地笑。

  梁覺筠:「以前上葉太太的中文課,介紹花間詞派,心裡想,媽媽竟喜歡這類……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詩詞歌賦我學得不好,這類……婉約……又有些迷離的風格。」

  「找到了!」梁國棟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匣子,走下臺階,言語中帶著興奮,「果真是沒有學好詩詞啊!花間派可不止寫女子的美貌和離別愁緒,它注重的是文字和音韻的錘煉。不過也不能怪你,我們讀書的年代,信息量少,不管學什麼專業,搗鼓一點詩詞歌賦是少不了的。現在的年輕人就做不到了,臉書和推特上的資訊就足夠填充休閒娛樂。」

  梁覺筠頷首稱是。

  梁國棟把匣子交給梁覺筠:「來,打開看看。」

  匣子裡裝著一個筆盒,一隻老式的鋼筆靜靜地躺在裡面,小心拿起來端詳,筆身上刻有一行小字。

  梁覺筠小聲地念道:「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梁國棟:「沒錯。」

  「這是……」

  「一直普普通通的鋼筆,是當年我送給你媽媽的定情信物。」

  梁覺筠喟然,讚歎道:「太浪漫了!」

  「這是溫庭筠的樂府詞,寫的是女子思念情郎。你可別笑話老頭子當年的老土和肉麻。」

  「怎麼會呢?難怪媽媽那麼喜歡溫庭筠了。」

  梁國棟的聲音有些暗啞:「其實一直想問你,會不會怪我太嚴厲了?別人的父親,都是對女兒寵愛甚至溺愛。年紀大了之後,回想以前,尤其是你媽媽去世之後,我並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怎麼會呢?您都是為我好,我明白的。」

  「還有,當初,我不應該那麼對你,半年時間都對你不理不睬。」

  「這些年來,我也時常像您問我那樣問自己:梁覺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科研也好,感情也好,首先要認識自己。」

  「那時候你說你喜歡女人,喜歡Tracy,我滿腦子想著,我該怎麼向你媽媽交待?呵,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都過去了。現在您不是接受了嗎?只要您接受,過程怎麼樣,已經不重要了。」

  梁國棟摩挲著手裡鋼筆:「做了大半輩子科研,其實生活和科學一樣,有太多的盲點。你的事情,有什麼不能接受的呢?你媽媽,走的那麼太突然……我是失去過一次的人,也知道,要平衡這個過程中的眼淚,需要多少時間和勇氣。」

  梁覺筠紅了眼眶,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以為這輩子也許就會這樣過去,我認命了。然而在等待的歲月裡,沉澱自己,淬煉自己,命運就會給你轉機,於是我遇見了Mary。Tracy對你來說,是成長過程中很重要的人,但你們之間註定不會是愛情。所以,這一次,希望你能好好把握她,我是說,這位。」梁國棟指了指那茶座。

  梁覺筠點點頭。

  梁國棟釋然笑道:「現在,我把這支筆交給你。」

  梁覺筠一怔:「我怎麼能夠……」

  「原本是打算等你結婚的時候把它送給你,現在看來,也差不多是時候了。」梁國棟頓了頓,「原本就是你媽媽的東西,交給你是應該的,我留著也……」

  「爸……」

  梁國棟輕拍梁覺筠的手。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保管的。」

  「那就好。明年有假期,我們去C城看看你們,你覺得呢?」

  「真的嗎?」

  「是啊,歡迎嗎?」

  「當然!」

  命運可以是膽小鬼避世的藉口和詭辯,也可以是幸運兒對緣分的解釋和感恩。更多的,命運是你我他,寧願摒除科學精神,對未來的期待和信仰。

  愛情,究竟是命運還是科學?是三生石上刻下的姻緣輪回,還是月老手中拉扯宿命羈絆的交織紅繩?是使人衝動的乙醯膽鹼,還是令人上癮的多巴胺?

  我猜想,我們的愛情,也許是一紙基因書卷。我早已把愛寫進核酸探針,深埋在,你的複製起/點……

  作者有話要說:

  ☆、A/T/G

  五十九、A/T/G

  以前總是嫌假期太長,如今則希望快點過完年。初六,梁覺筠回國。初十,實驗室全面開工。

  柯定豪和夏奕諾將分別於三月和六月畢業,論文答辯在即,忙碌程度可想而知。那麼在校生申請碩士或博士學位在程式上究竟有多麻煩?

  首先,你要完成六大模組審核。包括,課程學習審核、讀書報告審核、開題報告審核、科研成果審核、預答辯審核以及獎懲審核。學院研究生科對六大模組審核後,學生要完成學位論文的上傳和列印,準備論文隱名評閱意見書、學位論文答辯申請報告並附上已經過審核的發表論文的首頁、學位論文。這也便是平常所說的,論文的外送盲審。

  評閱專家對學位論文評閱意見書返回後,學院研究生科將確認是否允許答辯。接著是確認答辯時間、地點、答辯委員會成員等資訊,並在學院範圍內張貼海報。

  然後才是重頭戲——論文答辯。

  答辯結束後,論文答辯秘書校核並提交論文答辯委員會的答辯決議。同時,學生要向研究生科提交所有申請學位材料,包括學位申請書、論文隱名評閱意見書、答辯表決票、答辯記錄表、學位論文獨創性聲明、成果歸屬承諾書等等。

  審議結果將會提交學位委員會審核,一輪輪的程式下來,才能最終拿到畢業證和學位證。

  唐樹良把夏奕諾和柯定豪叫進自己辦公室:「大道理我也就不多說了,我叫你們過來,只告訴你們,你們一直以來的工作是值得肯定的,至於畢業的事情我不會卡你們,會讓你們順利答辯。」

  夏奕諾點點頭。

  柯定豪開心地說:「在碩博都要延期畢業的大環境下,慶倖我們遇見的是唐老師您。」

  「怎麼,難道你想延期幾個月等你師姐一起畢業?」唐樹良笑道,「你呢,年前該走的程式都已經走完了,就安安心心準備下周的答辯。小夏,除了大論文,你也可以開始準備其他的材料了,我們暫定五月中旬答辯。」

  夏奕諾:「好的。」

  唐樹良:「工作的事情,還是要慎重考慮。小柯,你家裡對你工作的事情還有別的安排嗎?」

  柯定豪:「我已經說服我爸媽了,他們會尊重我的意見,讓我自己選擇。」

  唐樹良:「那好,既然你決定了,去你顧師姐公司也是不錯的選擇。」

  柯定豪:「是。」

  夏奕諾笑眯眯站在那裡,說:「唐老師,我還沒有給顧師姐最後的答覆。」

  「恩,你還不用著急。」唐樹良扶了扶眼鏡,恍惚間想起夏奕諾小時候的模樣,機靈又禮貌,和現在竟分毫不差,心下不禁羡慕老同學李青嵐,感歎道,「時間過得可真快,好像昨天才把你們招入麾下,轉眼就要畢業了。一想到你們要走,心裡還是有些空蕩蕩。按說在這個崗位這麼多年,來來去去學生那麼多,應該早就習慣了。大概是年紀大了,一點點小事都要感慨萬分。」

  柯定豪偷笑:「鐵打的實驗室,流水的人。」

  夏奕諾篤定:「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柯定豪狗腿:「養育之恩,無以為報。」

  唐樹良啼笑皆非:「行了行了,師姐弟兩人唱雙簧呢!你們明白就好,沒其他事情了,回去忙吧。」

  走出唐樹良辦公室,回到實驗室,夏奕諾問柯定豪:「你怎麼說服你爸的?之前不是說非要你去公檢法嗎?」

  柯定豪歎道:「哎,當初本科學法醫,已經遂了老爺子的心,考研也是因為不想做法醫才換的專業,現在怎麼說,也該讓我自己做一次決定了吧?再說,有了我姐姐的前車之鑒,家裡不會逼我做什麼的。」

  「姐姐?」夏奕諾問,「之前沒聽你說起你還有個姐姐。」

  柯定豪:「那是我姑姑的女兒,叫宋念。我們老柯家陽盛陰衰,我奶奶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我大伯、大伯母、我爸、我媽、還有去世的姑父,都是員警。男人不是刑偵就是治安,女眷則大多是文職,大伯母是鑒證科的,我媽是負責戶籍檔案的。」

  夏奕諾豎起大拇指:「又紅又專!」

  柯定豪:「還沒說完呢!除此之外,我二伯是檢察院的,二伯母和姑姑都是律師。到了我們這一輩,兩個堂兄也都是員警,姐姐是學法律的。你覺得我有必要非要去當個法醫嗎?」

  夏奕諾:「那你姐姐怎麼了?」

  柯定豪:「這就說來話長了,我姑父去世得早,姐姐她……比較特立獨行。總之就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夏奕諾:「我明白。」

  柯定豪:「師姐,說句真心話,我們認識這麼多年,能和你共事,我再放心不過了。顧師姐給的條件很不錯,我一個法醫出生的,也不太好找其他工作,就先在那邊幹著,再不濟,還可以跳槽嘛。」

  夏奕諾:「恩,你在我也放心。不過我一直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柯定豪隨手拿起桌子上的一張紙遮住半張臉做嬌羞狀,賤賤的模樣:「嚶嚶嚶,師姐你好討厭!明知道人家的答案是——愛過!」

  夏奕諾大笑,一拳捶在柯定豪肩上:「少來!」

  柯定豪一邊揉肩膀一邊嚷道:「好啦好啦!下手這麼重!什麼問題,問吧!」

  夏奕諾:「法醫你都念了,為什麼還會怕小鼠實驗?」

  「哦,這個問題……」柯定豪想了想,回答,「因為大體老師是死的,但是實驗的老鼠是活的!」

  夏奕諾若有所思地點頭:「哦,原來如此,我會轉告甸甸的!」

  柯定豪大叫:「喂!師姐,我的親師姐!你怎麼能這樣!」

  當晚夏梁兩人宅在沙發上看電視,夏奕諾問梁覺筠:「你覺得什麼樣的工作是合適的工作?」

  梁覺筠想了一會兒,答道:「喜歡並且擅長,能夠發揮光和熱。」

  夏奕諾:「那你喜歡你的工作嗎?」

  這次梁覺筠想都沒有想就脫口而出:「喜歡啊。」

  夏奕諾:「為什麼喜歡?」

  梁覺筠理所當然地說:「有空做一些有趣的研究,怎麼會不喜歡?有空給有趣的學生們上上課,為什麼不喜歡?」

  「你知道高校裡多少青年教師,為評職稱和拿基金擠破腦袋,你輕飄飄兩句怎麼不喜歡,為什麼不喜歡,就把人家拍死在沙灘上了。」夏奕諾勾了勾嘴角,拉過梁覺筠的手揣在懷裡,繼續說,「以前唐老師對我說,你知道現在有多少學生為了公派出國和畢業留校的名額在進行激烈的競爭,但好像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所以其實我們倆是一樣的,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梁覺筠抱住夏奕諾的腰,笑問:「你是說,一樣的不思進取嗎?」

  夏奕諾:「我得到的已經很多了,機會應該留給那些比我更努力,並且有所準備的人,我適合另闢蹊徑,所以我該找顧師姐談一談工作問題了。你覺得呢?」

  梁覺筠點頭:「我覺得可以。」

  「我們兩個人,有一個在體制裡面就夠了。以前我覺得我要成為文人雅士,哈哈,在我中學時代還是一個文藝青年的時候,你不要笑話我啊。」夏奕諾嗤嗤地笑,把腦袋埋進梁覺筠的懷裡,「後來漸漸明白,我不過是塵世間微小的一粒塵埃,於是決定,要成為一個有骨氣的文化人。但是文化人也要吃飯,有時候不得不為兩斗米而折腰。所以說文化人要硬氣還要有些保障,所以現在我決定做一個兜裡有些錢的文化人,這樣就不失骨氣。尤其是當你想要在某些方面和父母抗衡的時候,經濟獨立是最根本的保障。」

  梁覺筠捧起夏奕諾的腦袋,認真地說:「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你為我去和你父母抗衡。」

  夏奕諾坐直身子:「我只是打個比方,不是真的要抗衡的意思。」

  梁覺筠:「那個塵世間微小的塵埃是電影臺詞嗎?」

  夏奕諾:「我不記得。」

  梁覺筠:「歪理邪說總是那麼多,拿你沒辦法。」

  夏奕諾:「請表揚我的智慧。」

  梁覺筠:「哦。」

  夏奕諾:「不能說哦,哦是一種家庭冷暴力!」

  梁覺筠:「哦,好的。」

  夏奕諾:「……」

  梁覺筠偷笑。

  夏奕諾:「其實我是一個大俗人,你會不會嫌棄我?」

  梁覺筠:「不會。是個人,都要為了溫飽奔波。」

  夏奕諾:「恩,溫飽很重要,溫飽了才能思淫/欲。」

  梁覺筠:「……」

  兩人正在沙發上打鬧,門鈴聲響起。打開一看,一位身材苗條相貌姣好的清秀女子,攙扶著程小姐阿May,臉色略帶尷尬地站在門口。

  梁覺筠連忙問May這是怎麼了,May一手撐著門框,表情扭曲而誇張地回答說是練瑜伽時扭傷了腰。這本沒什麼,關鍵是講完之後,金髮姑娘居然朝梁覺筠和夏奕諾詭異地眨了眨眼睛!

  夏奕諾心裡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加感嘆號?!

  梁覺筠上前扶住May,清秀女子有點局促,對兩人解釋:「不好意思,我叫晏聞天,是May的瑜伽老師。原本我帶兩個班瑜伽課,她上的是白天的基礎班,今天突然說是行程上有衝突,硬是要調到了高級班來上課,結果動作幅度太大就不小心扭傷了。」

  梁覺筠朝她善意地笑笑:「我明白的,先進屋再說吧。」

  夏奕諾替May和晏聞天擺好拖鞋,晏文看著梁覺筠把May扶到沙發上坐下,微微皺眉,輕聲對夏奕諾說:「她幾乎聽不懂中文,我的英文水準又有限。扭傷之後,我帶她在保健室緊急處理了一下,按照她的意思,把她帶到這裡,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

  夏奕諾請晏聞天坐下:「謝謝你都來不及了,怎麼會打擾。我叫夏奕諾,是May的朋友,晏老師您叫我小夏就可以了。」

  也許是因為一路攙著May回來出了些汗,晏聞天的臉紅撲撲的:「看我,都忘了打招呼了,小夏,你好。」

  那邊梁覺筠喚了一聲:「小寶,你過來再幫忙看一下May,我去給晏老師倒杯水。」

  「好。」夏奕諾朝晏聞天寬慰地笑笑,便過去查看May的情況。

  晏聞天接過梁覺筠手裡的杯子,說謝謝。

  梁覺筠問道:「我叫梁覺筠,之前見過晏老師,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

  晏聞天笑道:「當然記得,幾次看到你和May一起出現在健身館。」

  梁覺筠:「有空一起喝杯茶,交個朋友。我一直想要討教一些專業問題呢!」

  也許只是客套話,晏聞天還是粲然一笑:「好啊!那也不要叫我什麼老師了,叫我名字就可以。」

  梁覺筠:「好啊。」

  待夏奕諾查看完畢,晏聞天便起身告辭。May堅持從沙發上起來,依依不捨地送到門口,並對接下來一段時間不能參加瑜伽課深表遺憾。

  夏奕諾一直強忍著笑,梁覺筠悄悄地在夏小寶腰上捏了一把。

  等晏聞天離開,夏奕諾馬上八卦地問May:「到底怎麼回事啊?」

  梁覺筠在一旁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金髮姑娘無奈地聳聳肩:「Claire是知道的,我喜歡晏。所以我正在追求她!」

  夏奕諾指指金髮姑娘的腰:「追她,和把自己弄成這樣,有直接關係嗎?」

  金髮姑娘甩了甩頭髮,喝了一大口水,才說:「因為之前聽你說,當時你追Claire的時候,弄傷了手,促成了你們兩人的進一步發展。你說這還是中國在古時候的一種作戰戰略,很厲害!所以,我今天在練習的時候就想著,是不是我受點傷,也可以達到這樣的效果。」

  梁覺筠抱著雙臂站在那裡,哭笑不得。

  夏奕諾不厚道地大笑:「這叫苦肉計!所以你明明沒什麼大礙,還裝出很嚴重的樣子?騙人家給你送回來?」

  金髮姑娘支吾強辯:「當時的確很痛的!」

  夏奕諾安慰道:「好啦!兩天時間,你就會沒事的!放心吧!」

  金髮姑娘:「哎,好吧。」

  梁覺筠冷不丁地問了句:「那你們發展到什麼程度了?」

  金髮姑娘一副悻悻的表情:「我就是約她出去啊,我們有一起在健身房下面的咖啡館喝咖啡。是你跟我說中國的女孩子比較含蓄,最好不要一開始就直接說,要慢慢來,所以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夏奕諾一聽更是樂了:「師姐,你還教她追女孩子……哈哈哈!」

  梁覺筠扁扁嘴。

  金髮姑娘一臉苦惱:「夏,你說說看,我該怎麼辦。你那麼多主意。」

  「我想想哈,恩」,夏奕諾摸摸下巴,「我覺得你第一步還是要學好中文。正所謂,學好普通話,走遍全天下!你來中國那麼久,都講不出三個字以上的中文,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也嚴重影響你和那位晏老師的交流。」

  金髮姑娘:「是嗎?」

  夏奕諾:「是啊,交流是建立感情的第一步嘛!」

  梁覺筠輕輕咳了一聲。

  「原來如此!」金髮姑娘一副受教的虛心模樣。

  夏奕諾笑嘻嘻地湊過去:「我呢,再給你起個中文名。你叫May,就是五月,又姓程,我的意思是,我給你起了個適合你的姓,姓程,所以你的中文名就叫做程五月,你覺得怎麼樣?」

  「程五月?」金髮姑娘笨拙地學著念,「很好!」

  「況且,晏老師名叫聞天,你們的名字合在一起就是一個組合——五月天!」

  梁覺筠和程小姐都一臉茫然又不可思議地看著夏奕諾。

  夏奕諾嘿嘿一笑:「那什麼,當我沒說哈!」

  天氣轉暖,於是日子也過得飛快。柯定豪的碩士答辯會結束,安心等著拿畢業證和學位證;春天一來,攝影工作室的外景拍攝讓麥世寧忙得不可開交;夏奕言吵嚷著想要自家哥哥姐姐帶著去動物園,因為夏奕諾忙著寫論文和二人世界,總是湊不好李修恒的休假時間,而導致行程一再拖後;May傷癒,每週重新去瑜伽班報到,也開始認真學中文,因此時常鬧出些笑話;梁覺筠報名參加科目一的考試,週末不加班的話,便在家惡補交通知識,爭取早日拿到國內的駕照。

  春天,總讓人覺得是新的開始。

  某晚,梁覺筠和夏奕諾在學校餐廳吃完飯,步行回家,在樓下遇見了一陣子沒見的齊謙。

  夏奕諾簡單地笑著打了招呼,見齊謙面有難色,便接過梁覺筠手裡的兩袋牛奶,不等齊謙開口就先行回家。梁覺筠禮貌又疏遠地問:「不知道這麼齊醫生來找我又是為了什麼?」

  齊謙略帶尷尬地笑道:「我以為念念不忘,則必有迴響。」

  梁覺筠聞言也笑了笑:「那前提是,兩個人都要念念不忘。」

  齊謙把手插進褲子口袋,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也許吧!有的時候覺得我們兩個人很像,所以產生一種親近感,明知道沒有結果,也願意去等待……」

  梁覺筠沒有過多的表情:「我說過,不想讓你浪費時間。」

  齊謙苦笑:「所以……那個人,是小寶,對嗎?」

  梁覺筠眼裡閃過一絲詫異,卻沒有否認。

  齊謙語氣溫和:「不要忘了,我是念心理學的。你們很低調,但是我可以感覺到。況且修恒最近有意無意跟我談起過你,勸我放棄。他平時不是八卦的人。」

  梁覺筠臉色依舊:「那你就不應該問,一開始也不應該說那樣的話。」

  齊謙舉起手揉了揉太陽穴:「我只是想賭一賭……」

  梁覺筠抬頭朝自家窗戶看了一眼,客廳已經亮起了燈,緩緩說道:「齊醫生,修恒說你是一個很好的人,小寶和我雖然跟你的接觸並不多,感覺也是如此。但是你要知道,等一個不愛你的人,就像在飛機場等一艘輪船。這句話是當年我一廂情願喜歡的人對我說的,我想現在同樣適用於你。」

  齊謙心靈大廈的某顆螺絲終於搖搖墜落:「雖然很遺憾,但我輸得心服口服。」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標題是ATG,但是一直被和諧。

  大體老師:醫學界對遺體捐贈者的尊稱。

  宋念,女主的名,女主的命呐!

  新浪微博的確是有的:北冥志怪。

  ☆、親愛的小孩

  六十、親愛的小孩

  假如你有一個小孩,你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三月,草長鶯飛。在夏奕言的一再央求下,夏奕諾只好踢掉整天在醫院忙得焦頭爛額的李修恒,由梁覺筠補位,來一場動物園一日遊。

  其實夏奕諾記憶中,對動物園的印象並不好。小時候天真,憧憬著,動物園裡有憨態可掬的大熊貓,威風凜凜的老虎,機智搞笑的兔八哥,總之動畫片裡出現過的各種動物形象,理應是應有盡有。只可惜八九十年代,動物園的管理和設施不像現在這般先進,於是夏小寶失望地發現那大熊貓渾身髒兮兮的,明明應該是軟和雪白的皮毛,卻懨懨的發黃。

  夏小寶睜大雙眼問李青嵐:「為什麼大熊貓要關在籠子裡?為什麼籠子裡那麼髒?」

  一時之間,李青嵐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還是夏炎安慰說,因為隔壁還住著大老虎啊,所以我們要把熊貓保護起來,它們才不會被老虎抓走吃掉。

  長大後,明白的道理多了,懂得沒有什麼東西是十全十美的,便也不再去深究這些問題。如今因為實驗,反而連累了不少小生命。所以每每到了清明,夏奕諾都會和實驗室的小夥伴一起,去動物房前面的實驗動物紀念碑,獻上一朵小花。

  遵從小男生的意願,三人出現在地鐵站,一起坐地鐵去動物園。

  等地鐵的人有些多,小男生一手拉著夏奕諾,一手拉著梁覺筠,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從玻璃反射出三個人的身影,姐弟兩人穿了同系列的運動服,姐姐背著一個雙肩包,弟弟背著一個小水壺,梁覺筠一身休閒服,滿滿的春的氣息。夏奕諾盯著玻璃中的梁覺筠挪不開眼,而梁覺筠也正好看著自己笑。

  手機鈴聲響起,來電顯示:顧一稚。夏奕諾向梁覺筠示意,稍微後退到人少的地方接電話。早上夏奕諾給顧一稚打電話沒人接聽,於是發了短信,說是工作的事情考慮好了,決定去AM公司。

  顧一稚在電話那頭心情似乎很好:「小師妹,終於考慮好了?」

  夏奕諾愉快地說:「是啊。」

  顧一稚笑說:「不枉我三顧茅廬!」

  夏奕諾:「是顧師姐看得起我。」

  顧一稚:「我現在在吉隆玻,和一個北京的客戶參加一個展覽,明天回C城,到時候我們見面詳談。」

  夏奕諾:「好。」

  顧一稚:「那我先掛了,回頭見。」

  夏奕諾:「好的,再見。」

  到了動物園,小男生拉著兩人一路狂飆,體力驚人。一向對鍛煉身體不怎麼上心的夏奕諾,兩個小時後就喊腰酸腿痛,抱住小男生,賴在原地不肯動。

  小男生認真勸說:「姐姐,我們還有很多地方沒有去啊!我想去看鸚鵡哎!」

  「休息一下,休息一下,走了這麼久,姐姐現在腰酸背痛,而且昨天晚上體力消耗太大了!」夏奕諾說完瞟了梁覺筠一眼。

  梁覺筠差點鬧個大紅臉。夏小寶,這麼大的人,還要向小孩子撒嬌,臉皮也是夠厚的!梁覺筠無奈,於是讓夏奕諾找個凳子坐下休息,自己帶小男生去百鳥樂園。

  夏奕諾坐在樹蔭下長凳上喝水,感歎陽光燦爛的日子,少年要珍惜呀!

  迎面卻走來熟人。

  姜洋看到夏奕諾,迎上前打招呼:「嘿,老同學!又見面了!」

  夏奕諾站起來:「沒想到你也來動物園啊,真巧。」

  「可不是嘛,天氣好出來約會」,薑洋指著身邊的女孩子,「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羅倩。」

  夏奕諾:「你好。」

  羅倩也朝夏奕諾點頭問好。

  薑洋:「一個人嗎?」

  夏奕諾:「陪我弟弟來的。」

  薑洋話裡有話:「你看,一直想找個時間跟你聊聊的,你都不給我機會。」

  夏奕諾:「我一直在學校,工作上的事情也不是很懂。」

  薑洋笑得油滑:「我給你媽媽打過電話了。」

  夏奕諾:「是嗎?」

  薑洋:「李醫生呐,倒是很直接地拒絕我了。」

  夏奕諾溫和地笑道:「你應該可以想到這個結果。」

  薑洋微微歎了一口氣:「可是怎麼辦,去年好不容易才勉強達到公司的業績要求,今年再這麼下去,恐怕是吃白果了。」

  夏奕諾:「只要你的產品好,自然可以賣出去。」

  「呵呵」,薑洋詭異地眨眨眼,「下次有機會當面和她聊聊,我相信她會支持我的工作的。」

  夏奕諾渾身不舒服:「不好意思,我弟弟正在等我。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先走了。」

  薑洋:「好。來日方長,我們回聊哈。」

  夏奕諾沒有給梁覺筠打電話,循著動物園的指示牌,走進百鳥樂園。穿過觀景長廊,行約裡許,進入一片幽谷密林,驟聞百鳥爭鳴,清脆悅耳,婉轉嬌啼。

  只是夏奕諾無心駐留,徑直往裡走,搜索梁覺筠和夏奕言的身影。行至一片空曠的小廣場,只見梁覺筠和夏奕言正蹲在地上,給一群鴿子餵食。那鴿子也不怕人,歡快地啄食遊客掌心的玉米粒。旁邊還有個小女孩,眼睛烏溜溜的惹人喜愛。

  梁覺筠拉著小男生的手,唇角噙著笑。小男生在不停地數數,數到149的時候便歪過頭問梁覺筠:「梁姐姐,149之後是多少?」

  梁覺筠回答:「是150。」

  「哦,149,150……那149之前呢?」

  這忘性!

  梁覺筠寵溺地笑:「是148。」

  「哦,謝謝」,小男生繼續,「148,149,150,151……」

  那小女孩目不轉睛地盯著夏奕言,崇拜中又帶著些許不服氣,在小男生喘氣的間歇,試探著說:「我在幼稚園只學到50,然後、然後,我們老師獎勵給我三顆五角星!」說完,自豪地揚起頭。

  小男生:「那你上幾班?」

  小女孩:「我在小一班!你呢?」

  小男生笑眯眯地說:「我在大二班!我們已經學到300了!等你上了大班,你、你也就可以數到300了!」

  梁覺筠看到了夏奕諾,夏奕諾鬼祟地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後貓著腰悄悄走過去,一把摟住小男生,吧唧親在小男生的臉頰:「還好不是中二!」

  小男生也不害怕,看到夏奕諾,站起來興高采烈地叫道:「姐姐!」然後上前拉住自家姐姐的衣角,攤開夏奕諾的手,塞進一把玉米粒:「姐姐,你也一起來喂鴿子吧!」

  梁覺筠用眼神示意夏奕諾,夏奕諾接過玉米粒,卻杵在那裡沒有動,只是對小男生說:「少喂一些,它們會吃撐的。」

  小男生:「是嗎?但是它們好像很開心。」

  夏小寶會說自己是因為害怕不敢嗎?當然不會!

  夏奕諾煞有其事:「是啊,而且你要小心,小心它啄到你的手。」

  梁覺筠戲謔:「是嗎?」

  「不會的,我和梁姐姐都沒有事。」小男生一本正經地解釋,轉頭問那女孩,「你剛才也看到了,我喂它們,它們沒有咬我,對不對?」

  小女孩用力點頭。

  眼看親弟弟就要拉住自己的手送到鴿子嘴邊,夏奕諾趕緊轉話題:「海洋館的表演馬上開始了,我們要不要趕緊過去?」

  和小女孩告別,三人走出百鳥樂園,來到海洋館,直奔露天表演場地,在前排找到了位置坐下。

  憨態可掬的海獅,算算術,頂皮球,模仿馴獸員走路,鞠躬向觀眾揮手再見後,便是海豚表演。馴獸員一吹口哨,海豚先後躍出水面,穿過約5米高的鐵環,然後又落到水中,動作精准,令人嘆服,觀眾席上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主持人熱情洋溢地說:「下面我們準備了互動環節。哪位小朋友想要上來,在海豚握握手?」

  嘩啦啦,前排的小朋友都爭先恐後地舉起手。小男生眼睛都放光了,於是梁覺筠攬過小男生,圈在懷裡,自己也舉起手。夏奕諾在一旁用誇張的手勢指著小男生,於是主持人毫無意外地看到了色彩鮮豔的姐弟倆。

  「那邊有位可愛的小朋友,對,就是你!請上臺!」

  小男人嗖地蹦噠起來,轉身興奮地看梁覺筠,又拉住夏奕諾,三人從邊上繞過欄杆,在保安的指引下,走到馴獸員和主持人旁邊。

  梁覺筠脫下夏奕諾身上的雙肩包,示意姐弟兩人快過去,自己則站在邊上,舉起相機開始拍照。

  主持人:「好,小朋友,來,站到這裡。你今年幾歲啊?」

  台下黑壓壓的人群。主持人已經把話筒舉到小男生嘴邊,小男生把身子靠在夏奕諾腿上,剛才的興奮變得有些怯生生:「六歲半。」

  看出小男生的怯場,主持人親切地問:「這是媽媽還是姐姐呀?」

  小男生抱住話筒,抬頭看夏奕諾,變得有了底氣:「是姐姐。」

  夏奕諾抬手揉了揉小男生的頭髮。

  「好咧!」主持人指著馴獸員對小男生說,「我們等下看這個哥哥和海豚握手,你覺得你也可以做到嗎?」

  小男生略帶嬌羞地回答:「可以!」

  馴獸員吹了一下哨子,兩隻海豚同時躍出水面,和馴獸員握手,又鑽回水池。

  小男生兩隻手擰在一起,神色緊張。

  主持人:「小朋友害怕了嗎?沒有關係,要不姐姐和你一起來?」

  夏奕諾拉著小男生的手,站到水池邊,落落大方。馴獸員再次吹響哨子並做了一個手勢,海豚朝姐弟倆伸出「手」,夏奕諾示意小男生上前輕輕摸了摸。

  主持人上前問:「小朋友,來說說感覺如何?」

  小男生機靈地笑:「恩……厚厚的,硬硬的!」

  主持人、馴獸員以及台下的觀眾們都笑了。夏奕諾迅速轉身看了一眼梁覺筠。

  而那只海豚卻突然湊上去,對夏奕諾行了個大大的貼面禮。夏奕諾完全沒有料到,愣了一下,隨後也便友善地摸摸海豚的頭。

  主持人再次炒熱氣氛:「看來這愛美之心,海豚皆有之啊!」

  台下的觀眾起哄。

  夏奕諾也不管臉上沾了水,緊緊捉住小男生的手,轉過頭去看梁覺筠,笑靨如花。

  「好了,感謝小朋友和姐姐!我們也要記住,保護海洋動物,人人有責,從小事做起,還給它們一個自然的生存環境!謝謝!再次掌聲獻給我們可愛的海豹、海豚和我們的馴獸員!」

  夏奕諾牽著小男生走下臺,小男生看到梁覺筠便甩開手飛撲過去,梁覺筠蹲下身子抱起小男生,小男生親昵地摟住梁覺筠的脖子。

  夏奕諾只好在背後無奈地說:「哎哎,先擦乾淨手,別弄髒了梁姐姐的衣服。」

  梁覺筠替小男生擦乾淨手和濺在衣服上的水,小男生臉上依舊紅撲撲的,難掩激動。

  小男生:「梁姐姐,你剛才看到了嗎?我跟它握手了哎!」

  梁覺筠捏了捏小男生的鼻子:「不僅看到了,還拍了照片哦!」

  「真噠?!」

  「嗯哼!」

  聞言,小男生趕緊湊上前去,和梁覺筠一起擺弄相機,翻看照片。

  夏奕諾被徹底晾在一邊,悠悠歎道:「哎,真想來一碗江西老陳醋。」

  梁覺筠眼角眉梢都是笑。

  羅倩卻拽著薑洋,撥開人群朝夏奕諾的方向走來。夏奕諾看到薑洋,收起笑容站直了身子,薑洋朝自己笑笑,卻不是沖自己來的。

  正巧梁覺筠抬起頭,便看到一張陌生女子滿臉驚喜:「你念過X區的XX小學,對嗎?」

  「是的。」梁覺筠放下相機站了起來,疑惑地點點頭。小男生乖巧地站到夏奕諾身邊,拉住夏奕諾的手。

  羅倩:「你叫梁覺筠!」

  梁覺筠:「你是……」

  「哎呀!果然!」羅倩激動地拉了一把薑洋,「我說今天怎麼那麼巧!你肯定不記得我了,我小學跟你同班啊,但是我個子比較矮,坐在第一排,你眾星捧月般的人物,當然不會關注到我了。」

  梁覺筠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實在是記不太住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候一個班級那麼多人。」

  羅倩:「是啊,大概五六十個吧,你又只待了兩年吧?後來聽說你家裡的事情了,太遺憾了。」

  梁覺筠:「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羅倩:「聽說你出國了,怎麼又回來了?現在在做什麼?」

  梁覺筠:「在C大工作。」

  羅倩:「哎呀,我就說我們班上你肯定能有出息。忘了說,這是我的男朋友姜洋。」

  「原來都認識啊!」夏奕諾笑了笑,對梁覺筠說,「薑洋也是我大學同學。」

  梁覺筠:「原來如此,你好。」

  於是薑洋開始自我介紹。夏奕諾有些頭疼,彎腰問小男生:「剛剛說想要吃什麼?」

  小男生:「冰激淩!」

  夏奕諾揉揉小男生的頭髮:「那我們今天就破例吃一次,不要告訴爸爸哦!可以偷偷告訴媽媽。」

  小男生:「好耶!」

  於是夏奕諾打斷薑洋的話:「這是我弟弟。小言,打個招呼。」

  小男生嗓音嘹亮:「叔叔阿姨好!」

  夏奕諾笑道:「是哥哥姐姐。」

  小男生:「哥哥姐姐好!」

  客套之後,各自道別,分道揚鑣。

  羅倩拉住男友的手,忍不住八卦:「你說她們兩個什麼關係?」

  薑洋開始低頭看手機:「可能親戚吧,不是帶著弟弟一起來的嗎?」

  羅倩:「那小孩太機靈了。」

  薑洋笑了笑:「你以為他姐姐不機靈嗎?」

  回家的計程車上,夏奕言安然熟睡過去。夏奕諾和梁覺筠並排而坐,分別摟住小男生的身體和腿。夏奕諾看著小男生的睡顏,鬆開他緊緊握住的手掌,湊過去小聲問梁覺筠:「你猜他會夢見什麼?」

  梁覺筠一隻手托著下巴,手肘撐在車窗邊緣,在夏奕諾眼中自然是風情萬種的模樣:「夢見他姐姐不敢喂鴿子還狡辯嗎?」

  夏奕諾使勁憋住笑,好一會兒,才一邊低頭看著小男生一邊說:「其實養孩子真的不容易。他還小的時候,你要用心照顧他,替他遮風擋雨。他漸漸長大,你要教他為人的道理,做一個善良、正直、寬容的人。到了青春期,他開始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卻不願意和你分享,也許還會叛逆一下,氣得你不知所措。你希望他能夠發掘自己的興趣和才華,在某個領域,學有所長,發光發熱。他會愛上一個人,感受幸福和傷痛。他從你的掌心掙脫,開始奔跑的時候,你喜憂參半。喜的是他終於長大獨立,憂的是也許他不再像小時候那般需要你。你說,矛盾不矛盾?」

  梁覺筠正色道:「你是個好姐姐。」

  前排的司機大哥噗嗤一下笑出聲,看了一眼後視鏡,插嘴說道:「原來是姐姐啊,我說怎麼會有這麼年輕的媽媽!不過小姑娘你年紀輕輕卻懂得為人父母的不易,很難得啊,一定也是一個好女兒。」

  夏奕諾壓低聲音,笑著說:「與其說是好女兒、好姐姐,不如說是因為他們的關愛和信任,讓我學習成為一個好女兒、好姐姐。」

  司機贊道:「說得好!我就不多嘴了,別吵醒了孩子。」

  梁覺筠拍拍夏奕諾的手輕聲安慰:「Take it easy,小言會健康快樂成長的,時間會給我們答案的,我們拭目以待?」

  夏奕諾點點頭,艱難地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發給梁覺筠:「那你想要自己的小孩嗎?」

  梁覺筠:「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你呢?」

  夏奕諾:「以前沒有想過。現在,不想。」

  梁覺筠:「我有你就足夠了。」

  夏奕諾:「我也是。」

  兩人中間相隔一段距離,默契地,相視而笑。

  宮崎駿在電影中說:「什麼時候我們開始無法像孩子一樣肆意地大呼小叫了?心裡的小情緒堆積得像山一樣高,直到溢出來。與其如此,不如永遠像孩子一樣。」

  也許在生活中,你不得不面對一些自己不喜歡的人和事,但這並不代表生活就不美好了。生活中從不缺少美,關鍵是你是否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

  我想和你坐在黃昏的老樹下,對著天空中的流霞,一起發呆,一起冥想,一起神不守舍。我們藏在蒲公英的種子裡,隨著夏天的風,搖曳到外婆的老家,灑落在田埂上,跳起歡快的舞。

  我們兩個,要做赤誠明媚、童心未泯的成年人,做彼此的——最親愛的小孩。

  作者有話要說:  近期更新也許會比較慢,不好意思,會在微博提醒的。

  ☆、勇

  六十一、勇

  人活著,就要有理想,有目的,就要不顧一切去奮鬥,至於奮鬥的結果是不是成功,是不是快樂,他們並不放在心上。有些人或許會以為這種人傻,但世上若沒有這種人,這個世界不知變成什麼樣子了。——《多情劍客無情劍》

  第二天早晨正準備出門,夏奕諾收到手機推送進來的新聞:馬來西亞航空稱與一架客機失聯。梁覺筠已經站在門口,夏奕諾瞟了一眼手機,便沒有去在意。

  到實驗室之後,開工做實驗。等夏奕諾從細胞間出來,已經快到午飯時間,回到學生辦公室,劉妍和王萌正在唏噓感歎,於是夏奕諾順口問了一句,怎麼了。

  「師姐你沒看上午的新聞嗎?」王萌坐在電腦,盯著螢幕念道,「據外媒報導,馬來西亞航空稱一架由吉隆玻飛往北京的航班失去聯繫,該飛機上載有239人,航班號為MH370。」

  「剛做完實驗,還沒來得及看」,夏奕諾站在水池邊洗手,突然頓住,「等下!吉隆玻飛北京?」

  王萌點了點頭。

  夏奕諾心裡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及擦乾雙手,就閃到電腦前。

  螢幕上新聞稿的全文:

  法新社報導,馬來西亞航空公司稱,MH370航班於北京時間2點40分與塔臺失去聯繫。該航班於淩晨0點41分從吉隆玻起飛,原定於早上6點30分在北京降落。機上共有227名乘客,包括2名嬰兒,以及12名機組人員。記者從中國民航局空管局瞭解到,該機一直未與我國管制部門建立聯絡或進入我國空管情報區。據北京出入境邊檢總站消息,航空公司申報的旅客資訊顯示,該航班共有239人,其中中國人153名,外國人74名,機組員工12名。馬來西亞航空公司在facebook主頁發佈了最新新聞稿,用詞改為——incident。

  夏奕諾沒有說話,接過王萌遞過來的紙巾,擦乾雙手,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拿起手機打給顧一稚。

  「您好!請不要掛機,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is busy. Please stay on the line.您好!請不要掛機……」

  夏奕諾按掉電話,心想,還好。

  幾分鐘後顧一稚回電,聲音有點疲憊:「剛剛你打電話過來了?」

  夏奕諾松了一口氣:「我看到了新聞……顧師姐,你還在吉隆玻嗎?」

  顧一稚:「在,今晚直飛C城。」

  夏奕諾:「沒事就好,我就是確認一下,之前聽你提起說有個同行的北京朋友。」

  顧一稚頹然歎道:「我不去北京,但那個朋友……就在失聯的航班上。」

  夏奕諾著實吃驚:「什麼?」

  顧一稚聲音黯然:「雖然認識時間不長,也只在工作上有接觸,但是……」

  這種時候說什麼都不合適,夏奕諾只好寬慰道:「現在都不知道究竟什麼情況,再等等消息。」

  顧一稚:「我明白的。沒事先掛了,等我回去再說。」

  夏奕諾:「好。」

  兩天后,顧一稚約夏奕諾見面。兩人坐在一家咖啡館,顧一稚的金毛小寶正在隔壁的寵物店洗澡。難得的是,顧一稚沒有穿套裝,一身隨意的休閒服,淡妝,就連眼鏡也換了一副居家的,慵懶地靠在沙發座上,給人一種奇特的親近感。

  顧一稚問及柯定豪的入職時間,夏奕諾回答說小柯剛辦好離校手續,想出去畢業旅行一段時間再正式上班。

  顧一稚:「你呢?答辯的事情準備得怎麼樣了?」

  夏奕諾:「理論上是六月份畢業離校,最晚要在五月份完成答辯,論文已經送去盲審了,答辯的具體時間還沒有定。」

  自然的,話題聊到了馬航事件。搜救還在進行,卻沒有任何實質性進展。談話至此,兩人皆沉默不做聲了。

  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細雨,整個C城似是被輕煙籠罩著,朦朦朧朧的。顧一稚的側臉很好看,和梁覺筠的清洌從容不同,顧一稚的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子傲氣和倔強。夏奕諾懷疑,若不是在這裡,顧一稚也許會點上一支煙,獨自吞雲吐霧吧。

  顧一稚突然開口:「有沒有看過《猜火車》?」

  夏奕諾回過神來:「恩?哦,看過。」

  「有時候會想,好像電影裡說的那樣,我們選擇生活,選擇工作,選擇事業,選擇家庭,選他媽的大電視機,」說到粗口,顧一稚自嘲般地笑了笑,繼續道,「選洗衣機,汽車,CD播放機,電動開罐器,選擇健康,低膽固醇,牙醫保險,選擇低利息貸款,選擇房子,選擇朋友,選擇休閒服和搭配的行李箱,選擇分期付款,三件式的西裝……我們在選擇未來,以為自己越來越有力量了,為自己的一切付帳……」

  夏奕諾瞥見窗外的雨點落在地上,濺起一朵水花,朝顧一稚笑得像一泓清泉。

  顧一稚有些無奈地歎道:「有時候也想好好問自己,是不是我們走得太久了,忘了來時的路,走得太遠了,忘了出發時的初衷,走得太快了,錯過了四季花開的風景?可能人生除了生死,其他事情都是小事,那我們又是在為什麼而活著,為什麼而奮鬥?」

  夏奕諾語氣很淡:「活著是偶然,而死亡卻是必然。所以才需要很多力量,很多傲氣,或者很多愛,去相信,人的行動是有價值的,相信生命勝過死亡。」

  雨越下越大,往遠處看去,好象一塊灰幕遮住了視線,灰濛濛一片。顧一稚低頭攪著面前的咖啡,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你說的對。世事莫測,不知道哪一刻的別離會成永訣。生命那麼短暫,該用寬容善待,不斷找尋和修煉勇氣。」

  夏奕諾:「正因如此,所以不管遇到了什麼煩心事,都不要自己為難自己,一切都會過去的。你看這雨,現在雖然是一片霧濛濛,但是下雨過後,空氣會變得清新,視野也會特別明亮,一場雨可以洗去這個城市的塵埃與污穢。」

  顧一稚聞言,綻開一個笑容:「喂,年紀輕輕,哪裡學的,裝作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

  夏奕諾笑道:「這不是你提起來的嗎?」

  「情緒這個東西有時候是會氾濫一下,反正現在閑著沒事。」

  「顧師姐,你本科是學什麼的?應該不是基礎也不是臨床吧?」

  「生物技術。本科畢業之後,因為某些原因才進了基礎醫學院,跟著唐老師。」顧一稚頓了頓,繼而笑道,「其實你也可以猜到,那個某些原因,就是林深。」

  夏奕諾揚眉,坐直了身子:「哦,我明白了。」

  顧一稚抿了一口咖啡:「小夏,你有沒有試過?為了愛情,勇敢無畏,甚至盲目衝動?我和林深這麼多年,雖然已經事過境遷,但我從來沒有後悔也不會怨恨。」

  夏奕諾話鋒一轉:「顧師姐,你們家小寶幾歲了?」

  顧一稚:「八歲,怎麼了?」

  夏奕諾:「我之前跟你提起過,我養了一隻烏龜,差不多已經六年了。」

  顧一稚:「然後呢?」

  夏奕諾:「然後就是,我準備一直養下去……」

  顧一稚:「這個笑話有點冷。」

  夏奕諾攤攤手。

  顧一稚笑道:「小師妹,你不用有所顧忌而故意轉話題。我和林深認識十幾年,小寶就是那個時候在一起養的,後來我們出國,小寶就一直寄養在朋友那裡,回國之後又接回來了。」

  夏奕諾點點頭,說:「哦,差點忘記回答你剛才的問題。我試過。」

  顧一稚:「恩?」

  「試過為了愛情鼓起勇氣,」夏奕諾歪著腦袋俏皮地問,「顧總,公司不會干涉員工的私生活,尊重每一個員工的隱私,是嗎?」

  顧一稚愣了一下,回答:「那是肯定的。」

  夏奕諾:「記不記得前些日子有一天晚上,我們在電影院門口遇到?」

  顧一稚:「哦,記得。你和你朋友,梁小姐是嗎?那天我也急著去見人。」

  夏奕諾清了清嗓子:「梁小姐可不只是朋友,是……女朋友。」

  顧一稚挑眉,吐出一個跌宕起伏、拖得長長的「哦」字,繼而會心一笑,「原來如此!」

  夏奕諾的笑容坦蕩而明豔:「所以顧總剛才的話還作數嗎?」

  顧一稚撫掌大笑:「當然了!」

  夏奕諾勾起嘴角:「謝謝!」

  好不容易止住笑,顧一稚認真地說:「應該是我謝謝你。比起你,一般人的勇氣和付出恐怕不算什麼。」

  「一樣的。」夏奕諾一句雲淡輕風。

  顧一稚支起下巴:「哎,小師妹,說實話,之前我一直覺得你對我有所保留,不夠坦誠。你有一種……強烈的自我保護特質!」

  夏奕諾啞然失笑:「哈哈,所以出櫃了就算是坦誠嗎?我這人的確比較慢熱。但我覺得顧師姐你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不敢當!其實有一件事一直沒有告訴你,在C城認識你之前,我還見過你一面。」

  「你是說,我們在學校的運動會之前,還見過?」

  想到初次見面被完全無視,顧一稚就心塞:「去年在大連,再生醫學的年會。準確說是我見過你,你這小沒良心的壓根沒注意到我。」

  夏奕諾一拍腦袋:「你也在?!」

  「是啊。我聽到你說的一些話,覺得你很有意思。後來知道原來你也是唐老師的學生,也是一種緣分。」

  夏奕諾驚奇地點頭。

  顧一稚嘴角升起一抹微笑:「總之,謝謝你的善意和坦誠,我想我們將來的相處會十分愉快。不如,答辯結束立馬就來公司報到吧!」

  What?

  夏奕諾淚目:「顧總,你這是資產階級的剝削本質啊!」

  顧一稚伸手去捏夏奕諾的臉:「小師妹,這樣挑戰老闆的權威真的好嗎?」

  一年之計在於春,嚮往著「五月天」的阿May程五月小姐,上半身穿著規規矩矩的衛衣,下半身則是超短熱褲,拉著夏奕諾去學校的健身館。

  夏奕諾不忍直視:「咳咳,程小姐,你那褲子是什麼回事,現在才四月,不怕冷嗎?」

  程小姐喜滋滋地回答:「Badger game(美人計)。」

  夏奕諾為晏聞天捏把冷汗,問道:「最近中文練得怎麼樣了?」

  May使出行走江湖三大法寶:「你好,謝謝,再見!」

  夏奕諾:「拜託,三個字以上的!」

  沒關係,金髮姑娘還有新學的殺手鐧:「我愛你,喜歡你,在一起!」

  夏奕諾驚歎:「你中文班哪裡報的名?!」

  程小姐拉著夏奕諾穿過器械健身區,鬼鬼祟祟地溜到晏聞天授課的熱瑜伽房,趴在門口探頭探腦。正好一堂課結束,學員們紛紛走出教室,晏聞天正在彎腰收拾東西。

  May見狀,掰過夏奕諾的雙肩,緊了緊,給了夏奕諾一個堅定的眼神,仿佛像是島國人民在說:「奧奈噶意西媽蘇(拜託了)!」然後程小姐鞋底抹油,跑了!

  晏聞天一早就看到了May,只低頭淺笑,卻沒有戳破。收拾好東西,晏聞天直起身子,用一塊白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珠,把毛巾隨意地搭在肩上。

  夏奕諾走上前和晏聞天打招呼:「晏老師!」

  晏聞天身形修長挺拔,身材凹凸有致,小麥色的皮膚,夏奕諾心想,難怪金髮姑娘會喜歡啦!

  晏聞天莞爾一笑,問道:「今天是你麼?你們家梁老師呢?」

  夏奕諾眨眨眼。

  晏聞天轉身把東西放進儲物櫃,回過頭,老友般的調侃道:「幹什麼?我都知道。」

  夏奕諾也就大大方方地說:「她最近比較忙,正好我最近都有空,就陪May過來。」

  晏聞天點頭。

  夏奕諾趁熱打鐵:「晚上有空嗎?今天是May的生日,晚上我們準備在家裡吃個便飯給她慶生,她很希望你來,但是自己又不好意思說。」

  晏聞天:「是嗎?好啊!」

  不久之後,當夏奕諾得知如此簡單的邀約,May為何不親自邀請晏聞天的原因的時候,已經無力吐槽了。

  當天下午,夏奕諾和May早早開始在May家裡準備晚餐。讓Party女王放棄狂歡而選擇在家慶生,以及May信誓旦旦的表情,足以見得晏聞天的分量。考慮到晏聞天應該比較重視食譜,夏奕諾特地提醒May準備一些健康清淡的食物。金髮姑娘仗著身高優勢,一把摟住夏奕諾的脖子直誇,我的sweetheart真是太貼心了!

  暮色/降臨,晏聞天到了May家,遞上禮物,祝May生日快樂。May用生澀的中文說了一句謝謝。晏聞天笑說,雖然我英文不怎麼樣,但是我們還是說英文吧,正常一點。

  被將了一軍卻毫不自知的程小姐笑得風騷,瞧,我喜歡的人,就是如此善解人意!

  梁覺筠下班回來的時候也帶回來給May訂的生日蛋糕。餐桌上,夏奕諾指著蔬菜沙拉和全麥麵包說:「晏老師,May特意為你準備的這些健康食品。你們平時練瑜伽是不是有特別的食譜?」

  晏聞天笑道:「其實我都吃,只是相對會注意澱粉的攝入。我以前主修的是體育教育學和健美操,平時給本科生上的也是健美操選修課,瑜伽只是個人興趣,正好俱樂部有一些額外的課時。」

  May一臉焦急地看著梁覺筠,梁覺筠眼眸中隱著笑意,卻沒有翻譯。

  May拿起手邊的小本子,吃力地說:「辣子雞丁,好吃!」說完豎起大拇指,模樣甚是憨厚的,用公筷顫顫巍巍地給晏聞天夾了一塊雞肉。

  梁覺筠換成了英文,說,這是May學會的第一道中國菜,特地為了你。

  晏聞天倒是給面子,直說很好吃。

  得知夏奕諾快要畢業,晏聞天問夏奕諾準備從事哪一行,夏奕諾解釋了一下,末了還加了一句:「之後我打算在北街開一個咖啡店。」

  晏聞天:「你喜歡咖啡?」

  「我幾乎不喝咖啡,但是Claire喜歡。」夏奕諾握住梁覺筠放在桌下的手,說道,「因為我媽在C大附醫任職,我從小到大幾乎都住在這邊,二十多年了。雖然這中間教工區經歷了拆遷重建,但它一直都在。北街就在學校和教工區之間,環境很好,我一直很喜歡。將來就算我們搬去其他地方住,我還可以有藉口一直賴在這裡,不是嗎?」

  May誇張地大呼romantic,梁覺筠低頭笑,心生出溫柔旖旎。

  吃完之後,May準備收拾東西,晏聞天禮貌地站起來,May忙按住晏聞天,說,沒關係,你休息,我來就好了。

  夏奕諾起身,朝May眨了眨眼,故意從餐桌繞過去,俯下身在梁覺筠臉上吻了一下,聲音甜得可以擠出蜜來:「我去廚房幫忙,你陪晏老師聊聊天。」

  梁覺筠點點頭。

  看到晏聞天玩味的表情,梁覺筠倒也不尷尬,淡定地說:「今天你能來,May很開心。」

  晏聞天:「希望如此。」

  梁覺筠:「聞天,冒昧問一句,你是怎麼看待May的?」

  晏聞天唇角噙著淡淡的笑:「其實我很羡慕她這樣的人,盲目到甚至只剩下勇氣。」

  的確,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在胸口刻上一個勇字。在緣分的岔路口,勇氣往往會決定驚鴻一瞥後,是牽手還是擦肩。

  晏聞天繼續說道:「老實說,一開始她接近我,我並沒有往那方面想,以為只是她為人熱情。慢慢看出端倪之後,我有時候會想,她都不瞭解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關於我,我的興趣愛好,喜怒哀樂,甚至性取向,她都一如所知,憑什麼說喜歡我?」

  梁覺筠:「可不是嗎?但是有時候,無端的喜歡才是緣分。誰都不是大無畏,May也有她的害羞和軟弱,否則今晚我和小寶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晏聞天/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說道:「我明白,給彼此一點時間。今晚我也出現在這裡了,不是嗎?」

  難怪夏奕諾私下不止一次誇晏老師是個上道的人。梁覺筠了然地點點頭。

  倒是晏聞天的笑容意味深長:「小夏也不錯哦!」

  梁覺筠挑眉。

  晏聞天噗哧笑道:「哈,別緊張,我不是那個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登科

  六十二、登科

  坊間流傳著一些關於博士們的奇聞異事,有些是無法考證的天方夜譚,有些是惡意歹心的杜撰誹謗,而如假包換的真人真事,大有其在。比如,某校一個女博士在論文答辯的時候,提問環節,她的男朋友舉手問道:「Would you marry me?」在場的師生皆掩口驚歎此舉之狂拽炫酷,而高/潮則是該女博士高貴冷豔的回答:「Not relevant. Next question.」

  完成一系列瑣碎的程式,敲定答辯日期,等到醫學院樓下的佈告欄和電梯裡貼了答辯的海報公示,夏奕諾心裡有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

  正式答辯那一天,夏奕諾特地定了鬧鐘,沒想到梁覺筠起得更早。走到客廳,習習酥風撩動窗簾,心愛的人兒正優雅地倚在沙發上看報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夏奕諾笑嘻嘻地靠過去抱住梁覺筠,甜膩膩地說:「早。」

  梁覺筠收起報紙,站起來,簡單的一個字:「吃。」

  收到夏炎和李青嵐的加油短信,夏奕諾笑道:「好像大家都比我緊張。」

  梁覺筠:「雖然有些人覺得答辯只是一個形式,但是還是要認真對待。」

  夏奕諾:「是的,梁老師。」

  梁覺筠:「也不必緊張,要相信自己,相信你的導師。」

  夏奕諾:「好的,梁老師。」

  出門前換上正裝,衣服是李青嵐給女兒買的,夏奕諾問會不會太正式了,自己很少穿成這樣,並且學校對答辯著裝沒有明文要求。李青嵐道,博士答辯是人生大事,穿著正式是對答辯委員也是對自己的尊重。

  小妮子完美演繹了黑色小西裝和白色襯衣的完美搭配,整個人散發著無盡的專屬於女人的硬朗帥氣。梁覺筠抱著胳膊看了一會兒,拉起夏奕諾回房,按到梳粧檯前的椅子上,逕自開始找東西。夏奕諾仰著頭,眼神清澈而狡黠:「梁老師,請問我是去答辯還是去選美?」

  梁覺筠拿出一支蜜桃粉色的唇彩,箍住夏小寶不老實的腦袋:「你覺得呢?」

  夏奕諾心裡可樂開了花,順勢拉過梁覺筠跨坐在自己的腿上,摟住梁覺筠的腰,輕輕摩挲。梁覺筠堪比柳下惠,就那麼直挺挺地坐著,眼神都不帶飄一下,專注畫唇彩二十年。

  夏奕諾仰著臉,眼睛一眨不眨,彷佛那個蘭花一樣從容淡定的梁覺筠,就在自己的鼻尖發光。愛上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就好像所有的情緒都找到了出口,找到瞭解藥,豁然開朗,我的眼裡只有你,而你的眼裡,就是星辰大海。

  梁覺筠眼眸中隱現笑意,冷不丁來一句:「不要這麼盯著我看。」

  夏奕諾想到一句矯情的話,卻沒好意思說出口——每想你一次,天上飄落一粒沙,從此形成了撒哈拉。

  忙活完,梁覺筠終於滿意地點點頭,順手從梳粧檯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夏奕諾:「抿一下。」

  「親一下就好了。」夏奕諾耍無賴,嘟起嘴吻在梁覺筠的唇上,梁覺筠無聲地笑,小無賴便得寸進尺,貼到梁覺筠的耳邊煽風點火,「大登科金榜題名時,小登科洞房花燭夜。今天是個好日子,不如我們把大小兩個都實踐一下……」

  參加答辯的一共四個博士,包括夏奕諾在內的兩個唐樹良的學生,另兩人則是同專業其他教授的學生。每人先做個人陳述,接著是半個小時的PPT講解,二十分鐘的專家提問,然後在場師生回避,專家討論。

  會議室滿滿當當坐了幾十號人,除了答辯委員會的專家和秘書,在座的大多是本實驗室和醫學院其他實驗室慕名而來的學生,為自己的師兄師姐加油打氣以及學習經驗。

  夏奕諾是第三個講的,輪到夏奕諾的前五分鐘,梁覺筠悄悄地從會議室的後門進來,坐到後排旁聽的學生當中。等夏奕諾走到臺上,禮貌地朝下面的人示意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梁覺筠。夏奕諾只一霎的驚訝,便低頭偷笑,再抬起頭的時候,恢復到一臉嚴謹。

  之前夏奕諾並沒有提及答辯的具體時間和地點,也沒有邀請梁覺筠來旁聽,顯然,梁覺筠看到了張貼的答辯海報,記下了時間地點,踩著點來的。

  簡單的個人陳述之後,開始正式答辯環節。夏奕諾思路清楚,冷靜睿智,問題回答合理有邏輯,時間也掌握得很好,答辯專家頻頻點頭。

  從這樣的視角看臺上的人,梁覺筠突然明白為什麼夏奕諾喜歡悄悄跑到教室聽自己上課。想起初初相識,夏奕諾也是這般的謙虛禮貌,專注認真,以及,不可或缺的耀眼。

  尼采曾經說過,許多人的所謂成熟,不過是被習俗磨去了棱角,變得世故而實際了。那不是成熟,而是精神的早衰和個性的夭亡。真正的成熟,應當是獨特個性的形成,真實自我的發現,精神上的結果和豐收。

  夏奕諾在成熟和孩子氣的精神天平上,總是穩穩地把握住平衡點。想到這裡,梁覺筠忍不住彎起嘴角。人生呐,應當有如此不期而遇的溫暖和生生不息的希望。

  在最後一個問題結束的時候,梁覺筠悄悄退出會議室。

  當晚唐樹良實驗室聚餐,包廂裡坐了滿滿三桌,就連柯定豪也特地趕回來,場面異常熱鬧。主角自然是白天答辯的兩人。

  鬧哄哄地吃完飯。劉妍不知道怎麼回事,喝了不少酒,夏奕諾有些不放心,和王萌兩人送劉妍回寢室。因為不知道寢室號,而劉妍一直一句話不吭,夏奕諾想了想,說知道劉妍的其中一個室友叫做沈萱怡,於是王萌翻出劉妍的手機,找到沈萱怡的號碼,撥通了電話。說明情況後,一分鐘不到,便看到沈萱怡急匆匆地跑下樓。

  簡單地打了招呼,見劉妍睡得昏沉,沈萱怡也沒有多說什麼,從夏奕諾和王萌手中接過劉妍,想要扶上樓。

  王萌見狀,忙說:「你一個人可以嗎?一起吧!」

  沈萱怡:「好,麻煩兩位師姐了。」

  夏奕諾:「怪我沒看好她,晚上應該喝了不少。寢室裡有蜂蜜之類的嗎?」

  沈萱怡搖了搖頭,又點點頭,笑得有些無奈。

  目送王萌回寢室,夏奕諾步行回家。

  許是因為喝了點酒,進門後,夏奕諾就癡癡地看著梁覺筠笑。

  梁覺筠揉揉夏小寶的腦袋:「醉了?」

  「恩!看到你就醉了。」

  「小傻瓜。」

  「酒不醉人人自醉!」夏奕諾伸個懶腰,松松骨頭,「今天可真夠累的!泡澡去嘍!」

  夏奕諾抱著睡衣進了浴室後,不一會兒,桌上的手機鈴聲響起。梁覺筠啜了一口咖啡,笑容隱在杯後,拿起手機,站到浴室門口,逗趣地說了一句「我進來嘍」,便推開了門。

  夏奕諾坐在滿滿一堆泡泡的浴缸裡,一臉驚愕地看著梁覺筠,隨後又笑得傻白甜。

  梁覺筠揚了揚手機:「喏,家裡電話。」

  夏奕諾舉起濕噠噠的雙手,笑嘻嘻地說:「你幫我接,開揚聲器。」

  梁覺筠蹲下身子,劃開螢幕,把手機遞到夏奕諾面前。

  「小寶?」

  「鄧姨。」

  「到家了嗎?」

  「已經到家了,晚上實驗室聚餐。」

  「那就好。什麼時候回家啊?」鄧柔月在電話那頭語氣滿是疼愛,「我們等著你回來替你慶祝呢!」

  隨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小男生夏奕言朝話筒嚷嚷:「姐姐!姐姐!回來吃飯!」接著是鄧柔月低聲嗔怪的聲音。

  夏奕諾眉眼彎彎,雙手在水裡劃拉劃拉,然後掬起一小團泡泡,壞意地抹到梁覺筠的臉上,嘴裡還一邊乖巧地對電話那頭說:「姐姐週末就回來哈!」

  梁覺筠也不躲,只是挑釁而意味深長地看著夏小寶,朝她胸前努努嘴,夏奕諾低頭一看,老臉一紅,忙把身體縮回水面以下。

  電話那頭又傳來夏炎的聲音:「這孩子,真是比我還忙。」

  夏奕諾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鄧柔月笑道:「別理他們爺倆,那週末想吃什麼?」

  夏奕諾:「您做的我都喜歡吃。」

  這小嘴甜的。

  鄧柔月定是笑得合不攏嘴了:「這孩子!我知道了,那你先忙吧,我掛了啊。」

  夏奕諾:「好,鄧姨再見。」

  按掉電話,梁覺筠說:「還有一條未讀短信。」

  夏奕諾抱著胳膊趴在浴缸邊上,下巴枕在手上,大眼睛眨巴眨巴,學著小男生夏奕言的語氣:「梁姐姐,你念給我聽嘛!」

  梁覺筠:「我是siri嗎?」

  那小無賴卻蹬腿撒嬌:「siri的聲音,有我們家梁姐姐動聽誘人嗎?」

  夏小寶,你這個磨人的小妖精!

  梁覺筠只好打開短信:「唔,是個陌生號碼」,接著念道,「夏師姐,今天看到你順利答辯,真替你感到開心。尤其是你站在臺上的模樣,落落大方,睿智聰穎,仿佛春風吹過,把溫暖遍佈四周。」

  梁覺筠迅速看了夏奕諾一眼:「從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覺得你很特別,之後寥寥幾次接觸,更感歎於你的出類拔萃。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心底的渴望在漸漸膨脹。有些話,現在不說,怕是在你畢業之後更沒有機會說了。夏師姐,我喜歡你。喜歡你,明知道是一場沒有結果的單戀……」

  「這這這,是誰啊?」夏奕諾頭皮發麻,打斷梁氏siri,傾身湊過去,想要看手機螢幕。

  梁覺筠閃到一邊,抱著手機繼續念道:「明知道是一場沒有結果的單戀,但是還是忍不住關注你,滿腦子都是你,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笑容、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小的動作,竟都深深地根植進我的每一根神經。」

  夏奕諾的嘴巴變成了O字型。

  「但我深知,喜歡一個人並不是擁有。耀眼如你,恐怕也不會注意到我。所以我滿懷感激,那些你我生命交叉的瞬間。我只是希望能夠像現在這樣默默祝福你。你也不必知道我是誰,只願溫暖的你,有一個幸福的未來。」

  放下手機,梁覺筠一臉蹊蹺地看著夏奕諾。

  夏奕諾連忙擺手:「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梁覺筠眯起眼睛:「不知道嗎?可人家都說了,和你的生命有交叉的瞬間……」

  夏奕諾差點從浴缸中躥出來:「天可憐見,我真不知道哇!而且今天參加答辯的那麼多人……讓我看看短信。」

  好傢伙,真的是個陌生號碼。巧的是,前幾個月過年的時候,這個號碼還發來新年快樂的字樣。自然也是沒有署名的,在眾多拜年短信中,被夏奕諾忽略了,也沒有被刪除,一直壓在箱底。

  梁覺筠咕噥了一句:「呐,盯上你很久了。」

  夏奕諾一聽,樂了,左顧右盼:「哎呦,誰家的醋那麼酸呐?!讓我聞一聞!」

  梁覺筠順手拿起搭在浴缸邊上的毛巾蓋在夏小寶的腦袋上:「別嘚瑟!」

  夏奕諾哈哈大笑,不管不顧:「我們家梁老師吃醋啦!吃醋的樣子好可愛咧!」

  梁覺筠咬牙切齒:「你還是想想要怎麼處理吧!」

  「這個你絕對可以放心!」夏奕諾的視線被毛巾擋住了,於是仰起頭,扭著脖子,想要把毛巾甩掉。

  浴室的空氣濕漉漉的。夏奕諾白皙的臉被氤氳的水氣蒸得粉紅,右臉頰嵌出淺淺的小酒窩。

  梁覺筠看到那粉嫩的嘴唇,一時頭腦發熱,吻了上去。

  猝不及防的一個吻,蒙住雙眼的夏奕諾只一怔,轉而大喜,直起身子,剛咂摸出梁覺筠嘴裡醇香的咖啡味,梁覺筠卻在她唇上惡作劇般的輕咬了一口,然後果斷撤走。沒來得及說什麼,倏地一下,毛巾蓋頭也被掀起,待夏奕諾回過神來,只留下梁覺筠的背影:「趕緊洗乾淨,給我回房!」

  夏奕諾坐在浴缸裡,眼珠子軲轆一圈,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仰天長笑……

  作者有話要說:  學生党們是都放假了嗎?

  ☆、給你們

  六十三、給你們

  對一個五年制的醫學生來說,同屆四年制的學生本科畢業之際,自己還在醫院輪轉實習,無暇顧及許多情緒。到了面對別離的時刻,出國的一批,讀研的一批,工作的一批,猝不及防、兵荒馬亂。而五年後的博士畢業季,似乎一切都按部就班,水到渠成。

  夏奕諾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十分平和。答辯結束後,實驗室的交接工作也差不多完成,接下來只需要安心等著六月份拿畢業證和學位證。

  於是,在正式離校之前,突然有了大把時間。和梁覺筠在一起之前,夏奕諾的時間安排除了實驗,就是陪家人朋友,或者在家宅著,看書上網逗LoVo。而文史藝術類學生讓理工類學生最羡慕嫉妒的一點,恐怕就是無需整天泡在實驗室,有許多自由支配的時間。比如,阿May程五月小姐,似乎每天都那麼得閒。

  好在程小姐是個能自己找樂子的人,也是個熱心腸的人。連續幾天在電梯口遇見夏奕諾之後,程小姐向夏小寶發出邀請:「夏,你要是覺得無聊,可以和我一起去健身房。」

  夏奕諾擺擺手:「算了,運動對我來說,適量就可以了。再說,你去找你的晏老師,我去那多不好意思啊!」

  程小姐嘿嘿一笑,一掌拍在夏奕諾背上,意思就是,嘿,你真上道!

  同樣都是老師,程小姐果真是不懂得為人師表的含義。

  夏奕諾無奈:「話說回來,你最近不用帶學生畫畫嗎,不研究西方美術史了?」

  一談藝術程小姐就來勁了:「藝術是自由的!其實我最近也在創作新畫。對了,你有沒有興趣做我的模特,我覺得你的條件非常好!」

  瞧見程小姐打量自己的眼神,夏奕諾趕緊說:「哎哎,我還是算了!」

  程小姐大笑:「幹嘛那麼緊張,又不是叫你脫衣服!」

  夏奕諾額頭冷汗三行:「改天介紹你認識一個搞藝術的朋友,我覺得你們會聊得來,她學攝影的。」

  程大小姐欣然允諾。

  其實夏奕諾並不覺得閒下來的生活有什麼無聊,反而喜歡上了煮東西。都說記憶倘若刻在腦子裡,很容易混亂,但若是燙在舌間上,便能烙成一種本能。天底下的好男子和好女子,都應該在廚房裡熨燙過。炒焗燜炆煮,煎蒸炸燉熬,若有一技傍身,必然錦上添花。稀鬆平常的週末,你可以上街買菜,回到家,踩著拖鞋,系著圍裙,開火下廚。食物養育著我們的心肝脾肺,也像是我們的戀人,唯有用心烹製,才能唇齒留香。

  所以某個工作日的下午,夏奕諾抱著一壺靚湯光顧大麥攝影工作室的時候,麥世寧恨不得把下巴磕在地板上:「哎呦,我說這是怎麼了?!我們家小寶現在專職做田螺姑娘了?!」

  夏奕諾笑而不語。

  「小媳婦的模樣喲,嘖嘖!」麥世甯繞著夏奕諾轉了一圈,捏著她的臉,「這一鍋是什麼,當我是小白鼠來著?」

  夏奕諾甩開麥世寧的手:「不好意思,我對自己的廚藝非常有信心。並且,昨天晚上師姐已經鑒定過了我的手藝。」

  麥世寧嚎了一聲,鬼鬼祟祟地湊近夏奕諾:「哦!昨天晚上……梁老師,鑒定了你的哪種……手藝?!恩?!」

  夏奕諾也不惱,逕自坐在沙發上翻看雜誌。

  麥世寧好不容易止住笑,一邊擰開保溫壺一邊念叨:「真是一點都不好玩!無趣!姐姐正好肚子餓了,讓我看看是什麼。」

  夏奕諾抬頭瞥了麥世寧一眼,悠悠地說:「慢點兒吃,沒人跟你搶。」

  麥世甯喝著湯也不忘嘟囔:「你打算什麼時候上班啊?這段時間不準備去畢業旅行?」

  夏奕諾想都沒有想就說:「不去。」

  這個問題梁覺筠早就問過了,夏奕諾的答案很簡單,旅行是需要衝動的,五月的C城天氣很好,現在的生活狀態很好,所以不想出去。

  麥世寧:「哈哈,在家做小媳婦兒上癮了吧?」

  夏奕諾聳聳肩,隨你怎麼說。

  麥世寧:「下午怎麼安排?」

  夏奕諾:「等下要去出版社,約了舅舅,諮詢一下關於在北街開店的事情。」

  麥世寧:「定下來了?」

  夏奕諾:「沒有,看了兩家店面還不錯,再去問問舅舅。」

  麥世寧點點頭,若有所思。

  夏奕諾:「幹嘛這副表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想這麼做。」

  北街位於C大校區最北面,毗鄰教工區,偏安一隅,安安靜靜的街道上散落著安安靜靜的店鋪,和學校南邊熱火朝天的小吃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張季康和麥世寧兩家相繼搬離教工區後,夏奕諾說過,因為喜歡北街,將來要在北街開一家店。

  「那時候年紀小,以為你隨便說著玩的。之前聽你再說起,我想應該是為了梁老師吧!」麥世寧呐呐地說。

  夏奕諾笑道:「所以說,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麥世寧歎道:「你呀,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給姐姐說。」

  夏奕諾:「知道啦。裝修什麼肯定得要您老人家出主意。」

  北街的店面屬於學校房產處所有,只租不賣。李青峰聽了夏奕諾的計畫,說道:「你還真是問對人了。我認識學校房產處的王秘書,他可以給你一些關於房屋租賃的資料。另外,北街書店的老闆林小姐,是我們出版社的老朋友了,應該可以幫得上忙。」

  夏奕諾一拍手:「我就知道舅舅最有辦法啦!」

  李青峰嚴肅地說:「不過我也要提醒你,小寶,想想容易做做難。有許多年輕人口口聲聲要創業,結果都是鎩羽而歸。光靠一些新奇的想法,是做不了實事的。尤其你對經商還是門外漢,還有就是資金問題。錢從哪裡來?沒有錢是成不了事的。」

  「舅舅,你也知道,我當了那麼多年的啃老族了。」夏奕諾笑道,「其實這些年爸媽給我的那些錢我根本花不了,大部分都存著,還買了一些基金和理財產品,加上我自己的博士月錢和獎學金,東拼西湊的,錢沒有問題。」

  李青峰聞言笑道:「看來,前姐夫沒有少給你零花錢。你怎麼就突然想到要開咖啡店了?」

  夏奕諾:「也不是突然,很早就有這個想法了。總之,不想一直做啃老族嘛!」

  李青峰點點頭:「那裝修呢,這一塊就夠頭疼的。」

  夏奕諾:「這個您放心。拿到房屋租賃合同,我就去工商管理部門申請咖啡店的商標。消防、水、電、煤氣,傢俱,儀器,甚至建築垃圾的清理,我已經大致有了規劃。預計電器功率超過原電錶負荷,還需要去供電局申請更換大功率電錶。裝修的細節,空調的出水口通風口應該怎麼弄,傢俱要怎麼擺,牆紙選什麼,還要現場勘測之後跟裝修師傅溝通才能定下來。麥麥在這方面有經驗,到時候我可以問她。」

  李青峰贊許道:「好!我知道你是個靠譜的人。既然這樣,你就大膽地去做吧。」

  夏奕諾乖乖點頭。

  李青峰順口問了一句:「姐姐同意了嗎?」

  「之前提起過,但是沒有具體落實。我想不到媽媽不支持的理由。」夏奕諾笑道,「再說,不是還有舅舅您幫我說話嘛!」

  李青峰啞然失笑:「我說呢!真是個鬼精靈!」

  夏奕諾:「哎呀,外甥像舅嘛!」

  舅甥兩人相談甚歡,話題自然扯到了李沐。李沐回國後,目前正在C城的毓秀律師事務所實習。

  李青峰:「沐沐最近有沒有跟你說起工作的事情?」

  夏奕諾:「前幾天我還去過她們事務所,工作都挺好的。我還說了,到時候辦什麼手續有不懂的地方,我就直接問現成的法律顧問了。」

  李青峰:「前陣子又說起要去支教的事情了,哎,此時暫且不表。先看她在事務所的實習期表現如何。」

  夏奕諾:「您放心吧,沐沐心裡有數的。」

  李青峰:「但願如此。」

  我們是五月的花海,用青春擁抱時代;我們是初升的太陽,用生命點燃未來。

  五月,花未眠成軍8年。

  李沐最近只要不上班,便頻繁出現在C大,一副神采飛揚的模樣。梁覺筠問其原因,李沐吞吞吐吐,三緘其口。夏奕諾則神秘兮兮地說:「今年的花未眠音樂會上,會有一個surprise!」

  梁覺筠盯著夏奕諾,一臉蹊蹺。知道梁覺筠的脾氣,夏奕諾只消撒個小嬌:「現在還在保密階段嘛,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演出不就知道了?」

  今年音樂會地點設在在學校的小禮堂,能容納幾百個人。當天晚上,除了夏梁二人,三毛、李思源、麥世甯、張季康、李沐都來了。這也是蘇旭在畢業前,代表花未眠的最後一次演出。

  夏奕諾和梁覺筠沒有選擇前排,而是坐在禮堂中間靠後的座位。梁覺筠一直很安靜,夏奕諾在暗處悄悄拉住了她的手。梁覺筠轉過頭去看夏奕諾,兩人都沒有說話,相視而笑。戀人在側,呼吸吞吐都滿是甜蜜。回味往事,入口綿柔。去年花未眠露天音樂會上的那首《遇見》,如今謎底已經被揭開,此刻牽手的意義,不言而喻。

  音樂會接近尾聲,前排的李沐頻頻回頭朝夏奕諾看,夏奕諾暗笑,小孩子就是沉不住氣。倒是佩服梁覺筠沉得住氣,完全沒有再問起surprise的事情。

  等到二度安可之後,觀眾已經散場差不多了,親友團和樂隊成員卻默契地在臺上嬉鬧,既不收拾舞臺上的樂器,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麥世寧覺得奇怪,正想問等下的慶功宴的事,卻被夏奕諾拉住,說是要一起去洗手間。

  麥世寧嫌棄地看了一眼夏奕諾:「夏小寶,你幾歲啦,上廁所還要人陪!」

  夏奕諾才不管:「姐姐!你看,後臺的路黑乎乎的,人家有些害怕嘛……」

  麥世寧無語,飛給梁覺筠一個眼神,意思是,梁老師,你也不管管呐!

  夏奕諾迅速朝梁覺筠眨眼,梁覺筠勾起嘴角,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打交握的手臂。

  從洗手間出來的一路上,麥世寧都在吐槽夏小寶去洗手間就真的只是洗了一下手而已的奇葩行為。兩人並肩踏進小禮堂,倏地,禮堂的燈全部暗了下來。

  舞臺正中央的投影儀亮了起來,接著,在樂隊輕柔的伴奏樂中,牆上出現一張張照片,像是電影裡的一幀幀畫面。麥世寧一下子懵了,驚訝地盯著投影,因為那些都是自己的作品。有些是根本沒有公開發佈的,甚至還包括自己剛接觸攝影時的早期作品。

  麥世寧下意識地四下張望。夏奕諾按住麥世寧的肩膀,帶著她走到投影的正前方,在麥世寧耳邊輕聲說:「請君觀賞。」

  然後是從小到大,麥世寧各個時期的照片。剛出生還在繈褓中的她,小時候在教工區院子裡嬉鬧的她,豆蔻年華穿著淑女裙的她,高中時在籃球場邊看他打籃球的她,和他並肩站立笑的沒心沒肺的她,上課偷偷睡覺的她,對著鏡頭故意張牙舞爪的她,吃東西弄得滿嘴都是的她,一次次舉起相機的她……

  禮堂裡影影綽綽的光亮,張季康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舞臺最邊上,一束光打在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上,舉起話筒一字一句地對台下的麥世寧說:「麥麥,你知道嗎?你一直拍照,捕捉風景和人物短暫的瞬間。每張照片後面都有一個故事,是攝影師賦予它生命和意義。我不懂得攝影,甚至不想去管千山萬水和世間百態,我只想要自私的擁有那個攝影師,擁有她才能擁有整個世界。」

  夏奕諾悄悄回到梁覺筠身邊,垂著雙眼低語道:「這就是之前跟你提起的,今天的surprise。」

  梁覺筠笑道:「不一定哦。」

  夏奕諾狐疑地抬起頭,卻見梁覺筠只是專心地看著臺上的人。

  張季康熾熱的眼神看著麥世寧,說道:「你說喜歡攝影是因為喜歡瞬間永恆,沒有什麼比定格的那一刻更加真實和雋永。我想對你說的是,我們也是永恆,我們一起長大,經歷彼此的每一個階段,相互陪伴,相互依靠,時光的沙漏和你手中的快門,記錄下屬於我們的瞬間和永恆。」

  毫無預兆的情況下,面對如此真情告白,麥世寧捂住了臉。李沐站到她身後輕拍麥世寧的肩。在場的眾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張季康淺淺地笑了,繼而說道:「我們在一起很多年了,中間也有因為年少無知的任性和固執而犯下的錯誤。好在地球是圓的,註定在一起的人,不管繞多大的圈,依然會回到彼此的身邊。」

  牆上投影出兩人相隔二十多的兩張合照,演繹了什麼叫做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張季康的聲音因為激動變得有些顫抖:「我等了今天很久,你還記得當年那個大言不慚地說長大了要娶你的小男孩嗎?現在他站在這裡,認真地問你,麥麥,嫁給我好不好?」

  掌聲,口哨聲,起哄聲,不絕於耳。

  麥世寧的臉一直埋在手掌裡,張季康兩三步走上前,跳下舞臺,抱住麥世寧。誰料麥世寧張嘴就是一口咬在張季康的肩膀上,恨恨地說:「張季康,你這個白癡!你要是敢說那件事,你就死定了!」

  暖暖的氣息噴到張季康的臉上,張季康忍不住笑彎了腰,低聲哄道:「這麼多人看著呢!不想我說,那就趕緊答應我!」

  麥世寧在眾人期待的眼光中抬起頭,一副視死如歸的彪悍表情,吐出一個字:「好!」

  樂隊瘋狂的敲打樂器,還有人拉響了小禮炮。

  李沐跑到樂隊跟前,蘇旭拿起話筒調侃道:「去年是三毛,今年是季康,我覺得我們『花未眠』可以改名叫做『花為媒』了。」

  眾人使勁拍手,三毛尤其,大聲叫好。

  阿旭笑著說:「那麼,接下來,請允許『花為媒』送給准新郎新娘一首歌,歌名也叫——《給你們》。」

  李沐和蘇旭並肩站到舞臺中央,交換了一個眼神。樂隊的伴奏響起,兩人唱起:

  他將是你的新郎

  從今以後他就是你一生的伴

  他的一切都將和你緊密相關

  福和禍都要同當

  她將是你的新娘

  她是別人用心託付在你手上

  你要用你一生加倍照顧對待

  苦或喜都要同享

  一定是特別的緣份

  才可以一路走來變成了一家人

  他多愛你幾分

  你多還他幾分

  找幸福的可能

  從此不再是一個人

  要處處時時想著念的都是我們

  你付出了幾分

  愛就圓滿了幾分

  一定是特別的緣份

  才可以一路走來變成了一家人

  他多愛你幾分

  你多還他幾分

  找幸福的可能

  從此不再是一個人

  要處處時時想著念的都是我們

  你付出了幾分

  愛就圓滿了幾分

  一曲結束,掌聲如雷,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麥世甯和張季康身上。夏奕諾的右手卻被人輕輕牽起,隨後,一個被手心攥得溫熱的金屬圓環,套進了夏奕諾的無名指。

  作者有話要說:  情人節快樂

  ☆、出師

  六十四、出師

  夏奕諾心頭猛然一顫,五臟六腑像是有小貓爪子在輕撓,隨後湧上一股暖融融的溫泉,淌遍全身。

  轉過頭去看梁覺筠,夏奕諾的眼神比大漠星子更加明亮,眉眼間都是花火。梁覺筠淡定地捋起耳邊的頭髮,輕揚唇角,綻開一朵極淺極微妙的笑花。

  夏奕諾見狀,拽住梁覺筠的手不肯放。梁覺筠輕輕摩挲那指環,掩口湊到夏奕諾耳邊說:「不帶鑽的,不要有壓力。」

  夏奕諾從來不懷疑梁覺筠的腹黑程度。這不,人家輕輕鬆松從李沐嘴裡套出張季康的求婚計畫,然後不動聲色地買了一枚戒指,順理成章地套進自己的手,讓你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surprise。

  相遇是春風十裡,而淺笑輕顰的你,浪漫起來令人髮指!

  夏奕諾咬牙,腹誹:「好樣的!下次就送你一個帶鑽的!」

  而雙喜臨門說的是什麼?

  次日,張季康邀請幾位最親密的朋友舉行了小型家宴,公開了那個麥世寧不准自己在求婚現場踢爆的消息:「難得今天人齊,我要和大家分享一件喜事——麥麥懷孕啦!」

  夏奕諾只能用一句話來形容聽到這個爆炸性新聞時候眾人的反應:我和我的小夥伴們都驚呆了!

  難得麥世寧一臉彆扭:「咳,你們這是什麼反應。是真的啦!」

  眾人爆發出不厚道的狂笑聲。

  張季康明明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樣,卻佯怒:「喂,收斂一點啦!我老婆會害羞的!」

  麥世寧無奈地攤攤手:「你們要知道,這世界上很多孩子和車禍一樣,都是一個意外……」

  好不容易逮著機會,李修恒揶揄道:「哎,你們真是太不小心了!」

  張季康哈哈大笑:「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

  麥世寧忍不住白眼:「恐怕就是有人想要生米煮成熟飯吧!張季康,這個人心機太重了!」

  夏奕諾被一口水嗆到,梁覺筠好笑地拍拍夏奕諾的背。

  張季康狗腿地端茶送水:「嘿嘿,老婆大人,怎麼能這麼說呢?」

  「我有說錯嗎?」麥世寧瞥了一眼旁邊還在咳嗽的夏奕諾,「是吧,小寶?」

  夏奕諾順過氣,忙說:「孕婦最大,姑奶奶您說的都是對的!」

  麥世寧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扯住夏奕諾的胳膊,伏在上面作感傷狀:「月籠人家,沉香入畫,那個少年,還是眉間點砂,我卻歸隱佛刹,不復芳華……」

  夏奕諾忙著給梁覺筠夾菜,淡定道:「說人話。」

  「尼瑪!」麥世寧蹭得一下坐直身子,指著張季康,義憤填膺地控訴,「憑什麼老娘要受生孩子那苦,而這個罪魁禍首,只要坐享其成就可以了!」

  夏奕諾:「不要說髒話。」

  張季康捧腹,摟住麥世寧,順勢鑽進麥世寧懷裡,矯揉撒嬌道:「我欲以身代勞,只可惜……只可惜!!倫家沒有生孩子的功能嘛!」

  麥世甯推開張季康,低頭撫眉歎氣:「甚累,不復愛也。」

  夏奕諾上前托起孕婦的下巴:「說人話。」

  麥世寧掩面:「好累,感覺不會再愛了……」

  一夥人唱戲似的耍寶,李修恒幸災樂禍:「沒事,哥哥給你介紹最好的婦產科醫生!」

  麥世寧大叫:「這一個個的,沒天理啊!」

  梁覺筠安慰道:「前三個月可能反應會比較大,後面就好了。」

  飯後張季康自動自覺刷碗去了。閨蜜兩人湊在沙發上咬耳朵,夏奕諾一臉玩味:「怎麼也想不到啊,你這麼年輕就要為人母的事實。」

  麥世寧卻迅捷地抓住夏奕諾的手,盯著那枚戒指:「剛才看到你們家梁老師脖子上也掛了一個一模一樣的。你送的?」

  「她送的。」夏小寶的笑是含羞逐開,萬受無疆。

  麥世甯不是正經的人,正經起來就不是人,看了眼自己的手上的訂婚戒指,說道:「其實這些年我已經懂得一個道理,愛是主動載入在身上的責任,是一種能感到幸福的約束。所以這個孩子來的正是時候,你說呢?」

  夏奕諾拍拍麥世寧的肩:「麥麥,我看好你。」

  麥世甯舒了一口氣,望向隔了兩個位置,正在和李沐聊天的梁覺筠,釋然一笑:「你也是。」

  回家路上,夏奕諾還忍不住感歎,看著麥張兩人這麼多年馬拉松似的愛情長跑,突然衝刺到婚姻,還真有點不習慣。

  梁覺筠笑問:「怎麼,羡慕?」

  「還好」,夏奕諾壞笑,「不過我在想,我們兩個就算常在河邊走,也不怕濕了鞋子。」

  梁覺筠仰頭大笑。

  回到社區,梁覺筠下車之後就一直在講電話。開門進屋,夏奕諾蹲下身子,讓梁覺筠扶著自己的肩,替她脫下鞋子,換好拖鞋,

  掛掉電話,梁覺筠鄭重宣佈:「我爸還有繼母要來C城,下個禮拜。」

  夏奕諾:「啊?!」

  梁覺筠:「怎麼,他們又不會吃了你。」

  整個晚上,夏奕諾問了一堆問題,第一次見面送什麼禮物好?要不要帶他們觀光一下?兩位喜歡吃什麼?自己要不要搬回去住?

  最後梁覺筠無奈地說:「你不要緊張。他們要去好幾個地方,在C城只待兩天,已經讓我替他們訂酒店了。另外,我爸在C城這麼多年,比我還熟悉C城。」

  夏奕諾便不再堅持。只是纏著梁覺筠,問梁父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梁覺筠想了想:「乍一看,他有些嚴肅。但其實不是那樣的……」

  「我的姐姐,能再具體點嗎?」夏奕諾的內心此刻住了一百個忐忑的龔琳娜。

  「我從小到大需要做什麼決定,徵求他的意見的時候,他總是會直呼我的大名,問,『梁覺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我念博士的時候,每個月都要抽空回家給他彙報課題進展。另外,他很喜歡《出師表》,也許會要求你把全文背出來!」

  夏奕諾:「……」

  梁覺筠媚眼如絲:「人家都說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我們家小寶,生得這麼俏,擔心什麼呀!」

  夏奕諾:「……」

  梁覺筠噗嗤笑了,揉了揉夏奕諾的頭髮:「傻瓜!」說完便揚長而去,留下夏奕諾一個人在風中淩亂。

  夏奕諾和梁國棟夫婦的初次見面是在飯桌上。原因是梁國棟並沒有告訴女兒航班的具體時間,下了飛機之後,攜著滿眼都是新鮮和好奇的妻子,打了個車溜達了一圈,然後到了C大。

  這讓原本打算去機場接人的夏奕諾撲了個空,趕緊打電話訂餐廳,梁覺筠淡定地說沒事,自己人,隨意就可以了。

  當晚,餐廳的長方桌,夏奕諾和梁覺筠坐一邊,梁國棟夫婦坐對面。Mary熱情優雅,還為夏奕諾帶了小禮物。梁國棟穿著休閒,舉止謙和。光是論長相,夏奕諾猜測梁覺筠應該長得像過世的媽媽多一點。

  席間,夏奕諾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對方也沒有提及太多私事。談及的話題有C城這些年的變化,餐廳的菜色,高等教育,以及最近的自然科學前沿問題。因為Mary的關係,大家都是用英文對話,梁覺筠會刻意夾雜著中文。看得出來,梁覺筠對父親很敬重,而和Mary更像是朋友。

  夏奕諾坐得筆直,眼神堅定,認真聆聽,適時布菜添水,沒有多餘小動作。就連梁覺筠對自己的低聲耳語,也只是報以點頭和微笑。

  梁覺筠偷笑,旁邊的人明明心裡緊張得要死,表面上還裝作那麼淡定。

  結束之後步出餐廳,夏奕諾正要去取車,梁國棟開口對女兒說:「不是已經拿到了國內的駕照了嗎?你去取車吧,小夏陪我們就好。」

  見梁覺筠遲疑,梁國棟笑道:「怎麼,我還能把她吃了不成?」

  夏奕諾大方地朝梁覺筠笑,倒是梁覺筠有些尷尬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目送梁覺筠離開,Mary挽著梁國棟的臂彎,望著夏奕諾溫和地笑。夜色沉沉,站在餐廳的燈牌前,梁國棟一派閒話家常的語氣,用中文問道:「小夏,你比Claire小幾歲?」

  夏奕諾垂著雙手,規規矩矩地回答:「三歲。」

  「你家裡人知道你們的關係嗎?」

  「我哥哥還有表妹知道,幾個好朋友也都知道。」

  「也就是你父母還不知道?」

  「是……」

  「那你想沒有想過,他們知道之後會是什麼態度?」

  「想過。他們都是明白事理的人,一定會接受的。」

  「不要高估父母的接受程度。」

  「我明白。所以我會在這之前,做最充分的準備,盡最大的努力。」

  「底氣倒是很足。有些話,我不想當著Claire 的面說,你知道為什麼嗎?」

  「您的立場,我想我明白。」

  「好。年輕人,加油!」

  「謝謝叔叔!」

  梁國棟夫婦在C城逗留了兩天,休閒觀光,拜訪舊時老友。夏奕諾和梁覺筠又陪著吃了兩次飯,四人相處十分融洽。梁父並不似梁覺筠所言那般嚴肅,反而處處都透著幽默,也沒有再提及兩人的事,這讓夏奕諾大舒一口氣。

  梁國棟夫婦離開C城的那天,梁覺筠正好在學校有事情走不開,夏奕諾一人去機場送行。Mary一直拉著夏奕諾的手,說十分捨不得C城,捨不得Claire和你。夏奕諾安慰說,以後有機會,再來C城,或者我和Claire一起去三藩市看你們。

  快要安檢的時候,梁國棟突然問夏奕諾:「你知道她是怎麼形容你的嗎?」

  夏奕諾一怔:「師姐嗎?」

  「嗯。她告訴我,別人都說你是一個三好學生。」

  夏奕諾有些不好意思,笑起來露出了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

  梁國棟笑道:「而她,我記得她形容你,是一個善良而不張揚的人。」

  「是嗎?」

  「是啊。那樣很好。」

  「謝謝叔叔。」

  「有一件事情,Mary和Claire都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

  「洗耳恭聽。」

  梁國棟輕笑:「Claire剛出生沒多久,有個算命先生路過我們家,說我命裡會有兩個女兒。以前我不信,這麼多年過去,這次來C城見到你,我願意去相信。」

  夏奕諾有些手足無措:「叔叔……」

  梁國棟拍拍夏奕諾的肩:「在子女的感情問題上,父母始終是旁觀者,所有的過程和結果,要你們自己承擔。我只是惋惜和愧疚,她年紀那麼小就失去了母親,要是連我都不理解不支持她……」

  夏奕諾心裡泛起酸澀和柔軟。

  梁國棟:「Anyway,你們都長大了,看見你們過得好,我就放心了。慢慢來,知道嗎?」

  夏奕諾有些哽咽,應道:「好……」

  梁國棟:「有事沒事,發個Email,Mary很喜歡你。」

  夏奕諾點點頭,若有所思。

  梁國棟:「好了,時間也不早了。我們準備進去了。」

  「等一下!」夏奕諾突然拉住梁國棟,「叔叔,我還有一個問題。那個,您喜歡《出師表》嗎?」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

  ☆、有朋

  六十五、有朋

  初夏的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地上印滿銅錢大小的粼粼光斑。大學校園就像是這些樹,蔥蘢而葳蕤。年輕的人兒,在這片綠色的庇護中,用激情燃燒青春,迸發出比夏日更璀璨的光芒。

  周日上午,夏奕諾去了一趟實驗室。昨天劉妍打電話過來,說是有幾個實驗結果弄不太明白,想要請教一下。師姐妹兩人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對著實驗資料和記錄本討論良久,總算是找到癥結所在,商量著,改進實驗方案。

  結束的時候,夏奕諾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去撥弄擺在窗臺的吊蘭。劉妍看到夏奕諾右手無名指的戒指,賊兮兮地問:「夏師姐,熱戀中哦!」

  夏奕諾也不否認,笑道:「我好像有半個月沒做實驗了,做實驗的人戴戒指可就不方便了,只能掛在脖子上。」

  劉妍沒有追問,轉而提議說:「等下有事情嗎,不如一起吃午飯吧。剛才張師兄和小冰還特意叮囑我,說吃飯別忘記叫他們。」

  「下午要去接我弟弟,答應了今天陪他的。要不改到明天吧,明天我還要過來拍畢業照的。」

  「那好。你的離校手續都辦好了嗎?」

  「程式都走完了,寢室裡也沒有什麼東西,只要回去宿管中心登記一下。下個禮拜就是學校的畢業典禮,畢業證和學位證大概也在這兩天可以拿了。」

  劉妍輕輕歎了一口氣:「哎,柯師兄一走,你再一走,感覺我們這一組人少了很多樂趣。」

  夏奕諾笑道:「傻孩子,實驗室還有那麼多人呢!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不用等到暑假,下一屆的新生就又來了,你就準備當師姐吧。」

  劉妍卻低頭訕訕地說:「其實大家都很捨不得你。」

  「我明白,有空我會回來看你們的,」夏奕諾拍拍小師妹的肩,「也會把你們柯師兄抓回來的。」

  離開實驗室,夏奕諾直接去夏炎公司接了小男生,然後去了麥世寧的工作室。姐弟倆到的時候,梁覺筠已經在和麥世寧聊天了。小男生一見梁覺筠,歡呼著撲將過去。夏奕諾叮囑小男生別玩得太瘋,自己坐到了麥世寧身邊。

  話說,張夫人蔡淩霄得知麥世寧懷孕的消息,高興得不得了,恨不能兒子立馬就娶麥世寧進門,生個大胖小子。這不,每天都喜上眉梢地和親家母麥太太商量結婚的具體事宜。麥世寧很久以前就放話,自己要是結婚,絕不擺酒席,領個證就行了。這次不知被怎麼說服的,決定辦婚禮。張季康工作之餘,也是鞍前馬後,婚禮被迅猛地提上議程。

  一提這事,麥世寧就翻了個白眼:「我媽和蔡姨簡直了,恨不得敲鑼打鼓大搞一場。我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也不好掃了她們的興。好在上半年結婚的人少,訂酒店什麼都還好說。」

  夏奕諾伸手摸摸麥世寧的肚子,歪著腦袋笑道:「嗯,讓她們操心就是了,你好好安胎。」

  麥世寧一掌拍開夏奕諾的手:「哼,你給我準備好當伴娘!」

  夏奕諾看了一眼對面的沙發座,小男生正趴在梁覺筠腿上,一門心思搗鼓一個五階魔方,梁覺筠則低頭溫柔地注視著小男生。

  夏奕諾:「放心,當伴娘而已嘛,臣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麥世寧:「少來!我的意思是,請你和梁老師一起當伴娘。」

  梁覺筠聞言,抬起頭問:「真的嗎?」

  麥世寧:「是啊!有問題嗎?」

  梁覺筠笑意盎然:「當然沒有啦!」

  夏奕諾指指梁覺筠,對麥世寧說:「不過她不能喝酒哎……」

  麥世寧一拍胸脯:「我知道!這個你放心!我的場子,我罩著!」

  小男生急切地問:「我呢,我呢?麥麥姐姐,那我要當什麼?」

  麥世寧鳳眼一飛,拋去一個媚眼:「你當然是當我的新郎倌啦!怎麼樣,開心嗎?」

  小男生想了想,認真地搖搖頭:「不行,我要當姐姐的新郎倌。」

  梁覺筠掩嘴偷笑,夏奕諾都快笑岔氣了。麥世甯上前捉住小男生,捧著小男生的臉蛋兒一頓揉搓:「年紀輕輕的,戀姐狂魔!」

  小男生哼哧哼哧逃出麥世寧的魔掌,撲到梁覺筠懷裡,繼續搗鼓魔方。

  夏奕諾拉著麥世甯重新坐下,叮囑道:「都是要做媽媽的人了,小心一點。」

  麥世寧不以為然:「對了,咖啡館的事情怎麼樣了?」

  夏奕諾:「店面選好了,也都談好了,下個禮拜去學校房產處簽合同就可以了。你介紹的張師傅我打電話問過,說隨時可以派人過來裝修。其實這些事情倒還好解決,主要是人力問題。」

  麥世寧點頭:「嗯?」

  夏奕諾:「到時候要招全職的咖啡師兼任店長,要能挑大樑,還要信得過。」

  麥世寧打了個響指,笑得幾分狡猾:「嘿嘿!我就知道!姐姐我果然是你的福星!」

  夏奕諾頓覺背脊發涼:「願聞其詳!」

  「還記得范米嗎,以前跟我同寢室的小卷毛?」

  「當然記得啊。她之後在哪裡?義大利?有段時間沒聽你說起她了。」

  「沒錯!之前我在米蘭拍片的時候她在佛羅倫斯遊學,匆匆見了一面。其實這些年,除了攝影老本行,她還學烘培、紅酒、咖啡……」麥世寧掰著手指數道,「總而言之,一個不務正業的吃貨!」

  夏奕諾啞然失笑:「所以呢?」

  麥世甯換了正經的神色:「去年她媽媽生病了,她回國照顧家裡。想在C城定下來,一時半會兒又找不好合適的工作。我有叫她來工作室一起幹,但是這個傢伙……你知道,我追求攝影的人文藝術,而她一直是做紀實攝影的。現在工作室接的單子大多是商業片,她不願意做攝影棚工作,所以我不強求她。創業的話,這些年她攢的錢可都用來給她媽媽治病了。所以,我覺得,你們倒是可以一起做!」

  「原來如此!」夏奕諾恍然大悟,「我也覺得可以,不如找個時間見個面。」

  麥世寧眨了眨眼:「等下她就過來了!」

  夏奕諾和范米在大學時代有過幾次接觸。范米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人,樂觀,大方,笑起來簡直就像沒心沒肺。和麥世寧主攻的藝術攝影不同,范米是做紀實攝影的,兩人曾經當著夏奕諾的面,就Walker Evans作品的社會意義和美學價值,展開兩個小時激烈的辯論。結果是夏奕諾在她們寢室睡著了,醒來時眼前是啤酒飲料礦泉水,花生瓜子八寶粥,兩位當事人已經喝紅了眼,講話舌頭都打結了,卻依舊互不相讓。

  所以范米的人生觀是這樣的:攝影是此生摯愛,靠著它賺點錢也是可以的,但是不能用來謀生算計,否則日復一日,相看兩厭,就得不償失了。除了報社和雜誌社的特殊約稿,范米不願拍大片,不願做一個隻拍漂亮照片的攝影師。你若是問她,會不會覺得可惜?她一定會回答,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為什麼要覺得可惜?

  對於范米來說,愛情和攝影是一個道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人生總要保留一些遺失的美好,最愛的那個,在心底妥善地安藏,但卻不一定要在一起。如果一定要細數茶米油鹽醬醋陳,那就找一個對拍的,誰說一定要是那個最愛的。蚊子血和朱砂痣、飯粘子和明月光的區別,難道還不懂嗎?

  顯然,范米的觀點並不為麥世寧所認同。為此,兩人不知道爭論了多少次。可是搞藝術的,沒點心氣怎麼可以。否則兩人是怎樣做到多年的老友鬼鬼。范米不願意入夥大麥工作室,哪怕明知道那是朋友在拉自己一把。雖然被麥世寧吐槽不務正業,但范米依舊堅持己見,樂此不疲地折騰、搗鼓。麥世甯是支持范米的,因為范米生來就是個適合折騰和搗鼓的人。

  君子和而不同,求同存異,尊重每個人的生活方式,也是我們成長的必修課。

  幾年不見,范米依舊一頭小卷毛,站在大家面前,笑起來還是二十歲的模樣。夏奕諾笑說:「真的還是我記憶中的小米,和大學的時候幾乎沒變。」

  范米嘿嘿一笑:「你也沒變嘛,夏小寶!C大的骨灰級元老。」

  這讓麥世寧非常不滿:「你們這些人,也不知道吃了些什麼防腐劑!」

  范米哼一聲,表示自己在外風餐露宿多年還保持這般年輕,絕對是天生麗質難自棄。

  簡單介紹范米和梁覺筠、小男生認識,嘻嘻哈哈半天後,談到正經事。

  說到各自對咖啡館的經營理念,乃至裝修風格等細節之處,范米和夏奕諾簡直就是一拍即合。當下兩人就敲定,開一家集烘培和咖啡於一體的咖啡館。

  范米那叫一個激動,忍不住感歎:「真是太巧了!之前一直想要找合作夥伴卻沒有一個合適的。沒想到兜兜轉轉,居然是你!」

  夏奕諾笑說:「這就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麥世寧敲敲桌子:「哎,我可提醒你們兩個。親兄弟明算帳,資金入股和人力入股,你們最好先說說清楚分紅。」

  夏奕諾:「這簡單,五五分就可以了。」

  范米驚道:「這怎麼行!小寶,這店可是你的!」

  夏奕諾:「以後就是我們的了。我還要上班,將來要你費心的事情可不少。」

  范米:「五五真的是太多了,要不是我,你請一個店長,哪裡需要給那麼多的。」

  而此時小男生乖乖地坐在梁覺筠的腿上,梁覺筠手臂圈住他,下巴抵在小男生肩上,兩手玩轉魔方。小男生目不轉睛地盯著梁覺筠指尖的魔術。

  夏奕諾瞧了兩人一眼,笑容溫暖得熏人,說道:「我哪裡去找一個,咖啡師、烘培師、藝術總監兼店長呢?其實是我賺了。」

  麥世寧擺擺手:「範大米,你怎麼那麼多廢話!她大小姐都不在乎錢,你還在那裡囉嗦。你媽這不是生病還要花錢嘛,五五就五五了!」

  范米抓住夏奕諾的手:「好!我一定會好好幹的!」

  麥世寧嘖嘖感歎:「人生真是奇妙啊!幾年前,誰能想得到,你倆會搭夥呢?」

  范米笑問:「怎麼,後悔了?要不你把這工作室也搬去北街?當鄰居多好。」

  「得了吧」,麥世甯沖夏奕諾不懷好意地笑,「某人有C大情結,我可沒有。我還是想想,等下去哪裡慶祝一下哈皮一下吧!」

  夏奕諾正想說你現在的身體不合適,范米就開口阻止:「不行!」

  麥世寧急了,嚷嚷著不公平:「範大米,你說說你,怎麼總和我對著幹!」

  一直沒有做聲的梁覺筠,把還原好的五階魔方交給小男生,笑道:「麥麥,大家可都盯著你的肚子呢!」

  年少的我們,總是在期許,關於愛情和遠方,關於誓言和明天。如今,生活漸漸水落石出,縱使沒有轟轟烈烈的傳奇,亦有朋相隨,如同夜色中,波光伴著月光,徜徉,再徜徉……

  晚上,梁覺筠洗完澡從浴室出來,夏小寶正盤腿坐在床上看書。梁覺筠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銀行卡,遞給她。

  夏奕諾詫異,抬起頭:「這是幹什麼?」

  梁覺筠:「接下來不是有很多地方要用到錢嗎?」

  夏奕諾:「之前我和麥麥已經預算過,夠的。」

  梁覺筠:「一般都會超出預算。」

  夏奕諾:「我不是一般人,麥麥一般不是人……」

  梁覺筠:「不管用不用的到,你收著就是了。」

  見梁覺筠語氣篤定,夏奕諾也就不再推卻,接過那張卡,打趣道,「你說,我們兩個以後誰來持家?」

  梁覺筠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當然是你,我又不懂理財。」

  夏奕諾:「我也不懂啊!」

  梁覺筠:「那你慢慢學。」

  夏奕諾捂臉:「您確定嗎?我可是個無恥的啃老族,房子車子都是爸媽買的,存款大部分也是爸媽給的,只有小部分來自我辛苦的博士血汗月錢和獎學金。現在又被您包養,簡直就是蛀蟲中的大蛀蟲。這才剛下定決心,開個小店做點小買賣。你就……」

  「怎麼,怕我養不起你?」梁覺筠打斷她,戲謔道。

  夏奕諾哭笑不得:「我家裡三個醫生都是C大系統的教職工,工資加五險一金,大致拿多少我都知道。」

  梁覺筠:「所以呢?」

  夏奕諾:「我的意思是,其實也不算多嘛,你留著自己用就可以了。」

  「我以前的收入你知道嗎?引進的時候,學校還給了我一筆安家費,」梁覺筠逼近夏小寶,笑道,「況且,養你,花不了幾個錢。」

  夏奕諾仰躺到床上笑得花枝亂顫。突然想到一件事,蹭得一下坐起來,問道:「你覺得小言怎麼樣?」

  梁覺筠:「聰明又可愛,我很喜歡他。」

  夏奕諾:「唔,我也喜歡他。」

  梁覺筠:「……」

  夏奕諾:「但是你不能太喜歡他。」

  梁覺筠:「……」

  夏奕諾:「因為你最喜歡的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戀愛的季節

  六十六、戀愛的季節

  次日,和夏奕諾同屆的全體醫學院畢業生,黑紅博士袍加身,在室內拍完個人學位照後,轉戰到醫學院門口拍集體大合照。平常都窩在各自實驗室的同窗們,有比較熟絡的,有點頭之交的,甚至有幾個都叫不出名字。結束之後,大家也不急著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忙著交換最新的聯繫方式,交流課題的進展和瓶頸。

  班長鐘冰是免疫系的,一個熱情似火的話嘮。這不,拉著幾個人站在學院大廳門口絮絮叨叨地說著工作的事情。夏奕諾把正方形的博士帽端端正正地捧在手上,禮貌地站在一旁,也不多話,問題落到自己頭上,便一一作答。

  正巧就遇見剛從教學樓上課回來的梁覺筠,與她同行的還有兩名外籍學生。鐘冰眼尖,見他們朝門口走來,踮起腳尖,興奮地朝梁覺筠揮了揮手。而後向周圍的人解釋道:「那是我們系的梁老師!」

  梁覺筠從一堆博士袍中一眼就看到了的自家那位,不自覺地悄悄勾起嘴角。

  等三人走近,夏奕諾站得規規矩矩,微微傾身,喚了一句:「梁老師。」

  梁覺筠對身邊兩位學生說了幾句話,兩位笑著點頭,揮手說了再見。目送兩位離去,梁覺筠這才過轉身來,面對夏奕諾和鐘冰,笑得溫婉得體:「穿成這樣,在拍畢業照啊。」

  哎呦,夏奕諾心下竊笑,您不是昨晚就知道了嘛!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鐘冰熱情地說:「是啊!梁老師,您著急回去嗎?不耽誤時間的話,一起拍張合照吧!」

  梁覺筠心情很好地回答:「好啊!」

  鐘冰趕緊接過梁覺筠手裡的電腦包,連同自己的手機,一併塞給夏奕諾。然後上前親昵地挽住梁覺筠的胳膊:「來,小夏,幫我和梁老師拍張照!」

  夏奕諾站到兩米開外,攏了攏寬大的衣袖,舉起手機:「一,二,三!OK!」

  鐘冰不滿:「哎哎,再多拍幾張嘛!」

  於是夏奕諾又拍了幾張,才走回去準備把手機還給鐘冰。

  「等下」,梁覺筠叫住夏奕諾,神態自若,「夏同學,我們也拍幾張吧。」

  夏奕諾還沒回過神,梁覺筠已經逕自站到夏奕諾身旁,轉身示意鐘冰。班長大人忙說,好啊好啊,我幫你們來照。

  夏奕諾站得筆直,兩人之間有一臂的距離。梁覺筠不動聲色地靠過去,牽起夏奕諾的手,輕輕握住。

  鐘冰:「來,看這裡,好!一,二,三!」

  哢嚓!

  拍完之後,梁覺筠囑咐鐘冰,麻煩把照片發到我郵箱,你們慢慢拍,我先回去了。

  鐘夏兩人畢恭畢敬地點點頭:「梁老師再見。」

  梁覺筠笑得如沐春風:「再見。」

  幾天之後,學校舉行畢業典禮。撥穗正冠儀式結束,夏奕諾的學生生涯畫上完美的句點。

  咖啡店正式動工裝修了,夏奕諾一下子從一個田螺姑娘變成了一個忙碌的小陀螺。好在有范米,幫了大忙。

  顧一稚似乎是掐著時間致電,說是恭喜小夏同學順利畢業,稍後會讓助理送一份資料過去,是目前公司在做的幾個項目。晚些入職沒關係,但是業務可以先熟悉起來嘛!

  忙歸忙,梁覺筠依舊敦促夏小寶鍛煉身體。在體育館打了一場大汗淋漓的壁球,到了社區樓下,梁覺筠還不讓坐電梯,說是走一走,放鬆肌肉。

  兩人一前一後,卻沒想到剛走出樓梯間,在燈光昏暗的秘密頻道出口看到香豔的一幕。光憑著模糊的身影,也認得出那兩人是極具標誌性的程小姐和晏聞天。

  夏奕諾倒抽了一口氣,強忍著笑,轉身拉住梁覺筠的手臂晃了晃。梁覺筠輕咳一聲,那兩道黑影便倏地分開。

  「Oh,It's you! 」程小姐一隻手還圈在晏聞天的腰上,一臉坦蕩蕩,迫不及待地用生硬中文,一字一頓地說道,「晚!上!好!」

  晏聞天朝夏梁二人綻開一個含羞的笑顏。

  夏奕諾打趣:「難怪剛才在健身房轉了一圈都沒看到晏老師。記得今晚有你的健美操課的。」

  晏聞天赧然一笑:「那門課上周已經結課了。」

  「哦!原來如此!」夏奕諾轉過頭,眼神清澈而狡黠,「那麼,師姐,我們回去吧?」

  梁覺筠寵溺又無奈地瞧著夏小寶:「嗯。」

  「我們先回去了哦,」夏奕諾指了指不明狀況的May,向晏聞天俏皮地眨了眨眼,說,「那你們……繼續哈!我們什麼都沒有看到!拜拜!」

  晏文天扶著額頭,哭笑不得:「小夏,你真是……」

  梁覺筠低笑,伸手牽住自家的淘氣寶,往家門口拉。夏奕諾趕緊湊到May的耳邊說了一句「Nice going」,而後整個樓道都是程小姐花枝亂顫的狂亂笑聲。

  真是一個戀愛的季節。

  週末約好了試禮服,新娘麥世甯,四位伴娘,夏奕諾、梁覺筠、范米、李沐,齊齊現身婚紗店。伴娘禮服簡單,很快就敲定了。新娘除了婚紗,還有好幾套的禮服要選,一件件試過去,真真是件累人的事情。

  麥世寧幾乎是挑花了眼,不停對梁覺筠叨叨:「其實說起來,我也給不少人拍過婚紗照,不過我只負責拍攝不負責服裝。只有自己試過才知道,挑婚紗這件事,真沒那個容易!哎!小筠筠,你說這件會不會太浮誇了?」

  叫什麼呢,叫誰呢!我都沒有這麼叫過!夏奕諾毫不客氣地回答:「對,與你高貴冷豔的氣質十分不符!」

  正好那幾天夏奕諾和范米正在討論咖啡店取名的事情。矯情的不要,爛大街的不要,風雅但是不附庸,文藝又不裝逼。趁著麥世寧換衣服的空當,繼續討論。絞盡腦汁後,兩人累蜷在沙發上,相顧無言。

  李沐心不在焉地倚在牆角,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見范米一副神思困頓的模樣,夏奕諾想了想:「其實這起名字和挑婚紗一樣,不需要有多華麗複雜,關鍵是要合適。既然這是一片咖啡店,索性名字就叫『一片咖啡』!你們覺得怎麼樣?」

  李沐依舊懶洋洋:「聽上去還不錯的樣子。」

  范米騰地站起來:「哎!被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北街有個書吧,叫做『有間書屋』,說起來就在咱們斜對面呢!名字倒遙相呼應。小寶,你去過那『有間書屋』嗎?」

  試衣鏡前,梁覺筠一邊彎腰幫麥世寧整理裙擺,一邊接過話:「她肯定沒去過。」

  范米不解:「為什麼?」

  梁覺筠直起身子,笑道:「她會覺得書店裡的書髒,碰完肯定就要滿世界找地方洗手了。可以選擇的話,她會直接買書回家看。」

  麥世寧朝鏡子裡的梁覺筠狠狠地豎起大拇指。

  李沐補刀:「沒錯,夏奕諾,潔癖狂!」

  夏奕諾無奈:「哎,哪有?!」

  麥世寧:「怎麼沒有?!狡辯!」

  夏奕諾:「好吧,輕微的,注意啊,是輕微的,一點點接觸性潔癖。」

  還有這樣牽強的解釋。范米覺得好笑:「那你還學醫?做實驗碰到髒東西啊有毒的東西啊,你怎麼辦?」

  李沐:「那些都是戴手套的。」

  「終於有人吐槽你這個洗手狂魔了,我感到十分欣慰。」麥世寧笑得不厚道,「不過不知道你是怎麼忍受LoVo的。」

  梁覺筠攤攤手:「真愛,以及,洗手。」

  麥世寧一陣狂笑,然後又對著鏡子搖搖頭:「這件還是不行,再換!」

  「嗻!」范米躬身作揖狀,讓出一條路,「老佛爺,您這邊請!」

  這回,站在旁邊一直不怎麼說話的店員都掩嘴偷笑了。

  見李沐無精打采的,夏奕諾悄悄走到她身邊,輕聲問:「有心事?」

  李沐歎了一口氣,老實回答:「阿旭畢業了。」

  夏奕諾:「我猜就是……」

  蘇旭畢業之後是要去西部支教的,這是很早之前就定下來了。一開始夏奕諾只當李沐是小孩子脾氣三分鐘熱度,沒想到在李沐的追逐下,蘇旭也心軟,從三毛結婚party上的驚鴻一瞥到後來張季康求婚後的一曲《給你們》,兩人發展很順利。

  李沐:「我想一起去,但是我爸……」

  夏奕諾:「舅舅的立場我知道。阿旭是什麼態度?」

  「他自然也是不同意我去的。一來,我們並沒有正式在一起;二來,我在事務所的實習剛剛開始,這個時候放棄實習去支教,他說他不想被我爸記恨,也不想我將來後悔。」李沐澀然,頓了頓,繼續說道:「他說他去兩年,兩年之後,如果彼此的感覺一如從前,他就回來,留在C城。」

  夏奕諾輕輕歎了一口氣:「沐沐,其實阿旭說的對。」

  李沐低頭:「我只是有些害怕,有些患得患失……我不想因為我,改變他原來的人生規劃,更不想就這樣放棄……」

  夏奕諾摟住李沐的肩:「沐沐,時間喜歡作弄人,把最好的留到最後。如果最後是對的人,晚一點真的沒有關係。」

  李沐聞言,聲音有些哽咽:「姐,我明白。」

  「喂,你們兩個,躲在那裡在幹什麼啊?」麥世寧一嗓子喊過來,「老娘都穿成這樣了,還不過來膜拜跪舔!」

  夏奕諾莞爾,像是對小言一樣,揉了揉李沐的頭髮:「我們家沐沐終於長大了!」

  「哎,小寶!沐沐!快過來!」范米叫道。

  「來了!」夏奕諾回道,「相信自己,知道嗎?我們過去吧。」

  李沐狠狠地點點頭。

  只見麥世寧一襲抹胸的白色紗裙拽地,精巧典雅,很有女王范兒。

  范米嘖嘖稱讚:「特地叫你們過來,瞧瞧,什麼叫事業線!」

  麥世寧挺了挺胸,嘚瑟道:「怎麼樣,羡慕不來吧?!」

  李沐恢復笑顏,不屑地說:「切,誰稀罕!誰沒有!」

  「哦哦哦!我們沐沐小朋友還挺有信心的!來,讓姐姐驗驗貨!」麥世寧作勢要撲上去襲/胸。

  李沐大叫一聲,抱胸躲到梁覺筠身後。夏奕諾趕緊攔住麥世寧求饒:「我的親姐姐,大著肚子就別鬧啦!這件挺好的,就這件吧。」

  梁覺筠笑道:「是啊,可惜今天新郎不在。」

  大概每個女人都是喜歡婚紗的,那是心底一個最溫暖、最柔情的夢。婚紗裙袂飄揚,吹得夢中的人心旌搖曳。

  夏奕諾發現自己變得愈發柔軟了。沐沐啊,我親愛的妹妹,如果一份愛情是值得你等待的,不要害怕付出所謂的青春,也不要和任何瑣碎錙銖必較。

  結束之後,張季康接走了麥世甯,范米和李沐結伴回家,梁覺筠約了May,夏奕諾回三河山莊吃飯。

  起初,得知夏奕諾開店的想法的時候,李青嵐說你喜歡就去做,鍛煉一下也好;李杜都聽老婆的,自然說好;夏炎問要不要幫忙打點打點;鄧柔月和外婆只是擔心夏奕諾兼了一份差事會不會太累;李修恒支持妹妹做的任何決定。之後,店面租下來,裝修順利,夏奕諾也謙遜地問家長們意見,喜聞樂見。

  開飯前,兄妹兩人擠在沙發上,抱著ipad玩遊戲,嘻嘻哈哈地說笑打鬧。

  李青嵐招呼一家子吃飯。

  餐桌上,老太太忍不住嘮叨:「現在的年輕人啊,不是手機就是電腦。連我這個老太婆,都知道什麼是『低頭黨』了。」

  李修恒笑說:「外婆您說的是,是我們不好。」

  老太太:「我倒是一直想問,你們玩的那個平板電腦,後面的蘋果像是被人咬了一口,是什麼意思?」

  夏奕諾笑道:「外婆,那是蘋果公司的產品,他們公司的標誌就是一個蘋果。」

  老太太:「哦,那為什麼缺了一塊?」

  夏奕諾:「據說沒有什麼特別含義。但是因為巧合,大眾更願意把它解讀為,為了紀念人工智慧領域的先驅者,艾蘭圖靈。」

  老太太:「哦?他是做什麼的?」

  「艾蘭圖靈,電腦之父,人工智慧之父。二戰時期,幫助盟軍破解了德國著名的密碼系統。」夏奕諾看了一眼李青嵐,繼續說:「不過,他的生活方式有點與眾不同,為此,遭受了普通人難以承認的迫害和壓力,最終死於氰化物中毒。他去世的時候,床頭有一個咬了一小半的毒蘋果。」

  老太太吃了一驚,好奇心被再次勾起:「那又是為什麼會這樣?!」

  夏奕諾夾了一根西芹放進嘴裡,咀嚼,咽下,才緩緩開口:「因為他是一個同性戀者。」

  老太太微微皺眉:「哦……」

  李青嵐始終顧自己吃飯,沒有出聲。

  李修恒開口:「媽,您怎麼看?」

  李青嵐抬頭:「嗯?」

  李修恒:「您怎麼看待同性戀?」

  李青嵐一怔,想了想,說:「同性戀並不是精神疾病,我尊重每個人的生活方式。據我所知,我們附醫也有這樣的年輕人。」

  李修恒笑了笑:「我也是這樣認為的。那您支持同性婚姻嗎?其實現在很多國家……」

  李杜打斷兒子的話:「你這小子,盡說些沒用的,幫外婆再盛碗湯。」

  李修恒扁扁嘴,偷偷和夏奕諾對視一眼,也就不再說下去。餐桌上只有吃東西的聲音。

  良久,李青嵐再次開口:「淩霄昨天來我辦公室送請帖了,季康和麥麥的結婚請帖。」

  老太太:「哦!那修恒和小寶是要做伴郎伴娘的吧?」

  夏奕諾:「嗯。」

  李青嵐:「就你們兩個?」

  夏奕諾:「伴娘伴郎各四人,伴娘除了我和沐沐,還有兩個朋友。伴郎我不太清楚,除了哥哥之外,應該還有季康的堂弟。」

  「還有齊謙和魏斌,」李修恒迅速朝夏奕諾看了一眼,補充道,「季康最近太忙了,讓我幫忙找幾個酒量好的未婚男青年。這未婚男青年還真不好找……」

  作者有話要說:

  ☆、蓋世英雄

  六十七、蓋世英雄

  小隱於野,大隱於市。

  北街是鮮活的,川流不息中,自有她的大安寧,行跡匆匆裡,卻有她的大自在。北街的店鋪,也大多是安安靜靜的。文印店,水果店,眼鏡店,便利店,書店,花店,清吧……來來往往的C大師生,更是北街最可愛的風景線。

  七月,巴西世界盃火熱開賽。而對夏奕諾和范米來說,這個夏天最火熱的,莫過於張羅「一片咖啡」的開業。

  范米的確是合作的不二人選,有著豐富的經驗,獨到,甚至毒辣的眼光。夏奕諾考慮到的,沒有考慮到的,范米幾乎全都考慮到了。裝修已經基本完工,米色大理石牆面,咖啡色的真皮卡座,大理石馬賽克的拼花地面,精緻又散發著古典氣息。吊頂是超大幅的亞利桑那星空圖,皆因梁覺筠曾無意中提及,那是她最喜歡的夜空。而在資金、設備、採購和人事方面,也有一套非常全面的規劃;咖啡相關的專業知識和技術,有范大米同學在,自然無需贅言。可謂是萬事俱備,只等擇日開張。

  咖啡館是需要樂此不疲地用心裝飾和用心營造的。你不把客人只當做客人,客人也不把你當純粹的生意人,作為生活方式,你可以樂在其中。久而久之,客人會產生歸屬感,快樂而溫馨的經濟收益,自然也就來了。而咖啡館吸引回頭客的原因也一定是綜合的。比如,獨特的格調,美味的咖啡,動聽的音樂,有品位的好書。當然,也許還會因為咖啡館裡有趣的人,漂亮的老闆,可愛的店員……

  只是開業前幾天,出了一點小狀況。咖啡店店面樓上的業主向社區物業投訴,說是咖啡店的出風口對著他們家視窗,影響休息。物業那個胖胖的、和藹的辦公室主任,安慰夏奕諾說,這種問題很常見,北街的其他店主,或多或少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和業主協商一下,不難解決。

  夏奕諾心裡沒底,想到舅舅李青峰留給自己的一個電話,說是北街書店的老闆林小姐。也不知道這林老闆何方神聖,年庚幾何。正猶豫了著,范米二話不說,拿起電話就撥了出去。

  夏奕諾阻止道:「會不會太冒然太突兀了?這麼點小事?」

  范米大喇喇地一揮手:「只是問問情況而已嘛,又不是跟她們書店搶生意,有什麼不可以的?我來!」

  說話間,電話已經接通了。

  「你好。」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女人,可以推測,年紀也不過范米和夏奕諾這般大。

  范米對夏奕諾做了噤聲的手勢:「你好,請問是北街書店的林老闆嗎?」

  「是的。」清清冷冷,聽不出什麼感情/色彩。

  范米把手機放在桌子上,打開揚聲器,朝夏奕諾擠擠眼:「林老闆!是這樣的,不知你是否知道北街靠東邊的『一片咖啡』?也許你沒有注意到,畢竟你們書店在北街的另一頭。」

  「哦,一片咖啡,我知道。我就在你們對面。」

  「嗯?對面?」范米一臉疑問地看向夏奕諾,夏奕諾同樣不解。

  對方似乎並不在意這個問題,反而雲淡輕風地問:「那,不知道您找我,有何貴幹?」

  「哦!是這樣的,」范米回過神來,「咖啡店最近快開業了,遇到了一些小麻煩,想向你請教一下。」

  簡單說明情況,那林老闆也沒說自己是否遇到過類似的事情,只是表示,這些是水電裝修說了算的,並沒有太好的辦法,應該先找業主聊一聊。

  和夏奕諾預想的一樣。

  范米訕訕地掛掉電話。

  「奇怪,『北街書店』不是在西邊嗎?我們在東邊,對面應該是『有間書屋』才對。是不是你舅舅弄錯了?這個林老闆到底是什麼人?聽她的語氣,不鹹不淡,不太好惹的樣子。」

  夏奕諾笑道:「哪裡來這麼多問題啊!不管啦,總之,我們要走一趟。」

  兩人只好去業主家登門拜訪。為此,范米還特地囑咐夏奕諾說:「你這個人,一看就涉世未深,遇到個兇悍點兒的,肯定是要吃虧的。一會兒我來打頭陣,唱白臉,適當時候,你就出來唱個紅臉,要不怎麼說咱倆是最佳拍檔呢!再說,你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也不好跟麥麥交待是不是?」

  範大米說得頭頭是道,夏奕諾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夏奕諾頓時覺得自己的人生中,似乎又多了一個麥世寧……

  開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兩人說明來意,女主人依舊堵在家門口,沒有請人進去的意思。於是兩人只好站在門口,好言相勸。

  范米:「阿姨,我們都是按正規程式裝修的,保證不會影響到其他業主。況且,通風口和空調室外機比起來,根本就不算什麼噪音,是吧?」

  那女業主語氣並不友善:「你說得倒是輕巧,你願意在你們家窗戶底下裝個莫名其妙的通風口的嗎?」

  范米吸了一口氣:「阿姨,如果我沒有記錯,那通風口可是在我們之前的上一家店面營業的時候就有了。」

  女業主剮了范米一記眼刀:「你什麼意思?說我訛你?」

  夏奕諾忙說:「阿姨,她不是這個意思。退一步講,通風口上面,正好是你們家廚房,我想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吧?

  女業主上下打量夏奕諾,哼了一聲:「我一開始是不願意住在二樓的,底下的商業店鋪什麼的,最煩人了。遇到講道理的店主,事情也就簡單了;遇到強詞奪理的,我還真拿你們沒辦法了!」

  范米急了:「這是誰在強詞奪理啊!」

  夏奕諾攔住范米:「阿姨,這種事情,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我們再和裝修師傅商量一下,看看有沒有可能改線路,您看這樣行嗎?」

  范米:「可是……」

  夏奕諾:「不過,就像我朋友說的,那個通風口是一直都有的。當初裝修之前,物業的水電師傅也過來看過,覺得沒有問題我們才動工的。我們事先跟您打個招呼,免得到時候麻煩。」

  「你有理,我說不過你。」女主人有些不耐煩,下了逐客令,「我也不多費口舌了,反正已經找物業投訴了,等著物業出面處理吧!」

  眼見那女業主準備關門,范米趕忙上前:「我們可是誠心誠意來協商的,您這樣我們很……」

  砰!無情的關門聲。

  「難做啊……」范米縮回手,吐出沒說完的後半句話。

  夏奕諾攤攤手,無奈地笑笑。

  沒轍,兩人離開業主家,站在電梯口,等下行的電梯。

  范米氣不過:「哎,小寶!你說,怎麼會有這樣不講理的女人!我們好聲好氣的,她倒反咬我們一口!」

  叮的一聲,上行的電梯到了,走出來一個女子。

  兩人都沒有在意。范米鬱悶地靠在牆上,突然抽風地直起身子,說:「難道是因為我們剛才叫她阿姨?!女人是很在意自己的年紀的,尤其是被年輕貌美的姑娘叫阿姨!!不行!我這就折回去,叫她一聲姐!!!」

  夏奕諾巧笑:「行啊!快去吧,我支持你!」

  剛剛走出電梯的女子,卻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折了回來,悠悠開口:「其實這件事要解決,也簡單。」

  夏範二人面面相覷,確認她的確是在對自己說話。

  女子漫不經心地指了指剛才那戶業主的家門:「那個女人,仗著丈夫做生意,有點小錢,對人比較苛刻。不過她對女兒倒是真好,為了女兒讀書選學區,才搬來這片住。你們倒是可以給她女兒介紹個什麼補習班,或者送她一些咖啡店的會員卡現金券,還有小朋友喜歡吃的糕點。嗯……至於物業,根本就是形同虛設,管不了什麼事。」

  范米朝夏奕諾使了個顏色,夏奕諾沒有做聲。

  女子見狀,歪著腦袋咧嘴笑道:「哦!我最近就住在她隔壁,剛才去樓下倒垃圾,順便就聽見你們的對話了。」

  范米嘟囔了一句:「還真是『順便』。」

  夏奕諾這才打量眼前的女子:二十鋃鐺歲,高,瘦。素顏,眉眼鋒利,中長髮,腦袋後面隨意紮了一個小辮子。身上穿著極其居家的短T短褲人字拖,抱著雙臂,腋下還夾著一份卷起來的報紙,一副午後慵懶的雅痞范兒。看這光景,正如她所言,剛才只是下樓去倒了個垃圾,取了份報紙。

  見夏奕諾依舊沒有回應,女子笑道:「放心,我沒有惡意。」

  夏奕諾笑了笑,說:「我們會考慮的,謝謝你。」

  范米目不轉睛,直愣愣地盯著那女子。女子笑嘻嘻地對夏奕諾說:「可惜你的朋友好像不怎麼相信我哎!」一邊說,一邊矮下身子,伸出手在範米麵前晃了晃:「是不是,卷毛小妹妹?」

  麥世甯常拿范米的自然卷說事兒,小卷毛,便是麥世甯對范大米同學的「愛稱」。

  又是個找事兒的!

  范米炸毛了:「你說誰呢?!啊?!卷毛怎麼了,多少人羡慕不來!還有,別小妹妹小妹妹地亂叫!長得高了不起啊!我告訴你,像你這樣的黃毛丫頭,別說叫我一聲姐姐,叫姑奶奶都不為過!」

  女子仰頭大笑,繼而扁扁嘴,聳聳肩,表示——對面有個瘋女人,而我是無辜的。

  范米說是這麼說,見對方沒什麼脾氣,自己也沒了底氣,只用鼻腔哼出一口氣,扭過頭,不再說話了。

  叮!下行的電梯到了。

  那女子笑著指指電梯,瀟灑地轉過身,背對著兩人,揮了揮手中的報紙——走了。

  范米依舊憤憤不平,沖著那女子的背影,氣咻咻地說:「什麼人呐?!沒禮貌!自戀!」

  夏奕諾替范米擋住電梯門,用右手食指的第二個指節按下一樓的按鈕:「但是她說的有道理,我們不妨試一試。」

  范米不甘心地走進電梯,摸著下巴思拊道:「那好吧,諒在她長得還不錯的份上!」

  夏奕諾哭笑不得:「你呀!」

  范米強辯:「幹嘛!最近面試太多小鮮肉,看臉看得太多,成職業病了!」

  此前夏奕諾在C大BBS招聘版塊掛了咖啡館招聘兼職的廣告,這段時間,不少想來做兼職的學生找上門來。

  夏奕諾抬頭望電梯吊頂,無情地戳穿她:「藉口,是資深外貌黨就不要不敢承認。」

  范米突然嘿嘿一笑,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兩圈,欲言又止。

  夏奕諾覺得好笑:「這電梯裡也沒有其他人。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范米踮起腳尖,伸手攀住夏奕諾的肩頭:「哎,既然這樣,那我就,勉為其難地說了啊!」

  夏奕諾:「嗯。」

  范米卻開始支支吾吾了:「小寶,你和梁覺筠梁老師……是不是……」

  夏奕諾挑眉,但笑不語。

  「其實吧,是我有一點小迷惑。你說梁老師是你朋友,但你稱呼她為師姐;麥麥呢,梁師姐梁老師的亂叫,有時候還故意陰陽怪氣的……我就琢磨著……」

  夏奕諾抿嘴,點頭示意范米繼續。

  「關鍵是,你們相互看對方的眼神……太溫柔!太眷戀!太肉麻!簡直是在虐單身狗!」

  夏奕諾噗嗤一下笑出來。

  范米抓狂:「拜託,你倒是說句話啊!!!」

  夏奕諾笑道:「我還在想,你什麼能夠看出來呢!」

  「哇塞!」范米一掌拍在夏奕諾背上,「這麼說是真的!你們兩個真的是一對?!」

  夏奕諾揉揉後背,點點頭:「嗯。」

  范大米又炸毛了:「不早說!」

  「你是我信任的朋友,我沒有想過要在你面前掩飾什麼。但有些事情,也不好總掛在嘴邊。」

  「哎呀!我這個人心很大,這種小意思,我接受的!」

  夏奕諾有些哭笑不得:「我知道。」

  「不過說起來,還真看不出來,我是指,從外表和氣質上來說,看不出來你們會喜歡女人。喏,剛剛電梯口遇到的那個痞子,倒很有可能。」

  「……」

  「我先前不明白,你並不熱衷於喝咖啡的,卻要開一個咖啡店。現在想想,恐怕是因為梁老師吧?」

  「的確有一部分原因。」

  「嘖嘖!」范米不禁感歎,「不過,你跟我說說,你們怎麼認識的?怎麼勾搭在一起的?你怎麼確定你喜歡她的?」

  「問題這麼多。嗯……不知道從哪天開始,會無緣無故地想她。看到什麼東西,無端端的,拐了很多個彎,甚至繞了一整個圈,都會想到她……」夏奕諾抱著胳膊,唇畔含笑。

  「然後呢?!」范米追問。

  「然後我就意識到,哎呀,大事不好了!」

  叮。電梯到了一樓。

  范米用手擋住電梯門,一頭卷毛逼近夏奕諾,賊兮兮地笑:「呐,最後一個問題,說,誰攻誰受?!」

  夏奕諾後退一步躲開范米,眯起雙眼,盈盈蕩出一個會心的笑容,逕自閃出電梯。

  「哈哈哈!其實答案顯而易見!」范米在後面肆意大笑,「夏小寶,你可真是個人才!」

  可不是嗎?

  我並不是什麼蓋世英雄,可是我依舊可以踩著七色雲彩,去建築屬於我們的彩虹。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梁老師,差評。

  ☆、殊途同歸

  六十八、殊途同歸

  正如電梯口的女子所言,之後夏奕諾帶了一些糕點和咖啡券登門拜訪,那位難搞的女業主轉了口風,絮絮叨叨培養孩子不容易之類的話,也就不再找茬了。

  范米和夏奕諾打點好咖啡店開業前的所有事宜,排好全職和兼職的員工的輪班,好讓范米有時間照顧生病的母親。受出風口事件的啟發,范米還專門給周圍一圈店鋪送了親手做的咖啡點心,表示裝修的時候多有打擾,將來都是鄰居,請多多關照。對此,隔壁文印店和便利店的老闆對一片咖啡讚不絕口。輪到對面的有間書屋,卻只有一個兼職的學生閒散地坐在店裡發呆,一問,說是老闆今天不在,替老闆收下了見面禮。

  咖啡店開業的第一天,捧場的人非常多。親戚朋友,同事同學,悉數到場。劉妍甚至提議,不如跟唐老師說,以後的實驗室每週的組會,就到這裡來開,反正也不遠。

  而有些人雖然人未到,花卻及時到了,比如說顧一稚。AM公司的HR打了幾次電話向夏奕諾確認入職的時間,夏奕諾原本想要過個悠長暑假再上班,推脫不過,定下八月份便走馬上任。

  上班前還有一樁心事,便是麥世甯和張季康的婚禮。

  懷孕的前三個月,麥世寧害喜得厲害,人瘦了一圈。張季康卻胖了,全因麥張兩位夫人每天都變花樣給麥世寧進補,張季康也跟著沾了光。麥世甯連連鄙視,你可真好意思!趁著新娘肚子還沒有太明顯,婚紗照必須先拍。

  再好的醫生沒有辦法給自己動手術,再好的理髮師沒有辦法給自己做頭髮,再好的攝影師,也沒有辦法給自己拍婚紗照。麥世甯和張季康的婚紗照由范米一手包辦。

  說起來,這竟是范米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掌鏡拍婚紗照。麥世寧一臉質疑,說你不要勉強啊,工作室還有其他攝影師可以代勞。

  范米揉揉卷毛,大言不慚:「不想當咖啡師的糕點師不是好攝影師。」

  怎能叫人不服?

  夏奕諾提前送了為兩人準備的結婚禮物,一副簡單的小畫。簡單的線條,有些誇張的歪歪扭扭的兩個人,無疑是麥世甯和張季康了。旁邊寫有一行小字:「願有歲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頭。」落款是兩枚紅彤彤的印有梁覺筠和夏奕諾名字的章。

  張季康捧著畫兒,興奮地和一臉嘚瑟的夏奕諾指指點點。

  麥世寧忍不住吐槽:「兩個小孩!」

  梁覺筠笑道:「小東西想了好幾個晚上,幾乎翻遍你們從小到大的照片,最後才決定畫這個的。」

  「虧她想得出來。等下!」麥世寧一向最能抓住重點,「你剛剛叫她什麼?」

  梁覺筠佯裝不知道:「誰?小寶嗎?」

  麥世寧哈哈大笑,索性把頭埋進梁覺筠的肩膀,作嬌羞狀:「師姐!討厭啦!人家什麼時候叫小東西了!」

  夏奕諾循聲看過來,眼神裡都是問號。

  梁覺筠抬頭看看天花板——我什麼都不知道。

  夏奕諾看向麥世寧:「怎麼了?」

  麥世寧一臉戲謔:「小東西……」

  夏奕諾眨眨眼,然後笑著不說話了。

  麥世寧:「哎,夏小寶,我就沒有見過你這樣自戀的人!明明不是學美術的,總是喜歡畫一些奇怪的東西。你知不知道,你從小到大那些大作,強行掛在我家牆上,那麼多年,我都要看吐了!」

  夏奕諾笑道:「你結婚,我怎麼可以做掏份子錢這麼土的事情。」

  「哈哈哈,小東西!」麥世寧張牙舞爪,「我完全不介意,我們的友誼,如人民幣般堅挺!!!」

  婚禮當天,原本想要一切從簡,但是婚慶公司著實重視細節,面面俱到的同時,也會讓新人疲憊不堪。好在,一輩子也就這麼一次。

  好不容易走完前面的程式,到了酒店準備重頭戲的晚宴。麥世甯還擔心梁覺筠會因為齊謙的存在而感到不自在,好在梁覺筠落落大方,齊謙也沒有任何不妥。倒是夏奕諾,時不時偷看齊謙,被李修恒用眼神逮住好幾次。

  趁著夏奕諾回化妝間,李修恒趕緊跟上去說悄悄話:「呦,好一盤醋溜小寶呐!」

  夏奕諾掐住李修恒的胳膊:「你還說!還不是因為你!」

  李修恒討饒:「好啦,好啦!是我不對!」

  夏奕諾趁機討價還價:「哎,那下次帶我們見見那個你喜歡的女醫生吧!」

  李修恒有些為難:「哈?那個……八字還沒有一撇呢!」

  夏奕諾一記粉拳捶在李修恒心口:「怎麼這麼遜!」

  李修恒舉雙手保證:「好!我盡力!」

  李杜和李青嵐站在電梯口,正巧看到兄妹倆打鬧的一幕。

  「媽,李叔,你們來啦!」夏奕諾笑嘻嘻地迎上去。

  李青嵐替夏奕諾理了理頭髮:「你們怎麼站在這裡?」

  李修恒回答:「陪小寶去化妝間,替攝影師拿相機的記憶體卡。這就準備回去前面迎賓了。」

  李杜樂呵呵的:「小寶今天很漂亮呐!」

  「謝謝李叔!」夏奕諾甜甜地應道,四下看了一圈,問,「咦,外婆呢?」

  李青嵐:「剛剛沐沐已經帶著你外婆先進去了。」

  夏奕諾:「哦!那我帶你們進去先坐下吧?」

  「沒事,」李青嵐又正了正李修恒的領帶,「你們忙吧!我們自己進去就行了。」

  「好咧!那我們先閃啦!」夏奕諾說完,挽著李修恒一溜煙跑了,留下李氏夫妻站在原地相視一笑。

  賓客落座,婚禮開始。

  司儀一直在煽情,感恩父母,感謝愛人的話說了不少,還鼓動大家逼問新郎求婚的過程。范米、李沐、夏奕諾、梁覺筠,在新娘旁邊一字排開。新郎那邊則有李修恒、齊謙、張季騰和魏斌。張季康人逢喜事精神爽,有問必答,來者不拒。

  鬧了好一會兒,司儀才放過新郎,看時間差不多,準備開席。

  麥世寧卻突然攔住司儀:「等一下,我想說幾句話。」

  司儀一怔,然後馬上堆上笑容:「哎?我們漂亮的新娘有話要說哦!」

  李沐側身和夏奕諾咬耳朵:「彩排的時候沒有這一出啊?」

  夏奕諾低聲笑道:「你別忘了,站在臺上那個人可是麥麥!」

  麥世寧笑盈盈地開口:「各位來賓,應該還不餓吧?我知道原本沒有新娘講話的環節,但是人生沒有彩排,每一天都是現場直播。所以耽誤大家幾分鐘時間,還請海涵。」

  張季康握住麥世寧的手,柔柔地看著對方。

  賓客們發出善意的笑。

  麥世寧繼續道:「其實我原本是不想辦婚禮的,因為覺得麻煩。我是個害怕麻煩的人,但也不好辜負長輩的心意。後來一想,其實婚禮也挺有意思的,比如說現在,我可以給大家講一個小故事。」

  新娘幽默風趣,賓客們顯然興致高漲。

  新娘開始娓娓道來:「應該是09年的時候,我在做一個關於西藏的專題,沒有同事,沒有助手,獨自在西藏的犄角旮旯遊蕩。期間,我遇到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叔,也是獨自一人,見我背了長槍短炮的一堆鏡頭,就央我幫他拍照。奇怪的是,拍照的時候,他手裡總是捧著一個相框。出於好奇,我就問,相框裡的那張照片是誰。他卻反問我,你有沒有試過愛一個人。我說,有,但是我和我男朋友分手了。他說,那真是太可惜了,為什麼要分手。我說,是我太任性了。接著他毫無介意地告訴我,照片裡的人,就是他的愛人。我也得知了,他和他的故事。故事的開頭青蔥朦朧,少年的無憂青春;故事的過程傳奇跌宕,一不小心,跨過了二十年;故事的結尾卻令人唏噓,相中人因車禍去世。於是那位大叔一個人去完成兩人年少時的夢想——徒步進藏。」

  在場那麼多賓客,麥世寧並沒有講得太直白,但是夏奕諾聽得懂,照片裡的人,定是一名男子。

  「大叔並沒有因為命運的作弄而頹敗,相反,他很釋然。講完這個故事,他送給我八個字:轉山轉水,殊途同歸。我反復念這八個字,發現好像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的。不論國籍、宗教、年齡、性別、職業等種種因素,每個人都渴望被收藏好,妥善安放,細心保存。除去生死,還有什麼是過不去的坎?突然間,我想到季康常常對我說,圓規之所以可以畫圓,是因為腳在走,心不變。於是我對大叔說,如果有一天,我和我男朋友再續前緣,我一定把這八個字送給他。」

  夏奕諾朝梁覺筠看了一眼,梁覺筠感受到夏奕諾的目光,兩人相視,會心一笑。

  在座的年輕人,尤其是新郎新娘的同學和同事,已經站起來開始鼓掌了。

  麥世寧笑了笑,調皮地做了一個「噓」的動作,接著說道:

  「在我的婚禮上分享這個故事,有兩個原因。第一,希望戀愛和婚姻不被所謂的道德所綁架。我曾經看過這樣一段話:我希望最終人們看到同性戀和異性戀一樣毫不驚奇,對學業事業成功和婚姻美滿的女性一樣羡慕。我希望人們能對別人的私生活抱有敬而遠之的態度,尊重每一個人自己做出的生與不生孩子,結與不結婚的決定,並且欣賞每一個活的精彩的人,無論他們是單身還是出櫃了,家庭主婦抑或碩博連讀。在此,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李沐偷偷地對旁邊的夏奕諾說:「哇塞!麥麥姐太給力了!」

  「第二,我終於有一個正式的機會,感謝在我生命中,包容我,支持我,無條件地愛我的人。一直以來,我的父親,教育我做人的道理,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雖然咱們爺倆兒總是拌嘴,但是你對我的好,我一輩子都記在心上。我親愛的媽媽,是世界上最美麗大度的人,我愛你,如果有下輩子,我希望我能做你的媽媽,把你給我的一切,也同樣給你。感謝我的公公婆婆,從小到大,如同對待自己的女兒一般,對我的無限寬容和肯定,並且養育了如此正直優秀的兒子。感謝我的朋友們,也是我的兄弟姐妹們,感謝你們一路的陪伴,讓我明目張膽,肆無忌憚。」

  麥世寧說完,轉過身子,面對早已熱淚盈眶的新郎,目光灼灼:

  「最後,謝謝你,張季康。一輩子並不長,我一路鬧,你只是笑,轉山轉水,殊途同歸。是你讓我,從此以後,貪生,卻不怕死。」

  話音一落,張季康上前抱住麥世寧。

  整個宴會大廳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夏奕諾心下潮濕一片,梁覺筠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在一起。另一邊,李沐也默默拉住姐姐的手。

  炸毛的范大米同學卻壓低聲音:「我靠!我靠!!她有沒有準備演講稿?沒有的話,我范米從此以後承認她麥世甯是一個藝術家!!!」

  夏奕諾莞爾:「不要說髒話啦……」

  司儀走上前,無不動容地說:「新娘真是說得太好了!太令人感動了!不知道我們的新郎聽了之後,作何感想?」

  幾個年紀不過七八歲的孩子,蹭蹭蹭的,從台下一溜煙小跑過去。是啊,少年,你哪裡會知道那一句「殊途同歸」的含義。可是,少年,你可以晚一點,再晚一點,懂得人世間的愛恨情仇。

  張季康抹了一把眼淚,執起麥世寧的手,笑著說道:「年輕人,記得轟轟烈烈的戀愛,捨命的讀書!」

  席下,又是掌聲一片。

  喜宴間歇,麥世寧到化妝間換禮服,梁覺筠上前握住麥世寧的手,輕輕說了一句:「麥麥,謝謝你。」

  麥世甯拍拍梁覺筠的肩,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青嵐一家和夏炎一家分別坐在不同的親友席。新娘敬酒至夏炎那一桌,夏父眉開眼笑地恭喜季康和麥麥,鄧柔月則直誇新娘漂亮,馬上也就輪到我們家小寶了。張季康和麥世寧趕緊打哈哈,謝謝夏叔叔和鄧阿姨賞臉參加婚禮。夏炎看著自己的女兒,眼睛裡是滿滿的自豪和驕傲。這也是梁覺筠第一次見到夏父。如果說夏奕諾的眉眼以及不經意顯露出來的一股認真勁兒來自母親的話,那麼見了夏炎,夏奕諾微微上揚的嘴角就有了解釋。

  夏奕諾特地拉著梁覺筠跟父親介紹:「爸爸,這位是梁覺筠。」

  「你好你好,常聽小寶和小言說起你,小寶有你這樣的朋友,真讓我們放心。」夏炎主動伸出手。

  「夏叔叔您言重了。」梁覺筠禮貌地與夏炎握手。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小男生已經熱情地撲上去叫梁姐姐了。梁覺筠欠身,小男生湊到她耳邊,悉悉索索地說著什麼。

  夏炎拍拍女兒的肩,不知是不是因為喝了點酒的關係,力道有點大:「小寶,爸爸可就等著你的這一天了!」

  夏奕諾笑了笑,沒有答腔。

  也許平凡的人生就是這樣簡單,找到歸宿,找到港灣,舉杯換盞,把酒言歡。然後,願有歲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頭。

  婚禮結束,張季康大醉。麥世寧因為懷孕不能喝酒,全身而退。

  當晚,三河山莊,李家。

  臨睡前,李青嵐一邊抹護膚品,一邊對正在看書的丈夫說:「上個禮拜急症來了一個宮外孕的病人,後來家屬還鬧了起來,這事兒你聽說了吧?」

  李杜沒有抬頭:「你是說,孩子的父親是孕婦的表哥,兩家人還因此吵起來的那件事?」

  李青嵐應道:「嗯。」

  李杜納悶:「好端端說這個幹嗎?」

  李青嵐笑了笑:「你說,要是小寶和修恒……」

  李杜放下手裡的書,有些哭笑不得:「你呀,胡思亂想什麼呢!」

  李青嵐笑道:「大概就是胡思亂想吧。」

  李杜起身,走到梳粧檯前,替李青嵐捏肩膀:「醫院裡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別想這些了。」

  李青嵐閉上眼睛:「嗯。」

  作者有話要說:

  ☆、上班一族

  六十九、上班一族

  八月,夏奕諾的職業生涯拉開序幕。

  AM公司所處的C城高新技術產業園區離C大約有半個小時的車程。夏奕諾去公司正式報導那天,顧一稚因公外出,特意囑咐助理小革,好生招待這位新來的技術總監。

  夏奕諾與顧一稚的助理有過幾次短暫的照面,只不過當時並沒有正式介紹認識。總助小姐年紀輕輕,斯斯文文,乍一看,倒也覺得是一個成熟穩重的人。如今成為同事,夏奕諾禮貌地說:「以後就請總助多多關照了。」

  總助小姐甜絲絲地笑道:「公司裡沒有那麼多規矩,什麼總助不總助的。私底下你就和顧姐一樣,叫我小革就行了。」

  人家都這麼說了,夏奕諾也不是端著的人,於是應道:「那好,想來我們年紀應該也差不多。」

  辦好人事手續,小革帶著夏奕諾,一路腳步輕快,穿過技術人員的辦公區,推開一間房間的門。

  窗明几淨,整潔清爽。隔著落地玻璃,可以看到寫字樓外面的馬路,以及公司的整個開放式辦公區。

  總助小姐介紹說:「公司起步不久,人也不算多,辦公室有得是,就是小了一點。喏,這一間,就是夏總監您的辦公室了。」

  夏奕諾四下打量,笑得靦腆:「這間就很好。還有,叫我小夏就行了。」

  總助小姐撲哧一下笑了出來:「哈哈,跟你開個玩笑嘛!以後你想要我這麼叫你,我都未必肯哦!」

  夏奕諾抿嘴:「那就好。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總助小姐走到窗前,兀自拉開窗戶:「我叫周改革!改革的改,改革的革!」

  夏奕諾聞言,差點沒笑出聲來。

  見夏奕諾一臉難以置信,周改革拍了一下她的手臂,笑嗔:「幹嘛呀!笑話我的名字啊!」

  夏奕諾連忙擺擺手:「沒有沒有,絕對沒有那個意思,就是覺得很有趣。」

  周改革指著窗外,振振有詞道:「小夏,你看,外面是欣欣向榮的高新產業園區;再回頭看,我們的公司,有一群蓬勃朝氣的有志青年。難道不覺得驕傲和自豪嗎?所以我跟你講,我們這一代,都是沐浴著改革開放的春風長大的,為建設全面小康的富強國家而根正苗紅!我的名字叫改革,有什麼奇怪的。」

  夏奕諾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是不是還有個弟弟或妹妹,叫周開放?」

  這下輪到周改革驚訝了,嘿嘿一笑:「咦!你怎麼知道的?」

  哈?還真的?

  總助小姐接著又一本正經地說道:「既然你猜到了,那我私人再告訴你一個小秘密。我姑姑叫周紅,我爸叫周專,又紅又專!怎麼樣?」

  哈?這都行?

  麥世寧總說自己冷幽默,夏奕諾覺得這位總助小姐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厲害!」

  另一邊,柯定豪早就盼著夏奕諾趕緊上班,見夏奕諾一身職業裙裝,柯定豪樂呵了半天。夏奕諾無語:「你到底在笑什麼啊?」

  柯定豪:「沒事,我覺得很好看嘛!想到我們家甸甸將來上班了也會這個樣子,開始有點期待了!」

  「聽說甸甸要轉博?」

  「是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鍾情女博士了。」

  「你可真是夠了。」

  「哎,說實話都不行。你可是我的親師姐,將來還是我頂頭上司,你得罩著我。」

  「不好意思哈,我怕我罩不住你,你得找顧師姐。」

  「別啊!最好兩人都罩著我!快午休了,我帶你去樓下餐廳吃飯啊!」

  師姐弟兩人嘻嘻哈哈,頓時又回到了在唐樹良實驗室的學生時代。夏奕諾覺得,新環境、新氣象,工作會非常有意思。

  既然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科學與技術自然是不能分家的。那麼,公司研發與高校科研有什麼區別?

  就目的而言,公司研發一般是以產品、服務為導向的,較多的受市場的驅動,而學校則主要是面向一些基礎科學問題的探索和研究,培養學生從事科研的能力和基本素質;就過程而言,公司研發人員進行的是實驗-檢測-市場-實驗-檢測-市場的迴圈,而對於高校師生來講,科研則是實驗-檢測-表徵-實驗-檢測-表徵,這個「表徵」就比「市場」複雜了許多;而最終目的,公司達到客戶的需求和滿意度,獲取商業口碑和利益,高校的師生們則憑此發論文,拿學位,申基金,繼續追求學術夢,探索未知之境。

  兩者之間角色的轉變,關鍵還在於兩個字——心態。

  公司的研發部掛靠在技術部,統稱技術研發部。總監John又要抓外包服務,又要抓研發,累得夠嗆。夏奕諾的到來,最痛快的無疑是John了。John就像親切的大哥哥,安排夏奕諾一開始在技術部做事,等慢慢上手後,開始帶獨立領一個小團隊,主要負責一個專利的申請。兩個星期下來,工作也算順手。

  只是天氣真是熱到爆,天氣預報的最高氣溫甚至一路飆升到了42度。實驗室常年保持室溫25度,不覺得誇張,可一出門,一個熱浪打過來,真真使人喘不過氣來。

  夏奕諾跟梁覺筠開玩笑說,再持續這樣42度的最高氣溫,做transformation的時候熱休克都不用水浴了。

  雖然夏奕諾出生在八月,甚至姓的都是夏,但夏奕諾並不十分喜歡夏天。不喜歡夏天電梯裡汗津津的味道,不喜歡夏天出了汗粘糊糊的感覺,不喜歡夏天人們的脾氣容易隨著溫度飆升。最重要的一點,夏天太多的蚊子,而自己又實在是太招蚊子的喜愛。

  梁覺筠表示:「這些理由都是你對夏天片面的概述,你該如何解釋,夏天可以穿清涼的衣物,可以去游泳,可以吃冰激淩和西瓜。」

  夏奕諾:「唔……第一,在大街上看到穿著過分暴露的人,美觀程度並不高,有些甚至讓人不知道說什麼好;第二,你知道我沒有多少運動細胞,所以我不會游泳啦啦啦;第三,冰激淩西瓜什麼季節都可以吃,又不是只有夏天。」

  對此,梁覺筠只能評價為——強詞奪理。

  這一天,大概是窗戶沒有關嚴實,半夜的時候夏奕諾被蚊子摧殘,醒來只覺得身上好幾處都被咬了包,小心翼翼移開梁覺筠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準備起身。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零星地灑進來。夏奕諾腹誹,蚊子啊蚊子,旁邊這位姐姐露成這般光景,都不見你們騷擾她,可見是有多鍾情於我。可又暗自慶倖,好在自己是個活體蚊香,身邊的她才能睡得如此香甜。

  夜很靜,聽得到空調呼呼的風聲。夏奕諾盤腿坐在床上,定定地看著睡夢中的梁覺筠。

  你見過淩晨三點的太陽嗎?恐怕有人會說,這真是個傻問題。可是我見過。那就是淩晨三點鐘,我睜開眼睛,你在我身邊那溫和而恬靜的睡顏。這一刻,你侵吞掉黑夜中所有光線,我只感覺,品嘗到一勺金色的蜜糖。

  夏奕諾笑了笑,俯身過去,偷偷親吻梁覺筠的臉頰,才躡手躡腳地下床去找驅蚊水。

  第二天是週六,梁覺筠一大早就回實驗室開會了。夏奕諾睡到自然醒,回到自己的小屋給LoVo換水餵食,再去買了點東西,才悠悠地轉到咖啡店。

  結果停好了車,卻在下車的時候,不小心蹭到了停在旁邊車位上的一輛白色Q5。夏奕諾四下觀望,等了一會兒,也不見人,只好寫了一張紙條,夾在那輛車的雨刮器上:「十分抱歉,不小心刮到了您的車。請您聯繫我,我的電話號碼是xxxxxxxxxxx,夏。」

  咖啡館裡的顧客三三兩兩,夏奕諾進門之後,和服務生打過招呼,逕自走過吧台,去後廚找范米。

  一批蔓越莓餅乾正好新鮮出爐,范米見夏奕諾提著東西走進來,順手就捏起一塊餅乾,塞到夏奕諾嘴裡。

  夏奕諾張嘴,咀嚼,咽下,才開口:「嗯,味道不錯。門口那輛白色Q5,你知道車主是誰嗎?」

  范米認真地將餅乾一塊塊碼好,裝進盒子裡,仔細回想了一下:「不知道哎,但是那輛車好像一直停在那邊,似乎不怎麼用。怎麼了?」

  夏奕諾放下手裡的塑膠袋,走到水池邊洗乾淨手:「哦,我剛剛不小心蹭到了那輛車。」

  范米抬頭:「啊?」

  夏奕諾無奈地聳聳肩:「怪我自己。倒車時還蠻小心的,結果開門的時候正好電話響,一不小心用力大了點,蹭到了那輛車的車門,估計那一塊要噴漆了。」

  范米:「那你自己的車呢?」

  夏奕諾:「也刮掉了一點漆。我留了字條,寫了我的手機號碼,不知道車主什麼時候會看到。」

  范米點點頭:「哦,那只能等等看了。還真是有緣,和你一個車型。不過這一片附近停車真是不太方便。」

  夏奕諾:「沒辦法,老小區,都是這樣的。」

  等范米忙活完,洗完手,扒拉開夏奕諾拎回來的一袋子東西,驚訝地問:「幹嘛買那麼多水果?冰箱裡的水果已經夠做這兩天的拼盤了。」

  「不是說今天下午要回去看你媽媽嗎?這是讓你帶回去的。」夏奕諾回答。

  范米一把攬住夏奕諾的脖子:「嘿,連這都想到了!真是太貼心了!」

  夏奕諾笑著掙開范米的魔爪:「不要太感動,是師姐特意囑咐的,怕你太忙,沒有時間。」

  「行了,謙虛什麼。總之,我替我老媽謝謝你和梁老師。」說完,眼尖的范米突然發現夏奕諾後脖子的一塊殷紅:「等下!小寶!轉過去轉過去!」

  夏奕諾只覺得莫名其妙。

  范米強行把她的腦袋掰過去,接著發出一聲驚呼:「哎呦!這脖子後面是什麼?吻痕!」

  吧台那邊的兼職小妹,聞聲,往後廚看了過來。

  夏奕諾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後頸。

  「甭看啦!」范米壓低聲音一陣狂笑,順手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遞給夏奕諾,「喏,自己看!屬於你的愛的印記!」

  果然,從照片上明顯可以看到,夏奕諾雪白的後頸上,不大不小,赫然一塊鮮紅的淤痕。

  夏奕諾還在納悶,范米抱著雙臂靠在牆上,嘖嘖稱奇:「真沒想到,梁老師下手,哦不,是下嘴,這麼狠……瞧這草莓種的……」

  夏奕諾一時羞赧:「什麼啊?!」

  范米拿胳膊肘去撞夏奕諾,揶揄道:「怎麼,開始上班了,不能在家當田螺姑娘,還玩那個什麼,『飯在鍋裡,我在床上』的遊戲呢?」

  夏奕諾哭笑不得:「喂!」

  范米詭笑:「哎!讓我看看其他地方有沒有了!」說完,做勢就要去扒夏奕諾的衣服。

  「喂!」夏奕諾連忙護住衣襟,「有沒有搞錯啊,姐姐!你可真是近麥世甯者黑!」

  范米一臉戲謔:「你別賴麥麥和我呀!這就叫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夏奕諾頓覺頭上三條黑線,有種啞巴吃黃連的感覺:「姐姐,是的話我也就認了,可這真不是啊!昨天晚上被蚊子咬的,大概被我自己不小心抓紅了!」

  范米舉起食指,瀟灑地搖了搖,表示NoNoNo!然後一整天,都盯著夏奕諾的脖子曖昧地笑。

  夏奕諾覺得渾身都要起雞皮疙瘩了,氣結道:「這是被蚊子咬的,是被蚊子咬的,是被蚊子咬的!!!」

  范米拍拍夏奕諾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解釋等於掩飾,掩飾等於事實。年輕人,我懂的!悠著點兒啊!」

  晚上回到家,夏奕諾把這件事告訴梁覺筠,梁覺筠哈哈大笑。

  夏奕諾鬱悶:「你居然還幸災樂禍!」

  梁覺筠:「那應該怎麼辦,你頂著一脖子吻痕……」

  夏奕諾:「……」

  梁覺筠:「無緣無故被蚊子親成這樣了,照道理,我應該吃醋才對。」

  夏奕諾:「……」

  梁覺筠:「不過還好,我們可以去房間打蚊子。」

  夏奕諾:「……」

  梁覺筠拽著夏小寶往房間挪步。

  夏奕諾:「啊?真的啊?可是現在哪有什麼蚊子可以打?」

  梁覺筠只是笑:「走了啦!」

  夏奕諾拖著長音表達不滿:「幹嘛啦,我不去……」

  幹嘛?為了彌補夏小寶同學心靈和肉體所受到的雙重摧殘,梁覺筠決定,讓夏奕諾身上其他地方佈滿真正的吻痕。

  夏奕諾大呼,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啊!

  炎炎夏日,一室春光。

  作者有話要說:  轉化(transformation)是某一基因型的細胞從周圍介質中吸收來自另一基因型的細胞的DNA而使它的基因型和表現型發生相應變化的現象。該現象首先發現於細菌(以上來自度娘)。

  一般來講,把外源基因整合到感受態細菌的時候,轉化過程需要在42度的水浴中進行一到兩分鐘的熱休克。

  ☆、滿天星

  七十、滿天星

  次日,夏奕諾接到一通陌生電話。

  夏奕諾:「你好。」

  「你好。我叫俞紹凡。請問是……夏小姐?」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的聲音。

  「我是夏奕諾。請問俞先生您是?」

  對方語氣輕快:「哦,是這樣的。昨天你在我朋友的車上留了字條和電話號碼,冒昧地給你打電話了。」

  哦,是那輛白色Q5車主的朋友。

  夏奕諾誠懇地說:「怎麼會呢。是我不好意思,刮花了你朋友的車。」

  俞紹凡大度地笑笑:「小事,大家都會遇到的。」

  夏奕諾:「那請麻煩轉告你的朋友,噴漆的錢我會……」

  沒想到對方直接打斷了夏奕諾:「正想說這件事呢!我那位朋友讓我轉告說,車子只是一點小擦痕,請你不要放在心上,修車費什麼的也不必了。」

  夏奕諾頓覺十分不好意思:「這樣我怎麼過意得去……」

  俞紹凡笑道:「真的,她不會介意的。說句老實話,這年代,像夏小姐你這麼實誠的人,難得。」

  夏奕諾只覺得受之有愧:「哪裡,像你們這般寬容大度的人,才是難得。」

  俞紹凡哈哈大笑:「哎,我只是受人之托,你可千萬不要客氣啊,不然就是不給我面子!」

  夏奕諾想了一下,說道:「這樣好了。我和朋友在北街開了一家咖啡店,名字叫一片咖啡,就在當時停車的地方對面。什麼時候方便,不如來店裡坐坐,我請你們喝咖啡。」

  「是嗎?這麼巧!」電話那端傳來爽朗的笑聲,「我知道一片咖啡!箏揚,就是我說的那個朋友,她的店就在你們對面呢!」

  夏奕諾也是一怔:「是嗎?那真是太巧了!」

  「是啊!有間書屋,你應該知道吧?」

  「有間書屋?」

  「還有街頭的那家北街書店,也是她開的。」

  「你是說林老闆?原來如此!」夏奕諾恍然大悟。

  「咦,你們認識?」

  「也不算認識。只知道北街書店的老闆姓林,之前因為一點小事情,和林小姐通過電話。只是沒想到,林小姐還是有間書屋的老闆。」

  「可不是嗎?這樣才有趣!」

  「是啊。」

  「好了,我要轉告的事情就是這些,那我就不打擾夏小姐了。」

  「怎麼會打擾。有空來咖啡館坐坐。」

  「好。」

  過完這個暑假,小男生夏奕言就要上一年級了。麥世寧的肚子漸漸變大,而陳初曉也即將臨盆,迎接新的生命。已經可以獨當一面的陳甸甸,達到學校要求,申請碩轉博,打算在C大繼續奮戰三年。看著自己的學生羽翼漸豐,並且可以帶師弟師妹做實驗,梁覺筠深感欣慰,也輕鬆了不少。蘇旭畢業離開C城後,李沐在柯氏律師事務所的實習也結束了,留下來成為一名正式員工。李修恒開始約會心儀已久的女醫生,因為李杜和李青嵐的關係,女方不想在附院太高調,於是兩人默契地不動聲色,倒也是一種情趣。程小姐阿May自然是一片咖啡的常客,順帶著,晏聞天也時常在此出現。

  一切都有條不紊進行著。再轉眼,又到了夏奕諾的生日。

  那天是週一,一大早,梁覺筠和夏奕諾正在廚房準備早餐。門鈴一響,梁覺筠迅速把手裡的東西塞給夏奕諾,小跑過去開門。

  一分鐘後,夏奕諾正在煎蛋,後面伸出一隻手來,哢嚓一下關掉了天然氣,然後環住了夏奕諾的腰。緊接著,一束潔白的滿天星倏地竄到夏奕諾眼前。

  梁覺筠把下巴擱在夏奕諾的肩膀,柔聲說道:「小寶,生日快樂!」

  夏奕諾傻傻地接過花,竟一時愣住了。

  梁覺筠輕笑,一口咬在夏奕諾粉嫩的耳朵,看那薄脆的耳根瞬間變紅,滿意地問:「喜歡嗎?」

  夏奕諾只覺得肌膚戰慄,癡癡地點點頭。

  「昨天路過花店,看到滿天星,覺得和你很相配。我並不習慣送花這種事情。」梁覺筠緊了緊摟住夏奕諾的手,笑著說。

  夏奕諾轉過身,清澈明亮的眼睛就這樣看著梁覺筠,星星般的閃動,又帶了一層薄霧似的朦朧,而手裡的那束滿天星,玲瓏細緻,潔白無瑕。

  「怎麼呆住了?」梁覺筠心情好極了,「知道滿天星又叫什麼嗎?」

  夏奕諾搖搖頭。

  梁覺筠挑眉:「Baby's breath.」

  夏奕諾啞然失笑:「我以為你說的是它的拉丁文學名。」

  梁覺筠柔聲說道:「多貼切的名字。你看,真的就像嬰兒的呼吸一樣溫存貼近。」

  夏奕諾笑了笑,沒有說話。

  梁覺筠低頭看隔在兩人之間的那束花,認真而篤定地說:「人們總是覺得,滿天星代表甘願做配角的愛。比如有人說它搭配玫瑰,代表著星星為證的浪漫愛情。可是我不想這麼解讀。你看它們,沒有誇張的形,沒有搶眼的色,只有純潔的喜悅,細密的幸福,像是夜空中的繁星點點,也像愛人溫柔動人的呼吸。」

  夏奕諾喃喃自語:「嗯,Baby's breath.」

  梁覺筠:「所以滿天星的花語是思念,清純,致遠,代表著堅韌,樸實,還有強大的生命力。」

  夏奕諾錯身,把胸前的花放到一邊,抱住梁覺筠,糯糯地說:「我好像變得越來越容易被感動了,怎麼辦……」

  溫熱的氣息拂在梁覺筠的臉上,梁覺筠眉眼多情,濕潤的唇落了下去,蜻蜓點水般地輕啄:「是嗎?」

  夏奕諾的聲音像是軟到化不開棉花糖:「難道你看不出來,我現在感動得簡直想哭……」

  梁覺筠被夏奕諾這個樣子萌煞,親了親小傻瓜的臉,笑道:「好了,去找了花瓶放好,我繼續做早餐,壽星等著吃就好了。」

  安置好那束花,夏奕諾走到餐桌前坐下,雙手托腮,望著梁覺筠在廚房忙碌的背影,有些發愣。

  夏日清晨的陽光,柔和地鑲嵌在梁覺筠的身上,夏奕諾被那婀娜優美的身姿侵佔住全部的呼吸,仿佛忘記了時間的存在,心也漏跳了兩拍。夏奕諾覺得自己根本挪不開眼,忍不住在心中喟歎,所謂知性美,果真是一種睿智自信、張弛有度、消弭煩惱的人性之美。

  梁覺筠突然轉過身來,看到夏奕諾這般模樣,笑問:「怎麼,你打算一直坐在那裡扮向日葵嗎?」

  綻開一個冰消雪融的璀璨笑容,夏奕諾抬頭問道:「可以吃了嗎?」

  「嗯,」梁覺筠把一碗麵條擺到夏奕諾面前,送上筷子,「試試看味道如何。」

  夏奕諾卻拉住梁覺筠的手,拖著長音,喚了一聲:「師姐……」

  「嗯?」

  夏奕諾從座位上站起來,站在那裡定定地看著梁覺筠,因為今晚要回家吃飯這件事,心生內疚:「對不起,晚上不能陪你吃飯。」

  梁覺筠舒了一口氣:「這個問題我們昨天已經討論過,生日回家吃頓飯,再正常不過了。以後不許說這樣的傻話了啊。」

  夏奕諾晃了晃拉住梁覺筠的手,低聲說:「可是總覺得對你有所虧欠……」

  梁覺筠突然伸手去捏夏奕諾的臉:「有所虧欠,那就多吃點早餐。每次就吃那麼一點,像只小貓一樣!」

  「……」

  忽如其來的這一招,小貓措手不及,只能瞪大眼睛,嘟嘟嘴卻說不出話來。

  「吃完乖乖去上班,晚上我在咖啡店等你。」

  「……」

  依舊說不出話來的小貓,在驚恐中乖乖點頭。

  梁覺筠滿意地放開手,開開心心地準備吃早餐。

  夏奕諾有些哭笑不得。

  下班後,夏奕諾在家裡吃了晚飯,和李修恒、李沐、夏奕言,一起到的咖啡店。

  眾人吹蠟燭切蛋糕,嬉鬧了好一陣子。

  夏奕諾叮囑李修恒,最晚不超過九點,要把小男生送回家。李修恒說好,轉頭又喋喋不休地對麥世寧說著孕期的注意事項。一個當醫生的婆婆還不夠,再加上李修恒,麥世寧覺得腦袋要炸了,嚷嚷著說,若不是懷孕,一定要去C大南邊的小吃街搓一頓。張季康咋舌,修恒哥,你真的不是婦產科的嗎。李修恒大笑,我也不想啊,但是受人之托,是外婆和老媽讓我務必轉告的。而李沐,一個動手能力幾乎為負值的人,纏著范米,非要學咖啡拉花。

  透過落地玻璃,北街的夜晚映入眼簾。道路兩邊的梧桐樹枝葉茂盛,樹與建築成了不可分割的整體,營造著獨特的韻致。隱隱約約,還能聽見不遠處傳來的悠揚琴聲。路上的行人不多,避開繁華,三三兩兩,步調閒適。間或有進出社區的車子駛過,也是不急不緩。

  這樣的北街,寧靜而有序,平和溫婉而接地氣。或許正是在這樣的不期然中,人們才收穫著意想不到的驚喜。

  見夏奕諾望著窗外出神,梁覺筠偷偷跟夏奕諾咬耳朵,頗具深意地問,小寶,記不記得去年今晚的生日禮物。

  夏奕諾陷在沙發座裡,與梁覺筠中間隔著正在玩手機遊戲的小男生,聞言,頓時眼睛一亮。

  董莊之夜,鄉間小路,波光月色,涼風青草,以及,心儀物件的吻。

  怎麼會不記得?

  夏奕諾掰過身邊小男生的臉蛋,不由分說地親了一口。

  梁覺筠抱著雙臂,笑得心領神會,然後隔著玻璃指了指對面一片亮堂堂的有間書屋,問道:「不是一直想抽空過去一趟嗎,不如現在?」

  夏奕諾揉了揉小男生那毛茸茸的小腦袋,低笑:「不去。」

  於是梁覺筠勾勾嘴角,低頭開始細細詢問小男生,那款手機小遊戲的規則。

  夏奕諾意會,笑著站起身來,準備了一些咖啡和點心,穿過北街,走進了有間書屋的大門。

  撲面而來的不是一般商業書店濃重的油墨味,而是好聞的,淡淡的,混雜著清雅的花茶芬芳的書卷味。

  進門之後就看見右側立了一塊小牌子:營業時間10:00-22:00,購書請前往東邊200米處「北街書店」。

  夏奕諾莞爾。

  書屋大約□□十平,只有一片咖啡門面的一半大小。四下一看,滿滿當當的書架,一排一排,整整齊齊。靠落地窗的向陽面,擺著一排普普通通的木質長凳。室內不知道有沒有開空調,窗戶卻都是打開的,牆上的壁扇懶洋洋地轉著。靠角落的地方擺了一張辦公桌。桌上也不見收銀機,只有一台電腦和印表機。辦公桌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副不大的裱起來的字:寧靜致遠。另一邊的角落,則有一個小樓梯,看格局,上面應該是有個閣樓。整個書屋沒有什麼裝修風格可言,只是乾淨、簡單。

  現在的大多數書吧書屋,一般都會做成某種意義上的文化空間和聚集人氣的場所:互聯網人士的會客廳,文藝青年的聊天室,戶外驢友的出發地,義工夥伴的大本營……店裡往往還提供飲料和小吃,甚至24小時營業。

  而這有間書屋,似乎根本就不是為盈利。與其稱之為書屋,不如說這更像一間私人藏書室。難怪聽范米說,上一次過來送見面禮的時候,書屋裡只有一個看似兼職的年輕人在整理書籍,不見有什麼顧客。

  夏奕諾進門之後,不見有人招呼,直直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捧著東西,顯得有點傻氣。正想要開口,卻聽見角落裡兩個女聲的交談。

  「我不明白吳教授這次怎麼突然要我寫這個題材。要知道,我對張愛玲並不感冒,而且突然換論文題目對學生來說可是很大的挑戰!」

  夏奕諾聞聲望過去,一個穿著碎花短裙的女生,顯然就是剛剛說話的那個女聲,兩隻手背在後面,側臉帶著期盼和焦灼,正仰頭看著站在書架前的木質臺階上的另一個人。

  那書架幾乎高到天花板頂,站在臺階上的女生,背對著夏奕諾,長髮及肩,身材纖細,穿著白色T恤和藍色牛仔褲,垂著雙手。不用看正面,也猜得到她正在用眼神迅速搜尋什麼東西。

  那清瘦的背影卻冷不丁冒出一句:「怎麼,還沒試,就想打退堂鼓了?」

  碎花短裙撒嬌:「林學姐,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好了。這不是在給你找嗎?那也是我很多年前的讀書筆記了。」

  「嗯!所以說,我最相信的人就是學姐你了!」

  夏奕諾猜想,這位林學姐大概就是林箏揚林老闆吧?沒想到居然這麼年輕,一副學生打扮。

  林箏揚的聲音依舊是淡淡的,卻帶著戲謔:「事到如今,我覺得你應該相信張愛玲和你自己比較好。」

  「學姐!」碎花短裙輕嗔,「話說回來,你怎麼看張愛玲的《傳奇》。」

  約莫過了三秒中,林箏揚才吐出兩個字:「蒼涼。」

  「蒼涼?」碎花短裙念念有詞,「說來也是。張筆下一幅幅色彩斑斕,暗淡淒涼的圖畫,帶著濃重的傷感情調和沉滯的悲涼色彩,構成普遍沉鬱的審美風格,的確稱得上『蒼涼』二字。」

  「嗯。你明白就好。」

  「好像學姐你對張愛玲並不怎麼喜歡?」

  「倒也沒有不喜歡。事實上,我很喜歡《傳奇》扉頁的那句話。」

  「哪一句?」

  「你還好意思說自己最近在苦讀張愛玲呢?!」

  夏奕諾心下暗笑,嘀咕了一句:「在傳奇裡面尋找普通人,在普通人裡尋找傳奇。」

  兩人迅速轉過頭,齊齊看向夏奕諾。

  作者有話要說:

  ☆、東窗

  七十一、東窗

  夏奕諾自知失禮,於是笑得一派純良,抱歉地說:「不好意思,無心偷聽你們的對話。」

  林箏揚若無其事地從臺階上走下來,靈動而精乖的眼神,上下打量夏奕諾。碎花女生站在一旁,也直勾勾地朝夏奕諾看。被這麼赤/裸/裸的注視,夏奕諾有點不自在,猜不透對方在想什麼,於是站在那裡沒有動作。半晌,三人都沒有做聲。

  壁扇還在吱呀吱呀地轉,時間在這裡似乎容易讓人產生定格的錯覺。

  眼前的人,個子不高,外表看起來,年紀恐怕比夏奕諾還要小上幾歲。憑著剛才那清冷的語氣和當下略帶自我保護的眼神,夏奕諾篤定,她就是先前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林箏揚林老闆。

  就在夏奕諾內心戲頗為豐富的時候,林箏揚卻突然釋然地笑了,說道:「《傳奇》一書扉頁有兩行字:『書名叫傳奇,目的是在傳奇裡面尋找普通人,在普通人裡尋找傳奇。』」

  「唔,原來如此!」碎花短裙應道,又見夏奕諾手中端著的託盤裡淨是咖啡和甜品,轉身無厘頭地問,「林學姐,我們沒有叫外賣吧?」

  夏奕諾哭笑不得,稍稍抬高手裡的東西,解釋道:「我是對面一片咖啡的,之前刮花了你們林老闆的車子,今天正好有空,上門來說聲不好意思。」

  林箏揚依舊垂著雙手,沒有要接過東西的意思,眼睛卻是一亮:「哦,是你?」

  夏奕諾笑道:「是我,林老闆是吧?」

  「我來我來!我先把東西放到那邊的桌子上去哈!」碎花短裙女生見狀連忙上前,接過夏奕諾手中的託盤,「不好意思,剛才我還以為你是送外賣的,還想著說,怎麼現在送外賣的姑娘這麼年輕漂亮!」

  夏奕諾搖搖頭表示並不在意,微笑著把手裡的東西交給碎花短裙:「謝謝。」

  倒是一旁的林箏揚彎了彎唇角,笑得意味不明:「我聽紹凡提起過你,夏小姐?」

  夏奕諾:「是,我叫夏奕諾。」

  林箏揚伸出手,粲然一笑:「林箏揚。」

  夏奕諾下意識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卻意識到對方伸出的是左手,於是迅速換過來,微微傾身,禮貌地輕握對方的手:「那,謝謝林老闆包涵。」

  林箏揚語氣輕快:「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哦,好啊。」

  「車子的事情你不用在意,沒什麼。」

  「好。」

  林箏揚古怪的氣場,讓原本只想過來道個謝的夏奕諾,有一種趕緊完成任務趕緊離開的緊迫感。沒想到對方卻主動問道:「所以,你是李青峰編輯的……外甥女?」

  「哦!」夏奕諾一怔,「是,他是我的舅舅。」

  「原來如此。」林箏揚勾起嘴角。

  「我舅舅他……」

  「前些日子遇見李編輯,他跟我提到一片咖啡。」

  既然林箏揚點到為止,夏奕諾也就不再追問,轉而說:「之前聽舅舅提起北街書店的林老闆,我的朋友還給你打過電話,問關於與業主糾紛的事情,真是冒昧了。後來從俞先生那裡得知,這書屋也是你開的,真是沒想到。」

  林箏揚笑了笑:「我倒也沒想到,李編輯的外甥女,一片咖啡的老闆,刮花我車子夏小姐,還有你,居然是同一個人。」

  不清不楚的話,讓夏奕諾有些摸不著頭腦。

  此時碎花短裙折回來,對林箏揚說:「學姐,要不你先過去吃點東西吧,讀書筆記等下再找也行。」

  夏奕諾這才發現,剛才兩位在找東西的書架上面明明標示著:私人藏書,不對外開放。夏奕諾識實務,趁機說道:「不早了,兩位先忙,我回去了。」

  林箏揚也不挽留,簡簡單單一個字:「好。」

  夏奕諾:「再見。」

  林箏揚:「再見。」

  暑假結束,校園裡又沸騰起來。新生報導之後又是熱火朝天的軍訓。走在校園裡看見freshmen那一張張對未來充滿期待和躍躍欲試的臉,會覺得時光真是個狡猾的小偷。

  週六下午三點半,夏小寶提溜著咖啡,輕車熟路地到了醫學院。梁覺筠辦公室的門半掩著,夏奕諾輕敲三下,裡面傳來熟悉的聲音:「請進。」

  夏奕諾進門,順手把門關上了。只見梁覺筠左手支著下巴,右手握著滑鼠,眉目恬淡,專注地看著電腦螢幕,那模樣像是以婉約的筆觸勾勒暈染在紙上的水墨畫,也像是一縷清風,吹散炎夏的焦躁和急促。

  梁覺筠沒有抬頭,於是夏奕諾悄悄走到辦公桌前,放下咖啡,兩手撐在桌子上,輕喚一聲:「梁老師,您的咖啡。」

  梁覺筠下意識地「嗯」了一聲,然後才回過神來,抬頭看見一張笑臉,再看到桌上的咖啡,會心一笑:「夏老闆這麼好興致,還親自送外賣。」

  「是啊!」夏奕諾用手扇著風,白皙的臉蛋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呼,外面好熱,空調真舒服。」

  梁覺筠掃了一眼夏奕諾的T恤領口,只見墨鏡隨意地掛在那裡,T恤的料子本身就軟,一不小心就走光了。於是起身,拿起杯子走到飲水機旁邊,提醒道:「你的墨鏡。」

  夏奕諾卻渾然不知:「墨鏡?哦,我摘下來了啊。室內還戴墨鏡裝酷嗎?」

  梁覺筠有些懊惱,轉身把倒滿水的杯子塞給夏奕諾,語帶薄嗔:「你不覺得你今天的衣服領口有點低嗎?」

  夏奕諾低頭看了一眼,哈哈大笑,湊上去挽住梁覺筠的胳膊:「哎呦!原來是在吃醋呐!」

  「沒有啦!」

  「還說沒有?嗯?」夏奕諾得寸進尺,摟住梁覺筠的腰撒嬌賴皮,一副童叟無欺的模樣。

  梁覺筠繃著的臉終於破功,清了清嗓子:「這裡是辦公室。」

  「哈哈哈!」夏小寶嘚瑟,「好啦,你說沒有就沒有。你先忙,我就不打擾你了。晚上約了May?」

  「嗯,你安安心心回家。」

  「好。」

  「還有,不要隨便把墨鏡掛在衣服領口。」

  「哈哈哈!」

  這天外婆正好定期體檢,於是夏奕諾去附院接了外婆回家,晚上一家人在三河山莊吃飯。飯後兄妹兩人一起出門,李修恒接送這晚上夜班的女友去醫院,夏奕諾則回到一片咖啡,坐在靠窗的沙發上幫范米確認當季的採購清單,柯定豪閑坐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公司的趣事。

  卻沒想到今晚迎來的一位不速之客——薑洋。

  薑洋進門之後,一眼就看到了夏奕諾。夏奕諾有些意外,轉念一想,不少同學知道自己在北街開了一家咖啡店,薑洋登門也屬正常。

  姜洋徑直走到了夏奕諾和柯定豪的桌前,二話不說坐到夏奕諾對面,打量了一下四周環境,目光重新落到夏奕諾身上:「這裡還不錯嘛。」

  夏奕諾收起手上的紙張,禮貌地說:「謝謝!」

  柯定豪滿心疑惑,拘謹地坐直了身子。

  薑洋愜意地靠在椅背上,問:「不請我喝杯東西?」

  夏奕諾笑道:「想喝點什麼?」

  薑洋聳聳肩:「隨便。」

  夏奕諾招呼服務生過來,輕聲說了句什麼,服務生點點頭,走開。

  薑洋面色詭譎,看了一眼一直沒有說話的柯定豪,似笑非笑地問:「男朋友?」

  夏奕諾搖頭:「不是。」

  薑洋咧嘴一笑:「也對,差點忘了,你喜歡的是女人。」

  「什麼?!」柯定豪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夏奕諾心裡咯噔一下,表面上卻只淡淡地說:「薑洋,你有話可以直說。」

  薑洋翹起二郎腿,無不得意地笑道:「夏同學,看不出,你還挺有膽氣的!」

  柯定豪頓時火冒三丈:「你什麼人,別在這裡胡說八道!」

  「呦!怎麼,喜歡她?」姜洋沖著柯定豪指了指夏奕諾,不懷好意地笑,然後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甩在桌子上,「小夥子,別著急。這裡有一些照片,我勸你,最好先回避一下。」

  柯定豪迅速看了一眼夏奕諾。

  來者不善。

  夏奕諾示意柯定豪稍安勿躁,伸手拿起信封,隨意抽出幾張瞥了一眼,默默地塞回信封。

  想到之前李青嵐無意中提及,說先前有一個醫藥代表聲稱是自己的大學同窗,堂而皇之地在醫院的辦公室直接塞紅包,被李青嵐嚴詞拒絕的事情。

  所以是因為這樣嗎?

  想起當時李青嵐還囑咐自己不要和這人再有接觸,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可惜有些事情就算你不去招惹麻煩,麻煩也會找自己上門。

  夏奕諾鎮定了一下,心裡縱然是波濤洶湧,語氣也沒有絲毫波動:「聽說你去找過我媽了?」

  「果然很聰明嘛,一猜就猜到了。」薑洋笑道,再次警覺地看了一眼旁邊血氣方剛的柯定豪。

  敢做卻不敢當,說的大概就是薑洋這樣的人。

  夏奕諾冷冷地說:「這裡是公共場合,小柯也不是外人,有話不妨直說。」

  「既然你不介意,那我可就說了。」薑洋眯起雙眼,語氣無不嘲諷,「我的確去找李青嵐了。可是你那位母親大人,非但不給我面子,還讓我難堪了呢!當著她學生的面,說什麼,當一個好醫生,不僅要救死扶傷,更要……仁心仁術?跟我講什麼醫德咧!」

  夏奕諾不快,皺眉反問:「難道不是嗎?你自己也是醫學院畢業的。」

  「哎喲,幹嘛這麼嚴肅!」薑洋誇張地拍拍胸脯,「還好當年在附院實習的時候,我沒選李醫生做導師,不然估計我都畢不了業了。話說回來,好歹我們也同學一場,李醫生真是沒有情面可言!」

  夏奕諾指指那一疊照片,冷笑:「呵,你就是這樣對老同學的?」

  范米已經覺察到這邊氣氛不對,親自送咖啡過來,打斷了兩人的談話。薑洋也不惱,抱著雙臂,歪著腦袋笑。

  范米放下咖啡對薑洋說了一句「請慢用」,臨走前深深地朝夏奕諾看了一眼。雖然什麼都沒有講,夏奕諾卻讀得懂范米的眼神,必須是在說:「有事記得還有老娘!」

  等范米一步三回頭地離開,薑洋拿起勺子攪了攪咖啡,懶洋洋地說:「別說我不念同窗情誼。原本想從李醫生下手的,卻無意中發現了你的小秘密。既然這樣,為什麼不好好利用一下呢?」

  夏奕諾雙眸微斂:「薑洋,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你是一個聰明人,肯定也不希望事情搞大。我想要的很簡單,你替我搞定你媽和這單生意,我把這些照片的底片交還給你。否則,」薑洋沉著臉,逼近夏奕諾,陰陰地笑,「下次看到這些照片的人,恐怕就是李醫生了。」

  柯定豪早就沉不住氣了,蹭地一下站起來,攔住薑洋,低聲吼了一句:「你神經病啊!」

  夏奕諾拉住柯定豪,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先冷靜,轉而對薑洋說:「下個禮拜我要出差,你給我一點時間。」

  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威脅。可是曾經那個清高孤傲的同班學霸,是如何變成眼前的跳樑小丑的?還有那一疊偷拍的照片,拍照技術可真是不怎麼樣。等下麥世甯和范米看到了,一定會貶的一文不值。想到這裡,夏奕諾兀自笑出聲來,補充說:「十天,怎麼樣?」

  柯定豪攥著的手心都出汗了:「師姐!」

  薑洋愣一了下,咬牙道:「好,那就給你十天時間!」說完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起身,一抹嘴,揚長而去。

  薑洋走出咖啡店的大門,夏奕諾才低頭揉了揉太陽穴,輕輕籲了一口氣:「真是可笑。」

  「師姐?」柯定豪見狀,問得小心翼翼。

  夏奕諾覺得有些疲累:「剛剛那個人叫薑洋,是我大學同班同學。現在在做醫藥代表,想要把他們公司的藥推銷到附屬醫院。」

  「可是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是說,通過非正常管道,也就是我媽的關係……」

  「是這樣,那……」

  「我媽自然是拒絕了。所以,他偷拍了這些照片。」

  夏奕諾指指桌上的信封,柯定豪半信半疑,拿起信封,開始一張張翻看照片。

  全是近期的偷拍照。夏奕諾和梁覺筠,上班,下班,出門,回家,最親密的,也不過是雨天兩人同在一把傘下挽著手走路。即便如此,依舊可以感覺到兩人關係匪淺,這樣頻繁的朝夕相處,每一個眼神和對視,倘若說只是閨蜜,未免有些勉強。

  柯定豪舉著照片,一臉的難以置信:「我的親姐姐,你和梁老師這是……」

  夏奕諾略帶抱歉:「他說的都是真的。一直沒有告訴你,一是因為當時我們都還沒畢業,你這個傢伙又口無遮攔;二呢,畢竟甸甸是她的學生,原本想等甸甸碩士畢業了跟你坦白的,可她又轉博了,一時也不知道怎麼開口跟你講。瞞著你,真的對不起。」

  柯定豪瞪大了眼睛,嘴巴可以塞進去一個雞蛋,心裡更是百轉千回。半晌,才開口:「那今天的事情,打算怎麼辦?他居然拿這個威脅你!」

  夏奕諾神情坦然:「讓我好好想想。」

  作者有話要說:  姜洋在第36章、第57章、第58章、第60章

  ☆、天王蓋地虎

  七十二、天王蓋地虎

  正巧,麥世甯攜李沐風風火火駕到。范米忙完手裡的活,趕緊從吧台跑出來。見這陣仗,夏奕諾自知事情是瞞不住了,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於是從頭到尾解釋了一遍。

  麥世寧大為肝火:「媽的,什麼孫子!玩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夏奕諾摸摸麥世寧的肚子:「不要說髒話,嚇著我乾女兒。」

  李沐嗔道:「還有心情開玩笑。小筠姐呢?」

  夏奕諾:「她晚上約了朋友,我在三河山莊吃完飯過來的。」

  麥世寧一記眼刀:「哎哎,別打岔,說正事呢!我們來梳理一下案件。現在情況是這樣的:如果小寶不答應薑洋的要求,他就會把照片給嵐姨;而一旦小寶答應了他,去跟嵐姨說情,不管什麼理由,嵐姨都不可能輕易答應,並且一定會懷疑小寶,那麼小寶最後只能說出實情。裡外裡一算計,恐怕嵐姨總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到時候,薑洋的籌碼是什麼?難道是把事情捅到小寶公司?附屬醫院?或者是C大?那這件事牽連到的人也就複雜了。就不知道薑洋這個人,能心狠手辣做到哪一步了……」

  范米、李沐、柯定豪三人聞言,都沉下臉沒有說話。

  夏奕諾依舊眉目清朗,心裡卻有一股難以抑制的悸動在升騰發酵,斟酌片刻,篤定地開口:「這也正是我最擔心的一點。不管是在學校還是在附院,我都不想有任何流言蜚語困擾到師姐或者我媽。但我們也絕不能被這件事嚇到。首先,這些照片並沒有實質性的意義,只能證明,我和師姐關係匪淺,如果他想要拿照片做文章,證據實在是太薄弱了。其次,我們不能忽略一點,就是薑洋想要得到利益。既然有所求,那他同樣也不想把事情搞大,畢竟魚死網破對誰都沒有好處。至於家裡,我爸媽得知這件事必須是由我親口說出來,絕不能來自心懷不軌的人莫須有的誹謗。出櫃對我來說,原本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也許,這次正是一個機會。」

  李沐默默握住了夏奕諾的手,柯定豪神色擔憂:「夏師姐,話是這麼說,但畢竟流言可畏,三人成虎……」

  麥世寧拍案而起:「可別漲他人的士氣,滅了自己的威風!小寶說的對,他有所求,這才是關鍵!」

  夏奕諾沉聲:「我們要做的,是抓到主動權。」

  麥世寧緊接著:「沒錯!找到薑洋的軟肋,抓住他的小辮子!」

  夏奕諾靈光一閃,與麥世寧四目相對,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麥世寧的眼神猶如橫掃千軍,大手一揮,發出豪言壯語:「我們去找一個私家偵探!」

  李沐反應過來,直拍大腿:「對啊!我怎麼沒想到!他可以叫人偷拍,我們也可以找人查他的老底!」

  范米頓時覺得事情變得有趣了:「喂,你們怎麼想到這主意的?太邪惡了吧!」

  「哼,邪惡的是女王陛下我,小寶只是一隻懂得我心思的小白兔而已。」麥世甯無不得意,挺著肚子拍拍夏奕諾的肩,滿臉欣慰的表情,「不過,我有一種找回小時候聯手欺負季康的感覺!」

  夏奕諾啞然失笑:「可是,這樣真的合適嗎?找私家偵探?」

  麥世寧目光灼灼:「小寶,對敵人心慈手軟,就是對自己殘忍!」

  范米嫌棄地剮了一眼麥世寧:「最毒婦人心!」

  麥世寧揚起高傲的頭顱:「怎麼,還不快快跪/舔女王陛下!」

  李沐早就在一旁笑彎了腰。眼前幾個女人好幾台戲,柯定豪只好怯生生地舉起手:「那個……我有話說!其實……我姐姐,就是私家偵探……」

  夏奕諾訝異:「你家不都是公檢法嗎?」

  柯定豪嘿嘿笑道:「我姐姐本職是做律師的,私家偵探是副業。」

  夏奕諾:「哦!就是之前你提起過的,你姑姑的女兒?」

  柯定豪兩眼放光:「沒錯,就是她!」

  范米有些不大明白:「既然是律師,那怎麼還做私家偵探?」

  麥世寧損道:「你以前還是學攝影的呢,現在又在幹什麼?」一句話,堵得范米說不出話來。

  說到這位唯一的表姐,柯定豪神情立刻流露出滿滿的崇拜:「我姐是學法律的,畢業之後也的確在律師事務所工作。正好當時她有個朋友想搞一間私家偵探所,所以就合夥一起做了。說起來,又是一個很長的故事,當然也有一些私人原因在裡面,具體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嘖嘖,私家偵探!」范米腦洞大開,繪聲繪色地開始腦補,「那些電影裡常常會出現的故事!揭開繁華都市溫情脈脈的面紗,在城市被遮蔽的傷口和血腥中,有一群神秘的人,他們遊走在法律和道德邊緣,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人在歧路,心在滄海……」

  柯定豪大笑:「拜託,你想太多啦!要知道,現實裡私家偵探的大部分業務,就是查婚外情……」

  見眾人一副被雷劈的樣子,范米揉揉自己的卷毛,呵呵笑道:「呃,是嗎?我們平民老百姓沒接觸過這些,心裡覺得沒底嘛!」

  麥世寧:「拜託範大米,你是猴子派來的吧!快回去招呼生意啦,顧客們需要你!」

  范米不服:「你不懂!我們的經營理念是,店員和顧客是一種知己關係。所以切不可太過殷勤,而應該營造朋友之間,平等交流的氛圍!」

  夏奕諾真是啼笑皆非,輕拍麥世寧的胳膊:「好啦,都別搞笑了。」

  李沐提醒道:「我們只有十天時間,十天。」

  柯定豪悶笑:「放心,私家偵探也有他們的職業操守,況且我姐的朋友都神通廣大。」說罷,拿出手機開始查找,「呐,我把她的聯繫方式給你。這是她私人電話,一定能打通。我等下給她發個資訊先打聲招呼,你什麼時候決定好了,隨時給她打電話。對了,她叫宋念。」

  夏奕諾:「好。」

  「等下?!」李沐瞪大雙眼,表情誇張,「宋念?不會吧?!」

  柯定豪:「怎麼了?」

  李沐:「柯氏律師事務所的宋念宋律師,就是你表姐?」

  柯定豪一愣:「是啊,你怎麼知道?事務所的合夥人之一柯毓秀律師,就是我姑姑。」

  李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巧了,巧了!我就在柯氏工作!」

  柯定豪:「不會吧?!」

  李沐:「怎麼不會!我在柯氏的涉外專項法律事務部。婚姻家庭法律事務部宋念宋律師的鼎鼎大名,連我這個職場小菜鳥,都一早聽說過了!」

  「呵呵,我不懂你們事務所的那些部門是怎麼分的。不過,我姐的確是一朵耀眼的奇葩……」柯定豪笑得憨直,摸摸後腦勺,猶豫地開口,「不過,還有一件事。其實……我姐她……那個……」

  麥世寧是個急性子:「哪個啊?!有話直說,別吞吞吐吐的!」

  柯定豪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樣:「她……也喜歡女人……」

  李沐瞠目結舌,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麥世甯、夏奕諾、范米,也是一臉吃驚。今晚的信息量可真是大,畫風轉了好幾輪。

  柯定豪卻正襟危坐,信誓旦旦地說:「所以,夏師姐,你放心,你不用擔心和你梁老師的事情我接受不了,我是思想很開明的!我相信我姐也是!她一定會幫你的!」

  頃息,麥世寧狂笑:「哎呦!別,你的樣子就差舉手發誓了!」

  夏奕諾松了一口氣:「好啦,我相信你姐姐就是了。」

  范米:「可萬一什麼都查不到呢?」

  夏奕諾:「姜洋既然做醫藥代表這麼些年,工作風格又是那樣,應該用過諸如此類的手段,還怕找不到線索嗎?」

  麥世寧:「小寶,其實你這只小白兔還挺腹黑的……」

  夏奕諾:「這不是腹黑,這叫做機智。」

  麥世寧:「你能不自戀嗎?」

  夏奕諾:「不能。」

  麥世寧:「哎,那順便問一句,這些照片怎麼都那麼清水啊,都沒一點勁爆的十八/禁/豔/照嗎?」

  夏奕諾:「……」

  被這麼一鬧,心情似乎放鬆了不少,也有了幾分底氣。夏奕諾不停對自己說,關心則亂,關心則亂,一定要保持冷靜的頭腦。

  回到家,儘量以輕鬆的方式,將這晚發生的事情向梁覺筠複述了一遍。梁覺筠眉心微蹙,夏奕諾也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顧慮:「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卻免不了有人選擇走歪門邪路。我在公司裡無所謂,只是你在學校,我擔心如果有什麼流言蜚語,會影響你……我也不擔心家裡知道,只是不希望事情鬧到醫院,那樣我媽會很難做。」

  沒想到一晚上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梁覺筠知道除了事情棘手,夏奕諾肯定因此而情緒不好。那一句「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變成那樣極端的人,也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我想要解決某件問題,需要請私家偵探」,聽在梁覺筠耳中,難免心疼。只好拉起夏奕諾的手放在心口,寬慰道:「Mary是基督徒,她常常跟我說,One's real enemy is the old Adam,人的真正敵人是本性之惡。薑洋既然選擇這樣做,必將承擔風險,你不必為自己不得已採取的防衛措施感到遺憾和難過。」

  夏奕諾鄭重地點了點頭。

  次日一早,夏奕諾就撥通了宋念的電話。

  「你好,請問是宋念律師嗎?」

  「嗯,是。」漫不經心的聲音,周圍環境有些嘈雜。

  「我是柯定豪的朋友,有點事情需要宋律師你的幫助。」

  電話的那一端突然安靜下來,卻不是按理出牌:「嘖,聽你的聲音……感覺很熟悉……」

  「……」

  「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對了,你是阿豪的師姐吧,昨天他跟我提起,你要找私家偵探?」

  「是的。事情有點急,我知道今天是週末,但還是冒昧問一句……」

  對方又嘟囔了一句:「聲音真的很熟悉呐!」

  夏奕諾頓了一下,只好繼續說:「不知道宋律師有沒有時間,或許我們可以見面談一談?」

  「哦哦!我今天有空。」對方終於回過神來,「你住在哪片?」

  「我就住在C大。」

  「咦,是嗎?那我下午過去,地點隨意。」

  「既然這樣,C大北街有一家咖啡店,名字叫做一片咖啡。」

  「一片咖啡?」

  「或者其他地方都可以,只要宋律師方便。」

  「不不不,很好!就一片咖啡!我知道那個地方。」

  「好的,那我們就這麼定了?」

  「嗯。那啥,他師姐,你怎麼稱呼?」

  「我姓夏,夏奕諾。」

  夏末午後明媚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陶笛之聲清悅明快,雕刻一時靜謐。此刻,一片咖啡的顧客不算多,梁覺筠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桌子上擺著一台筆記本和一杯咖啡。陽光鋪在了她的臉上,披散著的頭髮也鍍上了一層耀眼的光暈。

  吧台那邊,范米正在給兩名服務生上咖啡理論課,夏奕諾也穿著服務生的工作圍裙,站在後面安安靜靜地聽著。梁覺筠眯著眼睛望過去,嘴邊噙著一絲甜蜜的笑意和擔憂。

  不一會兒,一名高瘦挺拔的女子推門走進咖啡店。雙手插袋站定,犀利地環視一圈後,女子走到吧台前,在高腳凳上坐下。范米停下說教,服務生迎上去,正要詢問客人需要什麼,女子卻只直勾勾地盯著夏奕諾看。

  服務生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夏奕諾,夏奕諾抬起頭,對上一張明媚的笑臉。

  栗色的及肩的長髮隨意地綰到腦後,紮成一條小辮,衣著是十分正式的女式襯衣和西褲,脂粉未施的臉,劍眉星目,神采飛揚。

  夏奕諾暗自揣摩,眼前的人倒是有幾分面熟。

  沒想到下一秒,對方湊過來,故意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吐出一句話:「天王蓋地虎!」

  夏奕諾聞言,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卻也接道:「寶塔鎮河妖。」

  「回答正確!」女子打了一個響指,綻開無比燦爛的笑容,「久仰夏老闆大名,不知道夏老闆是否還記得我?」

  范米反應過來,一臉難以置信,用手指著那女子:「你你你……」

  女子挑眉,笑得一派邪魅狷狂:「我我我,我怎麼了?嗯?卷毛小妹妹?」

  「是你!」夏奕諾頓時恍然大悟,此人不正是當時因為咖啡店通風口的問題,與樓上業主交涉的時候,出現在電梯口的那女子嗎?

  女子滿意地笑道:「想起來了?我還以為,夏老闆貴人多忘事呢!」

  夏奕諾時不時犯臉盲也不是一兩天了,只好笑一笑,抱歉道:「上次的事,還沒有謝謝你。」

  女子卻曖昧地眨了眨一隻眼睛:「夏老闆要是想謝我的話,恐怕機會還有很多。重新認識一下,宋念。」

  說完,宋念勾起嘴角,笑著伸出一隻手。

  作者有話要說:  宋念在第59章,第67章。

  ☆、寶塔鎮河妖

  七十三、寶塔鎮河妖

  夏奕諾和范米都不曾料想到,柯定豪口中的表姐,竟會是眼前這位有過一面之緣的人。與電梯口那個慵懶隨意的女子相比,宋念這次的形象,倒是精神許多,也職業化許多。

  雖說意外,夏奕諾也趕緊伸出手:「原來你就是宋律師,你好。」

  宋念捏著夏奕諾的手,卻是望著天花板,一聲歎息:「我以為,至少憑聲音你總能認出來是和你通過電話的人吧。上午的庭審一結束,我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匆匆趕過來了。沒想到還要自報家門,你才記起我來,想想真是有點心酸呐!」

  夏奕諾有些尷尬:「真是不好意思……宋律師喝點什麼?」說完,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

  「拿鐵,謝謝。」宋念興致盎然地掃了一眼咖啡館,感歎道,「不過,這大概就叫做,人生何處不相逢吧!」

  范米冷不丁吐槽:「呵呵,恐怕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宋念倒是絲毫不介意,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輕敲桌面:「之前遇見過你和卷毛小妹妹,只知道你是這咖啡店的老闆。之後又聽一個朋友說起過你好幾次,嘖,真沒想到,你還是阿豪的師姐和同事。」

  夏奕諾從宋念的眉飛色舞中準確地抓住了關鍵字:「一個朋友?」

  宋念抿嘴:「嗯!是啊,我和你們對面有間書屋的林箏揚林老闆,是相識呢!」

  范米又冒出一句:「什麼相識,是相好吧!」

  宋念聞言,沒心沒肺地大笑三聲,卻也不置可否:「你眼光真的很不錯哎!但是要先聽我把故事講完哦!剛才我們說到林老闆是吧?嗯!話說有一天下午,大雨滂沱的,林老闆坐在自家書屋窗前發呆,你懂得,搞文學的嘛!恰好就看到夏老闆從咖啡店裡出來,給一個過路的流浪漢送了一把傘和一袋麵包,真真覺著是暖到心窩裡去了。用林老闆文縐縐、酸唧唧的話來講,大概就是,希望那場雨都能下進水庫,以及每一顆枯竭的心靈。」

  見夏奕諾有些吃驚的小模樣,宋念繼續道:「你不常在這咖啡店的是吧?所以林老闆以為你是兼職的學生。再後來,聽說你刮花了她的車子,還特地跑去道歉了,哈哈哈,真是有趣的人。不過這邊停車倒真的是不方便。」

  夏奕諾雙手送上一杯拿鐵,實話實說:「是有這麼回事。不過之前去見林老闆,倒是沒有聽她說起。」

  宋念攪了攪咖啡,抬起頭,笑得詭譎:「那個腹黑奸商怎麼會告訴你這些呢!」語畢,宋念輕呷一口咖啡,贊許地點點頭,怡然自得地繼續朝四周打量。

  范米忍不住腹誹——拜託,你剛剛不是說和林老闆是相識嗎?甚至都沒有否認她和你關係非同尋常,現在倒是一副落井下石的模樣。

  夏奕諾承認柯定豪說得一點沒錯,宋律師著實是個難以琢磨的人。本著一貫的禮貌,夏奕諾開口:「那還真是蠻巧的。說起來,我妹妹和你在同一間律師事務所。」

  宋念隨口問道:「是嗎,你妹妹叫什麼?」

  夏奕諾回答:「她叫李沐。」

  宋念:「哦……李沐?不認識。」

  夏奕諾:「她剛工作不久。」

  范米看不過眼:「好啦!不如我們先談正經事吧。」

  宋念揚眉,一派氣定神閑:「卷毛小妹妹,你可真是急性子!」

  范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夏奕諾轉過身,從吧台後面的櫃子裡取出一張白紙和一張照片,遞給宋念:「宋律師,我想請你幫我查這個人。他叫薑洋,資料我只知道這麼多,都寫在紙上了。」

  宋念瞥了一眼,白紙上面寫著薑洋的工作單位和電話號碼。那照片的上方則印著C大醫學院臨床醫學專業XX級XX班的字樣,右下角還有拍攝時間,一看就是大學時代的班級合照。宋念一眼就認出當中的夏奕諾,毫不吝惜溢美之詞:「夏老闆真是一如既往的年輕漂亮!」

  夏奕諾有點囧,只好指著照片上的一個人頭說:「薑洋的照片我只有這張集體照。最後一排右邊第四個,就是他。」

  宋念點頭,漫不經心地收起白紙和照片,應道:「好,目標人物鎖定。」

  夏奕諾認真地說:「宋律師,這件事比較急。十天之內,希望能有一個結果。當然,前提是不要有任何觸犯法律的行為。」

  宋念忍不住笑出聲,低聲問:「我在夏老闆心中,就是那種,會踩過界的人嗎?」

  夏奕諾羞赧:「我不是這個意思……」

  玩笑開得差不多了,宋念也斂起笑容:「夏老闆請放一百個心,我自己就是法律工作者,什麼事情可以做,什麼事情不可以做,再清楚不過了。」

  夏奕諾:「那就好。」

  宋念挑眉:「不過按照慣例,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查這個人?」

  夏奕諾明顯愣了一下,范米趕緊上前,護犢子似的:「這是客戶的隱私,你不應該干涉吧?」

  宋念攤攤手:「我做事的原則是找出事實的真相。不過我也要先弄清楚,自己幫的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對吧?這是人與人之間的基本信任,要是雙方沒辦法做到坦誠,那恐怕我無能為力了。」

  范米氣結:「你……」

  宋念迅速接過話:「我什麼?」

  范米針鋒相對:「你以為C城只有你們一間私家偵探所嗎?!」

  宋念有恃無恐:「當然不是啦!」

  范米炸毛了:「那你理直氣壯什麼啊?要不是看在小柯的面子上,我早就……」

  眼看這劍拔弩張的氣勢,夏奕諾趕緊攔住范米:「沒關係,我可以告訴宋律師。」

  范米忍不住拔高音量:「小寶!」

  已經有客人朝這邊看過來,夏奕諾下意識地望了一眼梁覺筠,正好梁覺筠也朝這邊看過來。

  夏奕諾呼了一口氣,儘量把語氣放平緩:「好,事情是這樣的。姜洋是做醫藥代表的,而我母親恰好是C大附院的醫生。他想通過賄賂我母親,出售他們公司的一批藥物,毫無疑問,他被拒絕了。所以他偷拍了我和我女朋友的照片,以此威脅我……這麼說,宋律師明白了嗎?」

  「哦……」宋念意味深長點點頭,「我明白了,知道該怎麼做了。那,還有其他問題嗎?」

  夏奕諾臉頰微紅:「暫時沒有了。」

  范米清了清嗓子:「咳,那個,我倒還有一個問題。不知道宋律師是怎麼收費的?是給律師諮詢費呢,還是私家偵探調查費?可別到時候事情沒有解決,帳單份額倒不小。」

  宋念一手支著下巴,笑道:「其實我很少接偵探所的案子,平時頂多就是做個技術顧問,偶爾呢,也會挑一些好玩的case查一查過過癮。誰叫我的同事們都那麼專業呢!不過,這次既然是夏老闆所托,我一定親自調查!至於收費……看在阿豪的份上,我應該會給夏老闆打個對折,可是看在夏老闆你本人的份上,一切費用全免!」

  夏奕諾立刻表示:「這怎麼可以呢,你們打開門做生意的。」

  宋念擺擺手:「千萬不要和我客氣,就當是你欠我一個人情嘍!」

  夏奕諾剛要開口說不,宋念又出言制止:「相信我,夏老闆,你的人情值得這個價。」說完,朝夏奕諾擠了擠眼睛。

  范米:「好!你自己說的,最好別後悔!」

  宋念:「放心,卷毛小妹妹。這下,沒問題了吧?」

  范米:「最後一個問題。」

  宋念:「既然你問得那麼直接,我也只好直接回答:我還真沒愛過你……」

  范米:「少自戀!」

  宋念:「真是沒有幽默細胞。你問吧!」

  范米:「為什麼要做私家偵探?」

  宋念:「這好像和這個案子無關吧?」

  范米:「我怎麼知道,所托之人是誠實可靠的呢?萬一是個騙子怎麼辦?」

  「因為我喜歡看名偵探柯南!」說罷,宋大律師竟比劃了一個柯南片頭的經典pose,「真相只有一個!」

  范米一時語塞,像是看著怪物似的看著宋念。所以說千萬不要和一個能說會道的律師講道理,或許你永遠逞不了口舌之快。

  夏奕諾被兩人的你一言我一語,弄得哭笑不得,又暗自思量,我們家沐沐怎麼沒有這般伶牙俐齒?

  宋念鎮定地攏了攏衣袖:「好了,這件事儘管放心地交給我吧。我還有點私事,得先走了。」

  話已至此,夏奕諾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那有勞宋律師了。」

  「為你效勞,是我的榮幸。」宋念笑嘻嘻地說道,從包裡拿出名片夾,低頭搗鼓了好一會兒,才抽出一張,遞給夏奕諾,「有事沒事的,都可以聯繫我。」

  夏奕諾雙手接過:「好。」

  「哦,對了,」宋念起身,指了指坐在角落裡的梁覺筠,湊到夏奕諾耳邊,「你女朋友,很漂亮!」

  夏奕諾一怔,繼而莞爾:「謝謝!」

  宋念會心一笑,又朝范米揮了揮手,轉身瀟灑地離去。

  宋念前腳離開咖啡店,范米就開啟吐槽模式:「這什麼人啊,簡直就是個流氓!」

  「我覺得她挺厲害的啊。師姐一直坐在那裡,她居然可以猜到她是誰。」

  「廢話!你眼神動不動就往那邊飄,梁老師再含情脈脈地沖你一笑,稍微長點心的人都看出來了!」

  「咳!是嗎?但是小柯也說了,她姐姐是個正直的好人。有的人就是這樣,可能說話直接了一點,但心不壞。」

  范米跳腳,連帶著一頭卷髮都跟著主人的情緒沖將起來:「那是他姐姐他當然那麼說啦!何況你看她,哪裡正,哪裡直了?伶牙俐齒,巧言如簧!名片夾裡面一堆名片,都不知道要給別人哪一張,可見她平時身份換來換去,到處招搖撞騙!再看看她的相機包,都不用打開看,我就知道一定是行裡的偷拍神器。偷拍,是對攝影藝術的一種褻瀆啊!還有,什麼天王蓋地虎,我還小雞燉蘑菇呢!」

  夏奕諾噗嗤一下笑出來:「好啦,稍安勿躁。」

  范米繼續憤憤然:「好,這些姑且不論。大庭廣眾之下,明目張膽地調戲你,像話嗎?!梁老師還在那呢!老娘我還在這裡呢!!」

  夏奕諾捧腹:「難得你三觀這麼正哎!」

  范米淚目:「老娘三觀一直很正的好不好!」

  「好好好,你最正!」夏奕諾壓了壓范米怒髮衝冠的頭髮,安慰道,「不過說實話,我們要相信宋律師。」

  小炸毛的聲音立馬就降了下去:「我也沒有不相信啦!畢竟事情發展成現在這樣,就看她能不能帶來轉機了。不過我就是不爽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還整天嘲笑我的頭髮!」

  「哈哈哈,下次你一定要重新介紹一下你自己。像這樣:宋律師你好,我叫範大米,請多多關照。」

  「皮癢了是不是,不要以為梁老師坐在那邊我就不敢打你!」

  「好啦好啦,你敢就是了。」

  「不過,其實我也蠻喜歡名偵探柯南的……」

  「……」

  九月下旬的天,暑氣消散,秋意漸濃。淅淅瀝瀝的一夜小雨過後,更覺寒意。漫長的炎夏結束,街上的人們,開始披上了外衣。

  十天的時間似乎特別漫長。夏奕諾正準備下班回家,在辦公室門口撞見了顧一稚和周改革。

  顧一稚看了夏奕諾一眼,初出茅廬的夏奕諾在短短兩個月時間裡,得到公司上下一致好評,更可貴的是,上司的青睞和下屬的愛戴並沒有讓她有絲毫改變。夏奕諾,依舊是那個第一次見面便讓自己記憶深刻的小師妹,可見當初沒有看錯人。

  見夏奕諾有些疲累,顧一稚笑問:「是不是最近研發那邊特別累啊,小師妹怎麼有些憔悴?」

  總助小姐湊上前補刀:「咦,好像有黑眼圈哦!」

  夏奕諾溫和地笑道:「工作還好,都忙得過來,只是昨天晚上沒睡好。」

  總助小姐的調侃也相當犀利,根本不管老總是否在場:「有心事哦?八成是情事吧?!」

  顧一稚挑眉,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

  夏奕諾哭笑不得:「是家裡的事情。」

  顧一稚拍拍夏奕諾的肩:「工作之餘,好好休息。有必要的話,可以請假。」

  夏奕諾乖巧地點點頭,揮手和兩位告別。

  那天梁覺筠特意做了晚餐,兩人忙完,早早睡下。半夜,梁覺筠醒過來,卻不見枕邊人。鬧鐘指向三點,房子裡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梁覺筠頓時睡意全無,披了薄毯就走出房門。

  書房的檯燈暖暖地亮著,夏奕諾背對著門,整個人陷在絨布沙發裡。那沙發還是夏奕諾搬過來之後新添置的,小東西真是對它情有獨鍾。

  梁覺筠有些晃神,靠在門邊,靜靜地注視著在幽微的、接近薄曦的光芒中,陷入了沉思的愛人。

  良久之後,一條薄毯覆在自己肩上。夏奕諾回頭,看到梁覺筠站在身後。

  夏奕諾隨即綻開笑容:「怎麼起來了?」說完便往沙發邊上挪了挪,示意梁覺筠坐下來。

  梁覺筠柔聲回答:「醒過來發現你不見了。」

  夏奕諾把薄毯也蓋在梁覺筠的身上:「我一直都在。」

  「我知道。」梁覺筠伸出手,指尖拂過夏奕諾柔滑的髮絲,問道,「在幹什麼?」

  「在安安靜靜地捕捉內心呀!」夏小寶合上手中的書,語氣稚氣而甜蜜,讓梁覺筠松了一口氣。

  梁覺筠揉了揉夏小寶的腦袋,淺笑:「看什麼呢?」

  「喏,《王小波全集》。」夏奕諾翻到封面指給梁覺筠看,「我給你念一段?」

  梁覺筠:「好。」

  夏奕諾盤腿坐好,有板有眼地念道:「只要我們能在一起,我們什麼都能找到。也許缺乏勇氣是到達美好境界的障礙。你看我是多麼適合你的人。我的勇氣和你的勇氣加起來,對付這個世界總夠了吧。去向世界發出我們的聲音,我一個人是不敢的,有了你,我就敢。」

  梁覺筠一隻手摟住夏奕諾,另一隻手放在她的後頸,像摸小貓那樣緩緩蹭著夏奕諾頸部的皮膚,溫柔的似是能滴出水來,心疼又寵溺地喚了一聲:「小寶……」

  作者有話要說:

  ☆、黃色大門

  七十四、黃色大門

  女人,恐怕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將翅膀張在心裡的動物。尤其是疲累的時候,戀人絮語,也許比任何睡眠、美食和祈禱,都要管用。

  夏奕諾索性溺在梁覺筠的懷裡不肯起來,悶悶地說:「剛才我做了一個夢,醒來之後就睡不著了。」

  梁覺筠輕輕摩挲夏奕諾的背脊:「夢見什麼了?」

  夏奕諾的聲音軟糯:「夢見我媽給我做早餐,一頓讓我吃十個雞蛋,然後就被嚇醒了。」

  「你呀!」梁覺筠低聲笑,「這雞蛋有什麼典故嗎?」

  「猜中了!」夏奕諾把額頭貼在梁覺筠的頸窩處,滿意地蹭了蹭,「我小時候不是很強壯,我媽每個月都會托人從董莊帶土雞蛋來,勒令我每天吃兩個。我那時候非常不喜歡吃雞蛋,討價還價之後,終於達成協議,每天吃一個雞蛋。」

  年紀小小,明知道自己身子弱還能理直氣壯挑食的,夏小寶算一個。

  「有一天早上,媽媽做了雞蛋羹,比平常的量多了些。於是我就問,今天怎麼這麼大一碗。她回答說,因為恰好遇見了一個雙黃蛋。我當時很開心,因為覺得雙黃蛋是很厲害的雞蛋啊。她也很開心,因為那天早餐我吃得特別多。」

  梁覺筠笑而不語。

  夏奕諾搖頭晃腦地繼續說:「之後,家裡時不時的會出現雙黃蛋。後來,我開始有些懷疑這件事情。再後來,也就知道,其實根本沒有那麼多的雙黃蛋,所謂的雙黃蛋,大多數時候只不過是兩個普通的雞蛋。但我並沒有拆穿這個善意的小謊言。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其實知道,既然知道又為什麼要假裝不知道……」

  成功地把梁覺筠繞暈,夏奕諾咯咯地笑。梁覺筠把那顆不老實的腦袋抬起來,雙手捧住,正色道:「好了,小寶,有什麼心事不要藏著掖著,一定要說出來。」

  夏奕諾重新坐好,乖乖地點頭:「嗯!今天,現在應該說是昨天了,我一直在想,應該怎樣跟我媽談一談。你說,她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果然是因為這件事。

  梁覺筠舒了一口氣,笑道:「有時候我也會想,要是我媽媽還活著,她會怎麼看待我們的關係。」

  夏奕諾腦子裡馬上浮現出照片中那個溫婉的女子。時間可以將傷口慢慢癒合,但不代表傷口可以被肆意拿到陽光下曝曬。梁覺筠倒是絲毫不介意在夏奕諾面前提及已逝的母親,反倒是夏奕諾,總是小心翼翼的,怕觸及梁覺筠的傷心事。

  此刻,夏奕諾的表情頗有賣乖的嫌疑,不動聲色地轉了話題,問道:「那麼,前輩是否有經驗,可以傳授給我?」

  梁覺筠聞言,思忖半晌,才攤了攤雙手,說:「我爸你也見過,大部分時候,是一個嚴肅無趣的人。」

  夏奕諾抿著酒窩偷笑,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我有時候會懷疑,當年我媽媽還有Mary,為什麼會愛上他。」想起陳年往事,梁覺筠不自覺地彎起唇角,「甚至當時專業分類的時候,我存著一些避開他的私心,選了免疫學。可即便這樣,剛開始做課題的時候,他還要求我隔一段時間向他做一次presentation。甚至,他還給我好幾本中文版的專業課教材,讓我有空多看看。那時候我很忙,偷懶不看,導致現在很多專業詞彙都不知道怎麼翻譯成合適的中文。」

  夏奕諾忍不住戲謔:「原來我們家梁老師也會這樣啊!」

  「怎麼不會。那時候我已經從家裡搬出去,住在學校附近的公寓。有一次回家過週末,Mary無意間問起,為什麼我沒有像其他學生那樣去dating。我腦子一熱,說出其實我喜歡的是女人。雖然我和Tracy之間只是一場的單戀,但是……」

  夏奕諾立馬更正道:「一場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的單戀。」

  梁覺筠嘴角揚起一抹笑意,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撞了一下醋溜小寶的額頭,夏奕諾假裝吃痛,嗷嗷地叫了兩聲。

  迅速在夏小寶嘴唇印上一個吻,梁覺筠心情大好:「這樣聽起來,我還真是蠻慘的。說到了哪裡了?哦,雖然我和Tracy之間只是一鈔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的單戀,但是那時候,我是希望基於民主的立場,客觀地去談論性取向這件事情。他的反應讓我覺得他陷入了俗套又古板的『大家長』模式,而不是就事論事;他覺得我沒有考慮周全,也沒有顧及他和Mary的感受,甚至無端地將問題上升到,我的離經叛道是否對得起去世的媽媽。這讓我們彼此都難以接受。於是,兩人半年時間沒有說過話。要不是Mary的調解,都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夠冰釋前嫌。」

  夏奕諾攥住梁覺筠的手,十指相扣。

  梁覺筠笑了笑,繼續不緊不慢地說:「現在想起來,當時自己的確是欠考慮。我記得我爸常常說的一句話——摸著石頭過河。不管是做科研,還是經營人生。那時候他帶著我去美國,也許他並不願意承認,但是當時媽媽已經去世好幾年,他並沒有完全從陰影裡走出來。所以多多少少,有種落荒而逃的意味。好在後來他遇到了Mary,人生軌跡也因此改變。但是在那之前,誰會預料得到將來會遇見什麼樣的人呢?所以只好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摸著石頭過河。」

  河水沁涼,而勇者無畏。無畏者的勇氣從哪裡來?因為河對岸那片綠油油的青草地,因為這一路上,終會遇見那個與你同行的人。

  梁覺筠淺淺的笑容裡裹著醉人的溫度:「他也時常問我說,梁覺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漸漸的,我也會習慣這樣問自己,就好像你說的,學習去捕捉自己的內心。後來,我提出回國的想法,他沒有反對。大概是因為他可以確定,我正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小寶,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你只需要確定,你是在做當下覺得應該去做的事情。」

  夏奕諾覺得心裡有一雙潔白的羽翼在輕輕扇動,拍散了所有的忐忑和擔憂。

  梁覺筠伸出手,捏住夏小寶的鼻子:「也不要太擔心,你媽媽一定會理解的。」

  夏奕諾憋不住氣,笑出了聲:「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卻不是最合適的時機,莫名的就少了些底氣。要知道,我媽可不好對付。」

  梁覺筠挑眉:「兩個人一起對付呢?你自己說的。」

  夏奕諾躲進梁覺筠的懷裡,靠得更近了一些,趴在心口聽著她心臟跳動的聲音,撅起嘴角:「我覺得自己越來越矯情了,這可怎麼辦?」

  毫無意外的,換來一句:「沒關係,我喜歡。」

  夏奕諾事先向李修恒確認了李杜和李青嵐這周的休班時間,第二天下班之後,夏奕諾直奔三河山莊。

  不出意料的,李杜還在醫院值班,李修恒有事不回家吃飯,外婆最近住在舅舅家,剩下母女兩人。李青嵐嗔怪夏奕諾,回來吃飯也不早說一聲,自己好多準備一些菜。夏奕諾只是傻呵呵地搖搖頭。

  飯後,夏奕諾自動自覺去廚房洗了碗,收拾完畢,進了李杜和李青嵐的睡房。

  李青嵐正在整理剛收進來的衣物,抬頭看了一眼夏奕諾。

  夏奕諾站在旁邊沒有要走的意思,李青嵐隨口問道:「小言都上一年級了,還習慣學校的環境嗎?」

  「都挺好的。」夏奕諾回答,然後把一個普普通通的信封放到床頭櫃上,「媽,這裡有一些照片,您看看吧。」

  李青嵐並沒有停下手裡的活:「什麼照片,神秘兮兮的?」

  夏奕諾只是笑了笑:「您先看看吧。看完之後,再聽我解釋。」

  李青嵐抬頭狐疑地看了一眼女兒,見夏奕諾沒了往常的插科打諢,便放下手裡的衣物,拿起信封,厚厚的一疊。

  李青嵐開始低頭一張張翻看照片,夏奕諾緩緩開口:「您還記得我那個大學同學姜洋吧?就是那個之前想要賄賂您,讓醫院買他們公司產品的醫藥代表。現在,他想以我來威脅您,這些照片,就是他偷拍。」

  李青嵐沒有說話,心裡恐怕已經攪成一團漿糊。

  夏奕諾老老實實地站在一邊,繼續解釋:「照片裡的人您也見過,是當時我手受傷的時候,送我去醫院的梁覺筠老師。還有麥麥的婚禮,她也是伴娘之一。我們現在,在一起。」

  此言一出,李青嵐的手馬上就頓住了,抬起頭,看著夏奕諾的眼睛裡閃爍著別樣的光芒,語氣也生硬了幾分:「你說什麼?」

  夏奕諾眼神篤定:「我說,我們在一起,談戀愛的那一種。」

  李青嵐驟然變了臉色:「你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麼嗎?!」

  夏奕諾回答:「我知道。」

  李青嵐頓了頓,眼神意味深長:「小寶,不要因為一時迷惑,把友情和愛情混淆了。」

  夏奕諾無不堅定而倔強地說:「我沒有混淆愛情和友情。」

  李青嵐刷得一下將手裡的照片甩在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怒氣:「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解釋。」

  夏奕諾的語速比平時快,帶著些許焦急:「薑洋的事情我正在解決了,相信這幾天就會有一個結果,不會給您帶來麻煩。今天我給您看這些照片,就是想親口告訴你這件事。」

  李青嵐背過身去,揉了揉眉心,然後抱著胳膊沉吟片刻,才重新轉過身望著女兒,哪怕明明料到答案是什麼,也還是忍不住問道:「所以,你是認真的?」

  夏奕諾不卑不亢地開口:「是的。您也親口說過的,您尊重每個人的生活方式,包括愛情。」

  「很好。」李青嵐眼神淩厲,「我尊重你,但不帶代表我可以接受。我問你,你瞭解她嗎?她瞭解你嗎?你覺得你們會有未來嗎?」

  一連拋來三個問題,夏奕諾深深呼了一口吸,回答說:「我瞭解。她出生在C城,童年也在C城度過。十歲的時候,母親因車禍去世。小學畢業,跟隨父親去了三藩市。二十四歲博士畢業,二十七歲回國。我博四的時候當助教,正巧那門課的任課老師就是她。是我對她心生好感,故意接近她的……」

  「夏奕諾!」

  夏奕諾並沒有因為李青嵐直呼自己的全名而打退堂鼓。

  「外公去世得早,將心比心,您應該可以理解她年紀輕輕失去母親的感覺吧?更何況車禍發生的時候,她就在她母親身邊……」

  聞言,李青嵐果然沒有說話。

  夏奕諾的眼眶開始灼熱,聲音也有些顫抖:「我們在一起一年多了。她平時話並不多,甚至在陌生人看來,性子淡淡的,但她是一個聰明、溫柔、幽默、懂得生活的人。工作之餘,她會選擇讀一些專業之外的書提高中文水準;她喜歡運動,常常拉著我這個沒有運動細胞的人去鍛煉身體;她的家人和朋友不多,大部分都在三藩市,可她總會在每一個節日為他們準備禮物。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一直是她在照顧我。家裡的冰箱,永遠有我喜歡喝的而她幾乎從來不喝的東西……」

  李青嵐笑得頗為微涼:「你外婆年紀大了,一直希望你工作了之後搬回來住。你現在跟我說,家?到底哪裡才是你的家?」

  夏奕諾沒有接話,只繼續道:「她就是我等了很久的那個人。她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剛剛好,是男是女已經不再重要。是的,我瞭解她。她對鳳梨和芒果過敏,著急的時候,會不自覺地講英文。甚至,我還知道,她後腰上指甲大小的紅色胎記在哪裡……」

  李青嵐:「夠了!」

  夏奕諾:「媽!」

  李青嵐:「你現在是站在我面前,逼著我接受你們嗎?!」

  夏奕諾:「我想要認真回答您的問題,我說的每一句都是我的心裡話。」

  李青嵐語氣咄咄:「夏奕諾,你說了那麼多,那在你心中,究竟有沒有這個家?還是只有你們那個所謂的家?」

  夏奕諾眼眶發紅,緩了緩,才哽咽道:「當然有,不僅是媽媽的家,還有爸爸的家,都是我的家。可是我已經長大了,會有自己的家,不是嗎?難道就因為那個人是一個女人,您就否認這個家的存在嗎?您並不是會拿外婆或者其他事情,來給我施加壓力的人。」

  李青嵐一時語塞,只好咬牙說道:「你倒是愈發伶牙俐齒了……」

  不爭氣的眼淚已經盈滿了通紅的眼眶,夏奕諾低頭眨了眨眼,讓懸在眼睫上的淚珠滴落,才抬起頭對李青嵐說:「媽媽,您和爸爸生我養我的恩情,這輩子我都無法報答。她和你們一樣,都為我付出了很多。您是講道理的人,我只希望您能慢慢接受……」

  這孩子已經多久沒有在自己面前哭了?李青嵐記不得了。看到地板上的水漬,李青嵐心裡很亂,火氣也下去了一半,然而她並不會因為一時心軟而輕易接受,只是說:「你先出去,我們都冷靜一下。」

  夏奕諾低眉,強忍住繼續溢出的眼淚,上前拉住李青嵐的手臂,濃濃的鼻音卻出賣了她的情緒:「我不出去。從小到大,我應該沒有請求過媽媽您什麼事情吧?哪怕……哪怕,那時候你們要離婚……我都沒有……現在,我只求您這件事情……」

  李青嵐頓時啞了火,目瞪口呆地看著夏奕諾。

  夏奕諾抬起頭,只一瞬,李青嵐就紅了眼眶。

  突然意識到什麼,夏奕諾慌忙解釋:「我不是那個的意思。」

  李青嵐脫力地坐到床沿,頹然苦笑:「所以,你還是怪我們……」

  作者有話要說:

  ☆、迎刃

  七十五、迎刃

  李修恒是掐著時間回到三河山莊的。進門之後,客廳裡空空如也,於是故意揚聲喊了一句:「我回來啦!」

  沒一會兒,李青嵐和夏奕諾一前一後從房裡走出來,氣場不太尋常。

  李修恒心裡有了大概,卻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更沒有看出母女二人臉上的淚痕,晃了晃手裡拎著的塑膠袋,笑著說:「剛才路過一個水果店,看著這個季節的葡萄還不錯,嘗嘗?」

  夏奕諾上前接過袋子,朝廚房走去。

  李青嵐淡淡地開口:「你們吃吧,我去洗澡了。」

  夏奕諾聞言,愣愣地轉過身,手裡還拎著那袋葡萄,聲音有些沙啞:「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送你!」李修恒迅速朝夏奕諾使了個眼色,轉過頭對李青嵐,「媽,我送小寶回去,你早點休息。」

  李青嵐點點頭,轉身走回房間。

  房門一關,夏奕諾才對李修恒露出一個無奈的笑。李修恒什麼都沒說,上前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背,微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

  夏奕諾表示自己一個人回去就行了,李修恒只是笑笑,並沒有堅持。稍稍調整好心緒,夏奕諾下樓,準備開車回家。

  當時一下班,夏奕諾的心情是歸心似箭,車子也沒有開到地下車庫,而是直接停在社區綠化帶邊的臨時車位。步出大樓繞過綠化帶,出乎夏奕諾意料的是,居然看到了站在車邊的梁覺筠。

  梁覺筠站得筆直,襯衫的袖口隨意挽起,露出了纖瘦白皙的手臂,借著社區的路燈,低著頭,風姿綽約而氣定神閑地讀一份報紙。

  這范兒!

  收起刹那的訝異,夏奕諾趕緊小跑過去。

  視線被眼前的身影遮住,梁覺筠才抬起頭,見到來人,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就是這樣淺淺的笑容,卻神奇地撫去了戀人原本微蹙的眉頭,心中的煩惱憂愁統統消弭殆盡。

  夜色彌漫,路燈昏黃,月色柔和,微風舒適。夏奕諾報以粲然一笑:「怎麼來了?」

  梁覺筠收起報紙,看了眼手錶:「有點擔心你,就向修恒問了地址,過來接你。」

  夏奕諾忍不住心疼:「晚飯吃了嗎?怎麼不坐在車裡等呢?這裡光線也不好,看報紙傷眼睛。」

  「吃過了。」梁覺筠俏皮的笑容分明是在說,夏小寶,你可真囉嗦。

  意識到這一點,夏奕諾有些不好意思,眼神游離到別處,抬手摸了摸眉毛。

  梁覺筠見狀,彎起嘴角:「先上車吧。」

  夏奕諾點點頭,乖乖到副駕坐好。正要揚手拉安全帶,梁覺筠傾身過來,替夏奕諾扣好安全帶,柔聲說:「累了的話先睡一會,到了我叫你。」說完,自己也系好安全帶,發動車子,調高空調溫度,一氣呵成。

  車子緩緩駛出三河山莊。夏奕諾靠在椅背上,定定地看著梁覺筠,有些出神。

  感受到身邊人長時間的注視,在下一個紅燈的時候,梁覺筠扭過頭笑問:「怎麼了?」

  「沒事,」夏奕諾馬上說,「我睡一會兒。」

  回想之前的交鋒,尤其是最後脫口而出的話,夏奕諾反復思忖,雖然李青嵐的態度不能算好,但是提及當年她和夏炎離婚的事情,並不是夏奕諾的本意。可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夏奕諾難免心生懊惱。梁覺筠的反應倒像是早就預料到了結果,什麼都沒有問,這樣無聲的默契讓夏奕諾感覺很舒服。

  於是原本只是閉目養神的夏奕諾真的睡著了,直到梁覺筠停好車叫醒自己。

  「頹喪」一詞從來都不會出現在夏奕諾的字典裡。容許自己小小的黯然之後,一回到家,夏奕諾恢復了一貫的清明和笑容,開始對梁覺筠細細地講了事情的經過。最後,夏奕諾的總結陳詞是:「這下可好,有困難,克服困難要上;沒困難,製造困難,咱也要上!」

  梁覺筠哭笑不得,只好說:「事情雖然不能說樂觀,但也至少不是最壞的。千萬不要自己和自己慪氣。等過段時間機會成熟,我們可以一起和她談一談。」

  沒想到夏小寶製造困難的方式,竟是先讓自己生場小病。

  當天後半夜,夏奕諾鼻塞難受,黑燈瞎火的光著腳丫子偷偷去廚房倒水喝,可還是驚動了枕邊人。

  打開床頭燈,只見夏奕諾面色潮紅,眼淚汪汪,梁覺筠伸手一探額頭,居然發著燒。趕忙找出體溫計一量,三十七度八。夏奕諾堅持表示小感冒喝杯熱水,睡一覺就好,不用去醫院。梁覺筠又氣又惱又是心疼,卻也拗不過夏小寶,只好照顧她吃了藥,安穩地躺到被窩裡。藥性一上來,夏奕諾便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倒是梁覺筠,一晚上睡得並不安心,折騰著醒來好幾次。

  第二天,夏奕諾的體溫總算是退了下去。梁覺筠稍稍安心,起身去廚房把白粥煮上,接著打電話給柯定豪,請他幫忙替夏奕諾向公司請假。打點好一切,梁覺筠回房,拿熱毛巾細心地替夏奕諾擦去背上沁出一層薄汗。

  夏奕諾腦袋沉沉的,聽話地任由擺佈。梁覺筠笑了笑,低頭在夏奕諾的額頭印上一個吻,湊到她耳邊輕聲囑咐:「乖,再睡一會兒,我去趟實驗室,馬上就回來。回來可就到時間吃藥了。」

  夏奕諾迷迷糊糊地哼唧說好。

  正巧夏奕諾的手機震了起來,來電顯示是宋念律師,梁覺筠按下了接通鍵,輕輕退出房間。

  沒等梁覺筠講話,對方就沒頭沒腦地問:「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你說,應該怎麼感謝我?」

  梁覺筠一愣,顯然沒明白第一句古文的含義,只好說:「不好意思,我不是她本人。」

  宋念一聽這聲音,馬上反應過來,話鋒一轉:「哦……是你!」

  梁覺筠意會,落落大方:「是我。她有些感冒,正在睡覺。宋律師是有進展了嗎?」

  宋念笑道:「其實我就是想問問,你們打算怎麼處置那個姓薑的?」

  梁覺筠挑眉:「處置?我們只想平息這件事情。」

  宋念了然:「好,我明白了。我今天比較忙,走不開,但是聽說李沐律師是夏老闆的妹妹,她下午似乎正好要外出公幹,我請她順路把資料送給你們。」

  梁覺筠:「謝謝宋律師。」

  宋念的聲音帶著戲謔:「不客氣。記得替我向病中的夏老闆問個好。」

  梁覺筠笑了笑,溫聲應允:「好。」

  好在這天既沒有會議也不用上課,梁覺筠到實驗室稍做安排,便趕緊回家。

  下午兩點,李沐按響了梁宅的門鈴。

  梁覺筠一開門,李沐親熱地喚了一聲小筠姐,便風風火火地進了屋,一邊換鞋一邊往裡張望:「夏小寶呢,不是說感冒了沒去上班嗎?」

  梁覺筠做了噓的手勢:「在房裡睡著呢。」

  李沐吐了吐舌頭,降低了音量:「你不是在電話裡說不要緊的嗎?她搞什麼鬼?現在怎麼樣了?」

  梁覺筠:「大概是受了點風寒,昨晚開始發燒。今天燒倒是退了,藥也吃了,就是犯困不願意起來,嗓子也不好受。」

  李沐忍不住念叨:「這傢伙是用紙糊的嗎?真是醫者不自醫,總要麻煩你照顧她……」

  梁覺筠笑道:「這怎麼能怪她,最近公司裡比較累,又有心事。」

  李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我也知道她不容易。可你說她也有夠蠢的,索性就先弄感冒了再去找姑姑出櫃,也好上演一場苦肉計!」

  梁覺筠嗔道:「鬼靈精怪。」

  「哎,不及夏小寶一半!」李沐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鐘,「這都幾點了,睡太久也不好,趕緊叫她起來吧!宋律師有好消息!」

  梁覺筠:「好,我去叫她。吃的喝的廚房裡你自己拿。」

  李沐應著,自動自覺去了廚房,梁覺筠轉身輕輕打開房門。

  窗簾拉著,房間裡一片昏暗。梁覺筠走到床邊,彎下/身子,撥開夏奕諾額前的頭髮,試了試溫度,輕喚:「小寶。」

  沒有反應。

  梁覺筠坐到床沿,俯身湊到夏奕諾的耳邊:「小寶,該起來了。」

  夏小寶翻了個身,一胳膊一橫,摟住梁覺筠的腰,把腦袋埋進梁覺筠的小腹,啞著嗓子含糊地嘟囔:「嗯……抱一會兒。」

  梁覺筠哭笑不得,輕拍夏小寶的背:「好。」

  夏小寶倒是理直氣壯地歪著腦袋蹭了蹭,找了個舒適的姿勢,窩在梁覺筠懷裡不肯動彈。

  眼見七八分鐘過去,兩人都沒有動靜,李沐捧著果汁走到敞開的房門口,恰好看到這一幕,朝梁覺筠投去一個不懷好意的壞笑,躡手躡腳地閃開了。

  梁覺筠覺得好笑,低頭吻了吻夏小寶的腦袋:「好了,沐沐在外面等我們,說是宋律師有消息了。」

  「嗯?宋律師嗎?」夏奕諾抬起頭,手還不願意鬆開,巴眨著眼睛,鼻音有些重,「那好,我們起床嘍!」

  兩人出了房門,夏奕諾揉揉胳膊揉揉腿,伸了個懶腰,看上去精神還不錯。

  趁著梁覺筠去廚房,李沐立馬賤兮兮地湊上去:「剛才我站在門口,可全都看到了!」

  夏奕諾拍了一下李沐的腦袋,嘴角的弧度卻洋溢著喜悅:「沒大沒小!」

  李沐嬉笑著也不躲開:「哎哎哎,真是沒眼看!難為你還是個嬌弱的病人,不跟你一番見識。」

  梁覺筠走近,遞給夏奕諾一杯溫水,夏奕諾二話不說,一口氣喝下。

  李沐換上正經的表情,從包裡拿出一個檔案袋:「喏,這就是宋律師查到的關於薑洋的東西。」

  厚厚的一疊資料,當中有近年來薑洋的銀行轉帳單和財產證明,有收受薑洋賄賂的單位和個人名單,其中不乏C城知名醫院的領導幹部。最誇張的是,最近的一年時間裡,薑洋居然聯手其公司財務人員,挪用公款炒股票、做假賬,鐵證如山。

  翻看完資料,三人面面相覷,沉默了好一會兒。

  梁覺筠開口問道:「這些資料宋律師是怎麼查到的?」

  李沐搖搖頭:「不知道,不過宋律師稀奇古怪的本事倒真是大了去了。」

  梁覺筠:「難怪她在電話裡會那麼問我了。沐沐,這些東西恐怕都足夠送薑洋去監獄了吧?」

  李沐點了點頭。

  夏奕諾歎了一口氣:「我們的確只是想息事寧人,沒想到他做了這麼多事情。」

  李沐:「那你準備怎麼處理?」

  夏奕諾:「既然我們已經有了籌碼,約定的十天時間也快要到了,我約姜洋出來談一談。」

  梁覺筠適時提醒:「你的感冒還沒好。」

  夏奕諾笑道:「沒事,明天去。原本已經好了大半了,現在已經全好了。」

  李沐哼了一聲:「就你厲害!還是讓宋律師跟你一起去吧,萬一薑洋惱羞成怒,對你不利。」

  夏奕諾:「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

  李沐:「怎麼沒有?!你知道我每天在事務所,聽說過多少奇葩的案子?!前一分鐘人還好好的,下一分鐘就不知道怎麼被殺人滅口了。哎,呸呸呸!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夏奕諾扶額:「這種幾率也太小了,何況我們是老同學……」

  不說還好,一說這個李沐就來氣:「老同學?!老同學還擺你一道!」

  梁覺筠拍拍李沐的肩:「好了,沐沐,我陪小寶去。」

  「別!」夏奕諾忙說,她可不想梁覺筠與薑洋見面,「今天已經耽誤工作了,你明天就安心上班,還是麻煩宋律師跑一趟吧。」

  約薑洋見面的地方是宋念選的,一間古色古香的茶樓。夏奕諾是提早十分鐘到的,沒想到一進門,薑洋已經坐在那裡了。

  一大早的,茶樓裡人並不多。隔著幾張桌子坐在那裡的女子,儼然就是宋大律師。此時宋律師正翹著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品著茶,見夏奕諾進門,朝夏奕諾勾了勾嘴角。

  薑洋起身迎上來,夏奕諾不動聲色地坐到薑洋對面。

  夏奕諾:「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

  姜洋涎皮地笑:「時間剛剛好嘛!那……你都考慮好了?」

  夏奕諾落座,淡淡地回答:「嗯。」

  薑洋習慣性地摸出煙盒,又馬上收了回去,呵呵笑道:「我就知道嘛!像你這樣的富二代,是不會介意這些社會上的小遊戲的,尤其是醫生和醫藥代表這樣的好搭檔。」

  夏奕諾微皺眉頭:「的確有少數人,鑽了醫療體系的空子,採購藥品要拿提成,採購器械要收回扣。但畢竟不是所有醫生和醫藥代表都有那個『機會』和『想法』。還有,我並不是什麼富二代,請不要隨便給別人貼上標籤。」

  薑洋哂然一笑:「好,不是富二代,中產階級知識份子家庭出身的好苗子,總沒說錯吧?至於所謂的標籤?可惜你這麼想,這世界上其他人可不這麼想。」冷哼一聲,薑洋自嘲道:「其他人,只會看不起我這樣沒有背景沒有關係的鳳凰男。我這樣的人,註定要處處碰壁,忍受嘲諷和愚弄。這就是這個世界!」

  夏奕諾的語氣平淡:「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多的心靈雞湯,也沒有那麼多的憤世嫉俗。有的時候,不如把指向世界的手指對準自己,數清自己的軟肋和臂膀。我們都在平凡的生活裡做平凡的自己,哪怕不能站在最高最亮的地方,也要努力活成自己曾經渴望的模樣。」

  薑洋呷了一口茶,啞然失笑:「哈哈,夏奕諾,我說不過你!這麼多年,你可真是一點都沒有變!」

  夏奕諾也笑了笑,溫聲說:「其實大家多多少少都有變。陳初曉你還記得吧,就是以前我們寢室的老大。前幾天,她的孩子剛剛出生。一轉眼,我們大學畢業也有五年了。」

  薑洋呵呵乾笑了兩聲,嘴角的笑紋裂得愈發深了:「好了,我們不說廢話,還是先談正事吧。」

  「好,」夏奕諾從包裡取出檔案袋放在桌上,說道,「你先看看這些。」

  薑洋無所謂地聳聳肩,放下茶杯,解開檔案袋。

  毫無意外,看到眼前的資料之後,薑洋的面色紅紅綠綠變了好幾回。半晌,終於鐵青著臉,顫抖著嗓子擠出一句話:「你想怎麼樣?」

  夏奕諾緩緩開口:「我今天來這裡,給你看這些,並不打算為難你。我可以保證這些資料不會給別人。」

  聽夏奕諾這麼說,薑洋的神色稍稍緩和,卻依舊緊張地舔了舔嘴唇。

  夏奕諾繼續說:「你找人跟蹤我偷拍我,無非想拿到附院的那筆生意。我願意相信你,不是真的想讓我難堪。今天見面之後,我想那些照片應該怎麼處置,你也清楚了。」

  薑洋訕訕地點了點頭,咬緊牙關沒有說話。

  「另外,雖然我知道自己沒有對別人品頭論足的資格,但是還是想提醒你一句,違法犯罪的事情最好不要碰,多行不義必自斃的道理想必你也懂。趁事情還沒有徹底敗露,早點收手,該補救的儘量補救。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說完,夏奕諾從錢包裡抽出兩張紙幣放在桌上,起身準備離開。

  「等下!」姜洋急忙伸手攔住夏奕諾,又馬上收回雙手,下意識地搓了搓,笑得有些促狹,「那個……我……謝謝你!」

  「比起謝謝,我覺得你更應該說的是對不起。」

  夏奕諾的笑容和悅而謙遜,與大學時代的樣子相比幾乎一模一樣。一瞬間,讓薑洋有些恍惚。

  「對!你說的對,我是應該道歉!」薑洋澀然苦笑,「夏奕諾,對不起。說起來也奇怪,有時候在你這樣的人面前,我覺得自己真的沒有尊嚴。」

  夏奕諾目光清澈溫潤:「尊嚴,從來是自己給自己的。」

  作者有話要說:

  ☆、想你

  七十六、想你

  夏奕諾走出茶樓,上車之後並不著急發動車子。不出所料,幾分鐘之後,宋念長腿一跨,自覺地坐上了副駕。

  「看來夏老闆的感冒恢復得差不多了嘛!讓人家白白擔心了一場。」語氣裡有揶揄的味道,看得出,宋律師心情很不錯。

  夏奕諾低笑,傾身從後座拿了一個紙盒交給宋念:「都是家裡人照顧得好。今天很順利。短短幾天時間,麻煩宋律師做了這麼多事,真的十分感謝。這是小範一大早做的蛋糕,不介意的話,宋律師拿回去嘗嘗?」

  「是嗎?卷毛小妹妹這麼能幹。」宋念大大咧咧地接過紙盒放在膝蓋上,歪過腦袋肆意地盯著夏奕諾看,「不過,夏老闆,有沒有人告訴你,你活得太認真了?」

  夏奕諾想了想,淡定地回答:「那倒沒有。」

  「那你跟我這麼客氣!我都說了,為夏老闆效勞是我十分榮幸。」宋念一邊說,一邊打開膝上的紙盒,只看了一眼便重新合上,揚起眉毛,贊許地點了點頭,「不過我倒是想知道,剛剛你為什麼跟他說那些話?」

  夏奕諾搭在方向盤上的手輕輕敲了敲,看向宋念的眼光帶著疑惑。

  顯然,剛剛在茶館,兩桌之間可是隔著相當可觀的距離。

  宋念頓時明白過來,舉起雙手,好笑地說:「真是個聰明人!別這麼看著我啊,我的確在桌子下裝了竊聽器,但這都是為了我的當事人你好啊,夏老闆!」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夏奕諾眨了眨眼睛,「我是在想,一定要說有原因的話,我覺得應該給姜洋一次機會。那些資料你一定也看過,他女朋友的媽媽的手術和治療費用,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宋念松了一口氣,雙手枕在後腦勺靠在椅背上,笑道:「可這並不能構成他做那些事情的理由和藉口。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這種事情,我見得太多了。別怪我沒有提醒你,有的時候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我和他並不是什麼敵人。」

  「好吧,你開心就好。但願他能明白你的好意。」

  夏奕諾從扶手箱拿出眼鏡盒,戴上近視眼鏡:「說起來,薑洋是我的大學同學,他女朋友和我女朋友是小學同學,你說,是不是也算一種奇怪的緣分?

  宋念一臉不屑:「切,我看這種緣分還是不要有。」

  夏奕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哎?」宋念突然問,「想到一件事情。夏老闆,你覺得以貌取人,可不可取?」

  夏奕諾:「不可取。」

  宋念以手支頜,似笑非笑:「可有人告訴我,以貌取人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夏奕諾:「願聞其詳。」

  難得宋念斂起了一貫慵懶閒散的臉:「因為相由心生。性格寫於唇邊,美滿露於眼角。理性、感性寄於聲線,坦誠虛偽映在瞳仁。站姿看出才華氣度,步態可見自我認知。神色裡有近來心境,眉宇間藏過往歲月。衣著顯審美,髮型表個性。投不投緣,一起吃頓飯就知道了。薑洋這個人,眉弓突出如石岸,雙目深藏如餓虎,有暴戾之氣,平日裡一定是投機取巧,殫精竭慮,又鬱鬱而不得志。」

  夏奕諾佯裝嚴肅正經:「你說得很有道理,我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宋念噗嗤一下笑出聲:「擇日不如撞日,不如等下我們一起吃頓飯,看看彼此投不投緣?」

  夏奕諾進退得體:「宋律師幫了這個大一個忙,請你吃飯是必須的。不過改天可以嗎,今天我還得趕去公司,昨天已經耽誤了一些事情。」

  「真是沒有誠意!」宋念毫不客氣地埋怨,頓了頓,又說,「不過,別說以貌取人了,就連歲月也會有所偏愛。許多年過去,有些人身上依舊是乾淨青澀;有些所謂的偽君子呢,會去找各種各樣的藉口,去粉飾自己世俗的心;還有的人就更加簡單粗暴了,連裝都懶得裝,心安理得地去做一個真小人。你看薑洋,當初的少年之氣都到哪裡去了?」

  夏奕諾扶了扶眼鏡,沒有說話。

  「都說青春和夢想足以驚豔時光,生活和回憶可以溫柔歲月。不過現在的年輕人普遍都太浮躁,驚豔了一把時光,就不知道有沒有那個耐力溫柔歲月了。動不動就是什麼,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哎,是不是年紀大了,怎麼變得這麼囉嗦了。」說到這裡,宋念輕笑一聲,轉身問夏奕諾,「夏老闆,你說,驚豔時光和溫柔歲月,哪一個更重要?」

  夏奕諾莞爾一笑,反問道:「那宋律師找到那個驚豔時光和溫柔歲月的人了嗎?」

  「我?」宋念一怔,繼而聳聳肩,伸了半個施展不開的懶腰,「夏老闆有所不知,我可是傳說中,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最是停不住的不羈的風……」

  夏奕諾右臉的酒窩愈發明顯了,卻也沒有打算深究:「冒昧問一句,宋律師今年貴庚?」

  宋念挑眉:「反正肯定比你大。」

  夏奕諾唇邊攜了絲笑意:「我倒是知道有一種人,習慣去建築一種保護色,用無所謂和不在乎偽裝自己的赤子之心。大概是因為害怕被期待,害怕讓別人失望。」

  宋念眯起了那雙獵豹般深邃雪亮的眼睛:「我覺得,阿豪應該早點介紹我們認識。」

  夏奕諾不動聲色地鬆開手刹:「相逢何必曾相識。不管怎樣,我都十分感謝你。」

  宋念聞言,哈哈大笑:「你說,假如我再早些年認識你,我會不會喜歡你?」

  「可是,哪來那麼多假如呢?」夏奕諾粲然一笑,準備發動車子。

  宋念忙說:「正好今天我沒開車,送我一程吧?」

  夏奕諾:「好啊,去哪裡?」

  宋念:「北街。」

  夏奕諾:「北街?」

  宋念:「北街!」

  天氣已經入了秋,人容易變得懶洋洋。尤其是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頓覺輕鬆不少。

  這個週六,夏奕諾和梁覺筠兩人宅在家裡,哪裡都不想去。梁覺筠半躺在沙發上看書,夏奕諾則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席地而坐,趴在茶几上,專注於鋪得滿滿的一堆拼圖碎片。

  光陰的寧靜是默契的舒適感,歲月的余溫是逼真的安全感。只是夏奕諾並不知道,後面有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自己許久。

  就在夏奕諾絞盡腦汁苦思冥想之際,一雙剪刀腿突然從後面伸過來,架到自己的脖子上,不老實地晃了晃。

  夏奕諾唇角開出一朵花,迅捷地反手順勢箍住那兩條作亂的腿,放狠話威脅道:「快說女俠饒命,本大俠就勉為其難地饒了你!」

  只可惜這話毫無威懾力。梁覺筠欣欣然地貼上來,從後面摟住了夏奕諾,溫熱的氣息撲在耳邊:「我就沒打算讓你放開我。跟你說一件事,你聽了可不許生氣。」

  「是嗎?我還會生你的氣?」夏奕諾滿不在乎,雙手不老實地摩挲梁覺筠滑溜溜的小腿,「那你說說看。」

  梁覺筠認真地說:「小寶,不如你回三河山莊住一段時間吧?」

  夏奕諾的動作明顯一滯,扭過頭去看梁覺筠。

  梁覺筠溫熱的手覆在夏奕諾的臉上:「不是有一句話說,攘外必先安內?沐沐也說,在解決薑洋的事情之前就把我們的事告訴家裡,的確有些貿然。現在外患已經解除了,該是正視內憂的時候了。事情拖下去只會更加糟糕,你不要因為這件事情跟家裡的關係弄得緊張。既然如此,我們不如採取積極主動的態度。以我當年的經驗,我覺得你搬回去住一段時間也許會有轉機。當然,這只是暫時的。」

  半晌,夏奕諾斟酌著開口:「你說的對,我也愁著沒有機會跟我媽再談談,那就這麼決定了,我搬回去住一段時間。」

  梁覺筠看著夏奕諾眉頭微蹙,眼神也有些黯淡,心裡有種鈍鈍的刺痛,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不應該提出這個建議。

  沒想到下一秒夏奕諾就露出狡黠的笑:「那麼在此之前,不如我們抓緊時間來做點……愛做的事情……」

  「夏小寶!」

  「怎麼?我說錯了嗎?」

  「……」

  第二天,夏奕諾拿著簡單的行李出現在三河山莊,藉口說教工區住所附近有人在裝修,太吵了,所以要搬回家住一段時間。如此的蹩腳的藉口的,居然也沒有人提出疑問。李青嵐什麼都沒說,李修恒心知肚明,李杜是個局外人,見家裡難得熱鬧,自然是十分歡喜。

  細數一下,春節過後,夏奕諾還真就一直沒在三河山莊住過夜。

  聞到風聲的李沐當晚就來姑姑家蹭飯吃,又藉口時間太晚,央求「親愛的姐姐」收留自己過一夜,放著客房不睡,偏偏要和夏奕諾擠一張床。

  洗完澡之後準備睡覺,李沐一邊抹臉,一邊隨口問了一句:「你習慣睡在哪一邊?」

  夏奕諾脫口而出:「右邊。」

  李沐不懷好意地奸笑。

  夏奕諾反應過來,老臉一紅:「小小年紀!」

  李沐耍賴:「我什麼都沒說啊!」

  夏奕諾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好啦,小祖宗,趕緊睡覺。」

  李沐收拾好,刺溜一下鑽進被窩,不怕死地問:「哎,你不會半夜夢遊的時候對我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吧?」

  夏奕諾坐到床沿,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呵呵。」

  李沐托著下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唔,不過一想到你那麼受,我也就放心了!」

  砰的一記枕頭砸在李沐身上。

  李沐放肆大笑:「喂!夏小寶,就算是惱羞成怒,也不用這樣暴力吧!」

  「那要看對誰了。」夏奕諾轉身躺進被窩,把腦袋埋進枕頭。

  李沐啪地一下關了床頭燈:「算啦算啦,真是個無趣的人!」

  房間裡頓時黑漆漆一片。過了好一會兒,李沐掖著被子,小心地問:「姐,姑姑現在究竟是什麼態度?」

  夏奕諾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不好說。」

  李沐嘟囔:「我就知道,今晚修恒哥不會無緣無故叫我來吃飯,就是為了緩和氣氛……」

  夏奕諾歎了一口氣:「沒事的,會有轉機的。」

  李沐:「那你準備在這裡住多久?」

  夏奕諾:「媽媽不會讓我等很久的,我也不會讓師姐等太久。」

  次日,李修恒又藉口把外婆從李青峰處接回三河山莊。李沐直歎,修恒哥,你這手腕兒,不去當社區的大媽調停家長里短還真是可惜了。

  李青嵐照舊上班下班,未見絲毫不妥。只是如果沒有必要,李青嵐並不會和夏奕諾主動說話。夏奕諾白天上班,下班之後回家吃飯,飯後陪著外婆看看電視聊聊天,或者藉口去咖啡館幫忙,在十一點之前必定回家。

  從前夏奕諾甚少下廚,這次還特地為全家做了一頓頗為豐盛的晚餐,老太太和李杜頻頻點頭,直誇小寶真是長大了,順帶逗趣地損了一下廚房殺手李修恒。夏奕諾樂呵呵地說好吃就多吃點哈。餐桌上有幾道程式稍顯複雜的菜色,李青嵐看在眼裡,只是陪著笑著,沒有多說什麼。

  時間很快過去一周。

  這天C城迎來一場忽如其來的暴雨。一到這樣的天氣,交通就成了大問題。早晚上下班高峰,擁堵可謂壯觀。梁覺筠囑咐夏奕諾吃完飯乖乖在家待著,夏奕諾依言早早地回房休息了。

  下雨的夜晚是可以用來理直氣壯的軟弱的。夏奕諾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聽到窗外的雨點密密匝匝地打在玻璃上,想像著,這城市的燈火被雨水浸潤的模樣。

  拿過手機,夏奕諾打了一行字發給梁覺筠:「在幹什麼呢?」

  才幾秒鐘,對方便回復:「在書房,坐在沙發上用你的ipad聽歌。」

  夏奕諾勾起嘴角:「聽什麼?」

  一張螢幕截圖發過來。

  截圖的中央是一行醒目的歌詞:你知道,就算大雨讓這座城市顛倒,我會給你懷抱。

  夏奕諾握著手機,抱著被子,在床上打了個滾。過了好一會兒,又在聊天軟體的對話方塊打了幾個字:「我給你講一個睡前故事吧。」

  梁覺筠回復:「好。」

  夏奕諾:「故事的名字叫——我的暑假。」

  「聽名字好像是小學生的作文。」

  「不許小看小學生作文。」

  「好,我洗耳恭聽。」

  「知不知道上次為什麼要帶你去董莊?」

  「為什麼?」

  夏奕諾手指開始在鍵盤上跳舞:「小時候一到放暑假,哥哥、我、沐沐,總會央求舅舅帶我們去董莊。董莊的夏天,有風的早晨居多,天亮之後,遠處蒼山墨綠,天空湛藍,寧靜又遠離喧囂。我們常常坐在院子裡發呆,看鄰居老婆婆收拾庭院,看牆角的螞蟻搬家,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打朵兒的牽牛花五顏六色。應該說,董莊給我們的童年帶來很多樂趣。」

  「我尤其喜歡那條山溪。舅舅那時候會帶著我們去溪邊捉魚翻螃蟹。天知道,那時候哥哥和我還在念小學,沐沐才念幼稚園,要是讓外婆知道,肯定要念叨舅舅了。」

  螢幕上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梁覺筠都可以猜想到,當下夏奕諾臉上的神情。

  「幾年前,大概是在我博一的時候,董莊附近要修高速公路。靠西南邊的一部分村民需要拆遷,搬到村子的東邊。這還不算,因為要造過山隧道,說是要斷掉那條山溪。我當時就在想,我都沒有來得及遇到自己喜歡的人,沒有來得及帶著那個人去看看那條小溪,它怎麼可以就這樣沒了呢?後來村民們經過多方交涉,算是保住了山溪。你說,是不是很慶倖。」

  梁覺筠:「萬幸。」

  夏奕諾:「所以我想,趕緊帶你去看看我的外婆家。」

  梁覺筠:「所以你說,吾心安處是故鄉。」

  夏奕諾:「是啊,那天你問我什麼是故鄉,談到了local和global的問題,還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回C城,我很開心。」

  梁覺筠:「這個故事和『我的暑假』的名字好像有點文不對題。」

  夏奕諾:「是麼?好像是有點跑題了。那我改個名字好了。」

  梁覺筠:「那叫什麼?」

  夏奕諾:「我想你。」

  作者有話要說:

  ☆、司馬昭之心

  七十七、司馬昭之心

  夏奕諾連著兩次約宋念吃飯,每回都是宋念說有事情脫不開身。等到夏奕諾以加班為藉口準備和梁覺筠共進晚餐的時候,臨近下班時間,宋念卻突然致電,心急火燎地報了一個餐廳的名字,說是晚上一起吃飯,不見不散。

  夏奕諾還沒來得及回過神,電話就被掛了。緊接著,梁覺筠的電話就進來了。梁老師為難地表示May說今晚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和自己商量,約了晚飯的時間。

  程小姐一慣扛著大刀從半路殺出,夏奕諾儼然是習以為常了,至於事情究竟有多重要,也沒有必要深究。既然如此,今晚只好各自安排。

  餐廳就在C大附近,夏奕諾趕到之後站在門口正準備打電話,宋念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眼前。

  宋律師今天的畫風又變了,一身黑色禮服,化了淡妝,中長髮鬆散地披在肩頭,欣長而立,衣袂飄飄,甚是驚豔。

  「怎麼,姐姐我隨便捯飭了一下,夏老闆就被迷得說不出話了?」宋念調侃道,語氣嘚瑟,全然不見之前電話中的浮躁。

  夏奕諾剛下班一身工裝,指了指宋念的衣服,盈盈笑道:「是我沒料到,要穿這麼正式?」

  宋念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哦,那倒沒必要。其實我也是下午參加一個酒會,沒來得及換衣服就過來了。」說完,不由分說地拉起夏奕諾的胳膊拐進餐廳,一邊走一邊解釋,「記住,等下我們只管吃飯就行了。」

  咦,這話說的,難道不是來吃飯的嗎?

  夏奕諾的遲疑讓宋念停下腳步,雙手抱肘:「嗯……我的意思,等下我們遇見熟人要儘量自然一點,就好像是碰巧遇見他們。明白嗎?」

  夏奕諾狐疑:「哪個熟人?」

  宋念眨了眨眼,笑得顛倒眾生:「進去你就知道了。」

  顯然,宋律師早已訂好了座位。侍者帶著兩人落座,宋念鎮定而淑女地流覽功能表,偶爾不經意朝某處一瞥,嘴角揚起不易察覺的微笑。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折射出如夢似幻的斑斕彩光。桌上擺放的白色瓷花瓶裡,粉色的玫瑰羞答答地盛開。順著剛剛宋念的目光,忽略餐廳那珠簾做的間隔,從某個刁鑽的角度,夏奕諾總算看到了那個宋律師所謂的熟人——此時林箏揚正坐在十米開外的地方,她的對面則是一名青年男子。

  原來如此。

  夏奕諾心下了然,而此時宋念卻依舊心無旁騖地看著菜單,讓夏奕諾得不得佩服宋念的定力。

  心裡還在暗自揣測各種可能,猝不及防的,肩上被重重拍了一記。夏奕諾抬頭一看,那張驚喜而熱切的臉,不是鄰居阿May程小姐又能是誰?下意識地往May身後看去,果不其然,兩天未見的梁覺筠,正一臉巧笑嫣然。

  夏奕諾想到了《卡薩布蘭卡》的那句臺詞:「There are so many towns in the world, there are so many pubs in the town, she goes in mine.」和梁覺筠的愛情,像是一場歷時二十多年自然而優雅的等待,是百轉千回、萍水相逢之時,四目相對、怦然心動的聲音。

  程小姐自然是歡歡喜喜地打招呼:「sweetheart!好-久-不-見!」

  自從和晏聞天在一起,程小姐的中文水準簡直像是坐火箭般的躥到天際。可是,夏奕諾忍不住腹誹,你幾乎天天去一片咖啡報到,我們明明前兩天才見過的好不好。

  宋念眼睛一亮,迅速朝林箏揚的方向瞥了一眼,接著把視線轉向了梁覺筠,壓低了聲音打招呼:「梁老師!」

  「宋律師,」梁覺筠示意衣著並不方便的宋念不用起身,「真是太巧了。」

  宋念也就安然坐定,指指身邊的空位,笑問:「還是第一次正式見到梁老師呢!梁老師這是和朋友一起吃飯嗎?要不要坐一起?」

  梁覺筠轉身詢問May,May面露難色,梁覺筠歉意地表示:「我朋友有點私事,恐怕要辜負宋律師的好意了。」

  宋念擺擺手表示不介意。

  簡單地打完招呼,May就迫不及待地挽著梁覺筠走去另一邊的座位。錯身而過的時候,夏奕諾對梁覺筠輕聲說了一句少喝點酒,梁覺筠假裝不經意地捏了一下夏奕諾的小手,換來夏奕諾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這一幕落在宋律師眼裡,宋念佯裝憤懣不平:「哎,真是虐狗。」

  夏奕諾抿嘴一樂:「我記得宋律師說過,你是傳說中……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最是停不住的不羈的風?試問如此灑脫的你,怎麼會介意身邊情侶的小互動呢?」

  宋念啞然失笑:「看不出來,嘴巴還挺厲害的!」說完喚來服務生,開始點餐。

  夏奕諾感受到有一個目光一直注視著這邊,於是在環視四周的時候,目光與林箏揚不期然地撞到一起。

  林箏揚沒有驚慌錯愕也沒有刻意躲開,反而舉起酒杯朝夏奕諾揚了揚,笑容和第一次在有間書屋一樣,讓人有些捉摸不透。對此,夏奕諾報以一個禮貌善意的微笑。

  這邊廂,宋念對夏奕諾的小動作視若無睹,腰板挺得筆直,詢問了夏奕諾是否有忌口,敲定了今晚的菜色。

  服務生一離開,夏奕諾就笑容清淺,問道:「所以林老闆是哪一個?驚豔時光,還是溫柔歲月?」

  這篤定的語氣倒有些出乎宋念的意料。宋念癟了癟嘴,微微擰眉:「有這麼明顯嗎?」

  夏奕諾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宋念也不掩飾,靠在椅背上悠悠開口:「我和林箏揚的關係,說簡單簡單,但又沒有那麼簡單……總之,不是你想的那樣。對於她,我不想泛泛而談。」

  語畢,兩人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服務生適時地送上了開胃菜和酒。

  「來,你嘗嘗,味道不錯。」宋念張羅著,倒是對這家餐廳像老朋友一樣的熟稔親切,「我畢業之後,學校附近還真是開了不少有意思的店呐!」那特有的慵懶閒適的語調,意有所指。

  夏奕諾看了一眼正談笑風生的林箏揚,打趣道:「所以宋律師今天突然叫我來這裡,是讓我陪你來盯梢了?」

  宋念噗嗤笑道:「喂,我光明正大的,說盯梢不太合適吧?況且,哪有人盯梢還叫上你這個外行的?」

  夏奕諾挑眉:「哦?那就是激將法了?拿我當幌子來激一激林老闆?」在確定戀愛關係前,每個人心裡的那點小心思,自己怎麼會不懂?每一次的試探和揣測,進攻和防禦,必定都是一場心理戰。

  宋念聞言大笑:「我就是喜歡夏老闆你這樣冰雪聰明一點就通的!不過現階段,嗯,恕我無可奉告。」

  夏奕諾莞爾:「有句話說得很有意思,說真愛就像鬼魅,口口相傳的人有許多,真正碰見的卻沒有幾個。說實話,遇見師姐之前,我沒有想像過我的愛情會是什麼樣子,也沒有感受過那些所謂的,跳動的熱忱。不知道宋律師,你是怎麼看待愛情的?」

  「愛情?」宋念摸了摸下巴,揣著明白裝糊塗,「愛情就是,我來自雲南元謀,你來自北京周口,我握住你長滿茸毛的手,輕輕地咬上一口,啊,愛情,讓我們學會直立行走!」

  夏奕諾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有一個好朋友,十分崇拜古龍先生。她常常提及花滿樓的一句話,原話我不太記得了,大致意思就是,每個人說謊都有原因的,有的人說謊是想騙別人,有的人說謊卻是想騙自己。」

  宋念無所謂地聳聳肩:「你想說我自欺欺人嗎?OK,我承認。但是放心,我心裡有數。」

  夏奕諾抿著酒窩沒有說話。宋念的心不自覺軟了下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用無所謂和不在乎偽裝自己是嗎?我們律師行業有一句格言——如果一個律師為自己辯護,那他是替自己找了一個愚蠢的律師。況且,我覺得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釋。」

  夏奕諾嚴肅正經臉:「那就好,宋律師,祝你成功。如果像是今天這樣的狀況,需要助攻的話,你隨時找我。」

  萬萬沒想到是這樣的回答,宋念的狂笑和一身衣服著實不搭調:「喂,你幹什麼?好像我沒人要似的!」

  夏奕諾咂摸道:「我們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像智者一樣勸慰別人,像傻子一樣折磨自己。」

  「嗯,你還蠻犀利的……」宋念覺得自己真是小看了夏奕諾,於是顧左右而言他,「哎,剛剛梁老師旁邊的鬼妹是誰啊?」

  夏奕諾笑得一派純良:「林老闆今天很漂亮。」

  宋念:「……」

  宋念是一個健談的人,夏奕諾也不差,一頓飯下來,並不擔心冷場。直到林箏揚那邊結束離開,宋念才先行告辭。

  倒是阿May,鬼鬼祟祟不肯跟夏奕諾說找梁覺筠商量的究竟是什麼事情。夏奕諾也就一笑置之,沒有追問。

  掐指一算,夏奕諾已經在三河山莊住了小半個月了。

  根據梁覺筠的意思,除了週末,夏奕諾隔一天與梁覺筠見一次面,原因是要留一個晚上在家陪家裡人。大部分時候夏奕諾會在飯後趕回C大,若是遇到加班,梁覺筠會去夏奕諾公司樓下等她,兩人吃完飯才各自回家。

  有時候外婆會追問,小寶,晚上出去都忙什麼,和誰在一起。夏奕諾實話實說,去咖啡館幫忙,或者直接告之是去見梁覺筠了。夏奕諾沒有講出口的是,咖啡館運作順利,並不缺幫手,自己雖然時常去報導,卻並不是出於作為老闆的自覺,原因也只是梁覺筠。

  老太太對這位有過一面之緣的梁老師很是惦記和歡喜,責怪夏奕諾應該多叫朋友回家吃飯,也不要總是宅在家裡陪自己這個老太婆,年輕人該出去玩玩。夏奕諾笑著應承了,卻未見一旁的李青嵐有任何動靜。一時之間,夏奕諾也找不到適合的機會,再說點什麼。

  夏奕諾開始有些心慌慌,懷疑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多久。

  尤其是每天晚上枕邊空蕩蕩的,夏奕諾感到莫名的煩躁。因為不在三河山莊常住,夏奕諾房間裡的擺設很簡單,而從小到大留下來的各色物件,幾乎都在C大舊宅。想到自己初初和梁覺筠同住,梁宅一派酒店似的冷清清空蕩蕩,而現在,家裡變得溫馨和煦,就連LoVo都搬了進去。

  午夜安靜的房間裡,夏奕諾望著天花板,開始想念梁宅書房鬆軟的沙發,想念冰箱裡吃了一半的沙拉,想念客廳那盞別致的落地燈,想念衛生間洗手臺上並排的牙刷,想念床頭那本沒有讀完的書,想著想著,心生漣漪,想著想著,竟想得呆愣愣的。

  老牛反芻般地咀嚼梁覺筠的每一個擁抱和親吻,夏奕諾翻來覆去,只覺得有一根小小的羽毛在心尖撓啊撓,思念倡狂。

  第二天頂著黑眼圈去公司上班,還被偶遇的顧一稚調笑一番,夏奕諾簡直就是啞巴吃黃連。午休時間,李修恒致電,興奮地說是醫院來了一個重要病患,李青嵐和別人調了夜班,今晚不回家了。末了還補充一句:「哥哥只能幫你到這裡了!機會難得,你好好把握啊!」

  夏奕諾一頭霧水:「你是說,要我去醫院送宵夜?還是明天早上去接老媽下班?」

  李修恒語氣裡滿滿的恨鐵不成鋼:「小笨蛋!都說了是重要病患,老媽的風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工作時間哪有空理你啊!我是說,春宵一刻值千金,懂了嗎?!春宵一刻!」

  夏奕諾一拍腦袋,頓時恍然大悟。

  可是大哥,咳,這種事情你也要管,還真當自己是社區大媽了?

  於是梁覺筠收到夏奕諾一條沒頭沒腦的資訊:「今天晚上我媽值夜班。」

  梁覺筠正在開會,簡單地回復一個字:「嗯。」

  夏奕諾補充道:「夜班就是從今天晚上十一點到明天早上七點的班。」

  梁覺筠不明所以:「嗯?」

  夏奕諾:「夜色這麼美,不如今晚我們在家一起暢談人生,承受彼此生命的重量?」

  梁覺筠握著手機差點笑出聲來,回復道:「是嗎,就怕你的行動力沒有言語來得強。」

  夏奕諾放了狠話:「那晚點,我們見分曉!」

  下午的會,梁覺筠罕見的感到心猿意馬。下班之後,時間尚早,去了趟咖啡店,本想告訴夏奕諾晚上直接到店裡,轉念一想,梁覺筠和范米打了招呼,先行回家。

  夏奕諾那邊,一下午工作都很順利,偏偏臨近下班,實驗室的其中一個細胞孵箱連接的二氧化碳罐的閥門漏氣,氣壓不足,導致孵箱一直報警。都到了下班時間時間,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維修工程師,好在也不是太大的故障,自己應該也能解決。夏奕諾和一個技術員找到備用閥門,換下原來漏氣的閥門,接著又調試儀器,叮囑晚上值夜班的同事記得觀察孵箱的儀錶盤,耽誤了半個小時才下班。

  風風火火地趕回三河山莊,吃了個晚飯。飯後,李杜送老婆提早去了醫院。李青嵐前腳踏出家門,夏奕諾後腳就跟老太太打了聲招呼,也出了門。

  一路上,夏奕諾心情好到冒泡。等紅燈的時候掰過後視鏡,意識到此刻自己恐怕應該改名叫司馬昭,忍不住笑出聲。

  回到梁宅,進門卻不見梁覺筠。聽見浴室傳來的水聲,夏奕諾勾起嘴角,悄悄潛了進去。

  梁覺筠正背對著門站在花灑下,水聲蓋過了開門聲和腳步聲。過了好一會兒,稍稍轉身,意外地發現水霧中,一雙幽閃閃眼睛正不懷好意地盯著自己。

  梁覺筠結結實實嚇了一跳,差點叫了出來。

  夏奕諾自知理虧,麻利地拉開玻璃門,把腦袋探進去,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朵,笑嘻嘻地賣了個乖:「是我,師姐。」

  梁覺筠驚魂甫定,既然小壞蛋自己送來門來,於是迅速湊了過去,報復性地在夏奕諾唇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對此,夏奕諾甘之如飴。抬手摸了摸嘴唇,再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夏奕諾濃墨般的眼眸裡,滿滿都是情意:「有沒有想我?」

  「沒有。」梁覺筠退回到花灑下,背過身體不去理會夏奕諾,可那傲嬌的語氣中卻分明透露著歡喜和熨帖。

  夏奕諾也不惱,退出隔間,摘下掛在脖子上的串著戒指的項鍊,妥帖地安放到洗手臺上。接著開始脫衣服,一件一件的,嗖嗖地把自己脫個精光。

  鑽進隔間,不顧花灑噴出的溫水肆意地落到身上,夏奕諾貼了上去,從後面雙手環住梁覺筠的腰,唇邊笑意暗生,嬌嗔道:「騙我一下會死嗎?」

  濕熱的氣息噴薄在梁覺筠的耳畔,讓人有些難耐的癢。浴室裡水汽氤氳,兩個細膩溫軟的身子赤裸相擁,曖昧升級。

  在夏奕諾做出下一步動作之前,梁覺筠悄無聲息地攥住她的雙臂,轉身一用力,強勢地將夏奕諾按在牆上,隨後整個人貼了上去,用自己的身體禁錮住對方。

  夏奕諾動彈不得,卻毫不抵抗,認命地靠在牆上,微微仰起頭,臉上掛著濕漉漉的水珠,玲瓏櫻唇,纖柔下顎,嬌媚無骨入豔三分,笑得挑釁而魅惑。

  濕漉漉空氣中,充斥著野花的芬芳。

  承受彼此生命的重量,是嗎?梁覺筠鬆開雙手,一手攬住夏奕諾的腰,一手挑起夏奕諾的下巴,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鮮紅欲滴的唇瓣,嗓音低沉:「騙了,沒死。」說罷,便狠狠地吻了上去。

  夜深而長,思念沸騰;月明星稀,愛意洶湧。

  作者有話要說:  有沒有想我?

  :)

  ☆、解鈴還須系鈴人

  七十八、解鈴還須系鈴人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不論春夏秋冬,麥世寧最是喜火鍋。一頓酣暢淋漓的火鍋,解鬱除濕、老少鹹宜。

  懷孕20周之後,肚子就像是拿鼓風機吹了氣似的,一天比一天圓滾滾。麥世甯和其他孕婦一樣,也會突然想到要吃點什麼東西。這不,這天姑奶奶呼朋引伴,在家攢了個火鍋的局。

  不過麥世寧只管叫人,仗著孕婦最大,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一邊和梁覺筠聊天,一邊等著吃現成的。

  范米兢兢業業地擔當廚娘的角色,夏奕諾則忙進忙出打下手,還不忘跑到沙發邊安撫道:「等下哈,馬上就可以吃了!」說完憨憨一笑。

  梁覺筠順手抽出一張紙巾,一個眼神,夏奕諾便自動自覺靠過來,乖乖地讓梁覺筠替自己拭去額頭的細汗。梁老師舉手投足,也是極致溫柔。

  麥世甯大爺似的靠在沙發上,一臉戲謔地看著兩人。夏奕諾瞪了她一眼,小跑回了廚房。

  「哎呦!」麥世甯湊到梁覺筠跟前,調侃道,「小寶平時在家一定作威作福吧?沒想到這會兒在人前,還害羞上了!」

  梁覺筠但笑不語。

  不一會兒,夏奕諾又拿了一些碗碟從廚房出來,逐一擺到餐桌上。

  「哎哎哎,小寶,過來!」麥世寧招招手,順手從茶几上的糖罐裡拈起一顆糖,三下五除二地剝了糖紙,「呐,難得你今天這麼懂事乖巧,賜你一顆糖。張嘴!」

  夏奕諾低頭打量嘴邊黑乎乎的物件,面帶驚悚:「這什麼糖?」

  麥世寧笑盈盈的:「椰子糖啊,可好吃了!來,啊!張嘴!」說完便不由分說地把糖塞進了夏小寶的嘴裡。

  「我不喜歡吃椰子糖。」夏奕諾含糊不清地控訴,縱然一臉嫌棄,也沒有任何反抗價值。

  麥世寧趕緊喝道:「不許吐掉,杜絕浪費!」

  梁覺筠在一旁笑出聲了。范米已經在廚房叫小寶過來幫忙,夏奕諾只好擰著眉頭,認命地含著糖走回廚房。

  麥世寧惡作劇得逞,洋洋得意,又舉起糖罐轉身問梁覺筠:「梁師姐,你吃不吃糖?」

  梁覺筠搖搖頭,唇角笑出一朵花,計上心來,起身,踱步進了廚房。

  嘩啦啦的流水聲,夏奕諾挽著袖子,低著頭在水池旁洗菜。

  梁覺筠上前,一把摟住了夏奕諾的腰。

  夏奕諾一驚,本能地回過頭,還沒有反應過來,梁覺筠二話不說就親了上去,從夏小寶嘴裡卷走了那顆椰子糖,然後轉身,兀自離開。

  夏奕諾陡然心跳,繼而大羞,俏臉一紅,薄脆的耳根也紅了個通透,做賊心虛般地四下瞅了瞅。

  范大米在調製什麼秘制醬料;張季康不知道在餐桌邊搗鼓什麼東西;張季騰和李沐在玩電子遊戲;李修恒站在窗邊打電話。看來都在各自忙活著,還好,還好。

  梁覺筠回過頭,蹊蹺地看了一眼還在慌亂中的夏奕諾,那笑容,二個字——秒殺!

  夏奕諾羞赧,趕緊低頭,繼續嘩啦啦地洗菜。

  只有坐在廚房正對面的麥世寧,將剛才一幕盡收眼底,忍不住咳咳大笑。

  梁覺筠走到麥世寧身邊輕拍她的背幫她順氣,張季康慌忙跑去倒水,李沐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怎麼了?我錯過什麼了嗎?」

  麥世寧擺了擺手:「沒事沒事,正說著要祝小寶福如東海,『受』比南山呢。」

  李沐滿臉狐疑:「什麼啊?今天又不是她生日。」

  麥世寧愈發笑瘋了:「少兒不宜!少兒不宜!」

  李沐明白過來,一拍大腿,笑彎了腰。

  開餐後,夏奕諾還念念叨叨地叮囑麥世寧,確保東西煮熟了才能下肚,十足像是犯了半個醫生的職業病。

  范米忙活了小半天,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擼起袖子準備大快朵頤:「下午的產檢還順利嗎?」

  「順利!」張季康立刻狗腿地說,「嵐姨介紹的醫生,當然是附院最好、C城最好的了。關鍵是我老婆還這麼厲害,是吧?」

  范米嘴裡還塞著食物,含含糊糊地問:「這個時候B超應該已經可以看出來是男是女了吧?對不對?小寶?」

  夏奕諾將煮熟的菜夾到梁覺筠碗裡:「嗯,可以看出來了,但是理論上醫生是不能透露胎兒性別的。」

  麥世寧死盯著鍋裡的肥牛:「嘁!知道就不好玩啦!留著謎底,揭曉的時候才有驚喜嘛!」

  范米點點頭:「你們喜歡兒子還是女兒?」

  張季康聞言,眼睛都要冒桃心了:「當然是女兒啦!」

  張季康的堂弟張季騰也樂呵呵地道:「是啊,叔叔和嬸嬸也都希望是一個女兒。我們老張家就缺女兒。」

  范米笑道:「這要真是個小公舉,那可是萬千寵愛於一身啊!」

  麥世寧豪氣沖天:「我們家小北,要是個男孩,將來就要成為一名俠客、浪子!倘若是個女孩,就像老娘那樣,做一個藝術家!」

  范米一臉無語,嫌棄地說:「您就不能低調一點嗎?!」

  眾人大笑。

  李沐好奇:「這麼快名字都起好了?這小北有什麼含義嗎?」

  麥世寧:「沒什麼含義,就是小北鼻的縮寫!你不覺得小鼻聽上去怪怪的嗎?」

  李沐:「……」

  酒足飯飽之後,趁著梁覺筠去廚房幫忙收拾,麥世甯拉著夏奕諾去了陽臺。

  夏奕諾見麥世寧挺著個肚子還這麼鬼鬼祟祟的,忍不住笑:「幹什麼啊,搞得神神秘秘的?」

  「姐姐這不是跟你單獨講幾句體己話嘛!」麥世寧低聲道,「怎麼樣,現在夏叔那邊知道你們的事了嗎?」

  夏奕諾搖搖頭:「我媽的性子估計是不會跟我爸主動提及的。大概是等著我自己說吧。我估計,爸爸那裡倒是難度小一點。」

  麥世寧朝廚房方向看了眼,湊到夏奕諾耳邊:「其實今天下午產檢結束,我順道還去嵐姨辦公室轉了一圈……」

  夏奕諾挑眉:「是嗎?」

  麥世寧賣了個關子:「你猜,除了孕婦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她還跟我說了些什麼?」

  夏奕諾神色一緊:「我和師姐的事情?」

  「嗯!她問我說,」麥世寧捏著嗓子學著李青嵐的模樣,「麥麥,你和梁覺筠相熟嗎?」

  夏奕諾:「那你怎麼回答的?」

  麥世寧:「瞧你緊張的模樣。我當然說熟啊,我都邀請人家做伴娘了,能不熟嗎?」

  夏奕諾:「然後呢?」

  麥世寧:「要是假裝不知道你們的事,那我未免也太不稱職了。所以我就有什麼說什麼了。」

  夏奕諾立刻瞪大了眼睛。

  麥世寧一手搭在夏奕諾的肩上:「放心,我有分寸的!我就照實說啊!呐,梁老師人品好,長得好,科研好,關鍵還是對小寶好。寵你、愛你,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夏奕諾:「我媽什麼反應?」

  麥世寧攤攤手:「她什麼都沒說。」

  夏奕諾:「哦……」

  麥世甯開啟話嘮模式:「記得當時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日月如梭,鬥轉星移。我們走過春天,走過四季,歲月草長鶯飛,雞鳴狗跳……」

  「打住打住!」夏奕諾討饒,「我的姑奶奶!你到底想說什麼?」

  麥世寧挺著大肚,風情萬種地甩了甩頭髮:「哦,沒什麼,突然想感歎一下,我這麼好,這麼多年,你怎麼就沒有愛上我,愛上了別的女人……」

  夏奕諾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見夏奕諾是真的急了,麥世寧這才出言寬慰:「好啦,逗你玩呢!不過在這件事上,嵐姨從頭到尾都沒有強硬地要求你怎樣,照我看來,有戲!」

  夏奕諾苦笑:「承你吉言。」

  麥世寧眼珠子軲轆一轉:「說實話,這麼多年,你有沒有怪過嵐姨和夏叔?」

  夏奕諾想都沒有想就回答,斬釘截鐵地說:「沒有。」

  麥世寧突然凝眉正色:「都說這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個道理,你明白的噢?」

  夏奕諾有些吃驚地盯著麥世寧看,半晌,才點點頭:「放心,我明白。」

  麥世寧心滿意足地摸摸肚子:「好!那為娘就放心了……」

  夏奕諾頓時詞窮:「……」

  三河山莊,晚上七點半。李杜去外地參加一個研討會,老太太、李青嵐、李修恒和夏奕諾圍坐在餐桌邊,吃完了飯也不著急收拾,電視裡還在播著新聞,祖孫四人閒聊著。

  說著說著,老太太自然又提及了老生常談的話題,李修恒幾句話輕巧帶過,轉而說到自己襯衣胸口有一顆紐扣松垮垮地就要掉下來了,恐怕是要麻煩外婆這雙針線巧手了。

  夏奕諾跟著附和,兄妹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哄得老太太樂開了懷。

  末了,夏奕諾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李修恒一腳聊表謝意。

  一系列小動作都落在李青嵐眼裡,卻只是沒有拆穿。

  嬉鬧間,一陣手機鈴聲響起,兄妹倆立刻噤聲,夏奕諾拿起電視遙控器調低了音量。李青嵐接起電話,聽那語氣,應該是醫院裡有點急事需要趕去處理。

  李修恒馬上站起來,指了指房間,對母親輕聲說:「我送您,換件衣服馬上就來。」

  李青嵐一邊點點頭,一邊繼續聽電話,下意識地望向夏奕諾。

  「我去拿!」夏奕諾會意,迅速跑去房間拿了李青嵐的包,跟著李青嵐到了玄關處。李青嵐已經掛了電話,回頭深深看了夏奕諾一眼,接著彎腰,開始穿鞋。

  只一眼,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夏奕諾的心頭。

  幼稚園和小學低年級,夏奕諾從不坐學校的校車,每天傍晚放學,家裡都會有人接。大部分時候是外婆,若是李青嵐或者夏炎有空來接自己,夏奕諾總會更雀躍一些。外婆習慣站在門衛旁的那棵樹邊等自己,而李青嵐則總是站在一大波接孩子的家長當中。鈴聲一響,孩子們湧到校門口,家長們也伸長脖子張望自己的孩子。那個時候夏奕諾的心情,恐怕是一分忐忑、兩分焦急、三分期盼。說來也怪,母女倆總能在人海中準確地找到彼此。等到和李青嵐眼神交匯霎那,小小的夏奕諾,心裡滿滿的都是喜悅。

  母親的眼神就是這樣的一種神奇光芒,有著不可名狀的無窮力量,讓人鎮定自若、平靜泰然。倏忽之間,春去秋來,草枯草榮。明明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卻好像還發生在昨天。而如今,李青嵐的眼角爬上了皺紋,鬢間也生了白髮。

  夏奕諾心頭一熱,走過去輕輕環住李青嵐的腰,把臉貼在她的背上,喃喃道:「媽,你比以前瘦了,頭髮也長了……」

  李青嵐的手覆上夏奕諾的手,安慰似的輕輕拍了拍。

  夏奕諾覺得某一處臟器的內壁像是被微涼的牙床輕輕噬咬,那種刺痛是溫柔的悵惘,噙在眼眶中那快要沸騰的眼淚,幾乎吞噬了最後一點理智:「媽,我們……我們在一起過得很好,真的很好……請您告訴我,我們沒有做錯……」

  李青嵐的手一僵,卻依舊沒有做聲。

  「媽,趕緊走吧!」李修恒從房間匆匆跑出來,襯衣領口還沒來得及翻好。

  夏奕諾鬆開圈住李青嵐的雙手,轉身忽略李修恒充滿問號的表情,仰頭替他把衣領翻好。

  李修恒當然看出來此時不宜多嘴,乾笑了兩下,問道:「媽,這次要忙到幾點啊?」

  「還不清楚,去看了再說。」李青嵐挽了挽耳邊的碎發,沒有回頭就出了門。

  始終,夏奕諾都沒有看到李青嵐的表情。

  約莫十分鐘後,夏奕諾收到李青嵐的一條短信:「她在你心目中,是什麼樣的存在?」

  夏奕諾握著手機,怔了一會兒才打下一行字:「就像是陽光照進裂縫,溫暖著現在和未來。」

  之後李青嵐就沒有再回復。

  連夜忙完醫院的事情,李青嵐回到家,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六點多。這段時間加班和夜班的次數,竟比往常兩個月還多。這一晚,除了工作,李青嵐想了很多,心裡百味陳雜。疲憊和困意襲來,卻因為離開前的一席話,忍不住悄悄擰開夏奕諾的房門。

  此刻,夏奕諾就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李青嵐走到床邊,彎腰看自己的女兒。眉眼像極了自己,鼻子和嘴巴又隨了她的父親。長長的睫毛微微扇動,嘴角的弧度惹人喜愛。小時候,夏奕諾的臉上還是肉嘟嘟的,讓人忍不住想要捏一把。現如今,棱角分明,靈動細潤,正是一個女人最好的年紀。

  一個女人最好的年紀,應當盡情享受愛情吧?

  突然一陣鈴聲響起。李青嵐以為是夏奕諾的鬧鐘,於是準備退出房間。夏奕諾卻迷迷瞪瞪地摸過手機,劃開,直接按了免提。

  一個平和溫婉的女聲響起:「醒了嗎?」

  李青嵐聞聲,離開的腳步便定住了。

  夏奕諾無意識地哼唧:「嗯……」

  電話另一邊:「七點鐘了,不是說今天七點要起來的嗎?」

  夏奕諾翻了個身,抱緊被子,含笑吐出一個音:「嗯。」

  對方的聲音帶了寵溺和笑意:「那再睡十分鐘?十分鐘之後打給你?」

  夏奕諾心滿意足地拖著甜甜的長音應道:「嗯……」

  這個普通的morning call,聽在李青嵐耳裡,自然是別有韻味了。一時之間,李青嵐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倏地,夏奕諾一個鯉魚打挺,呆坐在床上,睡眼惺忪。

  李青嵐輕咳了一下。

  夏奕諾嚇了一跳。揉了揉眼睛,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有些尷尬地開口:「媽,您怎麼站在門口?」

  李青嵐只說道:「不早了,快點起來吧,給你帶了早餐。」那語氣便是一位普通母親對賴床孩子的寵溺和無奈。說完,便出了房門。

  夏奕諾摸摸腦袋,說不上來的感覺。

  當天傍晚,梁覺筠下班之後步行至教工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公寓樓下的李青嵐。

  而李青嵐也一眼認出了梁覺筠,以及梁覺筠身上的外套。前幾天,同款不知是否同件的外套,才出現在夏奕諾的身上。

  四目交匯,只一霎的慌亂,梁覺筠整理好心緒,上前微微欠身打招呼:「李醫生,您來了。」

  李青嵐淺笑:「我來了,特地來找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端午節快樂

  ☆、陌上花開

  七十九、陌上花開

  李青嵐卻不動聲色地暗自打量梁覺筠。

  雖然之前有過兩面之緣,李青嵐並沒有刻意關注眼前這位年輕人。如今看來,梁覺筠氣質清洌恬靜,舉止優雅和暢,讓人忍不住猜想,這樣的女子,究竟要什麼樣的男子,才能與之般配。

  梁覺筠一時之間也無法揣摩李青嵐的心思,杵在原地老老實實地說:「對不起,李醫生,我有點緊張。」

  李青嵐這個年紀,在醫院也算是閱人無數,此時心裡暗歎,要是換做自己女兒,定是九曲十八彎似的先探探虛實,斷不會像梁覺筠這般一上來就坦白自己緊張,心下覺得有些好笑:「我又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你不必緊張。晚上有什麼安排嗎?」

  梁覺筠:「稍微晚一點,會去趟咖啡店。」

  李青嵐自然是心知肚明:「約了小寶?」

  梁覺筠微微頷首:「是的。」

  「時間還早,」李青嵐抬手看了一眼手錶,指了指電梯,「那我們,上去談談?」

  梁覺筠:「好的。」

  天色漸暗,夜幕初垂。兩人默契地略過寒暄,一路無話。

  進了梁宅,梁覺筠請李青嵐坐下,放下東西便走向廚房:「您喝點什麼?咖啡?還是綠茶?」

  李青嵐打量了這房子兩室一廳的簡單格局,隨著梁覺筠進了廚房:「我喝水就可以了。」

  廚房東西不多,收拾得乾淨整潔。冰箱門上貼著一些拍立得,旁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菜譜,標記著一些中英文夾雜的字,看字跡,大部分是屬於夏奕諾的。

  李青嵐瞥了一眼,沒有說話。

  那些照片大多是兩人在家裡鬧著玩的時候拍的,其中還有兩人在沙發上嬉鬧,梁覺筠的頭枕在夏奕諾的腿上,夏奕諾俯身下去親梁覺筠的自拍。

  梁覺筠自然也意識到了這點,饒是平時再淡定,此刻也難免有些臉紅心跳。

  李青嵐卻突然說:「對了,冰箱裡有冰水嗎?突然覺得有點熱。」

  梁覺筠可是清楚記得夏奕諾提及過李醫生的養生之道,哪怕是大夏天,也從來不喝冷飲。現在已經是十一月,那麼李青嵐此舉目的,顯而易見。

  趁著梁覺筠打開冰箱之際,李青嵐迅速朝裡面瞥了一眼,瓜果蔬菜,牛奶果汁,還有整整齊齊的一排養樂多。

  一轉身,果然對上了李青嵐探究的目光,梁覺筠笑了笑,從消毒碗櫃中取出一隻玻璃杯,擰開冰水,倒進玻璃杯,雙手遞給李青嵐。

  毫無意外,碗櫃裡的一對情侶馬克杯也落入李青嵐眼裡。李青嵐接過玻璃杯,隨口問道:「你們平常做飯嗎?」

  梁覺筠垂手站在冰箱旁,恭敬地回答:「早餐一般是自己準備的,比較有營養。」

  「小寶早餐吃得很少。」李青嵐不客氣地指出女兒的毛病。

  話音剛落,兩人相視一笑。

  梁覺筠繼續說:「中午的話,她在公司食堂吃,我們實驗室一般是集體訂餐。晚上要是來得及也會自己做飯,或者一起在外面吃。」

  李青嵐倚靠在餐桌邊,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嗯,然後週末她回我們那邊或者她爸爸那邊吃飯。」

  梁覺筠:「對。」

  李青嵐放下握在手中把玩的玻璃杯,問:「那家裡其他地方,我可以參觀一下嗎?」

  梁覺筠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當然可以。」

  兩人走出廚房,穿過客廳,梁覺筠推開了書房的門。

  映入眼簾的有書桌、書櫃、沙發、跑步機,空間利用率極高。

  梁覺筠:「不好意思,地方比較小。」

  李青嵐四下打量,表示贊同:「嗯,小寶那邊的書房比較大。」

  梁覺筠有些猶豫,卻還是說道:「其實我們已經打算看房子了。」

  李青嵐兩手交叉在抱在胸前,看似漫不經心:「是嗎?這裡挺好的。」

  梁覺筠溫和地笑了笑:「小寶上班不太方便。」

  李青嵐:「那你平時怎麼代步?」

  梁覺筠:「我已經拿到了國內的駕照,剛買的車。不過平時上班近,社區停車也不太方便。」

  李青嵐點點頭,逕自往裡走。

  書櫃的左邊是清一色的專業書籍和科學雜誌,右邊則擺放著一些非專業書,於是李青嵐問:「課題進展還順利嗎?」

  梁覺筠:「挺順利的。年前結束工作後,要回三藩市交接工作,之後準備全職留在C大。」

  李青嵐挑眉:「哦,是嗎?放棄那邊優渥的科研環境,不覺得可惜嗎?」

  梁覺筠吐出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有得有失。」

  李青嵐莞爾。

  窗臺上小小的盆栽和靠在牆角的吉他,倒是像夏奕諾的風格。再轉身,便看到擺放在桌上的一排相框,相片多是全家福和大合照。

  李青嵐舉起其中一個相框細細地看,沉默良久。

  那是麥世甯和張季康的婚禮上,麥張夏梁四人的合照。麥世甯和夏奕諾站在中間,兩邊分別是張季康和梁覺筠。新郎攬著新娘,而夏奕諾和梁覺筠的手以十指相扣的方式握在一起。再細看,還可以發現小男生夏奕言的半顆腦袋從梁覺筠的身後賊賊地探了出來。

  半晌,李青嵐才開口:「所以他們早就知道,還都幫襯著你們……」

  梁覺筠啞然,背上沁出一層薄汗。

  李青嵐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這麼想的,也就這麼說出來了:「看上去還挺般配的。」

  說完,李青嵐轉身走出書房,留下梁覺筠狠狠地咀嚼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窗外已是夜色融融。月光朦朧,像是隔著一層薄霧,撒落一地冷清。

  重新站到客廳,李青嵐發現角落的魚缸裡,LoVo安安靜靜地把自己埋進細沙。這小烏龜是和小寶一起搬過來的嗎?那麼,衛生間是不是還有同款的毛巾,並排的牙刷?至於臥室,李青嵐既沒有打算進去參觀,也不想去妄自揣測。

  轉身對上梁覺筠如墨的眼睛,李青嵐問道:「我也聽說過一些關於你的事,介不介意和我談一談?」

  該來的事情是躲不掉的。前面不過是引子,接下來才是正文吧。

  梁覺筠拉過椅子請李青嵐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得筆直:「當然不介意。不瞞您說,這段時間,我偷偷想像過很多次和您見面可能的場景。」

  「是嗎?」李青嵐笑道,「那……先說說你的家庭?」

  「好的。」梁覺筠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出生在C城,父母都是大學教師。十歲的時候,母親因為車禍去世,小學畢業後,隨父親去了三藩市。後來父親再婚,也繼續在大學任教,再過兩年退休。」

  李青嵐:「你家裡知道你們的事情?」

  梁覺筠:「知道,之前我父親和繼母來過C城。」

  李青嵐揚眉:「是嗎,所以小寶已經見過他們了?」

  不確定這個答案會不會讓李青嵐不舒服,梁覺筠只一刹那的猶豫,還是說了實話:「是的……」

  「哦,這我倒不知道。」李青嵐淡淡地笑了笑,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話說回來,你和小寶是怎麼認識的?」

  梁覺筠:「她當時是我教的一門課的助教。」

  李青嵐:「聽小寶說,是她追求你的?」

  梁覺筠:「我覺得我們之間無所謂是誰追求誰,應該是一種水到渠成的關係。」

  李青嵐點點頭,繼續問:「你覺得小寶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父親也問過我這個問題。我當時的回答是,一個善良而不張揚的人。我們在一起越久,我認識到越多的她。我的意思是……對不起,我不太會說話。」梁覺筠害怕詞不達意,斟酌了一會兒才繼續道,「小寶是一個心裡有一片海的人。對我來說,她就像是一本值得一讀再讀的書,也是我想要讀一輩子的書。」

  「你很會說話。」李青嵐的表情不怒自威,「那你知不知道,中國人的傳統裡,在對方父母面前說這樣的話,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這意味著,我會對她未來的幸福負責。」梁覺筠目光灼灼,言之鑿鑿,「我有這個決心和能力,請您相信我。」

  話已至此,李青嵐微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頓了頓,才開口:「作為一個母親,想要自己的孩子想清楚將來要走的路,會遇見的困難。有時候感情這種東西脆薄如紙,尤其是同性之愛,在現實面前……我的擔憂,你能明白的吧?」

  「我明白。」梁覺筠深吸一口氣,「有一件事我從來沒有跟小寶說過。那時候我們還沒有在一起,我們一起去的北京。我無意間看到了她的證件照,眉清目秀的模樣,對著鏡頭笑。當時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她如果結婚,結婚證上照片應該也是這麼好看……她應該是一個小太陽,我並不願意她走一條艱難的路,但我從來沒有想過拒絕她。請您原諒我的自私……」

  李青嵐不疾不徐地打斷梁覺筠的話:「其實這些天,也我想了很多。我知道也許我沒有立場去指責或干涉小寶的愛情,畢竟,因為我上一段失敗的婚姻,帶給她一個不完整的童年和不完整的家庭。這一點我無法彌補。」

  梁覺筠急忙表示:「您千萬不要這麼說。小寶從來沒有怪過您,因為上次的事情,她難過自責了很久。」

  李青嵐搖搖頭,苦笑道:「我一直以為,我可以給予同性戀很大的理解和尊重,畢竟這是每個人的生活方式。沒想到輪到自己的女兒的時候,還是逃不過世俗的桎梏。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前段時間小寶和修恒有些鬼鬼祟祟的,修恒說話還總是意有所指,我還懷疑過他們兄妹兩人是不是有可能……畢竟,擬制血親之間的婚姻,法律上也不被允許……」

  驚得梁覺筠說不出話來。

  「以前,我看過不少成長教育的書。關於父母和孩子關係的描述,最認同的是紀伯倫說的:你的孩子並不是你的。他們是『生命』對自身的渴慕所生的子女。他們經你而生,卻非你所造生。他們與你相伴,但不屬於你。你可以給他們愛卻非你的思想,你只能圈囿他們的身體而非靈魂。你可以盡力模仿他們,但不要指望他們會和你相像。因為生命不倒行,也不會在昨日停留。修恒和小寶漸漸長大,卻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差點忘記了這些話……」

  李青嵐微微皺眉的神情,和夏奕諾幾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