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物語》+番外 by 鳳鳴朝

晉江

文案:
  人和人的關係,不必一定要生出妖異之後才能證明和清楚的吧?
  可事實往往如此。
  唯有當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人們才能意識到彼此的重要。
  魑魅魍魎也好,妖魔鬼怪也罷,其實和人一樣,扒開皮都有一顆赤紅的心。
  就是它支撐所有的生命綿延下去。
  不要再覺得自己是孤獨而可悲的。
  把信任和愛交付給認為值得依賴的對象。
  不管對方是人還是妖物,付出的,總會有回報。
  -
  以女郎中樂喬和二世祖顧及為主角的系列志怪故事。
  時間是1098年-1100年的宋哲宗晚期。
  地點在七分虛構三分真實的平江城(即今日之蘇州)。
  向治愈系靠攏。
  正文完結,不定期月更雙月更年更番外,謝謝大家的支持。(鞠躬
--
內容標籤: 靈異神怪 布衣生活 三教九流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樂喬,顧及┃配角:流蘇,初一┃其它:單元劇


【迎夏】

清明•宴之宮(其一)

  春分過後的平江,冬寒始消,梅雨未至,既不太冷,又不太潮,正是天清氣爽的好時節。

  江安堂一清早開門,女郎中樂喬已在藥櫃前盤點起了藥物。十六歲的學徒孟凱仍是老樣子,打開門,擺好就診的桌椅,便開始望著門外發起呆來。

  正兒八經的掌櫃卻在日上三竿之後打著哈欠從內室緩步踱出。先是瞧了瞧外面的天氣,見一片朝霞漸隱於東方,連聲感慨又是一個好天氣,這才搖著頭來到女郎中旁邊。

  藥鋪掌櫃姓莫,已過不惑之年,高高瘦瘦相貌清俊,頗有一副仙風道骨的氣派。他本是汴京太醫之後,永樂之敗後其父擔心先帝驚怒殃及朝臣,便舉家遷至平江,沒過多久莫老先生便在焦慮不安中死去。而莫掌櫃因從小耳濡目染對岐黃之術略通一二,為父親遺願便集全部積蓄開了這間江安堂。經十多年慘淡經營,如今在平江也算小有名氣。

  「樂姑娘,你說要找人,這個把月都過去了,怎也沒見你有所動靜?」莫掌櫃趴在櫃檯上,好奇的問道。雖在平江生活了十多年,一口的京城官話並未改去多少。說起話來,兜兜轉轉的口音比本地方言更難懂。

  這樂喬姑娘乃是上個月突然投至他門下的。說父母雙亡,來平江本是為尋一處棲身之所,怎奈要投奔的親戚多年未曾聯繫,一時無從尋起。又說自己得曾為大夫的父親親傳,醫術雖不精湛,但替小兒婦人解痛祛癢不在話下,走投無路只好來藥鋪尋份差事。莫掌櫃念她年紀輕輕孤身一人,出了幾個方子來試探,果見她頗懂醫道,就收了她為婦孺郎中。

  樂喬年不過雙十,生的一副眉清目秀、明眸皓齒的好相貌。莫掌櫃暗地裡和夫人談起,說若非雙親皆故,這麼好的姑娘也該嫁夫生子了。夫人便笑道:樂姑娘千里迢迢來此,怕尋的就是夫家,你又操什麼心。莫掌櫃也哈哈大笑,從此不再和夫人談起這姑娘的婚事。

  「算這日子,這幾天應該有消息了。」樂喬忙著寫藥單,頭也不抬,「清明馬上到了,這家人應該會很重視祭祖之事。」

  莫掌櫃點頭,算是稍微放下心來。有女郎中坐鎮,近日上門尋診的女病人也多了起來,其中不乏富貴家中的妻妾千金。她若尋著人走了,那些病人怕是再難登江安堂的門了。念及於此,莫掌櫃往裡湊了湊,又問:「姑娘尋到人後……有何打算?」

  樂喬這才放下賬本,抿嘴一笑,問道:「掌櫃的莫非嫌棄樂喬在此礙手礙腳?」

  「當然不是。」莫掌櫃連連擺手,「你現在可是平江城有名的樂仙兒,我只怕留你不住,怎敢生出嫌意?」

  樂喬又埋頭扎進單子裡,好一會兒才聽她悠悠地說:「寄人籬下終歸要看人臉色,我若能討個差事自力更生,遠比在他人家中寄居自在得多。您說是麼?」

  這姑娘,想法倒是挺稀奇。莫掌櫃私下琢磨,面上卻「呵呵」笑著,隨口應和了幾句。

  過午後,街上忽然響起「鏘鏘」鑼響,孟凱年紀小愛看熱鬧,幾步躥出去。敲鑼的兵爺已行至門前,口裡高聲喊著:「定西王爺明日清晨至城門,平江百姓若無雜事,定要往城門迎接……」

  樂喬聽到那喝聲,像是吃了顆定心丸,長長地出了口氣,喚來莫掌櫃,把從早上整理到現在的藥單遞給他看:「掌櫃的你看一下還有沒有要添的藥材,若是沒有,快讓孟凱去採購回來吧,怕是這兩天就要用到。」

  莫掌櫃打眼一瞧,多是些祛濕療寒的藥物,往年這些都是清明過後半月才會進添,以免梅雨節氣間放置過久生霉。眼下離清明尚有幾日,不知這樂喬這般上心又是為何,便說道:「姑娘訂下這些,我覺得早了。還有這化瘀的藥膏要這麼多,用不完會浪費的。」

  「不早,不多。」樂喬含笑搖頭,「掌櫃若是早作準備,不僅能為北方來的客人們解憂排難,更能在王爺那裡留下美名呵。」

  這莫掌櫃也非魯鈍之人,聽到街上官爺漸行遠去的吆喝聲,頓時反應過來。喚了孟凱過來耳語幾句,那少年便不甘不願地向城外去了。

  「樂喬姑娘冰雪聰明,若非我家瓏兒已成家立業,真想請媒婆過來跟你說叨說叨。」

  女郎中立時低頭整理賬本。

  莫掌櫃自以為從她那透紅的耳垂上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怎能猜到樂喬心中所想與他所說的內容相去甚遠呢?

  人心,終究隔著肚皮。

  孟凱的腳力雖快,但單子上所需的多種藥材也讓他東南西北跑了一下午。臨近傍晚,才算把所需的東西集齊。

  樂喬見他氣喘吁吁甚是辛苦,便為他沏了杯清茶。孟凱「咕咚咕咚」一口喝完,一雙賊溜溜的眼睛不住地在這姿色絕佳的女郎中身上打轉。

  「樂喬姐姐長得真好看,比刺史家那位千金小姐好看多了,又這麼聰明體貼,不知會是誰能有好福氣把姐姐娶進家門?」孟凱幼時在州里的刺史家做過家童,回平江後逢人便講那刺史家的千金如何美艷不可方物,似是從畫裡出來的人兒。自打月前樂喬進鋪,旁人再也沒聽他提起過刺史家的千金。口裡最常念的,就是這位似天仙下凡的女郎中。

  樂喬了望他一眼。只見這學徒的喉結上下滾動,連嚥了好幾口唾液,大膽望著她的眼睛裡充滿血絲。心下便知他這副模樣定是想多了不好的東西,也不理會。自顧著盤點孟凱帶回來的藥箱,任那雙賊眼在身上掃來掃去。

  轉眼半盞茶的時間一晃而去,樂喬忽又提起一旁的筆,飛快地在白紙上寫下幾行蠅頭小楷,又用硃筆在原先那張單子上圈了幾下,交給孟凱道:「把這些退了換成我方才寫下的,明日大概就要用到,你快些去吧。」

  孟凱接到手一看,不由叫苦不迭。樂喬姑娘這番改動又得讓他城南城北兩頭跑,小學徒不由垮著臉向掌櫃求助:「師父,天都要黑了,人家可能都關門了。我明個兒早起去買,行不?」

  莫掌櫃早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道樂郎中是有心整他,但這後生色念實在太過,便沉下臉道:「忘了師父曾教你的?醫者父母心,無論何時都要把病人放在前頭。樂姑娘說急用肯定有她的道理,還不快去?」說到後一句,揚手似是要打上來。孟凱見狀不妙,吐了吐舌頭,連忙捏著藥單閃出門外。

  「王府的人來自京城,當是習慣北方的用藥。我倒是疏忽了。」莫掌櫃捋著及胸的長鬚笑道,「有樂姑娘在,看來都無需我多操心。倒教我這掌櫃十分汗顏。」

  「如掌櫃所言,醫者父母心。」樂喬心知此話是為她解圍,靦腆笑笑,轉身替進門的婦人把脈去了。

  莫掌櫃望著她的背影,不由再次感慨莫瓏娶妻太早,生生錯過了這麼好的媳婦。

  孟凱再度歸來時,已是深夜人定,樂郎中早已離鋪歸寢。孟凱不由遙望著女郎中每日來的方向悵然出神。莫掌櫃念他奔波半日,遂擅做主張代替樂喬原諒了他,只拍拍他的肩道:「你也看出樂姑娘非一般人可攀得上的高枝,何苦自尋煩擾?」

  孟凱似懂非懂,仍是悵悵的。坐了許久,才在莫掌櫃的催促下關好門,收集好桌椅,席地而睡了。


清明•宴之宮(其二)

  翌日四更光景,街上便吵吵鬧鬧,又是鼓陣又是鑼響,兵爺的嘶喝更是一波接著一波。

  「王爺車馬隊已至五里橋,城內百姓速整理行裝,出外迎接……」

  樂喬慣常早起,這時也方才梳洗妥當,聽到呼聲不由暗笑。不過是王侯遷居,何必驚擾全城百姓,鬧出萬人空巷的動靜?想歸想,在劇烈的砸門聲中不得不放回劍,開門迎客。

  衝進門來的兵爺見她如此年輕,又做未出閣的打扮,不由一怔。隨即又拿出架勢,半笑不笑道:「姑娘既已穿戴整齊,速去城門迎候吧,王爺說到就到。」邊說著,邊又是一番打量,「若趕得巧,說不準還能有幸一睹王爺貴顏,倘若運氣再好點,憑姑娘的好樣貌。嘖嘖……」

  話留一半,但意思明明白白。樂喬低頭言了謝,那兵爺已匆匆忙忙趕往下一家了。

  擾不可過百民,驚不可動一城。太祖皇帝的遺訓,他們都記到哪兒去了?

  話說回來,舉家遷居的定西王顧思遠,本是元豐年間平息亂民暴動的有功之臣,為保大宋江山可謂立下汗馬功勞。又傳說他本是先皇同父異母的兄弟,先皇登基時封他做定西將軍,戍守邊關數年,即使太皇太后輔政時也多依仗他保國內一安。帝親政之後朝中兩黨之爭空前激盪,幸得將軍坐鎮京城才沒鬧出大亂子。至如今元祐黨人勢力漸微,朝中安定,帝念顧將軍年事已高,擢為一品定西親王,賜平江城為屬地,另有珠寶綢錦贈以千計。又聽說顧王爺離京那天,帝率滿朝文武百官相送十里之外。這樣看來,也怨不得刺史大人驚動全城百姓了。

  樂喬趕至城門時,正巧見到兩列汗馬驍騎飛入城門。為首的黑衣勁裝漢子衝上橋頭,方才看清楚橋對面的人山人海,雙手高揚,猛然勒下寶馬。那馬兒吃不得痛,長嘶一聲,勁裝漢子濃眉緊皺,稍稍安撫了受驚的坐騎,跳下馬抱拳高聲喊道:「我家王爺本是借寶地頤休晚年,未曾想驚擾左鄰右舍鄉里鄉親。讓大伙趕個早起,在下替王爺先道不是。父老鄉親還是散去吧,若王爺看到,必然過意不去。」

  漢子連連作揖,話語間情真意切,眾人一番議論之後散去不少,餘下的那些多是誠心要看熱鬧。騎兵們看大家興致盎然,只好勒轉馬頭,復向城外奔去。

  樂喬不急,便和一些年輕女子立於橋欄內測,靜候車馬大隊到來。

  不多時,果見浩浩蕩蕩的車馬隊徐徐而至。這次策馬走在最前邊的並非先前登過場的黑衣驍騎,而是一名鮮衣怒馬的弱冠少年。少年頭戴金色旒冠,身著白衫,然雪白衣衫下卻配猩紅衣褲,張狂之態盡顯。但少年的俊俏樣貌著實惹眼,倒教他那一身放肆的打扮順理成章。

  「這就是顧家四少爺呀。」樂喬留意到後邊一雙年輕女子正眉飛色舞地談論著,「真和表姐說過的一樣是個漂亮的人呢,朝思暮想果然是沒有錯的……」

  「你就別做白日夢了,這麼妙極的人兒不是你我能宵想的。」另一女子打趣道。

  忽聽橋旁一陣稚童的尖銳哭叫,眾人忙將目光移去,原來是河邊一小童的籐球不慎落水,拽著河岸欄杆哭鬧不休。他身旁的年輕婦人又急又臊,扯著孩子的手要往回走,小兒自是不依。母子間的爭執很快被橋上的白衣少年注意到。顧四少爺斜睨兩眼,突地從馬上躍起,一腳方踩上馬鞍便如離弦之箭彈出甚遠。當他身形方定時人已在河面上,伸手一撈籐球便穩穩地黏在手上,少年抬頭找了找方向,又若雪雁般疾衝至哭啼孩童的身旁,將籐球遞還給他。那年輕婦人還未來得及說聲謝謝,白衫少年已回身馬上,催動馬兒慢慢朝橋下走去,目不斜視的樣子好似方纔的事只是眾人眼花。

  不出意料,這番舉動又讓周圍的少年們談興高漲,直呼瀟灑。

  「這樣的好身手怪不得年紀輕輕已然是從五品騎都尉,要不是隨王爺遷移咱們這兒,怕是不用幾年就可成為最年輕的大將軍。」

  「我家大孫要是有這樣的本事也不用十多年只熬成個小小捕頭。」

  ……

  不絕於耳的讚揚令樂喬甚覺好笑,顧四少爺這招海底撈月看似漂亮,也不過是花拳繡腿。遠遠瞧著少年堪比白衣的臉色,身為郎中的樂喬自然看得出他已氣力難繼,只是強撐著沒有表露出來。

  白衣少年下了橋後,車馬隊才入城一半,樂喬又呆了一會兒發現著實無趣,趁著大家隨著顧家隊伍前移的空當兀自退出人群。看天色尚早,樂喬不急,慢悠悠地循著河岸小路往慣常去的餐館去了。

  誰也想不到名動京城的少年騎都尉竟是如假包換的女兒身。樂喬飲茶的時候又想起那張狂得意的白衣少年,嘴角不由浮出一絲微笑。

  歸及江安堂,樂喬意外發現莫掌櫃竟起了個大早,懶洋洋地趴在櫃檯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櫃面不知在想什麼。一向懶散的孟凱反而在認真地整理昨晚收購的藥草。

  莫掌櫃一見樂喬,兩眼便冒出精光,問道:「可見著你要找的人了?」孟凱老早溜去城門想見識一下京城來的老王爺,結果王爺面沒見著,反而在人群中看到樂喬癡癡望著那俊逸非凡的顧四少爺,少年心不由倍受打擊,早早返回了鋪裡。莫掌櫃早起無聊好奇心大勝,稍稍套了幾句話,孟凱就把他所見所聞一股腦倒了出來。

  聽孟凱說顧家四少爺確實生了一副人中龍鳳的好皮囊,也難怪樂郎中會中意此人。

  莫掌櫃心裡還想著總算找到機會擠兌一下樂喬,卻聽歸來的郎中口氣淡淡地道:「要找的人沒遇著,假龍虛鳳的二世祖倒是碰到一個。」

  假龍虛鳳?莫掌櫃咀嚼了幾遍,漸漸生起一頭霧水。

  既已歸位,樂喬的心也收了回來,和孟凱一起收拾整理藥草。平時極為聒噪的小學徒今個兒出奇安靜,而且刻意躲著她似的,反而讓樂喬有些不太習慣,轉念又想到這樣更好,私下裡笑過便連帶忘了孟凱昨日的冒犯。

  樂喬一回來,莫掌櫃樂得清閒,出門轉了一圈打算回內室補回籠覺,才一轉身,忽聽門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朝著江安堂而來。莫掌櫃剛探出腦袋,一名神色匆匆的黑衣驍騎未等馬停便匆匆翻身下馬衝進了江安堂。「樂仙兒可在?」

  莫掌櫃被來者的氣勢驚得一愣,醒過神來忙朝裡指了指。

  俯身專注揀選藥材的樂喬早聽到外面的動靜,當來人出聲詢問她才直起腰快速打量了對方一眼。京城的口音,仍是清早過橋的那身打扮,不愧是上過戰場的兵士,速度很快。樂喬心裡還在嘀咕,那廂黑衣騎士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抓了女郎中的手就往外跑。

  「快些快些,要出人命了!」

  被人魯莽擒手,樂喬心生不悅,冷聲道:「你讓我空手去王府,若真出了大事還來得及往回取藥嗎?」

  黑衣騎士回頭望著她,不知所以,莫掌櫃連忙出面打圓場,提醒他要把病人症狀大概說一下。

  「請恕在下先前無禮了。」黑衣騎士抱拳致歉,這時才稍稍冷靜些,「三少奶奶身懷六甲,這些日子一直在路上走,怕是動了胎氣。請樂仙兒念在醫者仁心的份上,快些隨在下趕去王府吧!」

  婦科諸症唯妊娠之事最為緊急也最危險,樂喬立時緊張起來。去內室取來藥箱,黑衣騎士已然在門口等候,樂喬想了想,二話不說從騎士手中搶來馬鞭,揚手便是一記響鞭。馬兒立時高抬前蹄,騎士沒防備,手中韁繩頓時鬆開,樂喬眼疾手快又搶了過來,幾步追上了寶馬。

  「樂仙兒當心!那馬……」眼看女郎中作勢上馬,黑衣騎士驚叫起來,顧家的馬都是百里挑一上過戰場的駿馬,性子烈得很,這姑娘怎地這般冒失。然他的話還未說完,只見樂喬腳尖輕點地面,再一眨眼,人和馬已在十步之外了。

  騎士既驚又疑,回頭望著莫掌櫃脫口問道:「平江的大夫都這般厲害?」

  莫掌櫃但笑不語,心裡卻也泛起同樣的疑惑。


清明•宴之宮(其三)

  「因為三少夫人有身孕,離京前老爺勸過幾次等孩子出生了之後再過來,但三少爺堅持和老爺一起。大少爺二少爺都在京城身居要職,大小姐去年出閣,讓他們回來根本不可能。三少爺不希望老爺卸甲歸田之後變成孤家寡人,於是勸說四少爺一起離開了京城。」

  自稱沈姨的年長婢女領著樂喬穿過落成不久的花園,向安置三少夫人的院子走去。

  踩在微潤的泥土上,鼻端瀰漫著郊區泥土和新鮮石料的味道。

  這處宅邸剛剛建成不到一個月,是平江一富商本打算贈給州官的大禮,不過定西王顯然比州官更加尊貴,於是順理成章地低價賣給了定西王。許是富商對滄浪亭情有獨鍾,這處宅邸處處看得到滄浪亭的痕跡。因此又和一般商賈追求的大而奢華不同,橋廊錯落、樓閣有致,間或細水潺潺的園林清雅精巧,雖未經歲月沉澱,也看得出根基穩重,隱隱中不乏世外桃源的氣質。

  「老爺平日裡就很疼三少夫人,這次肯聽從三少爺懷著孩子奔走這麼遠,更是讓老爺非常歡喜。」沈姨一邊說著,一邊東張西望,「南方的院子就是奇怪,明明一轉彎就到的地方偏要再杵道牆。」

  樂喬輕輕一笑,還未接上話又聽沈姨道:「唉,你說孕婦本來就不能出遠門走多路,這剛一下轎子就嚷著肚子疼還不把老爺給急死呀。話說回來三少爺都不怎麼著急,老爺也真是……」

  「夫人身體怎樣?會以前有生過大病嗎?」

  沈姨撓了撓鬢角:「說起來,雖然三少夫人自打有喜以來就經常嚷著這裡疼那裡癢,但太醫每次診過後都說夫人身體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懷孕的人身子嬌貴了。不過記得老夫人原先懷幾個少爺的時候都沒有這麼多毛病……」

  聽出沈姨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厭煩,樂喬看得出來那三少夫人平時沒少折騰這些下人。

  「前邊再轉個彎兒就到棲鳳苑了,據說是這府裡最好的院子。」沈姨突然停下腳步,回身拉起樂喬的手,「附近鄰居都說樂仙兒醫術高超,不管三少夫人怎樣,希望樂仙兒能讓老爺先安下心。」她湊到女郎中耳邊說道,「三少夫人打有喜以來真把老爺折騰得不輕,真害怕老爺撐不下去。」

  唔,這麼坦誠?樂喬有些驚訝,但隨即點頭:「放心吧。」

  接下來到把樂喬帶入院門的這段路程中,沈姨一直緊鎖眉頭,顯得心事重重。

  還沒走進顧王氏若婷的臥房就聽到痛吟聲一陣高過一陣,樂喬當下反應過來出聲的應是孕婦。

  可聽這聲音中氣十足哪像有恙在身?樂喬心下嘀咕,腳步可不敢慢。

  「快去看看大夫怎麼還沒來。」

  樂喬迎著這聲音進了房間。

  按說應該先有下人通報的,但沈姨突然被一個年輕丫鬟叫走了,院中三五個僕人也都刻意避著主房似的,對背著藥箱的樂喬投向好奇的目光,卻沒有一個人接近。

  「我就是大夫。」樂喬及時攔住了急匆匆衝向門外的人。

  那人猛地頓下腳步,定睛一看,似乎有些不相信:「你是大夫?」刻意壓低的聲音尚無法完全掩蓋本來面目,透露出些許清冽。

  「四少爺若不信可去外面打聽一番,不過我要先去看病人了。」樂喬微微頷首,指了指身側的藥箱,接著在顧及的打量下不慌不忙踏入了裡屋。

  即使過去很久,顧及仍能很清晰地回憶起這一幕——表情平和但不自覺間稍稍揚起下頜的年輕女人,春日煦光映照著清澈純淨的黎色眼眸,長長睫毛投下的陰影將眼中的世界陰陽分割。在顧及見過的人中,這個女人的姿色算不上最好的,甚至也不是一眼看過去會覺得驚艷的類型,但她只是那樣沒有任何動作地站著,也讓人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在和年輕女大夫短暫的交流之後,有一瞬間那雙眼眸近得可以讓顧及感受到其中的冷清,就是那麼近的距離,主人專注的焦點卻在縹緲難尋的地方,自始至終都沒有正眼看過她。

  大約是看到大夫進來,半躺在床上的女人更誇張地□起來。

  「大夫到了。」緊跟著樂喬進來的顧及提醒道。

  圍在床邊的兩人這才轉過身,兩張極為相似的面容很容易猜出他們的身份。

  面帶焦慮的華發男子自然是定西王爺顧思遠,相比之下,顧雲確實要比父親淡然得多。

  「大夫在這裡就好了。」顧雲安慰父親的話也和他的表情那樣平淡,「我們先去外邊迴避一下。」

  「請放心。」樂喬適時遞上安心丸,「夫人的氣色還好。」

  拈脈的結果印證了沈姨的話,看起來痛苦萬分的三少夫人不僅身無大礙,氣血的流通也遠比普通孕婦要好。不過為了慎重起見,樂喬還是施了銀針讓孕婦先行睡去——時不時聲嘶力竭地叫喊,腹中的嬰兒會受到驚嚇。

  孕婦安定下來勉強只能算是事情的開端,從進入顧府見到的幾位成員來看,真正需要診治的是那位女扮男裝的顧四「少爺」。

  方纔匆忙間僅注意到她額間若有似無的黑氣,如果細看肯定還能發現別的問題。

  那麼……

  「能否請四少爺過來幫下忙?」

  門後露出半張臉的女大夫將目光投向三人中的長者。

  「這?」顧王爺轉過頭去看顧雲,後者點頭默許。

  「裡面躺著的是三少夫人,我還有事。」顧及的回應很直接,未經掩飾的不耐煩洩露出主人迫不及待想要離開的願望。

  「可是你比較有力氣。」樂喬遞出一張藥方,「請三少爺檢查一下,若是無誤還需及時取藥。」

  最後被王爺一把推進來的顧及滿臉慍怒,看到床上酣睡的孕婦,顧四「少爺」的臉色更加難堪:「這不都沒事了嗎?」

  「扶著她,我一個人沒辦法解開她的衣服。」

  「嚇?」

  「僅靠脈象並不能十分確定胎兒安好。」挽好袖子的樂喬迅速解開褙子的繩結,示意顧及抬起孕婦的上身,「我想順便看看胎兒的性別。」

  「可是我……」顧及已然黑了臉,但女大夫的下一句話讓她的臉色很快由黑轉紅。

  「若僅靠觀望就盲目確定內裡病症,這個大夫絕沒有行醫的資格。」終於收起那種客氣的敬辭,在熟睡的第三者的床側,樂喬語帶戲謔,「從我見你第一眼起就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了,顧四……『少爺』?」

  單是聽她的話語和口氣,任何人都不用懷疑這是對自己的嘲笑。數年來一直苦心隱藏的身份被對方一眼看穿,不管說什麼或是解釋什麼,又或者繼續偽裝下去都只會讓自己受更多侮辱。

  可是……

  這是從進門以來女大夫第一次將視線對準她。澄清的黎色眸子裡並無語氣裡明顯的調侃,認真而又深遠。雖然很快就將目光移開,顧及仍能感受到她想表達的寬慰——既然已經被看出來了,請做回自己吧。

  是這樣嗎?

  比起褪去孕婦衣物的過程,大夫的診斷快得有點過分。

  僅附耳貼在孕婦肚皮不過一彈指的功夫,樂喬便吩咐道:「可以了,把衣服穿回去吧。」

  顧及一聲不吭照做。

  「有淤血凝於神庭前,印堂晦暗,傷及衝脈致腹部氣逆而拘急。近日是否有氣力難繼、體虛頭痛的症狀?」收斂孕婦襦衫的大夫忽然問道。

  「沒有。」一時半會兒難改的發聲習慣,低啞的聲音在樂喬耳中來回盤旋。回望顧及正面帶不快地將雙手夾在孕婦腋下,略顯吃力地把她抬起來好讓樂喬能把她的衣服鋪放整齊,視線則始終下意識迴避著手中女性的身體。

  樂喬歪著頭冷眼看了她一會兒。雖然手中的動作有意放慢,但還是很快結束了。

  「我可以出去了嗎?」

  「唔,離回天乏力之時尚久,你要是感覺自在我也不好勉強什麼。」樂喬轉身開始收拾藥箱,在顧及沒有看到的地方,一條巴掌長的半透明紺青絲線從大夫袖中飛速竄出,及至低頭離去的顧四頸後轉眼消失不見。「以後大概會時常為府上做事,若四少爺有需要,隨時恭候召請。」

  「不用。」

  露出意料如此的清淡笑容,大夫背起藥箱隨顧及走出裡屋。

  焦灼等待的王爺見房門打開立刻迎上來:「怎麼樣了大夫?要不要緊?」

  「恭喜,少夫人懷的是龍鳳胎。」樂喬笑盈盈地答道,「胎兒很有活力,大概等不及要出來,所以夫人才會覺得腹痛。方才給三少爺的方子裡有江安堂特製的安胎良藥,夫人只消吃上一段時間,腹痛的症狀即可減輕。」

  「多謝大夫。」老王爺喜不自禁地抱拳行禮,「午飯讓下人準備了,大夫在這裡用過餐再走如何?」

  這征戰沙場的昔日將軍看來真是染上了老人的通病,能為兒孫放下身段對區區郎中行禮作揖。

  樂喬連忙還禮,道:「不敢勞煩王爺,晚生還需早些回去為少夫人配些寧神安腦的藥,就先告辭了。」

  王爺這才放棄挽留。

  臨出門時,樂喬有意望了顧及一眼,卻見她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麼。

--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其中的稱呼,X仙兒是中原一帶對醫生的尊稱。
  北方對醫生多稱大夫,南方稱郎中。


清明•宴之宮(其四)

  此後幾日樂喬成了王府常客,三夫人稍有不適,不出一柱香,必然能在江安堂門前看到王府的黑衣騎士。來的次數多了,騎士都有些不好意思。

  這般難纏的孕婦真難為王爺每回陪著她大驚小怪——顧王氏若婷要真有毛病如此折騰也說得過去,事實是她的身體比一般人還要強健。由王爺親自監管的膳食補品每日一排排擺放在王若婷面前,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日子過得比皇城中最受寵的嬪妃還要舒坦。

  逢上這樣的人,除了王爺恐怕鮮少有人能保持好脾氣,況且樂喬自認為不是好脾氣的人。

  於是在清明祭祖這天,樂喬認為是時候根治三少夫人這恃寵而驕的頑症了。

  起因是四更樂喬方打坐完,就聽到一陣捶門聲,來者正是幾日來請她去王府的顧家兵顧望風。饒是樂喬醒來已久,心頭仍湧上清夢被擾的不快。

  「這次又是為何?」

  「咳。」許是天邊霞光照應,顧望風黝黑的臉上染上一層紅光,連連搓著手,「今個兒不是要出城祭祖嘛,所以府裡早早開始準備。人雜響動也大,夫人就受驚了。」

  樂喬二話不說掩上院門。

  顧望風在門外急得團團轉,「樂仙兒,我們這些下人都知道天天老麻煩你很不好,可是王爺他……」

  「你且轉告王爺,三少夫人這是心病,晚生才疏學淺還望王爺另請高明。」

  「可夫人只認你啊,昨個兒就近請了一位大夫,夫人晚飯都沒吃就躺下了,可把王爺急壞了。」顧望風急得直抓頭,「還有四少爺,前幾天就開始不對勁兒,吃什麼吐什麼,請大夫他也避而不見。求樂仙兒去一趟吧,把夫人和王爺糊弄過去,主要瞧瞧四少爺……」

  院門吱呀一聲被女郎中拉開一條縫,顧望風連忙把馬鞭塞進去,隔著門縫腆笑道:「樂仙兒辛苦了。」

  到王府門前時,一行隊伍已在門外長街候著了。打眼一瞧,平江府地方官員也在隊列中,無論官職尊卑,各個弓著腰立在車馬前靜候王爺尊駕出現。

  「樂仙兒請。」顧望風下馬後十分恭敬地搭手相迎,毫無準備的女郎中頓時被數十道目光盯上了。

  「王府難道沒有後門嗎?」樂喬小聲責問,「這讓我以後在平江怎麼立足?」

  顧望風憨厚一笑,直抓著頭髮不回話。

  雖說樂喬有意忽視,腳步也較平常快上許多,仍被長街上射來的目光穿心透肺。定西王雖說卸甲安居,他的兩個兒子還有不少親信都在朝中身居要職,地方官員哪有不討好的道理。這會兒見一個普通女子被顧傢俬兵恭迎入府,自然百般好奇。

  好奇之後,也會把主意打在王府貴客身上。

  左轉右轉行至棲鳳苑樂喬略微受驚的心才算安定下來,和往常一樣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踏入主房。

  裡屋一進門的地方站著不動如山的顧雲,老王爺彷彿受驚的雀子,在屋內轉個不停。只有躺在床上的孕婦顧王氏若婷眼巴巴地望著門口方向。

  「大夫。」

  柔柔媚媚的叫聲真讓樂喬腳下一軟。定定神,若無其事繞過王爺來到王若婷面前,樂喬只覺得心裡充滿了厭倦。

  佯裝詢問病情的模樣,樂喬俯身在三少夫人耳邊說道:「請適可而止。」

  王若婷一愣,隨即忿忿地咬了咬下唇:「樂仙兒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夫人自然清楚。」樂喬緩緩起身,清冷的眼神宛若深秋古潭,低喃的耳語卻溫柔而輕緩。

  王若婷轉了轉眼眸似乎在琢磨什麼,稍頃又露出委屈的表情:「可我真的不舒服啊大夫。」

  樂喬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看著孕婦的眼睛。

  「大夫這次是怎麼回事?」王爺並沒有聽到她們的對話,仍是從未變過的焦慮,「到底要不要緊?」

  「王爺放心,夫人斷無大礙。」樂喬躬身回答,眼角餘光瞥到門口一個人影晃了下。

  「爹,準備好該走了。」

  正是顧四。

  趁著房內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顧及身上,樂喬藏在衣袖裡的手微動了幾下,紺青絲線從顧及腳下滑出,煙霧般飄向大夫袖中。

  「差點忘了。」王爺頓時一拍腦門,扭頭為難地問道,「大夫,你說若婷她能出去嗎?」

  樂喬抽手作揖剛要回話,顧及插話進來,「不然讓三嫂留在家裡,何必讓她大老遠跑一趟,萬一又動了胎氣府裡上上下下怎麼安寧。」

  「祭祖的大事身為顧家媳婦我怎能不去?」王爺還沒說話,王若婷便先梗著脖子駁斥道,「況且我肚子裡有兩個顧家血肉,倒是你一個……」

  「夠了!」原本眼觀鼻鼻觀心的顧雲忽然發了大火,怒視著自己的夫人,「外人面前說這些有什麼意思!」

  「相公你……」王若婷沒料到會被丈夫大罵,眼淚頃刻間淌下,唯唯諾諾地望著顧雲,見他眼神實在凌厲,只能嚥下後邊的話。

  「都別吵了!」顧王爺眼見事情越發不可收拾,只好跺了跺腳,「大夫在這裡你們鬧什麼鬧?!」回頭又朝樂喬勉強提了提嘴角,「見笑了。」

  「晚生方才在想些東西。」樂喬微微彎腰,問道:「可否容晚生說句話?」

  王爺攤手:「直說無妨。」

  「夫人或許是因為妊娠期導致心神焦慮,依晚生所見,適當讓夫人去山郊野林轉轉也好。」樂喬道,「如若不棄,晚生亦可陪同。」

  沒有理會顧雲顧及的反對,在王若婷的軟語哀求下,這件事就這樣被王爺決定了。

  因為有顧及陪同在側,樂喬再次置身於眾多目光的打量中,但這回她沒有在意這些。

  心裡牽掛著另外一件事——從顧及身上收回的青索竟然什麼都沒有。

  空空如也的青索,空空蕩蕩的宴之宮。

  「宴之宮。」

  彷彿為了回應樂喬無意間滑出唇外的詞,眼前突然變化起來——

  承載綿延時間和廣闊空間的宇宙。

  在宇宙中匍匐攀爬的芸芸眾生。

  一切,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宇宙誕生之初,滋養的芸芸眾生便不僅僅只有人類,也不僅僅只有人們熟知的飛禽走獸,以及那些靜靜注視著世界的花與木。

  在人與人之間、獸與獸之間、花與花之間,在無法抵達的遠山森林裡,在被雙眼所蒙蔽的陰暗角落,在因為有軀體而無法抵達的地方——用言語不能準確定義的生靈靜悄悄地棲息、繁衍。

  幽靈、鬼魂、妖怪,甚至是三千八百萬眾天神……

  伴隨晴晝和暮靄,不動聲色的妖物們潛伏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或饒有興致地加入其中,或只在一旁默默觀察這些自詡萬靈之首的兩足生物。

  他們確實有非同尋常的靈氣,總能吸引一些盲目又貪婪的初生妖物寄宿於人類獨有的五臟神廟——這個被妖物命名為宴之宮的地方,能夠滿足妖物食慾的靈氣到處都是。

  屬木之肝臟神,屬火之心臟神,屬土之脾臟神,屬金之肺臟神,屬水之腎臟神。大方好客的五臟神盡可能去滿足不速之客,有意無意地忽略了身體的主人。

  在宴之宮大快朵頤的妖物不會意識到它們會對人類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但在人類這方面,被稱為「疾病」的事物出現。

  初到他鄉的人因為水土不服,很容易成為妖物覬覦的宴之宮。

  王若婷是如此,顧及本該也是如此。再過幾天,一些體質虛弱的家僕也會出現輕重不同的病症。

  身懷六甲的王若婷,因為得不到丈夫往昔的親暱而被貪蛭附身,變本加厲地將渴望得到寵愛的心思發洩出來。因為有胎兒做保護,貪蛭並未對王若婷造成實質上的損害。事實上貪蛭的存在更避免了其他妖物侵入孕婦身體,說來也算對宿主有益,是以身為醫生的樂喬起初並沒有將其驅逐之意。新宅人氣未盛,即使驅出貪蛭,也會有其他妖物伺機而入。

  樂喬沒想到的是,老王爺會對三兒媳如此關注,他的關懷和其他人的遷就都促使貪蛭迅速成長。貪戀宴之宮的初生妖物,已到了孵化之境。妖物若在孕婦體內孵化,勢必會造成胎兒夭折腹中甚至連大人都無法倖存的後果。

  恰逢王府舉家祭祖,倘若能求得祖先庇佑,妖物也該知難而退。

  樂喬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可是空無一物的青索讓樂喬的計劃不得不作出改變。


清明•宴之宮(其五)

  通往郊外的路上,迎春花和紫荊分佈道路兩旁。向陽的迎春花汲取了朝暉如同太陽一般耀眼,背對太陽的紫荊則瀰漫著陰鬱之氣。在它們之間又有與馬同高的月桂穿插其中。

  馬蹄踏碎了散佈路面的落花,月桂花的香味充斥鼻端,馥郁動人。

  「若沒有改變心意的行動,不出幾日你也會像落花一般。」

  停歇的間隙,樂喬望著花泥輕聲說道。顧及在她身側,履行王爺指派的護衛職責。

  「借你吉言。」

  近看之下,樂喬才發現顧及的情況比顧望風描述得要更嚴重。先前隱約在眉宇額峰之間的黑氣已然蔓延至眼部周圍,眼白裡也多有血絲,本該紅潤的唇瓣乾裂粗糙。若非青索之上空無一物,樂喬一定會以為寄生在顧及體內的妖物已到了成熟期。

  然而古怪的地方在於並沒有任何妖物。

  「失禮了。」突兀的道歉方落地,樂喬便抓起顧四的手腕。

  她倆本在隊伍的末端,不過這番舉動還是被一些別有用心的隨行者銘記於懷。

  以出乎對方預料的力道牢牢鉗制著她的手腕,樂喬下一句話更激怒了不快的顧四:「我乃清律司少卿任平江城清律知事。」

  顧及憤然抽手,卻未成功,不由冷笑起來:「顧家的人就這麼重要?即使遠避南國你們也不願意放鬆?」

  顧及笑著,又突然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

  「清律司直屬那位,和其他人無關。」樂喬放開顧及,從懷中摸出帛書遞到她眼前,「從醫的清律諸卿不多,況且我只出於醫者仁心。」

  「若你真的仁慈,請多多照管我家三嫂。」顧及起身後退,甩袖上馬。「我的事我自己有數。」

  這個反應……

  雖在意料之中,又在情理之外。不過顧及說的對,當前最重要的還是得先治好三少夫人的病。反正癥結已經明瞭,其他的可靜待水到渠成。

  掛著輕淡笑容的樂喬望著顧及消失在一株桃樹之後,方收回視線,餘光中又有一匹黑馬迎面而來。

  「這麼快?」雖是歎息般的自語,旁人卻能看得出女郎中心情愉快。

  離顧家祖墳不過七里多地,按隊伍行進的速度再過半個時辰即可抵達。但三少夫人的身體狀況拖慢了進程。

  方纔停歇也是因為孕婦覺得累了,王爺便下令休息。

  休整過一段時間正準備上路,少夫人的疲憊變成不適,突然大吐不止。

  越往前,月桂花的香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酸澀衝鼻的腐臭。

  「看起來只是孕吐,老爺又上心了。」路窄,顧望風有意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邊,樂喬只能緩緩跟在後邊,聽這個憨厚的漢子隨口念叨,「倒不是我們這些做下人的有什麼怨言,也曾勸說過王爺兒孫自有兒孫福。他總是不聽。」

  「先前王爺最疼四少爺,自打三少夫人有喜,四少爺就被王爺拋在腦後。」

  顧望風話鋒一轉,竟剛好談到樂喬感興趣的地方。

  「別看四少爺武藝高強,其實打小身子骨就弱。早些年醫士們都勸說四少爺要靜養,可四少爺覺得不能辱沒王爺威名,偏要學武。王爺疼四少爺那是疼到骨子裡去了,四少爺要學武,王爺就到處托人請來鳳台山的高人為少爺指點武藝。承蒙皇上洪恩,四少爺年紀輕輕就做了五品大官。王爺本來多高興啊,逢人就說子出息子出息。可是……」

  顧望風直搖頭,似又忌諱著什麼,倏地住了口。

  一抬頭,原來是看到王爺了。

  「三少夫人和四少爺關係不太好吧?」經過顧望風身邊時,樂喬低聲問了一句。

  顧望風盯著她的眼睛,微微頷首。

  下馬第一件事便是檢查王若婷吐出的穢物,果然與樂喬料想的相差無幾。貪蛭約莫是感受到繼續前行對它不利,橫生招數期冀能踏上返程之路。

  「若婷這身子,早說不要出來了。」

  看到王爺懊惱的樣子,樂喬忍不住腹誹,面上卻正經安慰道:「王爺不必多慮,夫人不打緊。」說著輕輕地在王若婷背上拍了幾下。

  要說拍這幾下有什麼奧妙旁邊的人都沒看出來,不過孕婦立刻止吐倒是有目眾睹。

  「體內積鬱的惡氣太多,吐出來是好事。」樂喬解釋道,「應是祖上的庇佑,王爺盡可放心。」

  「不然雲兒你把若婷送回去?」王爺鬆了口氣,但仍未完全放心,「野外風大,若患上風寒就麻煩了。」

  這廂在婢女攙扶下方站直身子的若婷亦是楚楚可憐的模樣:「夫君……」

  顧雲濃眉緊鎖,顯然厭煩至極:「都到這裡了回去作甚?」

  「請恕晚生直言,現在讓夫人回去對夫人有百害而無一利。」樂喬藉機進言,「春風不厲,反而能驅走夫人體內積蓄已久的惡氣。」

  王爺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會兒,只見樂喬目光清明不避不閃,遂半信半憂作罷。

  之後在顧雲的暗示下樂喬一直陪在王若婷轎側,直抵顧家祖墳,孕婦都沒再出現什麼症狀。

  說到清明祭祖,無非是富貴人家趁著春光尚好出外遊玩的噱頭。

  而顧家這所謂的祖墳,埋的是定西王顧思遠往上數五輩的兩三位先人,若不看顧家族譜,與顧王爺並無太大干係。不過既然已經來了,而且來了這麼多人——雖然與顧家無關的人都在半里地外候著,顧王爺也不好耍馬虎眼。剷除雜草,添加新土,供上祭品,燃香奠酒……因為有顧雲在,顧王爺這番做的也算一絲不苟,有板有眼。

  待香燃盡之後燒了紙錢這次祭祖之事即可完畢。

  民間有諺語曰:燃香喚祖來,香盡祖方至。燒紙錢本是為先祖獻上貢品,若先祖未到,燒去的錢被孤魂野鬼搶了去,接下來這年先祖定會怪罪,勢必禍端多多。

  事情就發生在香柱快要燒盡的時候。

  按照習俗,應由祭拜之人中最小的子嗣掃清墓前的灰土,以請聞香而來的先祖上座。王若婷腹中有子,這項儀式便交由她來完成。

  顧雲仔細叮囑一番,見香柱已近尾端,示意王若婷可以上前清土了。

  祖先墳前王若婷不敢失禮,在顧雲的攙扶下艱難地跪了下來。

  香燭冒出最後一縷青煙,細細的煙氣不偏不倚朝著王若婷的鼻端飄去。香氣撲來,孕婦「啊」了一聲,手中拂塵應聲而落。

  起先顧雲以為王若婷是被石子之類的咯了膝蓋,拂塵落地許久也未見她撿起,這才略覺有異。

  低頭一看,只見王若婷鼻下掛著兩道黑水蔓延至唇邊,又見她雙目緊閉,似是沒了知覺。

  之前王若婷總是會抱怨自己身體不適,因表現太過拙劣顧雲從未放在心上。但這次情況明顯不一樣,顧雲大驚之下哪還管祭祖儀式,抱起王若婷就要去找隨行來的郎中。

  「不要動她。」

  一轉身,正看到女郎中甩開家兵的攔阻快步而來。

  緊趕過來的樂喬顧不上男女之別,從顧雲懷中接過王若婷平放在地上,然後頭也不回地撿起拂塵塞到顧及手中:「由你來完成。」

  一切好像都在郎中的意料之中,這些都做完王爺方才從陡變中回過神來,衝著愣愣站著的顧及吼道:「清土燒紙!」

  雖然有風,漫天紛紛揚揚的紙灰最後都受到指引似的落在王若婷周圍。離她最近的,是半跪著的郎中。再之後是大氣都不敢出的老王爺和顧雲。

  直到最後一片紙灰有違常理地墜地,樂喬方才抓起一把和土的紙灰塞進王若婷半張的嘴裡。

  「大夫,這樣……」對女郎中信任有加的王爺此時心生狐疑。從軍多年,老王爺最不信的便是鬼神之事,偏生樂喬這番舉動與鄉間人迷信的巫醫之為相差無幾。

  「成與不成,且等少夫人醒來再說吧。」樂喬站起身,向顧王爺深鞠一躬,「事出緊急,晚生無禮之舉還望王爺見諒。」

  「要是若婷沒事,老朽感激你還來不及。」顧王爺捋了捋長鬚,轉向結滿青苔的墓碑,喃喃道,「顧家祖先保佑若婷一定要平安無事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顧雲終於沉不住氣問道,「離家前若婷脈象穩定,怎地一出門就鬧出這麼多事來。」

  樂喬看了一眼失神的老王爺,低聲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顧雲思索良久欲言又止,終於還是跟在郎中身後來到一塊僻靜處。

  「如你所見,這並非普通病症。」樹蔭下,郎中的臉上光影斑駁,「三少夫人和四少爺的關係,一直不太好吧?」

  顧雲皺了皺眉,「你想說內子會這樣跟小及有關係嗎?」

  「夫人的事與四少爺沒有太大關係,但是……」樂喬同樣蹙起眉,「四少爺的病卻是因為夫人。」

  「大夫這樣說我倒是糊塗了。」顧雲佯裝不解,低垂的眉眼間卻若有所思,「現下昏迷不醒的是內子,小及他不是好好的嗎?」

  「三少爺是明白人,個中蹊蹺我以為三少爺亦有所覺察。」樂喬指了指墓前已甦醒的王若婷,「夫人方纔那模樣,像是疾病麼?」

  顧雲淡笑:「難道是被邪物附身不成?」

  樂喬倏然正色道:「正是。」

  顧雲面色一凜:「君子不語怪力亂神,還請大夫慎言!」

  「附身夫人的邪物於夫人有益無害,只因這孽端全然附著在四少爺身上。」郎中將目光轉向抓著王爺衣襟嚶嚶哭泣的王若婷,「須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唯有超脫出俗的神明才知孰真孰假。作惡的人終有報應,如今錯端已顯,希望三少爺不要在釀成大錯之後才亡羊補牢。」


谷雨•妖籠(其一)

  顧及是在近黃昏的時候來到那院子的。

  並不是很小的院子,因為長滿了雜草而顯得擁擠。

  這院子,彷彿原本是在深山的一角,和一路走來所看到的整齊街坊成截然對比。

  亂。

  門後探出頭的幾片綠葉,眼角餘光裡的青竹,池子裡一粉一白兩株荷花。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裡高大的白樹——翠綠的葉子被一簇簇白色花團遮擋,整棵樹散發著光芒似的,雖然不那麼耀眼,但會讓人忍不住駐足觀看。

  「那是流蘇樹。」指引顧及進入院子的樂喬介紹。

  路隱藏在叢叢雜草間,午後下過的雨仍停留在草葉上尚未退去。顧及提著裳裾下擺,分明能感覺到手裡的重量在增加。

  「這裡的每一株草都有生命,所以輕易不要踩踏。」每走一步,樂喬都會這樣叮囑,「尤其要注意橋頭的花連燈盞草,前幾天才移過來,還認生。」

  接著有瑞香、金雀、風信子、金魚草,還有萎靡在牆角的藍報春。

  直到上了木橋顧及才隱隱覺得現在看到荷花未免太早了。

  「這個池子裡的水絕對不可以碰。」走在前邊的樂喬回頭看了看沉默的顧及,嘴角浮出莫名笑意,「以後你會明白。」

  說話間,終於穿過院子踏上庭階。

  「既然要在這裡靜養,以後就不用再著男裝了。」

  繡著藍色紋飾的寬袖斜襟羅衫,圍腰是常見的腰上黃,慣常著的長褲未換,只在外面罩了一條六幅淡黃裙。

  沒有披褙子,便連勒帛也省卻了。

  摘下束髮的遠遊冠,由樂喬親手梳起較為簡單的雙刀髻,攏發的簪子也是她選的木簪。

  「就這樣吧。」

  擱好梳子,身後的女人輕快地宣佈變裝結束。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也沒有太大改變。可顧及知道,從父親說「去吧」的那一刻起,她便不是往昔倍受寵愛的顧家四少爺。

  不,應該從王若婷嫁入顧家那時算起,她就不再是父親眼中最重要的人了。

  那個女人……

  在人前裝模作樣討人歡喜,在人後卻千方百計地耍弄陰謀。親信的侍女因為不小心碰到她被趕出府,因為懷孕,最好的廚子被父親安排給她……

  不管那個女人怎樣耍弄使壞都沒關係,可她不該把自己並非父親嫡生子的事情到處宣揚。

  由王若婷口中傳出的消息最後傳到了都虞候耳中,也因此自己這個昔日風光無限的少年騎都尉成為虛名。

  外人以為自己是為了父親所以才來平江,可實際上,汴京已經沒有她立足的地方了。

  「是顧將軍好心在外面撿來的野孩子吧。」——稍微有點禮貌的人會這樣講。

  侍衛司裡那些與顧家關係不好的人到後來已經會當面直呼她為庶子了。常年在外的兵士,哪有不找機會尋花問柳的——基於這樣的理由,他們便惡意猜測自己的身世。

  「早點離開吧。」離京前三哥勸她,「雖然能理解你,但這確非長久之計。不要太委屈自己。」

  家裡和她關係仍然像以前那樣親密的只有三哥,知道她實為女兒身的也只有父親和三哥。離開汴京的頭天晚上她在三哥懷中哭了很久,後來還是在顧云「去了平江以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安慰下破涕為笑。

  只是怎麼也沒想到來了平江她反而連顧家都不能繼續待下去。正是最信賴的三哥說服父親讓她隨這個大夫去休養,更別提還有王若婷在一旁添油加醋。

  來到這院子大概就代表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少年騎都尉

  沒有顧四少爺。

  沒有記憶中把她當做掌中明珠的父親。

  沒有闖了禍以後替她背黑鍋的三哥。

  沒有了。

  既然一切都沒有了,還執著以前那具假皮囊作何。

  收攏衣襟立起的顧及在回身的剎那著實讓樂喬驚了一下。頭髮挽起來,臉部秀美的輪廓便顯露無遺。雖然不是典型閨秀碧玉,但一眼望過去已與男性劃清界限。

  再之後是能透露出一個人本性的部位。

  許是先前刻意表現出的英氣壓蓋了其他,而這時那雙柳葉眉下濃濃的哀傷一覽無遺。面前的人本就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若是歡喜自然能讓人覺得神清氣爽,若是像此刻的古潭死水也會讓人心生哀戚。

  「只是住一段時間而已。」樂喬輕聲安慰道,「病好了自然就能回去了。」

  顧及垂下眼簾,細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出乎意料,女裝穿起來並無想像中那般不適應。或許這才是她本來該有的面目。

  「其實也沒有特別的事情,不過我這院子確實比別處都好。王爺和三少爺都是為了你好。」二人下樓梯時,樂喬又道,「你自己沒注意到臉色有多差麼?」

  沒有回應。

  顧及的心思樂喬能揣測幾分,那麼順從地跟自己回來應是出於對家人無聲的抗議。只是個不甘心失寵的孩子罷了。

  下樓出了中堂,一陣菜香撲鼻而來。

  擺滿菜餚的木桌放在西邊庭蕪間,桌上擺了兩副碗筷,白如玉珠的米粒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辛苦了。」款款前行的樂喬忽然頓下腳步,衝著虛空略一鞠躬。「謝謝你們。」

  一瞬間顧及忘記了自己方被家人拋棄的不快,開始意識到這個院子真的另有玄機。

  滿院叢生卻不能輕易踐踏的野草,未到夏季提早開放的荷花,還有樂喬特別囑咐過不可觸碰的池水。

  沒有看到一個僕人,卻在短短時間內憑空出現一桌看起來剛剛做好的飯菜。

  樂喬身為主人自然先行入座,見顧及還在發愣便招呼道:「快來吃啊,不要辜負人家的一片好意。」

  既來之則安之,把種種古怪拋在腦後,顧及坦然入座。

  奇怪的聲音就在顧及剛拿起筷子的時候出現了。

  「是客人呢?」

  「是客人。」

  輕若蚊蠅的聲音彷彿是從腳下發出的,又彷彿是從各個角落響起。

  顧及機警地環視一圈,並沒有看到任何人。

  然而聲音仍在繼續。

  「進門時是男的?」

  「是女的。」

  「是客人就不能動啦?」

  「不能動。」

  顧及直起身子看了看對面的樂喬,專注於食物的女大夫神情愉快,好像根本沒聽到這突然冒出的聲音。

  「好像聽到了?」

  「聽到了。」

  「要躲起來?」

  「躲起來。」

  不是幻覺,也不是聽錯了,真的有聲音在響。意識到這一點顧及便沒辦法像樂喬那樣無動於衷。

  「唔?」半空多出來的一雙筷子打斷了正專心品嚐美味的樂喬,抬頭一看,緊咬雙唇的顧及雖強作鎮定,目光中的驚異和發白的臉色卻洩露了主人此時的恐懼。

  「聽到聲音了?」撥開擋在面前的筷子挾起一塊魚肉,樂喬不以為意地問道。

  慌不迭點頭的顧及完全失卻了之前的沉悶。

  戀戀不捨地嚥下鮮嫩的魚肉,樂喬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又問道:「我是否還沒告訴你這個院子的別稱是妖籠?」

  妖籠,困縛妖物的籠子。

  這院裡的每一株花草上都束縛著妖物。

  使人生病的,驚擾人類致使其無法安寧的,或者那些無知無覺只是遊蕩在這城裡大街小巷的妖物們——被司職於清律司的諸卿逮捕以及制裁。

  橋頭的花連燈盞草,幾乎要攀上小路的瑞香、金雀、風信子、金魚草,還有萎靡在牆角的藍報春。

  「都是我的獵物。」埋頭在餐盤裡的樂喬說道,「在所司的區域收服妖物,無論它們是否對人類有害。殺光所有的妖物是清律司諸卿的職責。」

  ……

  「雖然都是生命沒錯……可它們是迥異人類的妖物。」

  ……

  「是妖物,就要除掉。」

  ……

  「不過這裡的妖物不會傷害你的。吃飯吧。」


谷雨•妖籠(其二)

  因為顧四的關係,顧雲來江安堂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

  起初只是簡簡單單問些顧及的近況,後來會挑樂喬閒暇時學一些照護孕婦的知識。

  再有就是提起王若婷時,臉上會浮現出將為人父才有的幸福和期待。

  驅逐了妖物,施加於身邊親人身上的影響自然煙消雲散。期間樂喬曾去過王府,王若婷的驕橫消去不少,王爺亦不再那麼牽腸掛肚,倒是迷上了附近梨園的幾出劇目。

  「算起來到夏至就該生了。」

  「第十二遍了,三少爺。」

  顧雲笑笑,低下腰身幫忙揀選藥材。

  「真奇怪啊,為什麼那段時間會對若婷避之不及。」自言自語的顧家三少爺絲毫沒意識到他正對一個外人說著家事,「父親也是,只曉得慣著她,都慣出毛病了。」

  貪蛭對人的影響莫不如此。喜人者人恆溺之,懼人者人恆厭之。這種妖物本多生於皇城或世族大家,成形於女眷們爭寵奪名的手段。王若婷會引來貪蛭,現在想想也不足為奇。

  好在祭祖過後妖物們忌憚頗深,這半個月來顧家上上下下平安喜樂,諒短時間內不會再有煩擾。

  不過,居於家中的那個……

  腦海裡剛閃過顧四的影子,就聽顧雲悄聲問道:「小及她什麼時候能回去?」

  「咦?」

  「自小也是被服侍習慣了的。」顧雲拍了拍袖上的零碎藥草,休整過來的臉色中抱有歉意,「想來給樂仙兒添了不少麻煩。」

  樂喬怔了一下,隨即笑道:「四小姐很安生,不麻煩。」

  「小及她……還從來沒被人稱呼過四小姐。」就連顧雲說起來也是唏噓不已,「這麼多年都這樣過去了。」

  「從小當成男孩子養,有什麼因由麼?」

  「小時候算命先生說她十歲有劫數,一定要易裝方能避過此劫。」

  「那劫數沒避過?」

  「應是避過了,小及這些年事事順風順水。只是後來一直沒再見著當年算命的人,恢復身份的事情就一擱再擱,直到現在想改也麻煩了。」

  那有什麼麻煩的,樂喬嗤之以鼻。隨後忽又想起一件事,隨口問道:「給四小姐算命的人可是陳太虛?」

  顧雲一改先前的謙和,倏地變了臉色:「樂仙兒又是從何得知?」

  「家師道號正是碧虛子。」樂喬道。

  然這個事實對顧雲來說卻是一時難以消受的。

  「你說真靖大師是你師父?」

  「不記得師父有這個名號。」樂喬擺擺手,「我也是冒昧一猜。師父說過雲遊時給一家小童寫過命,沒料到這麼巧正是四小姐。」

  顧不得廳堂裡還有他人,顧家三少爺當即俯身作長揖:「承蒙真靖大師多年前出手相助,小及這些年方才相安無事。」

  眼看孟凱朝這邊投來奇怪的眼神,樂喬只得扶起顧雲道:「這點小事請不要放在心上,對師父來說僅是舉手之勞。」

  顧雲激動的不知道說什麼好,憋了半天才問道:「不知大師今在何處?」

  「師父飛昇有一段時間了。」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把最後一環銜上,興奮之餘,樂喬有些悵然若失。

  豈止是巧合。

  師父說是在去嵩山尋覓煉丹之所的路上因為好玩才會給偶遇的小童寫命。

  怨不得顧四打小女扮男裝。師父改了命數又讓她換了著裝是轉陰為陽作迷惑妖物之用,陰陽之更可以混淆宴之宮的所在,這樣就避免被邪物侵襲。

  以人之力寫出的命數終須回歸本位,否則必受道法之譴。後來師父被俗世所累一直無緣再見那小童,歸命的事便耽擱了。

  顧及現在這樣子是宴之宮轉盈為虧的跡象。

  如果不盡早把命改寫回來,不出兩年,迷惑的就不僅僅是欲侵佔宴之宮的妖物,連五臟神都會因為陰陽失和而漸漸失去運轉宴之宮的能力。

  除了得道飛昇的師父,誰還能料到自己會和這小童兜兜轉轉十二年後偏生在這南國水鄉就遇上了。

  餘下的事,便是由自己想法子把改寫的命道歸位。

  顧四啊顧四,倒是錯怪你了。

  顧雲走後沒多久,樂喬便與莫掌櫃打過招呼後離開了江安堂。

  和三少爺說的是家中暫居的客人很省心,事實上顧四自打進了院子就沒開口說過一句話。雖事事順樂喬的意,要她做什麼也都一一照做,細細想來,還是覺得不大舒心。

  同滿院子妖物一起生活,換了常人或許早就崩潰了,真難為四小姐把所有不滿都吞到肚子裡。

  還是說她在積攢力氣等待一朝迸發?

  心裡百轉千回,合了院門,樂喬照舊仍是那副笑意淡淡的模樣。

  抬眼便看到顧四捧著經書蹲在池邊有一頁沒一頁地翻著。一方面怕她無聊,一方面又希望用佛經使她寧神靜氣,顧四搬入這裡第二天樂喬就取了一摞經書給她讀。

  說顧四小姐省心就在這地方,她還真的每天從早到晚都抱著佛經要麼端坐庭蕪,要麼就像此刻這樣蹲在池邊。讀沒讀不知道,總之很省心就對了。

  樂喬經過她身邊時特意瞟了眼。

  今個兒讀到《大悲心陀羅尼經》了。

  「這個可別念出聲來,花花草草受不了。」脫了鞋子赤足踏上台階,樂喬方才出聲叮囑道。

  背後是半個月來習以為常的沉默。

  是以樂喬在內室聽到經咒時還以為自己被厲害的妖物侵了身。

  「……南無喝羅怛那。哆羅夜耶。南無阿唎耶。」

  待反應過來唸經的是顧四,樂喬不由懷疑這廝才是被附身的那個。

  等樂喬匆匆忙忙衝出屋外時顧四已然念到最後一部分了。

  「唵。悉殿都。滿多羅。跋陀耶……!」

  心裡大呼還好趕上了的樂喬緊緊捂著顧四半張臉。本就長蹲腳麻的顧四不及卸力便被樂喬扳得後仰,後者也無防備,瞬間二人躺倒在石階上。

  審視了一圈見院中植物都無異樣,樂喬才推起顧四,自己也站起身來。

  「都說了花花草草會受不了的你怎麼這麼不聽話?!」

  「哼。」

  大概是看到樂喬難得有這麼氣急敗壞的樣子,顧及板了好多天的臉終於略有松展。

  而後顧四捧起經書要繼續讀下去,樂喬見狀忙把書奪了過來,將怒反笑道:「看這天要下雨了,把經書淋壞可是會遭雷劈的。」

  好容易覓來的樂子被無情剝奪,於是顧四再次收眉斂目不發一言。

  說來經文咒言也和藥草有相同的功效,都對妖物有或大或小的影響。顧四方才念的那部分是大悲咒裡降魔伏妖的部分,若是由得道高僧念誦,定能使大小妖物神魂俱滅。即使尋常人念出來也有驅邪之效,樂喬院中困縛的妖物大都修為尚淺,經不起降魔咒折騰。

  好在攔下她沒念完最後一句,不然花花草草們該鬧翻天了。

  後來那一夜都平安無事。

  第二天樂喬早早起床在書房翻了很久,揀選出幾部個人修行的經書丟進顧及房裡才百般不放心地離開家門。

  去江安堂的路上一想起顧四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樂喬就氣得牙根直癢。

  還真給自己猜中了。

  昨個兒那狀況足以證明顧家四小姐不是省油的燈。

  只希望早日能把命改寫回來,趕快把這尊菩薩送回去。


谷雨•妖籠(其三)

  顧及是在藥鋪正忙的時候匆匆進去的。一進門就往寫著「就診」字樣的內室闖。

  髮髻凌亂又一身狼狽,再加上蒼白的臉色讓孟凱還以為唐突進來的年輕女子是來看病的,二話不說拎起兩條長凳堵在顧及面前。

  「讓開。」

  禁軍出身的人無論品性如何,總歸有一股非同常人的威懾感。可惜顧家四小姐此刻作女裝打扮,未經掩飾的柔細嗓音更使其效果大打折扣。

  「不好意思,我家樂仙兒定了規矩,凡是來看病的毋論貧富貴賤一律得排隊。」孟凱斜睨著對面的顧及,目光中油然而生的些微優越感令對方大為惱火。

  顧及一點兒不客氣,一手搭上孟凱的肩膀,一隻腳猛然踢向少年的腿窩。

  小學徒哪裡吃得了這招,立即單腿跪地痛得哇哇大叫起來。

  「顧四!」自屏風後傳出的厲喝聽著駭人,然慢悠悠走出來的樂喬卻仍掛著慣常的輕淡微笑,「真是稀客啊。」

  抱懷側立的顧及收回腳,望著抱腿大叫的孟凱,冷不防吐出兩個字:「回去。」

  「你也看到這裡這麼多人,我怎麼可能丟下她們不管?」話是那麼說,樂喬一邊安撫那些略有騷動的病人們,一邊開始解背褡。「家裡出什麼事了?」

  顧及一時怔在當場不知如何回應,最後在樂喬疑惑而期待的目光中擠出三個字:「草,壞了。」

  這下沒什麼好猶豫的了,樂喬當即向莫掌櫃告了假,拽著顧及向家奔去。

  「早上出門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壞掉了?」就是隨口那麼一問,樂喬猜想可能昨天的伏魔咒還是起了效果,雖然來得有點延遲。「都壞了?」

  「橋頭……認生的那株。」顧及這廂看來是話說順溜了,也可能是見到樂喬平復了心情,說話不再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是花連?」

  「嗯。」

  真難得四小姐也會對花花草草上心,還特意跑來告訴她。

  話又說回來,要是這段時間妖籠出任何問題,罪魁禍首只能是顧四。

  「嚇著了?」

  「沒有。」

  瞥了眼臉色仍是煞白的顧及,樂喬當下了然——顧家四小姐這是擺明死要面子。

  是樂喬出門之後不久的事情。

  雖說昨個兒小鬧了一場,那本《大悲心陀羅尼經》被樂喬收了去,但是大夫也不可能想到她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吧。

  吃過憑空出現的早餐過後,閒來無趣的顧四又念起了那經文。

  本是坐在橋頭木階上默背的。不過背著背著就不小心背出了聲。

  ……

  「南無喝羅怛那。

  哆羅夜耶。

  南無阿唎耶。」

  ……

  「唵。

  悉殿都。

  滿多羅。」

  咒文一句一句像是自己跳出來似的。

  「跋陀耶。」

  等顧及感覺異樣的時候最後一句恰好落地。

  「婆娑訶。」

  有些喘不過氣來,頸子上也癢癢的。

  以為是下雨天氣悶,或者是雨滴落在皮膚上才會發癢。

  顧及起身要回屋裡,站起來才發現被誰緊緊牽制致使無法移動。

  原來是頸間纏了東西。

  被細細的草莖鬆鬆地纏著,一圈又一圈。勒得並不緊,但意識到是有東西作祟,呼吸不由自主地短促起來。

  「吳郎啊。」

  「吳郎啊。」

  不斷有女聲在耳邊呼喚,時而溫柔,時而狠戾。

  「那麼狠心。」

  像是在講故事,女聲斷斷續續地訴說著。

  「明明說好要成親卻把我推進河裡。」宛若哭泣又夾雜著指責,尖銳得會刺痛耳朵的聲音不顧顧四的掙扎肆意竄入腦海,「好狠心吶!就那樣把我推進河裡。我便死了。可沒想到會變成鬼吧,吳郎?我死的如此不公,所以閻王要我來討公道啊。」

  比小指還細的草莖猛地一收,顧及登時被拉倒在木橋上。被台階磕著腦袋的顧及不由痛呼一聲,沒想到聽到呼聲草莖立刻放開了顧及。

  「不是吳郎。」幾根半人高的莖在半空中交纏舞動,莖的頂端還有黃蕊白瓣兒的小花。小小的花朵正對著顧及似乎在打量她,不一會兒又在細莖的帶領下圍著顧及打轉。

  再次響起的女聲變得哀戚莫名:「知道你不願再我啊。正是要拋下我這個累贅才把我推下河的吧……」

  後來還說了什麼顧及並不知道。

  解除束縛的第一時間顧及就衝出了院子。

  連院門都沒來得及掩上,顧及狂奔出好遠才扶著牆慢慢平復了呼吸。

  頸上被勒的那一道隱隱作痛,但是遠不及內心的鼓噪。

  扶著牆壁站穩腳跟,顧及一時不知該去哪裡。

  身上是那大夫的衣服,髮髻也散亂了。這樣的打扮斷然不可能回顧府。

  別的還能去哪裡?

  妖物橫行的樂家院子不可能回去。

  所以她現在是無家可歸的人

  一抬頭忽然看到一家藥鋪。

  「這個可別念出聲,花花草草受不了。」

  樂喬的囑咐躥了出來。

  畢竟在那院中平安無事待了半個月,綠草會作祟說到底一定是因為自己不留心念出了經文。

  雖然不願承認,但想到樂喬清律司少卿的那重身份,顧及意識到也許得找到她才能解決問題。

  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那傢伙知道是自己惹的禍。

  院門大敞著,樂喬很容易聯想到顧及是如何狼狽逃竄的。

  半個月來盡心盡力服侍客人的僕役從未顯露過真身,所以顧及不會對它們有什麼感官上的認識。不知者無懼,然一旦見識了真身,嚇到魂飛魄散亦是正常反應。

  這樣看來顧四也算膽大。

  嘉許的目光並未被顧及留意。

  小心翼翼跟在樂喬身後的顧及連那些植物的影子都不願碰上。誰知道這院裡都潛伏了些什麼鬼東西。

  聽到背後的人兒連呼吸都變得緩慢輕悠,不知為何樂喬竟覺得心情愉快起來。

  腦子裡閃過了類似「原來你也不是一直處驚不變」的念頭。

  那株燈盞草蔫蔫兒地癱在橋頭。

  「明明剛才還張牙舞爪。」顧及心有餘悸地摸了摸頸子,疼是不疼了,可臨了那種窒息的感覺久久不散。

  樂喬捏著片葉子連草莖一道拉了起來,細細看了片刻才道:「神兒沒了。」

  神兒沒了——附著在草葉上的幽魂不在了。

  「可能逃到哪裡去了,不過逃不出院子。你小心點。」

  樂喬說著從袖間摸出了青索,顧及仔細瞧了幾眼,隱約覺得有點眼熟。

  「要不你去房裡吧?」樂喬建議。

  「唔。」

  應是應了,顧四卻跟在樂喬身後亦步亦趨。要不是腰板挺得直,教旁人看到只當是顧及伺機做什麼壞事。

  樂喬從池裡的倒影把顧及的舉動看得一清二楚,想笑但又怕傷了這要面子的少年騎都尉。

  「是個女的,一直叫著吳郎。」顧及應是覺得這樣一直跟著也不好意思,便開口道,「說吳郎把她推進了河裡,所以她變成鬼了。」

  「吳懿是花連的未婚夫。」樂喬應道,「在城北一間私塾教書。」

  「吳義?」顧及撇嘴,「聽著就不像什麼好人。」

  樂喬忽然停下步子回頭問道:「你認為事情是花連說的那樣?」

  「難道不是麼?」顧及也停下來,望著樂喬的眼睛認真地說,「那會兒因為認錯人下手是挺狠,不過她好像確實有很大冤屈。」

  「哦……」樂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把注意力集中在雙手握著的青索上。

  雖說怕的要死,還是會脫口為傷害她的幽魂開解。

  出乎意料是個坦直率真的人呢。

  大概在院裡來來回回一刻鐘,樂喬手中的青索忽然繃得筆直。

  「逮到了!」

  「欸!」

  顧及的反應先是猛地向後退一步,落腳前一刻又怕踩著什麼東西,愣是單腳支撐著站住了。

  樂喬這回可沒忍住,邊笑邊收緊青索,笑得顧四滿臉通紅才饒了她:「你隔壁房間裡有花盆,去拿個過來。」




谷雨•妖籠(其四)

  北城的私塾開了好些年頭,每年收的學生都不在少數。樂喬和顧及到的時候正值學生們放課,稚童三五成群魚貫而出,個個都像考中了狀元似的大聲笑鬧著。

  私塾門前立了個年近而立做儒生打扮的人,一會兒招呼這個孩子小心點,一會兒又叫下那個孩子讓他記得作業。

  孩子們和這先生的關係看來蠻好,不時有孩子湊到他面前說明天給先生帶什麼吃的。聽到這類的話先生總是笑著摸摸學生的頭,讓他們自己多吃點。

  「你看他像是會是狠得下心把未婚妻推進河裡的人嗎?」

  抱著花盆的顧四一時語塞。

  「要事情像花連說的那樣簡單的話,她也不會如此好運只變成孤魂野鬼。」

  顧及悶頭想了半天,弱聲弱氣地反駁道:「那,花連她總歸是枉死的吧。」

  樂喬單手背後,擺出教書先生的姿態指點道:「枉死的人會變成惡鬼,這點你要記著。」

  都快把人弄死了還不算惡鬼啊。低頭看著燈盞草萎縮的細莖,顧及突然有種丟下它的衝動。那會兒都沒認準是不是仇人就把差點殺了自己,現在真兇出現了,還不定這遊魂會怎麼樣呢。

  「這裡人多,我們去他家裡等著吧。」

  再次看到教書先生時,黃昏已經過了。

  見門前立了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樂喬立馬讓顧及把花盆抱起來。

  「為什麼你自己不拿?」手臂酸痛的顧及抱怨道,「明明是你分內的事。」

  對此,樂喬奉上讓顧及恨不得咬掉舌根的解釋:「也不想想是誰闖的禍。」

  改天離開那院子的時候一定要念上一百遍大悲咒,讓你滿院子花花草草都不安生。抱緊花盆的顧及如是想。

  這廂和顧及一番鬥法,那邊教書先生已經打開門要進去了。

  樂喬見狀連忙喊道:「吳懿先生。」

  吳懿回頭尋了一圈,在緩緩落下的夜色中好容易才找到叫他的人,應是拐角處那兩名女子吧。除了她們附近也沒見著什麼人。

  左側較高的女子抱著一個花盆,和花盆裡的草一樣都無精打采地垂著腦袋。右邊略矮的女子正拉扯著抱花盆的人往這邊過來。

  走近了才發現兩個人都很年輕。

  「天色這麼晚兩位姑娘家出行可不安全啊。」吳懿先是拿出先生的諄諄教導,而後才俯首作揖,問道,「不知二位姑娘找鄙生有何要事?」

  迂腐的儒生——這是禁軍出身的顧及對吳懿的印象。

  大宋風氣如此開化還要刻意和她們保持距離,亦沒有請她們進門的打算,教書先生此番未免做作了。

  到這時樂喬才接過顧及懷中的花盆。

  唔,是挺重。

  「先生可記得花連?」

  饒是夜色愈顯濃重,還是能清楚看到吳懿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神色中也籠上了濃濃的哀戚。

  「是我過世的妻子。」私塾先生這樣回答。

  聽到這句話燈盞草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生生拉直了。從草根到葉尖都是直挺挺地對著吳懿。

  「那先生現在是獨身一人?」

  吳懿默不作聲,只是點了點頭,神色間的哀愁越發濃重。

  「那是八年前吧。」

  點了燈,沏了茶,私塾先生望著大開的院門開始講述一段往事。

  從紹聖五年往前數八年,正是辛未正科之年。自幼苦讀多年以優異成績奪得解試頭甲的儒生吳懿決定參加今年的會試。

  這是光宗耀祖並一舉進入仕途的好事情。

  以吳懿多年的努力和天賦即使在會試中取得名次也是綽綽有餘的,之後只要能進入殿試,便可成為為聖上效力的人。在朝堂之上為端坐九五之尊的聖上出謀劃策——這是每一名儒士的夙願。自幼學習儒家治國之道的吳懿亦不例外。

  元月初就把一切準備妥當,只差在選好的好日子裡踏上去京城的路。

  元月十三,是春燈節正式開始的前一天。

  吳懿在傍晚時約出了已私定終身的戀人花連。

  二人在城外的平江河邊會面。

  沿著河邊的小路攜手前行,大戶人家放出的煙花不時在頭頂綻放,美麗至極。而那些等不及第二天燈節的人們,便在河上放出了蓮花燈。漂浮在水面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極了星辰墜落在水裡。

  「好美啊。」花連讚歎。

  吳懿含笑望著她,在他眼中花連是極美的女子,一點兒都不輸於花燈上畫著的人。

  「好美啊。」吳懿也感歎道,此時佳人在側,這位儒生禁不住心猿意馬,「若能與卿長相伴,何戀世間功與名。」

  若是花連此時挽留他留下,他定會毫不猶豫說好。但花連並未說出類似的話來,對於戀人的志向,她是支持的。

  「等你中了狀元回來,會娶我嗎?」過了好久才怯生生地問。發達之後丟下糟糠之妻的先例實在太多,何況他們只是私定終身,尚未舉行成親之禮。

  「現在就想把你娶回家好好藏著。」吳懿牽著戀人的手,不自覺地用上力氣,「無論今年中與不中,回來之後我們就成親吧。」

  「嗯。」

  夜色愈發暗下來,再往前連花燈都很少看到。但是二人貪眷離別前的小聚,誰都沒有說出要回去之類的話。

  二人沿河一直走到郊外方才察覺過來。

  「離城好遠了。」花連說。

  「要回去嗎?」吳懿體貼地解下外衣給戀人披上。

  花連很久沒有回應,二人默默地往前走。

  「真想和吳郎永遠這樣在一起。」——是花連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那時我們走在一座橋上。」私塾先生說,「橋是斷橋,在連兒落入水中後我才知道。我沒來得及拉住她。」吳懿像是要哭出來似的,燈下那張過早出現皺紋的面容上已經看得到點點淚滴,「沒拉住她呀……」

  這句話落地時吳懿放聲慟哭。

  私塾先生沒有克制,那聽得讓人心碎的哭聲盤旋在小小的房間裡,盤旋在樂喬和顧及的耳中,盤旋在……那株暫時被人遺忘的燈盞草上。

  「這樣啊。」樂喬忽然起身抱起角落裡的花盆,「走吧。」

  「去哪裡?」同時發出疑問的不止顧及,還有從悲痛中回轉過來的吳懿。

  樂喬抬高手裡的花盆示意吳懿接手,而後才回答道:「去找到它的地方。」

  也是同八年前一樣的夜晚。不同的是月色明亮,春末的夜也並無太多涼意。路旁的野花也綻放了,清香瀰漫鼻端,衝散了從吳懿家中帶出來的哀思。

  由樂喬在前引路,後邊是顧及,再之後是抱著花盆的私塾先生吳懿。

  走的路吳懿太熟悉了,幾年來他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上千次——通往回憶和悲傷的起點。

  「是要去那裡嗎?」

  「是。」

  私塾先生和樂喬一問一答之間顧及回頭看了吳懿一眼。

  藉著還算明亮的月光顧及看到了燈盞草現在的模樣。

  一左一右兩條細莖像是女人的手臂似的攀在私塾先生的頸間,草莖上的葉子貼在吳懿的胸口,即使連不時拂過的微風都無法改變它們的執著。然就算燈盞草已是這種模樣,吳懿也未曾感覺異樣,反而不由自主地抱緊了花盆。

  情人間的默契麼這是?顧及暗自撇嘴,加快步子同樂喬保持並排。

  當年的斷橋早已修復,只是近些年河水漸漸枯涸,原先寬敞的河床裡只有一條細細的溪流靜靜流淌。在溪流邊是一簇簇的花連燈盞草。

  花連燈盞草,別名過路蜈蚣,又稱上葉金鐵草。味辛,微苦,屬溫性,有散寒解表,祛風除濕,活絡止痛的功效。

  樂喬是採藥時無意間發現了那株隱藏極深卻不同尋常的燈盞草。

  別的草都是一叢一簇湊得極近,唯有那一株看似生長在草叢之間,從根部到頂端卻只有兩條細莖,而且顏色較其它又太過翠綠。

  所以樂喬就把它採回院中。

  「那晚之後我在附近找了三天,也枯坐河邊長達半月,既沒有連兒的屍身,連她身上所佩戴的飾物都未見著蹤影。」

  「是被水鬼吞了吧。」埋頭在草叢間不知尋找什麼的樂喬冷不丁說道,「找不到屍身就是被水鬼吞了。」

  「怎麼會?!」看得出吳懿被這話氣得不輕,大聲喊道,「這世上怎麼可能有鬼?姑娘休得胡說。」

  樂喬和顧及同時瞥了他一眼。

  到了橋邊,花盆裡的草又瑟縮了,蔫蔫兒地萎頓在花盆裡。除了緊貼吳懿的動作沒變之外,又像是在忌憚何物。

  「找到了。」樂喬在草叢間苦尋良久,這晌忽然捏著一件東西上了河岸,丟在吳懿跟前,「看看這東西認不認識?」

  私塾先生小心地放下花盆,先是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覺得似乎有點眼熟,便用袖子擦拭起那東西上的污泥。

  「是、是我送給花連的手鐲。」

  吳懿再度哭出聲來。

  被水草纏繞方得倖存的飾物,又在叢叢雜草間埋沒了多年,直到這時才露出它的真面目來。是一隻式樣簡樸的銀鐲子,縱然侵蝕數年,依然保持它原來的樣子。

  因為吳懿在出事後的那幾天徘徊於此,終日呼喚著戀人的名字,所以才使本該進入輪迴的花連羈留於此,成為遊蕩世間的孤魂。

  「放不下一個人的思念,有時亦會成為對方的牽絆。」

  「連兒啊……」私塾先生將時隔多年方得再見的戀人遺物貼在臉上,淚水沖洗間那只鐲子變得閃閃發亮。

  樂喬靜靜地注視著他。

  「該放下的時候也許該試著放下呢。」江安堂的女大夫如是說,「因為堅持太久的話,是會把堅持的理由遺忘的。」

  附著在燈盞草上的遊魂花連因此才由愛變成了臆想的恨。

  「對不起。」有幾分熟悉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顧及一時沒記起在哪裡聽過這聲音,下意識回頭去看。

  不知何時出現的女子在身後不遠的地方靜立著,是面容清秀的年輕女子。雖然這時節已將要跨入夏季,女子還披著厚厚的冬裝。

  許是那裝束影響,顧及突地打了個寒顫。

  「連兒?」

  吳懿看到那女子時,立時止住哭聲,抬頭定定地看著顧及身旁。

  這時顧及才注意到看起來與她同高的女人其實並未踩在地面上,她的腳下,是之前吳懿放置一旁的花盆。

  「走吧。」

  在私塾先生與立於草上的女子癡癡對望時,樂喬在顧及耳邊低語道。

  「好。」

  後來在那橋邊發生了什麼顧及並不知道,也未曾問過好似了事於懷的樂喬。只是有次經過吳家門前時,看到了窗台上一株只有兩條細莖的花連燈盞草。

  那是在酷寒的深冬,白瓣兒黃蕊的小花依然開著。




谷雨•池中物(其一)

  「晚上若無雜事去西郊一趟吧。」

  時間是谷雨這天的未時初,說話的人是閒於家中的女郎中樂喬。

  幾日來連綿不斷的細雨依然未歇,淅淅瀝瀝終日不絕。許是谷雨催人懶,除卻忙於耕種的農人,城中的人大都閉門不出。是以江安堂近日上門來問診的病人稀少了許多,婦孺病患更是少見,樂喬也難得清閒下來。

  「下雨天還要出門?」

  與樂喬對話的人是顧及——暫居於此地休養的定西王顧思遠之四子。

  有異於外人對顧家四少爺的認知,在這座別名「妖籠」的庭院裡,顧四作女裝打扮。她本是不折不扣的女兒身,因為兒時由真靖大師為之改過命盤,為避禍事多年來都被當做男子來養。

  「不是你早上提起的麼?谷雨過後藥鋪裡說不定會忙起來。」樂喬填平橋頭一處凹陷,直起身來回道,「再說這裡少了一塊,不拿東西填上總覺得看不順眼。」

  起因是三天前顧及在藥堂無意間聽到一位就診的病人同旁人的談話。

  那是一名體態豐腴的中年婦人,家住城西郊區,丈夫是城中有名的布匹商人,名喚天雄。這婦人便被稱呼為天林氏。

  天林氏同旁人講的事是從上月初開始的。

  天家世代做布匹生意已有數年,因經營得當,現在說家財萬貫也不誇張。因為近些年生意做穩當了,天雄一般過了日中便把商舖生意交給掌櫃檯的先生來做,夫妻倆一道返回西郊家中做些自己喜歡的事。

  天雄與夫人自小青梅竹馬,感情很好。天雄有養花逗鳥的喜好,每日返回家中必定先去照管後園裡的花鳥,每當這時,夫人就在房中做些中意的刺繡。因為多年來的默契,這樣閒適愜意的生活一直是旁人羨煞不能的。

  可最近事情似乎有些不一樣。

  以往到了天黑丈夫都會把鳥籠提進房間,而後方才寬衣就寢。丈夫對自己養的那只紅嘴藍鵲疼惜得很,有時連夫人都會吃醋咧。

  然而從上月初開始丈夫像改了性似的,雖說仍是整個下午都呆在後花園,但一向視若珍寶的鵲鳥卻疏於照料,就寢前總是把鳥籠掛在院中的桃樹上便不管了。

  光是這些並不容易讓人起疑。

  到了後來丈夫回房後總會倒頭就睡,連衣物都不褪,總是見他疲乏至極。

  「不光是這樣。」婦人湊到同行女人的耳旁壓低聲音說道,「往常一個月裡我們還會有幾次那事兒,但這一個多月來一次都沒有過。」

  「咿……羞煞了。」旁邊的人趔著身子笑鬧道,「這事兒也能拿出來在這兒說?」

  「你看這裡又沒人。」婦人鬧了個大紅臉,喃喃地掩飾道。

  見婦人面露尷尬,那人又湊上前問道:「他不肯,你也沒……主動一下?」

  婦人瞪了她一眼,忽然拿袖子遮起了臉,說話又快又急:「哪能沒有,好幾次拉下臉示好那壞人都說他很累要睡。」

  「難不成你家掌櫃那活兒不行了……」身旁的人又湊近了,悄聲問,「你這來是給他求藥不是給你自己?」

  「我家掌櫃可是正當壯年。」婦人是又急又臊,嘟囔道,「不過這幾天生意忙了點,給他抓幾服藥補補身子也是應該的嘛。」

  那女人笑了起來,婦人先是瞪了她一會兒,沒多久自己也跟著笑起來了。

  「說來還有件怪事。」婦人停了笑,喘了會兒氣又若似無意道,「我家後園裡不是有個蓮池嘛,池裡的荷花近幾天忽然開了呢。」

  兩人對話時,顧及正在一屏之隔的地方等著學徒把藥材取來。起先也不是有意要聽,只是婦人講到過早開放的荷花時,她才上了心。

  谷雨這天顧及晨起之後,難得在院中看到了樂喬。樂喬多數時候早出晚歸,雖然同住一個屋簷下,但碰面的機會並不多。

  於是後來在庭蕪共進朝食時,顧及望著池中久開不敗的粉白雙荷,猶豫了半天才忍不住問道:「荷花這麼早開,是有妖異吧?」

  「嗯?」

  「還有一個多月才到荷月,你這兒的荷花都開了好久。」

  谷雨是在四月下旬的頭前兩天,正是槐花滿枝的首夏時節,所以四月又被稱為槐月。而此時離荷花盛開的六月尚差月半有餘。

  「是啊,這池裡可是住了個厲害妖怪呢。」樂喬道,「記得剛來那天就和你說過這池水斷不能接觸吧。」

  「嗯。」顧及扒了兩口飯,這才把視線對準石桌那邊的樂喬,雙眸清亮,神采異常飛揚,「那如果別家蓮池裡的荷花這麼早盛開,也是有妖異吧?」

  「哪家?」

  「前天我去取藥那會兒問診的那個婦人家裡。」

  「怕是有吧。」

  這樣答完,二人間便緘默了。

  直到午後顧及慣常拿出經書來讀,樂喬像才突然想起這事似的,邀她晚上去西郊一趟。

  「又是下雨又在晚上……」顧及合攏了書冊,抬頭看著她,「吳夫子知道了會說你的。」

  「那我一人去了?」

  「不攔你。」

  顧及起身回房,此後一直沒再露過面。

  話是這麼說,待到雨停樂喬打過招呼要出門時,卻見顧及自窗台探身喚下了她。

  裡面的人,久違地換上了男裝。

  「一起去吧。」

  「好。」

  門外停了輛看來等候已久的馬車,待二人上了車,融入夜色的黑馬便如有人驅趕似的慢跑起來。沒有車伕掌握方向,黑馬拉著車子逕自向西閶門而去。

  「這麼晚過去沒關係嗎?」

  「午後差人通報過晚些時候要去送藥,屆時夫人即便不把咱們奉若上賓,也應會以禮相待。」

  在當時,醫生是被歸為技藝匠的中九流,並不是太受尊重的職業,何況樂郎中身為女性。

  聽了這番話,顧家四少爺的臉上忽然浮出懊惱之色,嘀咕道:「早知如此就不出門了。」

  「你平日鮮少出門,出去透透氣也好。」樂喬淡淡地說。然在顧及沒有看到的時候,唇角浮出了不經意的微笑。

  天府在西閶門外三里處,是座依山傍水的大庭院。

  馬車行至那裡時是酉時初,天色將黑但又有一抹殘陽暈染西天。是以還在坡下時,從車廂內出來的顧及便看到坡上門前焦灼等候的天家家僕。

  「大夫來了。」家僕看到馬車便飛奔上前,與另一名隨後趕來的僕人合力在後面推著馬車上了緩坡。

  顧及先下的車,候在門口的家僕見到她立時迎上問道:「是樂仙兒吧?」

  顧四不答,舉拳過耳,食指向後指去。

  「咳。」家僕這才看到一名年輕女子提著幾大包藥材慢慢地下了車。

  「請由小人為二位帶路吧。」

  一上來就認錯人的家僕雖言語間用多用敬語,還是會偷偷斜眼打量並行的男女二人。

  只比身旁女郎中高出半頭的弱冠少年,相貌雖說俊雅,但那身板兒過於單薄,左看右看都有種難以言明的陰柔之氣。好在走路姿態頗為端正,每一步的距離幾乎都是一樣的,而且步伐沉穩有力,勉強沖淡了那股奇特的陰柔氣質。

  再看那名提著藥包的女郎中,雖說樣貌也算中上乘,可那一身簡樸平常的打扮立刻與少年分出高下。而且走路時總是左顧右盼打量著院中的景物,一點兒都沒有同行人的沉著之態,倒像是跟來的丫鬟。

  所以少年才是正主兒吧?僕人暗自揣測道。

  後來是一段並不漫長的路。

  天府的院子雖也不小,比起顧府還差上一截兒。不過畢竟是多年的老院子,滋生的妖物都有各宮位神明看管著,且院中人丁興旺,另一重秩序遠比顧府井然得多。

  只是婦人提到過的蓮池還未見到,那裡又隱藏著何種妖物尚不得知。

  燈燭燃起時,傍晚造訪的客人終於見到了此間的主人。




谷雨•池中物(其二)

  時隔三日再次見面,天夫人憔悴得令人吃驚。

  饒是氣色欠佳,夫人見了樂喬還是匆忙上前迎接。

  「勞煩樂仙兒這麼晚前來,實在過意不去。」夫人福身一禮,方直腰卻見她捂著額側踉蹌後退。

  樂喬連忙扶她去坐下,問道:「什麼時候開始感覺不舒服的?」

  三日前夫人去藥鋪問診時雖說略有微恙,依她年紀也算正常。怎突然就變得如此虛弱。

  「早上起來時感覺有些不適,想著可能是下雨天體寒也沒太在意。正巧樂仙兒派人說要來,就挺了一會兒。」

  「唔。」

  樂喬細細地把過脈後本想說些什麼,見夫人甚是緊張便改口寬慰道:「確實無甚大礙,用些藥膳補一補應該就沒問題了。」說著提起一旁的藥包放在桌面上,道,「這是那日庫房缺的藥,這次帶來不少。」

  「勞煩樂仙兒了。」夫人這才放心不少,又問道,「外子還在花園裡,是否要叫過來?」

  「不用了,我們自己過去吧。」

  如夫人所說,花園裡那一池蓮花開的正盛。

  夜色暝迷裡只見粉紅粉白二色的荷花層層疊疊,在月色和微風中浮動飄搖。墨綠的荷葉飄在池面上,其間波光粼粼、月色隱約。被薄霧輕籠的石製亭橋錯落有致,縱觀此園倒有一種不為人間境的感覺。

  單說那景致是極為悅目的。

  只是迫不及待開放的荷花確實有悖常理。

  夫人躡著步子輕悄悄地帶著樂喬與顧及向蓮池中央的那座亭子走去。

  離得近了逐漸看得到一名男子的背影,著的應是深色衣物,頭髮未曾束髻,任它們隨著風輕輕揚起,又落下。

  那男子就這樣趴在欄杆上一動不動,若沒有披散的頭髮,直教人以為是座雕像。

  「外子就在那裡。」

  臨近時,天夫人忽然萌生退意,只給樂喬指了方向,自己並不願過去。

  「夫人回房歇息吧,已經記下出去的路了。」樂喬也正為難該以什麼理由勸說她回去,這下正好。

  「我差人在園外候著,待會兒讓他帶你們過去。」夫人說罷,先行離去了。

  「這陰冷冷的地方荷花也受得了。」夫人離去後,顧及也卸下偽裝,抱起雙臂抱怨道,「說了不要來的,山上的天氣就是涼。」

  樂喬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拉下她一隻手握在手心裡:「這樣還冷麼?」

  這溫度能有多高,顧及方要出聲調笑,卻感覺暖意自手心裡源源不斷地傳過來。幾步路的光景整個人便暖和了許多。

  「握緊那石頭,別讓邪物侵了身。」

  亭子裡的人,是個魁梧的漢子。

  雖是俯身趴在欄杆上,從顧及這裡望過去他也差不多和樂喬同高。

  樂喬喚了他幾聲,並沒得到任何回應。

  堂堂七尺的中年漢子,一直癡癡地望著池裡的某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是一大一小兩株依偎著的蓮花。

  漢子望著荷花好似望著深愛的人,癡癡入迷,片刻也不願移開視線。

  是荷花讓他癡迷嗎?

  不是。

  是在那兩株荷花裡又看到其他東西了吧。

  「旻兒……」

  「旻兒啊……」

  頭上的月悄悄移了少許,漢子忽然開口了。

  重複地念著一個名字。

  旻兒。

  也許是敏兒?

  樂喬不願再等下去,要來了方才給顧及暖身的石頭。

  拇指大小的石子被塞進天雄握緊的拳頭裡。

  又過了一會兒,漢子好像從一場大夢中甦醒,迷茫地望著不知何時出現在亭子裡的兩個陌生人。

  「天老闆?」樂喬像是打算和漢子做生意似的這樣稱呼對方。

  聽到這個詞天雄頓時恢復了精神,警覺地問道:「你們是何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夫人請來的大夫。」樂喬微微躬身,「沒有惡意,天老闆盡可放心。」

  或許是想著家中僕役甚多,而來者確實看不出什麼危險,天雄稍稍放鬆了些,問道,「是江安堂的郎中?」

  「正是。」樂喬回道。

  「賤內不懂事,怎麼讓兩位大晚上來這院子。」確認了身份,天雄的態度緩和下來,「不然再勞煩二位隨我去前堂?」

  「無礙無礙。」樂喬推謝道,「再說有些事也不好讓旁人聽到。」

  「咳。」七尺漢子忽然紅了臉,「內子是不是和大夫說了什麼有的沒的?」

  「誒?」樂喬起先沒反應過來,聽到身後顧及嗤嗤低笑才忙擺手道,「不是那事,天老闆誤會了。」

  「那叫我迷糊了。」漢子搔了搔頭髮,舉止雖粗狂,說話卻文縐縐的頗有修養,「我和二位素不相識,不知有何事不足為外人道?」

  「一些家常小事問過才知道。」樂喬是這樣回答的。

  映著星光和月光的眸子毫不避諱地仰望著天雄的眼睛。

  平江城中也算一名大商賈的布匹行老闆也迎著她的目光與之對望。

  最後是天雄先敗下陣來。

  「問吧。」

  「這滿池荷花是何時種下的?」

  「院子建好的第四年,算來有十六年了吧。」

  「以往是何時開?」

  「六月,多是中下旬全開。」

  「今年是何時開的?」

  「三月底有幾株便開了。」

  「旻兒是誰?」

  ……

  久久未答。

  仔細一看,漢子的神采似被誰攫去了,變得冷淡而無情。

  「旻兒是誰?」

  樂喬復問道。

  天雄把頭扭到一邊,只有兩顆眼珠子還直愣愣地對著樂喬。兩隻眼睛都是一半黑一半白,偏生漢子又是濃眉大眼。這樣的表情由他做出來,極為瘮人。

  「旻兒是誰?」

  漢子臉上的肌肉開始抽動起來。

  嘴角的肌肉在抖動。

  眼角的肌肉在抖動。

  兩腮鼓得高高的,也在抖動。

  「是你啊!」漢子忽然撲上來掐住樂喬的脖頸,「是你害死了旻兒啊!」

  這時候,顧及不再冷眼旁觀。兩記手刀分別砍在漢子的左右肩上,漢子「哇哇」怪叫兩聲,不得不鬆開手來。

  眼看漢子又撲上來而樂喬還愣在原地不動,顧及又把她拽開,直拉著她出了亭子。

  回頭看時,漢子仍拖動兩條應該沒了知覺的手臂在亭子中左右亂舞著。

  「是魘。」

  在出蓮池的橋上,樂喬說。

  「荷花裡該是藏了不得了的東西吧。」

  「旻兒啊……」

  回到前庭問及夫人時,夫人緘默了許久才給出答案。

  「是我夭折的獨子。」

  花園裡的蓮池是天夫人有喜時天老闆修的。

  旻兒出生在五月的最後一天。

  夫人至今還記得旻兒出生的那天大清早幾個僕人在院裡吵吵鬧鬧。

  「奇了怪了!」

  「一定是蓮仙子顯靈了!」

  「後花園的蓮花開了!都開了!」

  「從來沒見過一池子的蓮花在一晚上全開的場景咧!」

  是伴隨旻兒出生而綻放的荷花。

  「我家旻兒和蓮有緣呢。」

  不僅是出生那天,旻兒週歲生日那天,滿池的蓮花又在一夜之間全部綻放。

  為了欣賞蓮池裡那瑰麗的場面,旻兒抓周的儀式有違常規地在後花園裡舉行。

  放置在蓮池前的長案上從左到右依次擺著印章、三教經書、筆、墨、紙、硯、算盤、錢幣和帳冊,因為天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在條案的右側還擺著一匹布帛。

  天家的親戚,生意上有往來的朋友——滿座賓朋好友都記得天家那個奇特的孩子,對元寶和書紙都視而不見,自己爬到桌子邊上,扒出了藏在布帛下的一瓣荷花。

  荷花是僕人佈置的時候被風吹到桌上的。

  那時誰也說不出荷花代表著什麼意思。

  古往今來還從未聽到過哪家小孩抓周的時候抓著荷花不放的。

  這事和蓮花齊放為旻兒慶生之事一起在平江城中傳為趣談。

  直到幾年後旻兒不慎淹死在蓮池裡,天家夫婦想起此事才明白那預示了旻兒的命運。

  出生時群荷綻放,死時也離不了那與其互通心意的蓮池。

  「旻兒走後有三四年那蓮花都沒再開過。」夫人壓抑著聲音不讓自己哭出來,「這麼多年,一到蓮花開的季節就會想起旻兒。」

  「都說過去那麼久也該忘了這個不幸的孩子,但提起來還是有些悲傷啊。」夫人通紅的眼睛望著樂喬,「那可是我的孩子……」

  「既然看到蓮花會這麼難過,為什麼不填掉那池子?」

  「畢竟是旻兒喜歡的地方,所以這麼多年都沒有動過要毀掉它的念頭。說起來旻兒掉的第一顆乳牙就在池子裡。」夫人忽然露出堅定的笑容,「人沒了,也要留個念想吧。雖然只有短短的七年,可這孩子畢竟在世上走了一遭。如果連我們做父母的都為了不再悲傷難過而忘了他,那這世上還有誰會記得旻兒?」

  「這樣嗎……」樂喬微微頷首,唇角浮出成竹在胸的微笑,「我知道了。」




谷雨•池中物(其三)

  「和吳夫子一樣因為忘不掉而使那孩子的孤魂無法離開這世間。」回去的馬車上,顧及問道,「是這樣吧?」

  大夫的臉上掛著如平常一樣淡淡的微笑,反問道:「你覺得是這樣嗎?」

  「難道不是?」顧及坐直了身子,「同樣都是被水裡的東西奪去了性命,同樣是因為旁人未了的牽掛而作祟。」

  「能想到這一層,你很聰明啊,顧四。」樂喬毫不吝嗇地嘉許,轉言又道,「可是猜錯了喲。」

  這種輕快的語調分明是在嘲笑自己。

  顧四咬了咬下唇,賭氣地把頭扭到一邊。

  「之前說過了,是魘。」雖然顧四擺出不屑一顧的模樣,可樂喬還是悠悠地講了下去。「荷花本是極陰之物,在酷夏的灼烤中還能亭亭玉立的只有這水芙蓉,所以它最容易招來邪物。雖然沒見過那孩子,但我覺得那孩子的命格應該也是屬陰。生為男兒身,卻有本屬於女子的陰命。即便那孩子沒有在幼時溺死,長大一定也是百病纏身。」

  「你是說那孩子的死是應該的?」不知何時顧四已悄悄地把注意力轉回樂喬的講說上,「按你說的若是荷花作祟,為何之前好好的,偏是今年出了問題。」

  「因為定西將軍。」

  「父親。」顧及大吃一驚,「和父親有什麼關係?」

  「以後再講給你聽吧,我們要回去做下準備。」

  「哪有把人胃口吊起來就不管了的。」顧四嘟囔道,「除了那位還沒見過比你更惡劣的。」

  「知道太多沒有好處。」樂喬忽然留意到什麼,悄聲問道,「你說的那位,不會是那位吧?」

  「什麼?」

  「就是那位啊,把定西王爺送到平江來的那位。」

  「是的。」

  「你把我和那位相提並論,讓他知道了還不要砍了我腦袋。」

  「砍了更好!」

  「那砍我腦袋之前我一定要告訴那位你的身份,讓他把你納入後宮。到時候你肯定能見識到更多惡劣的手段。」

  「唏……」

  說說鬧鬧間,已經可以望得見家門了。

  樂喬在雜物間翻找了許久。

  當她提著幾樣東西出來時,發現顧及還在廳堂裡端坐著,面前放著一本前唐高僧玄奘補譯的《能斷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此時已過了亥時正。

  是寂寂人定初的時刻。

  「一起去麼?」樂喬把魚竿放在了肩上,兩隻手裡分別拎著魚簍和瓷壺。

  「走吧。」

  「這樣下去我是不是該出家了?」往外走時,顧及出聲問道。

  「嗯?」

  「每天吃齋唸經,這不是和尚尼姑才該做的事嗎?」

  「原來你不喜歡頌讀經書啊。」樂喬恍然大悟般地發出感歎。

  「我又不是出家人。」

  「見你每天都念得愉快,還以為你喜歡呢。」

  顧及斬釘截鐵地回答道:「那些東西即使再讀上一百天也不會喜歡的。」

  「不喜歡為什麼要讀?」

  「無事可做啊。」顧及露出苦惱的神色,「今天讀的東西到第二天還是會一字不差地浮現在眼前,為了讓它們消失只好去讀其他的經書,結果累積的經文越來越多,只要無事可做就會一遍遍地在眼前浮現著。」

  這話讓其他人說出來沒準兒是為了炫耀自己過目不忘的本事,然而顧及這番卻是自然而然流露的煩惱。

  過目不忘這項天賦沒有被她當成能力,因為對她來說這反而是一種羞於說出口的煩惱。

  「《千手經》、《法華經》、《雜阿含經》……」顧及自顧自地說道,「翻開書本看到的文字合上書本以後依然會縈繞在腦海,除非找到其他可以壓制它們的事情來做。」

  「現在也是這樣嗎?」

  「不了。」顧及放低了聲音,「和你在一起時會想到那些魑魅魍魎的事,雖然感覺怪怪的,但是確實很輕鬆。」

  「這樣啊……」

  不由在心裡讚歎這個人的奇特之處,樂喬面上卻不動聲色。

  「那一會兒陪我釣魚吧。」

  「大晚上你還真的要去釣魚?」

  「不然我為什麼要拿魚竿。」

  樂喬理所當然地回答。

  垂釣的地方在天府後花園的蓮池中。

  在不久前與天雄會面的亭子裡。

  推謝了夫人好心遣來的僕人,偌大的花園只有樂喬和顧及二人。

  顧及手中緊緊握著樂喬給她用來護身的石子。雖然夜風涼簌,顧及卻並不覺得冷。

  池中芙蕖搖曳,倒映在彼此之上的影子亦隨微風搖搖擺擺。

  若是在白天,幾個好友相聚在橋亭裡,品嚐著美酒清茶,再來幾盤在深井裡浸過多時的水果,大家圍坐一圈,望著滿池蓮花綻放的場面,偶爾由誰口中應景地念出幾句詩詞,應當極為愜意。

  然而這是在深夜。

  沒有給予萬物活力的太陽,雖明月當空,陰氣還是絲絲縷縷地滋生並繁盛起來。

  因為樂喬說過荷花是極陰之物,顧及望著四處無處不盛的荷花,一種毛毛的感覺從心裡一直蔓延到裸露在外的皮膚上。

  樂喬拋下第一桿後方才有空注意到顧四,見她仍是瑟瑟發抖,便提醒道:「如果覺得不舒服,可以默念《准提咒》、《靜心咒》之類的。」

  顧及想了一會兒,搖頭道:「不記得看過這些。」

  「那我念一遍你看能不能記過來。」

  「嗯。」

  樂喬一面注視著隱藏在重重荷葉間的浮漂,拭過紅脂的櫻唇輕啟,一串串咒語便傳到顧及耳中。

  「南無。颯多喃。三緲三菩陀。俱胝喃。怛侄他。唵。折隸。主隸。准提。娑婆訶。」

  顧及思索一番,一字不差甚至間歇停頓都相差無幾地念了出來。

  「這是靜心求佛佑的咒語,即使非佛家弟子,只要默念也會有功用。」

  顧及一遍一遍地默念著《准提咒》。

  漸漸地,心好像安定下來。

  蓮花還是像之前那樣搖曳,其間仍是影影綽綽。

  可這時再去看它們,已沒有初時那種畏懼的感覺。

  像是在一位好朋友一起於夜晚賞荷似的。

  夜蓮的可愛之處便展露出來。

  薄霧隨著夜變重了。

  一朵朵在月下爭相綻放的荷花忽然羞澀起來,藏匿在霧紗裡,有時會不安地露出半張臉,但很快又隱沒。

  在風的吹動下,朵朵蓮花推搡著彼此。因為有遮擋物,它們反而褪去了詩詞作品裡的高貴。變成了嬉戲玩耍的孩童。

  「怪了。」顧及忽然一拍大腿,「怎地突然感覺不一樣了。」

  「嗯?」

  「念著咒,周圍的一切都好像變了另外一個模樣。剛才還覺得這裡陰森森的有古怪,現在看反而覺得景色還不錯呢。」

  「覺得咒很神奇嗎?」

  「是的。」

  「其實是你的心在作祟啊。」

  「不懂。」顧及老實地說道。

  「那我問你。」樂喬依然專注地望著毫無動靜的浮漂,神情卻鬆動下來,「如果在之前,比如沒認識我之前,或者不知道這世上有鬼怪之前,讓你和三少爺在這裡,你會怕麼?」

  顧及扶著額頭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斬釘截鐵地說:「不會。」

  自小接受的教育都是要堅強,成為像父親那樣的男子漢。雖然牢記著自己是女兒身,但屬於女兒家的細膩情感在一日復一日的告誡下漸漸被壓抑了。

  身為顧家的孩子要忘記恐懼和懦弱。

  即使最疼愛自己的父親也會在這一點上不肯放鬆。

  「之前告訴你池子裡有邪物,後來心裡會一直想蓮花是邪物化身吧?」

  「確實想過。」

  「所以剛開始害怕了?」

  沒有逞強,顧四大方地承認了自己害怕的事實。

  「從我們開始聊天之後,你沒有再念過咒吧?」

  「尚不能一心二用。」

  「那有過恐懼嗎?」

  ……

  「因為你想到池子裡不知有什麼邪物讓天雄被魘了這樣的事情很可怕,『認為這件事很可怕』的念頭就變成了恐懼的種子。只要不去想這事,恐懼的種子便不會發芽,你也不會害怕了。」

  「樂郎中。」顧及忽然出聲打斷了樂喬。

  「嗯?」

  「你適合去說書。」顧及搖頭晃腦地說,「但是像我這種粗人是絕對不會去聽的。」

  明明白白承認自己是粗人的顧及衝著扭頭看她的樂喬咧嘴一笑。

  「天雄也是這樣啊。」再開口時,樂喬彷彿拉遠了話題,「因為覺得池子就是旻兒,過世的兒子就藏在這池子裡,所以那孩子就真的出現了。」

  這次顧及的反應很快:「魘了天雄的就是旻兒?」

  「天雄每日流連於此,其實是留戀著旻兒仍在世的美夢吧。」樂喬幽幽地說道,「躲在花園一隅,躲著自己的夫人,只因為那夢裡是一家三口嬉樂的場景。一日又一日,難以自拔地沉浸在這樣的美夢裡不願醒來。」

  「正是這樣。」蓮葉遮擋的不遠處傳來天雄激動的聲音。

  天雄很快出現在二人面前,面帶慚愧地低頭道:「抱歉,偷聽了二位的談話。」

  「無妨。」樂喬微微笑道,「畢竟是貴府上的事。」

  「樂仙兒真是神人。」天雄盤腿坐在地上,目光隨之轉移到近處的一株荷花上。「那是上個月的事。」

  「在這裡重遇我家旻兒是那天傍晚的時候。」天雄乾巴巴地說道,「還是七歲時的樣子,穿著內子親手為他縫製的單衣,快快活活地在院子裡玩蹴鞠。看到我時,高興地招手讓我過去陪他玩。」

  「雖然心裡明白旻兒早已過世,可一看到旻兒總是不受控制地上前陪在他身邊,看著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我們爺兒倆快快活活地玩到夜深,可是旻兒突然跌進了池子裡。」天雄瞪大了牛眼,額頭更是暴出青筋,「我這當爹的卻只能在一旁看著,無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接近蓮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旻兒沉進水裡。」

  「好不容易從這夢裡解脫出來忍不住想大哭一場,可又怕內子擔心,便忍到第二天。」

  「一上午忙忙碌碌好歹衝散了那件事,下午回到家裡後竟又不受控制地來到這裡。和旻兒快快活活玩上一下午,到晚上再看他死去的慘劇。」

  「一次又一次。」

  「只能自己憋著。」

  「下過幾次決心要填了這蓮池,可又擔心內子不肯,旻兒夭折一直是她最大的心傷。這怪事讓我一人承擔就好了。」

  「當初是她不讓我填平這池子的,現在要填的話,內子一定會大吵大鬧。」

  「只好自己一個人忍受著折磨。憋的時間久了,忽然怨恨起內子來了。」

  「雖然知道這樣的想法太自私可怕,但一天又一天,恐懼和怨恨都這樣折磨著我。直到樂仙兒你來……」天雄拍了拍胸口,感激地望著樂喬,「說出來真的輕鬆多了。」

  樂喬轉過頭來要說什麼的時候,顧及忽然指了指魚竿說道:「有東西!」

  釣上來的是一顆小小的乳牙。

  將乳牙丟入瓷壺,然後又把瓷壺放入魚簍,樂喬方才指著依偎在一起的大小雙荷說道:「那株小的荷花若是結蓮蓬了,取最中間的那顆給夫人吃下。之後就把這池子填平吧。」

  「荷花結出的果實是蓮子。蓮子,憐子。」忙著把瓷壺埋進橋頭的樂喬解釋道,「旻兒是為了讓父母填了那禍池才出現的。」

  「說明白點。」

  「就是那孩子要重新投胎到天家,用夢的幻影提醒父親如果不毀了那池子,他依然會在七歲時死去。」

  「是這樣嗎?怎麼覺得你在敷衍我?」

  「粗人你懂敷衍什麼意思嗎?」

  大概三個月後,樂喬無意間提起了天雄攜夫人去江安堂就診的事情。

  天家夫人以三十七歲的高齡懷了孩子。

  「如果沒看錯的話,降下的會是女嬰吧。」

  樂喬如是說道。




立夏•尺八絕響(其一)

  那夜顧及被一陣笛聲喚醒。

  不是在耳邊吹奏的笛子。

  是來自遠方若有似無的聲音——時而悲憤激越,時而哀怨婉轉。

  僅僅只有笛聲。

  待顧及隨著笛聲來到樓下外廊時,曲子裡帶的感情已漸漸平靜,像微風拂過竹葉般渾然天成的悅耳笛音輕輕迴盪在耳側。

  笛聲停息後許久,顧及仍怔怔地站在原地。

  彼時露水已降,木地板上也附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然而赤著的雙足卻感覺不到夜露的沁涼。

  真是美妙的笛聲呵。

  足以讓人忘卻世間所有的煩憂。

  「過來坐。」

  樂喬在庭蕪下向熏熏然的顧及招手。

  「夜還很長。」

  「這曲子好像在哪裡聽過。」顧及忽然感歎道。

  「唔?」樂喬沏了一杯茶放在顧及肘邊,「這首尺八曲子可是樂師八翁的絕響,你在哪裡聽到過?」

  「讓我想想,應該能想的起來。」顧及微瞇起眼睛,似是在回味那美妙得有點奇特的曲子。

  顧及的記憶力不用懷疑,樂喬慢悠悠地品著後山新茶,不時把目光投向顧四,等待她說出答案。

  「是第一次進宮時聽到的,大概是元祐六年立夏的樣子。」

  「元祐六年的立夏……」樂喬頷首,「正是八翁去世前後啊。」

  從將軍府所在的武學巷去皇宮,要從龍津橋左轉到南門大街,到了南門大街再上御街便直通大慶門。

  主司聲樂的太常寺就坐落在大慶門朝南的左側。

  尺八這種樂器在尚未沒落之前是皇城中方能聽到的雅樂。當時技藝好的樂師除了深居山林的隱士,多半都被招入了鼓吹署。

  因為尺八演奏難度極高,精通尺八的樂師在太常寺中擁有極高的地位。財富、名利似乎已經沒有追求的必要,樂師們埋頭在曲譜的編寫上。

  吹奏出更好聽的曲子——這才是樂師們的一致願望。

  在前唐和太宗時期,甚至還有不惜遠渡重洋來求藝的倭國遣唐使。

  尺八生於華夏,後來卻慢慢沒落了。

  反而是偷師學藝的倭國學生將它們帶回家鄉後,細心地照料著,最後長成參天大樹。

  元祐六年,是尺八退出大宋宮廷舞台的最後一年。

  偌大的皇城裡只有一名被稱為八翁的老樂師還在堅持著。

  每天卯時初從家裡出發,先到東西樂班分別吹奏一曲,然後去太常寺報備。

  樂師通常都是在太常寺等待內宮傳召,若聖上或者宮裡的皇子公主們今日無雅興,八翁的一天便會在鑽研樂譜和嘗試新曲中度過。

  隨著民間的笛子和簫傳入宮中,這種日子越來越多。

  起先鼓吹署的尺八樂師們對來自民間的管竹樂嗤之以鼻,認為這不過是末流的俗樂。因為無論笛子或蕭,從歷史和其本身的音域上都比不過尺八。

  尺八的聲音可高可低,音色既能震耳欲聾,也可細若游絲。

  樂師們本以為宮裡的人只是貪圖新鮮,過不了幾天便會厭倦來自民間的俗音,到那時尺八之音便會再次響徹東京。

  可是事情並非如此。

  剛開始只是十天半月沒有接到過傳召的牌子。

  後來是一個月、兩個月。

  司職於太常寺的樂師們本職薪俸並不高,多是依靠內宮聽眾們的賞賜來滿足日常需要。長時間沒有足夠的收入來源,先前並不多的積蓄慢慢被消耗光,而重返輝煌的時日看起來遙遙無期。

  這樣的日子又過去一年多,從未為錢擔憂過的樂師們漸漸慌起神來。

  有一天大家終於聚起來商討應對之策。

  「怎麼辦呢?家中妻兒已經好多天沒有吃過飽飯了。」

  「不知啊。」

  大家似乎都沒有主意,但是餓的咕咕叫的肚子逼迫他們一定要想出好辦法。

  「不然去吹笛子吧。」

  「吹簫也可以啊,和尺八差不多呢。」

  「把我們多年演奏尺八的經驗融入到這些玩意兒裡,這樣俗樂變成雅樂,我們也不用餓肚子了。」一個聰明人這樣為準備放下尺八的自己和他人正名。

  「好主意。」

  大家紛紛讚揚著那個聰明人。

  這時候,唯有八翁和幾個老樂師靜靜地坐在另外一邊。

  聽到他們說要放下尺八時,八翁解開繩結,拿出心愛的「彌光」吹奏起來。

  笛聲傳達出老樂師的控訴,那些樂師們個個羞愧地低下頭,但仍忍不住辯解。

  「沒辦法啊。」

  「自己餓肚子沒關係,可是小兒才幾歲,不能讓他覺得父親是落魄的樂工啊。」

  「吃不飽穿不暖哪裡有力氣吹響尺八呢?」

  於是,僅僅過了兩個月,尺八屋的樂師只剩下八翁和他的幾個老夥計。

  又過了半年,到元符六年的時候,尺八屋裡只有八翁一人了。

  那幾個老夥計辭去了太常寺的職位,為真正欣賞尺八的人演奏去了——他們有些去了達官貴人家,有些去了寺廟裡。

  「你也去吧。」不是沒有人這樣勸過八翁,作為技藝最好的樂師,曾有人出千金求他一曲。

  但老樂師依然堅持著。

  「不能讓皇城失去尺八啊,真正的雅樂怎麼可以少了尺八。」

  樂師八翁一直堅持到最後一天。

  那天是五月初十,立夏的前一天。

  八翁像之前一樣在辰時正跨入了太常寺大門。沒走幾步,卻被太常寺新任的鼓吹署管竹知事攔下了。

  「從今日起你不用再來了。」知事冷淡地說,「聖上昨夜下了口諭,以後宮中不用再出現尺八之音。」

  八翁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趕出了太常寺大門。

  失落地走出了御街,茫然無措的八翁手捧著心愛的「彌光」——陪伴他一生的摯友。

  「這就斷了?」

  「不甘心吶!」

  「不甘心……」

  八翁越想越氣憤,抖抖索索地打開了護囊繩結,雙手摸到老夥計光滑的表面,立刻變得平穩。

  「最後陪著我的只有你啊。」

  八翁就那樣持著尺八,邊走邊吹奏起來。

  怒火啊,憤懣啊,不甘啊……統統隨著激亢的笛聲宣洩出來。

  漸漸地,心好像平靜下來。

  控訴和悲哀也隨著樂聲飄遠了。

  最後剩下的只有看透世事興衰的無奈。

  這時八翁走在龍津橋向南左端的麥秸巷。

  顧及騎著馬隨父親正沿龍津橋右端的殺豬巷準備上南門大街。

  吹奏完此生的最後一曲,正好到朱雀門。

  在金吾衛的注視下,八翁倒在東京巍峨的南城門前。

  臨終前老樂師緊緊抱著「彌光」。

  從口中溢出的鮮血染紅了尺八頂端的半月形切口。

  「那支『彌光』先是被廬州教授周邦彥學士重金求得,之後因為總是在夜晚無緣無故鬧出聲響就贈給了先師。」說起這些時,樂喬的語氣有些低落又有些不屑,「雖說是愛樂之人,周學士卻沒辦法接受附在『彌光』上的靈。」

  「幸好呢。」

  「嗯?」

  「若非如此,今日恐怕難以聽到這麼好的曲子吧?」

  「也是。」

  悠悠的笛聲在院子的一角再次響起。

  伴隨笛聲出現的還有花草間的竊竊私語。

  「那老頭來了。」

  「來了。」

  「難得啊。」

  「難得。」

  月下的草葉略略傾斜著,好似有人踏草而行。窸窸窣窣的細微響動越來越近,笛聲也越來越近。

  「好久不見,八翁。」

  笛聲驟然停下,半空中的氣流忽然變得有些奇怪。

  樂喬凝視虛空中一點,彷彿在與誰對望。

  「是啊,她很喜歡呢。」樂喬微微地笑起來,不經意瞥了顧四一眼。「這孩子很久前聽過這首曲子,一直記到現在。」

  顧及茫然地望著她,有一種酸澀的情緒從心頭滋生。

  「哎呀,忘了你看不見。」樂喬忽而拊掌,接著將右手撫在顧及的臉上,「閉上眼睛。」

  以拇指蓋右眼,食指點額心,中指和無名指貼在左眼皮上。

  涼涼的觸感。

  有什麼東西從貼在皮膚上的指尖傳遞進來,沿著眼部緩緩流動。

  「好了。」

  顧及睜開眼。

  並沒有大的改變。

  月亮還是那樣的月亮。

  院子還是那樣的院子。

  往下看去。

  膝前不遠處的地板上盤腿坐著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

  顧及嚇了一跳,連忙站起身來。

  「這位就是八翁。」樂喬說。

  八翁微微抬起頭迎上顧及的視線。

  「喜歡嗎?」樂喬問道。

  顧及不假思索地點頭。

  那樣美妙的笛聲此生難得一聞,顧四是這樣認為。

  若是自己也會吹奏這樣的曲子就好了。

  大概是察覺到顧四的想法,樂喬搭上她的肩,在她耳邊低聲說:「不如你拜八翁為師吧。」

  「可以嗎?」顧及心裡略有些忐忑。

  八翁的答覆是吹起與之前不一樣的曲子。

  「就從今夜開始吧,顧四。」

  樂喬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摸出一支尺八。顧及拿到手中的時候無意間看到半月形的切口上有些發暗。

  是污跡啊。

  沒關係。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若是能習得一星半點,對愛樂之人來說也不虛此生了。




立夏•尺八絕響(其二)

  在道前街與織裡橋南街相交的橋側坐落著一處宅院,平時很安靜,但從立夏的那天夜裡開始這裡忽然傳出了不同尋常的樂聲。

  此間的主人是江安堂的婦孺郎中樂喬。

  對周圍的鄰居來說,那郎中是有些神秘的,似乎迫於生計平素都是早出晚歸,偶爾在鄰里人起夜的時候能碰到她和一名少年匆忙外出。有心人某次看到年輕女子神色惶恐地從那院子裡逃出來,不多時又同郎中一起匆匆返回。

  好奇的人曾在院門半開的時候往裡瞧了一眼。

  滿院未曾修整過的雜草。

  這可是城裡,怎麼還有這種像是山坳一隅的地方。

  要是細細數來,還能說出有個客人在谷雨那天造訪樂家,後來就再也沒見出來過。第二天為這客人送來行李的好像還是王府裡的家兵。

  這家不僅主人怪僻,客人亦是如此。

  只是那從早到晚響個不停的笛聲有些惱人啊,雖然聽著還不錯,但也不能日夜不休啊。

  一個淺眠而有午睡嗜好的鄰居終於下定決心提出抗議。

  應門的是名披散著頭髮的年輕女子,看樣貌似乎和那天逃出去的女子有幾分相像,右手裡正握著支近兩尺長的笛子。

  吹笛的原來是這人。

  女子以清冷的目光注視著到訪的鄰居。

  在那種眼神的打量下,鄰居事先構想好的說辭忽然都跑到九霄雲外去了。

  「這……那……」

  鄰居吞吞吐吐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面前的人是有著秀美的容顏沒錯,只是看起來拒人於千里之外啊。

  「何事?」

  那女子的語氣裡透露著被人打擾的不快,比平常女子要低的嗓音聽來更讓人覺得有幾分壓迫。

  若真是王府的人,那得罪了對方豈不是會有料想不到的後果?

  想到這一層,鄰居打起了退堂鼓。

  可都到門前了,這樣回去會讓人看笑話。

  怎麼辦。

  「何事?」女子的聲音更低了一些,臉上的表情比之前也更加冷漠。

  「是這樣的……那個……」鄰居搔了搔後腦,眼角忽然瞥過一抹黑影,「那邊!」鄰居悄悄地指了指背後一棟房子的拐角,「那邊有個怪和尚來了好幾天了,一直盯著你家看。」

  女子往那邊看了看。

  「知道了。」

  院門再次合上,鄰居只好垂頭喪氣地返回家中。

  「怪和尚?」

  傍晚樂喬回來後顧四提起了鄰居來過的事情。

  「說是來了好幾天了。」

  樂喬出去轉了幾圈,回來後難得主動介紹起那個人來:「是倭國來的遣宋使寬呈正麻呂,不是和尚。」

  顧及脫口問道:「倭國來的使者跑到咱家門前做什麼?」

  樂喬奇怪地望了她一眼。

  顧家四小姐方才說的是咱家?

  郎中兀自思量好久,也未弄明白這話的意思。

  「不知從哪裡聽說我這兒留著八翁的樂譜,非要求一兩首過去。不用管他。」樂喬整個人窩在籐椅裡,滿含期待地望著對面的人,「練習尺八也蠻久了,不如趁今夜月好,來支曲子吧顧四?」

  自從「彌光」到她手上,顧四幾乎是片刻都不願讓它離身,甚至晚上睡覺都要抱著冷冰冰的尺八。

  看得出她非常喜歡。

  不是之前讀佛經那樣帶著一定要完成任務似的倔強。

  而是發自內心的放不下這東西,連擦拭尺八的動作都有著難以名狀的溫柔。

  顧及婉拒道:「師父要來了。」

  握著「彌光」的手不自覺用上力,雖說日日練習,但真要為誰吹奏一曲,還是缺少自信。尤其是在樂喬面前。

  會被取笑的。

  總是掛著輕淡的微笑,卻根本看不出那些笑容的涵義。

  是讚揚,是開心,亦或是別的什麼……

  笑容彷彿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

  換種說法,其實是偽裝吧。

  在自己到來之前,這人一直都是獨自面對著形形色色的妖物,像天雄那種被魘之後變得兇惡的異類一定不在少數。

  院子裡到處充斥著自己還未曾見識過真面目的妖物。要知道那次花連的事情解決後,因為餘悸三天不敢踏出房門。

  整天念誦經咒也是因為聽說過佛謁有降妖伏魔的作用。

  而這人,從來都沒怕過麼?

  思緒不禁飄遠,顧及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從未遠離過郎中的身影。

  「來了。」

  喚醒顧及的是隨著打更梆子聲一同響起的尺八之音。

  八翁手裡持著的尺八與顧及手中這支一模一樣,都是「彌光」。

  不同的是,一支是生者的「彌光」,一支是亡者的「彌光」。

  月色正明朗。

  八翁的第一支曲子照例是絕響。為夜晚拉開序幕的絕響。

  盤腿坐在地板上的老者忘了從哪天開始換成了站姿。

  雖說因腰背傴僂和顧及差不多高,但八翁臉上的表情卻從刻板呆滯變得生動起來。彷彿之前只是羈留人間的亡魂,而現在則是借宿於此的旅人。

  和第一次聽相比,悲憤和不甘的情緒弱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欣喜。

  雖未曾吐露過言語,但顧及從八翁的笛聲中聽出了惺惺相惜之意。

  「只為懂樂的人吹響這曲子。」

  絕響之後又一曲的前奏表達了這樣的意思。

  顧及將尺八橫放在腿上,端正了姿勢。

  「月下尋花春遲暮。」

  「往生殘念,奈何與花落。」

  「難憶舊時榮華期。」

  「良宵虛度悔方遲。」

  剛開始的商調裡隱隱包含著幽怨的詞句。

  顧及認真聽著,不由地被曲子裡的怨惱所感染,眼中忽然濕潤起來。八翁吹完這一段停頓了一下,再次吹響尺八時,曲子換上了輕盈流暢的角調。

  「春暮才得芙蕖開。」

  「彌光絕響,幸得一人聽。」

  「何愁黃泉無知己。」

  「踏上九霄月光明。」

  這之後是久久的停歇。

  在等待八翁再次吹奏的時候,顧及從袖裡掏出一片方巾輕輕擦拭著手中的「彌光」。眼簾半垂,似是沉思著什麼。

  月下的庭蕪外廊,郎中和樂師一同沉默著。八翁沒有再拿起「彌光」的意思。樂喬也在一旁靜靜地等待。

  邊等待,邊回想這些時日的點點滴滴。

  少言寡語的顧家四小姐,看起來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的樣子,其實流經內心的鮮血比誰都熾熱。善良、直率——並不足以形容這個奇特的人。能與妖籠裡諸多妖物和諧共處,是一開始沒有料想到的。

  以為時間久了,她會提起歸家之事。

  但那人只會順從地做著吩咐給她的事。

  按顧雲的描述本應是個桀驁不馴的少年,事實上,卻從不懂拒絕為何物。甚至還會體貼地為他人著想。並不是刻意要為他人做什麼,覺得該做便做了。

  想到最初與顧四的交流。

  硬挺著陪同父親祭祖,明明自己都快病入膏肓還要讓郎中先照顧好中傷她的嫂子。

  呵。

  顧四啊顧四。

  「勸君撒卻舊日悲。」

  「不見春去,哪識春歸處。」

  「年年歲歲今朝更。」

  「緣何偏傷遲暮春。」

  顧及吹奏的曲子不算十分流暢,但情真意切。月華透過八翁迎面傾瀉於顧及身上,白皙修長的手指帶著生疏在四孔上來回交替。

  「九霄雲上月光明。」

  「月下拾花,落英枝猶在。」

  「織裡橋畔君一曲。」

  「春了花謝不足惜。」

  聽得出顧及為這一曲費了很大心思,雖然中間磕磕絆絆,但總體來說,比預想的要好得太多。八翁的目光中飽含讚揚。

  「了不起啊,顧四。」樂喬鼓起掌來。

  清脆的掌聲卻讓顧及面色緋紅地低下頭來:「情之所至,不要取笑我。」

  「哪有取笑你。」

  顧四抬起頭來認真地看了樂喬半晌:「真的沒有?」

  「沒有。」

  那人的唇角清清楚楚印著笑意。

  顧及索性轉過頭去不再看她。

  這時門扉忽然被人叩響了。

  「聽到那曲子了!」操著一口古怪官話的男子在門外喊道,「八翁大師,求求你讓我見一面吧!」

  有外人干擾,顧及立即忘了賭氣這回事,「是那個寬居正麻呂?」

  「嗯。」樂喬頷首,「好像是先前聽過八翁的曲子,一直念念不忘,在汴京時就窮追不捨。今年還以為能甩掉他,倒不知這廝從哪裡得到消息竟然追到這兒來了。」

  「難道他不知道師父已經過世了?」

  「執念啊。」

  樂喬感歎著,向院門的方向招了招手。

  門,開了。


立夏•尺八絕響(其三)

  名為寬居正麻呂的倭國使者是個身材矮小的男人。

  披著寬大的僧袍看起來彷彿是沒長大的孩子,然而月光照到他臉上就不會讓人產生錯覺了。

  寬居正的臉佈滿滄桑和疲憊,久未梳理過的頭髮像一堆雜草似的蓬鬆在頭上。

  「八翁大師。」倭國人匍匐在地上,瑟縮地抬起頭喚了一聲。

  八翁平靜地望著他,既不答話也不做任何代表回應的舉動。

  樂喬和顧及也不說話。

  院子裡靜默了。

  大概在月上中天的時候樂喬忽然開口了:「顧四,廚房裡有茶點,拿出來一些吧。」

  「嗯。」

  等顧及端著茶點回到廊廡也不過半盞茶的時間。

  可院裡的氣氛完全改變了。

  「第一次聽到八翁的曲子是陪同天皇去斑鳩寺聽禪的時候。」寬呈正麻呂梗著脖子強行抑制著淚水,「內室裡高僧正在講禪,可我的注意力卻集中在外邊響起的樂聲中。一種類似笛子又不太像笛子的管竹樂聲。」

  時隔多年,寬呈正仍然覺得那是不應在世間出現的天籟之音啊。

  寬呈正在內室中聽的如癡如醉,高僧講了什麼他根本不記得。曲子悠揚地持續了一盞茶的時間。直到另一名陪同天皇的同僚小心推了推他,寬居正才驚覺自己涕泗滂沱。

  「被大師的禪理感動了麼?」還記得年輕的堀河天皇這樣笑他。

  寬呈正抹了一把眼淚,老實地回答:「說來慚愧,其實是被外邊傳來的樂聲感動了。」

  「多麼好的曲子啊,多麼動聽的笛聲啊。」寬呈正讚歎道。

  後來寬呈正壯著膽子向高僧打聽,才知道原來類似笛子的管竹樂器是尺八。是遣宋僧從大洋彼岸的國度帶回來的。而那曲子,是由大宋宮廷一位叫八翁的樂師譜寫。

  只是旁人傳奏就有如此韻味,如果八翁親自吹奏的話,必定更加驚人。

  僧人們只帶回一首曲子。

  寬呈正為了這首曲子一連三年都呆在斑鳩寺裡。

  後來漸漸萌發出去往大洋彼岸面見八翁真人的想法。

  最好可以再帶回更多的曲目。

  去往彼國求藝的想法衝擊著寬呈正麻呂。

  終於,他向堀河天皇遞上了請求成為遣宋使去往宋國的奏疏,但當時實際把持著朝政的白河上皇幾度駁回了奏疏。

  一年又一年過去了,眼看時光飛去,寬呈正終於等不及了。

  變賣了所有家產自行購買船隻,僱傭船員,寬呈正以決絕姿態向堀河天皇遞上最後一次奏疏。

  被朝臣的誠意打動,堀河天皇終於說服父親白河上皇同意了此次遣宋之舉。

  多麼遙遠無望的一條路。

  寬呈正每天在船上練習著八翁的曲目。

  聽回來的僧人描述,八翁是個正值壯年的漢子,面容俊逸,姿態瀟灑。不過掐指一算,那畢竟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希望八翁仍好好地活在這世上。

  能吹奏出那麼好聽的曲子的樂師,如果早早去了,豈不是這世間的一大損失?倭國人憨直地想。

  在海上飄搖了兩個多月。

  於秀洲登上陸地的時候已經四月份了。

  孕育了尺八這種奇妙樂器的土地,同八翁大師一同呼吸著這片藍天下的空氣。寬呈正幾乎迫不及待要踏上去往京城的路。

  可是在等待秀洲當地官員批寫通入許可文書的時候,寬呈正忽然病倒了。

  起先以為只是水土不服,反正文書批下來也需要一段時間,寬呈正覺得邊養病邊等待也好。

  沒想到水土不服的病症愈演愈烈,半個月後寬呈正竟無法下床行走。

  「不行啊。」躺在病床上寬呈正根本無法靜心。

  天有不測風雲。八翁大師年事已高,若在這段時間出什麼差錯……

  那天夜裡寬呈正一直在思索這事,後來臨睡時他迷迷糊糊地想不然偷偷出城去吧。

  盡早見到八翁才能讓自己心安。

  也許是誠心感動了冥冥之中觀看著世界的上蒼。

  第二天寬呈正竟然感覺自己痊癒了。

  丟下一同前來的使者和船員們,寬呈正在傍晚偽裝成僧人溜出了城門。

  一路風餐露飲,終於趕在五月上旬最後一天抵達了東京城。

  「那段日子很苦,但想到就能見到仰慕已久的八翁大師,什麼苦都無所謂。」寬呈正麻呂說到這裡忽然哭了起來,「可是萬里迢迢終於到了東京,卻被告知八翁大師已經離開了。」

  「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

  「只好抱著從家鄉帶來的尺八四處流浪,吹奏那首已經爛熟於心的曲子。」

  「終於還是有好心人告訴我八翁的樂譜有好多收藏在真靖大師的府中。」

  寬呈正講到這裡月亮悄悄地藏進雲朵。

  「二十一年了。」寬呈正抬起滿是淚水的臉,「在異國也漂泊五年了。」

  顧及已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聽八翁大師親自演奏尺八的心願現在終於滿足了,只是不知道帶樂譜回故國的渺小願望能不能實現?」寬呈正用迫切的目光望著八翁。

  似乎喪失了語言能力,縱然聽到這麼一段傳奇的往事,八翁依然沉默不語。

  「可以麼?」顧及不忍心,轉首詢問樂喬。

  團坐在地板上的樂喬輕輕地歎了口氣,道:「雖然覺得很可惜,但是……」

  「這個願望無法滿足你。」

  聽到這句話不僅寬呈正麻呂如遭遇晴天霹靂,就連顧及也驚愕了。

  「把樂譜抄寫一份給他也不行嗎?」

  「不行啊……」樂喬喃喃低語,「沒記錯的話,尺八在貴國是作為祭祀的法器存在的吧?」

  「是這樣,可是也不妨礙我們這些人對它的喜愛呀?我可以為了尺八漂泊這麼多年,也能為它割斷塵緣。如果能做到這一點你會把樂譜給我嗎?」

  「你做不到的。」樂喬冷淡地說,「無論如何你也做不到了。」

  「為……為什麼?」

  「飄蕩在世間的遊魂,給你樂譜又有什麼用呢?」

  「咦?」

  「啊?」

  同時發出驚呼的是顧及和倭國來的寬呈正麻呂。

  「在獲知八翁大師已離開的消息寬呈正麻呂這個人就死了吧?或許在更早,在你踏上大宋國土之後就因患了不治之症離開這世間了。」

  「如果現在去秀洲查詢文書記錄,也許還能找到你寬呈正麻呂的死亡記錄。」

  眼前女人所說的話,一字一句都殘忍地像刀子劃割心臟。

  疼。

  疼啊。

  「怎麼可能!」寬呈正捂著胸口,滄桑的面容忽然猙獰起來。「我還呼吸著大宋的空氣,耳邊還迴盪著方才八翁大師吹奏的曲子,怎麼可能是鬼魂?」

  「你這樣的人不是不值得憐憫的,所以這些年有意迴避著你。」樂喬掛上歉意的微笑,「可是如今眼看著你要成魔,沒法兒再放任你了。」

  「我不是魔鬼!你們這些殘忍打破別人希望的人才是!」

  眼看寬居正大叫著衝上來,顧及連忙擋在樂喬面前。

  然而他卻穿過了顧及的身體。

  徹骨的冷意攫取了顧四的意識。

  「傻人……」

  失去神志前,顧及聽到耳邊響起了一聲歎息。

  「能讓人看到的遊魂,就是要跨入魔道了。」樂喬解釋道,「如果不在成魔前化解他的積怨,就會有很多人要遭殃。」

  「所以後來你怎麼處理的?」

  「打散寬呈正麻呂正在生成的魔體,讓他變成普通的亡魂。」

  那必然是一段驚心動魄的過程,然而樂喬卻以輕描淡寫的態度寬慰了顧及。

  「像花連那樣的?」

  「嗯。」

  「那他現在在哪裡?」

  「當然是回故鄉咯。」

  「癡癡尋覓了這麼多年,他會輕易回去?」

  「當然不會。」樂喬說到這裡,忽然朝顧及擠了擠眼,「我把『彌光』給了他,所以他才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啊?」

  顧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你把『彌光』給他了?!」

  「是的。」

  「那八翁怎麼辦?」

  「八翁也走了。」

  顧及怔怔地發起呆來。

  那神情如喪考妣。

  「我去藥鋪了。」

  樂喬留下這句話便走了。

  接下來一下午顧及都窩在床上。

  淚水不斷地流出眼角,浸濕枕被。

  腦海裡閃過樂師八翁吹過的曲子片段,也無法遏制地想著「彌光」。

  雖然在自己手中只有那短短的幾天,但「彌光」毫無疑問已變成她最心愛的事物。

  一下子失去良師和「彌光」,僅僅用難過無法完整表達出顧四的心情。

  樂郎中到傍晚才返回家中,四處尋覓顧及不著,才想到去房間裡找她。

  「你不會這就傷心了吧?」

  看到丟在一旁的枕頭有少許濕潤,樂喬哭笑不得。

  隔了好久顧及才從被子下發出悶悶的聲音:「一定要把『彌光』給寬呈正麻呂,他才會開開心心返回故鄉嗎?」

  「你要知道遊魂都是因為心願得不到滿足所以才逗留世間的。」樂喬摸了摸顧四的頭髮,坐在她身邊說道,「八翁因為不甘心看到尺八就此斷絕,所以附身在『彌光』上,期冀能為陪伴自己一生的良友和事業尋找繼承人。」

  「可寬呈正也不是人啊。」顧及悶悶不樂地說,「你還把『彌光』給他了。」

  樂喬愣住了。

  而且愣了好久。

  「你不會以為我把你那支『彌光』給那個倭國人了吧?」

  「難道不是?師父都走了。」

  樂喬抱著肚子大笑起來,邊笑邊斷斷續續地感慨道:「知道你可愛,沒想到你這麼可愛。」

  「喂!」

  顧四生氣地咬緊了下唇。

  「八翁走是因為把平生所會的技藝都留給你,了無牽掛地回去陰羅司了。八翁已走,他用的那支『彌光』自然也就沒有什麼用處。」樂喬捏了捏顧及的下巴,「不如做個順水人情送給寬居正麻呂。」

  送給倭國人的正是那支亡者的「彌光」。

  「雖然沒拿到樂譜,但獲得了意料之外的禮物,寬居正走之前真的是喜出望外呢。」

  顧及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小聲地喚了樂喬的名字。

  「那個……」

  「嗯?」

  「對不起。」

  「啊?」

  「其實你走之後生了你好久的氣,而且還怨恨你把『彌光』送給他人。」

  ……

  「『彌光』可是我送給你的禮物,要是改天你把它送給別人,我一定會追你到天涯海角把它要回來。」

  最後的最後,樂喬如是說道。




小滿•饕餮之禍(其一)

  那天傍晚樂喬回來的時候帶了份藏月樓的全魚宴。

  看起來小小的食盒,郎中竟然拿出了七盤仍冒著騰騰熱氣的菜餚來。

  「這是顧雲先前到藥鋪的,說你愛吃魚,剛好藏月樓請來了汴京的廚子,就訂了一份。」

  顧及自然是樂得享用。

  「好久沒吃到了,真懷念這味道啊。」舌尖彷彿被美味融化了,顧四說起話來都有些含糊不清,「還以為來這裡就吃不到了。」

  「在藏月樓你可不用擔心有什麼吃不到的。」

  聽到樂喬如此褒揚一家酒樓,顧及頓時生出不妙的預感。

  「這麼久沒出去過,不如待會兒去散散步?」樂喬露出平日並不常見的真誠笑容,眼睛彎成了天上的月牙。

  「是誰又有麻煩了吧。」顧及乾脆戳穿她。

  樂喬宛然頷首:「正是藏月樓的老闆。」

  顧及立刻拉下臉,問道「所以我哥給我送東西是你騙我的?」

  「怎麼會。」樂喬利落回答,「我又不知道你愛吃什麼。」

  「哼。」

  「那到底去不去呀?」

  「去。」

  藏月樓是平江城新開的酒樓,不到一年的光景已然聞名方圓百里。

  這和酒樓老闆富員外生就對美食情有獨鍾分不開關係。

  富員外幾代先輩勤儉持家,累積起的財富足以買下半個平江城。富員外本人也非浪蕩子,又有天生做生意的腦子,家中生意自然蒸蒸日上,自繼承家業至今,短短十年又把富家的家業擴大一倍不止。

  但凡大富大貴之人都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嗜好,富員外同樣未能例外。不過他的愛好說起來並不過分,富員外尤愛美食佳餚,常自詡為饕餮之客。只是萬事皆有度,富員外在吃這上面,已經遠遠超過了熱愛的程度……

  路上樂喬已經和顧及大概講了一下富員外的情況。

  但一見到富員外,顧及還是沒忍著笑出聲來。

  眼前這一坨……富員外該稱自己為貔貅才是。二十年只進不出才會養成這樣一個大胖子吧。

  說他是一座小山並不過分。

  之前帶二人進來的管家已經算得上高高大大了,但還不及富員外三分之一。

  不過說來也奇怪,這麼肥胖的一個人沒有讓人產生厭惡的感覺。

  而且因為夏天到了的關係,耐不住熱的富員外在自己府中一直袒胸露乳。這種不雅的打扮放在富員外身上似乎順理成章,樂喬和顧及並不在意。

  「見到我的第一眼果然大家都要笑啊。」富員外笑瞇瞇地說,也許就是這句話讓顧及對他立生好感。

  竟然在富員外臉上還能分得出五官,這同樣也是件讓人拍手稱奇的事。

  「失禮了。」樂喬先致上歉意,而後又打趣道,「怪不得藏月樓生意興隆,原來是有富員外這個活招牌呀。」

  「哦……」員外頓了一下,待反應過來不由也哈哈大笑,「原來是這樣啊。」

  笑聲如同洪鐘。

  閒侃了幾句,富員外提議道:「在房間裡多有不便,不如我們去花園亭裡去吧。」

  富員外的雙腿顯然無法支撐龐大的身軀,在樂喬與顧及先出去後,管家又叫進去了幾個在門外候著的下人。

  這時二人才發現富員外當做椅子的大床裝有可以活動的輪子。

  管家在前邊負責帶路,下人們就在背後推著那張床。

  「一開始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胖點就胖點。」富員外邊「走」邊說道,「年初有段時間因為內子要求,還刻意削減過飯量,可這些肉還是一直在長,索性就……」

  「就聽之任之了麼?」顧及接口道。

  「不用這麼客氣,我確實是自暴自棄了。」富員外爽朗地笑道,忽然也帶上了疑惑的語氣,「不過,回頭想想還是覺得有點誇張。」

  年初夫人勸說富員外控制飯量的時候他和管家差不了多少。

  忘了從哪一天開始,好像每天的重量都在長。

  睡覺的時候。

  走路的時候。

  吃飯的時候。

  時時刻刻。

  不到一個月時間,富員外的腰圍擴大了兩圈。

  又過了半個月,富員外某天起床忽然發現自己走不動路了。

  「太重了,這具軀體。」這個話題不能不算沉重,然而富員外依然是笑呵呵地說著,「兩條腿不是沒有感覺,但要支撐起來走路很困難。」

  若讓旁人仔細回想,大概會說在富員外節食的那段時間長的最快。

  一天一個樣子。

  「每天都覺得好餓好餓,後來內子實在看不下去就讓我破罐子破摔了。」

  從年初到現在不過五個月的時間,富員外從一個略微發福的中年人變成了現在連路都不能自由行走的小山。

  「有時候也痛恨這樣子,事事都得靠旁人照料,都快成了廢人。」富員外張開蒲扇般的手掌,有意無意地拍打起肚皮來,「請了好多大夫都說沒有問題,時間久了也習慣自己這樣子。那些庸醫只會開些調理的方子,不管吃多少都沒用……」

  樂喬開始還在注意聽富員外說話,後來忽然留心起他拍肚皮的聲音。

  不是「啪啪啪」的聲響。

  好像擂鼓似的——富員外拍打肚皮竟發出了「咚咚咚」的聲音。

  樂喬猛地停下,後邊顧及來不及收住腳步差點撞上她。

  「怎麼了?」

  「噓。」

  樂喬沒來得及抓住從耳邊閃過的聲音,因為富員外也察覺到她的異樣,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恕我無禮,能否請您繼續剛才的動作嗎?」樂喬的表情十分嚴肅。

  「啊?」

  「就是……」又想到了些事情,樂喬索性道,「讓我來吧。」

  郎中的手放在富員外的腹部上方。

  「如果會痛的話,請忍耐一下。」

  郎中起先只是拳起手輕輕敲擊,後來攤開手掌用了力道來回拍打起來。

  似乎覺得這個郎中和以前請來的郎中都不一樣,富員外努力低下頭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她的動作。

  從上脘穴到下脘穴,到大橫穴再到氣海穴。

  「疼嗎?」一邊拍著,樂喬一邊問道。

  「不。」

  拍打到大巨穴的位置時,富員外冷不丁地痛呼一聲。

  「是這裡嗎?」樂喬又拍了下。

  「痛痛痛。」

  感覺到手上多了濕潤的感覺,樂喬便明白這是找到要害了。

  富員外痛得都冒出汗來了。

  「明白了。」




小滿•饕餮之禍(其二)

  是夜。

  大雨滂沱。

  轟隆隆的雷聲從天邊而至,閃電不時割破天際,留下一道道餘威未消的裂隙。

  這樣的天氣本該都在家中安睡。

  然而平江城外的子胥河岸卻晃蕩著兩道被閃電拖得很長的身影。

  顧及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樂喬。

  郎中沒有打傘,也沒有換上雨天穿的草鞋,她身上卻沒有任何污跡,連雨水都繞開她下在別處。

  「說是在子胥河中游捕獲的那條魚,應該在附近沒錯啊。」彎腰尋找的樂喬喃喃低語,而她身後的顧及早已擺上一張臭臉。

  「你看這天氣,有什麼東西也早就被沖走了好麼?」

  躲在傘下仍被大雨澆了個渾身通透的顧及沒辦法理解樂喬此刻的所作所為。

  事情要從二人拜訪藏月樓的老闆富員外說起。

  原因不明的肥胖症困擾著平江城首屈一指的商人。

  即便努力節食也無法削減的體重,時至今日已經無法自由行走。

  像一座小山似的富員外雖然表面上風淡雲輕,實際也對這病症耿耿於懷。

  沒有人願意整天拖著連自己雙腿都無法支撐起的軀體。

  「在那段時間有沒有吃過特別的東西?」找出癥結所在的樂喬詢問道。

  富員外抓著腦袋想了好久,忽而拊掌道:「要說特別的……還真有。」

  每個月的頭幾天富員外都會出重金收購新鮮魚類養在府中花園的魚池裡。諸多佳餚中富員外尤愛吃魚,用他自己的話說,如果一天不吃魚還不如死掉算了。

  富家的魚池放養著上百種不同的魚類。

  藏月樓大部分廚子亦是從各地請來的做魚的好手。

  富老闆嗜魚的名聲遠揚五湖,甚至超過了生意場上的名頭。

  年初有天酒樓的廚子照例在傍晚給富員外送了一份魚羹。

  那是富員外此生吃過的最鮮美細膩的魚。

  「鮮而不澀,潤而不油,嫩而不碎,滑而不膩。」富員外說到這裡咂了咂嘴,「可惜吃過一次就再沒有了。」

  因為喜歡那種口感,富員外吩咐廚子們再多做幾次。

  然而廚子還是那天的廚子,料也是那天的料,到後來火候都掌握到極致,可廚子們就是沒辦法再做出那碗魚羹的味道。

  「最後才想到是不是原料的問題。」

  廚子回憶了好久,才想起來那次用的鱸魚和府裡魚塘養的似乎有點差別,好像多了一對魚鰭。

  「問過幾次送魚的女婢她才道出原委,那天半路上不慎跌倒魚被野貓搶了去,只好在魚販子那兒又買了一條。」

  「魚販捕魚的地方就在子胥河中游。」

  懷念那種口感的富員外在年初那段時間用盡了所有手段。安排了好幾個人從早到晚在子胥河中游那段捕魚,捕來的魚統統都讓魚販過一遍目。

  「都不是,不像」魚販也覺得納悶,「不就多了倆魚鰭味道怎差恁多?」

  到最後子胥河的鱸魚都讓藏月樓的人捕得沒剩下幾條。

  「最好的美味體驗過一次也算是老天爺的恩賜了。」

  雖然覺得很遺憾,但因為夫人要求節食的緣故,富員外終於死了心。

  「歸根結底是那條鱸魚吧?」

  「嗯。」

  「多生了一對魚鰭。嘖嘖……」顧及蹲在石橋上看著樂喬挽起褲腿準備下河,遠遠喊道,「富胖子不會吃了個妖怪吧?」

  樂喬忽然回頭望著顧及,目光閃爍不定。

  「沒準兒還真讓你說中了。」

  從河裡退回來的樂喬讓大雨沖乾淨腿上的泥水才穿上鞋子,腳上濕漉漉的感覺十分不舒服。但樂喬在意的不是這些。目光在閃電照亮的曠野裡逡巡,只有臨近地平線的地方遙遙看得見一處建築。

  「帶錢了沒?」

  顧及摸了摸袖間,回道:「有幾串銅錢。」

  「去給社神送點油水。」

  郎中說了一句,抬腳上了河岸。顧及連忙跟上去。

  「真的有土地公公?」

  「算是有吧。」

  「那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樂喬沒答話,往顧及的傘下湊了湊。方才趟過水後,又被雨水打濕了身子。這會兒是一個寒顫接一個噴嚏。

  「冷啊。」

  「嗯。」

  顧及把傘換到另一隻手上,挽上了樂喬的臂彎,「還以為你們郎中都不知人間冷暖呢。」

  「怎麼會。」

  ……

  「那到底有沒有土地公?」

  「如果你說的是福德正神,那沒有。」

  「那就是有咯?」

  「嗯。」

  說話間,又一道閃電劈了下來。

  原先還遠得似乎在天邊的房屋突然出現在眼前不遠的地方。

  樂喬看到建築立時加快腳步,丟下顧及望著眨眼間出現的房子愣了神。

  「土地公顯靈了?」

  像是小村落的祠堂,房子並不大,搖曳的昏暗燭光裡還看得出這房子很久沒來過人。

  「小心喔。」

  還在納悶這個沒人的地方為什麼會有燭火,便聽到樂喬提醒道。顧及只好收了傘站在門口。

  樂喬裡裡外外都轉了一圈,並沒有找到任何人。

  正對著門的地方擺著尊泥塑,看模樣認得出來是財神爺。

  「銅錢呢?」

  要來一串銅錢,樂喬解開繩子取出六枚,跪在地上把它們整整齊齊排成兩列。而後口中唸唸有詞不知說什麼說了好久。

  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顧四等樂喬等得有些心煩意亂。自己動手拿起案上的蠟燭燃了一根,沿著牆轉了起來。

  等樂喬起身才發覺屋子裡燃起一小堆火。

  「來吧。」顧及招呼她。

  「土地公會是什麼樣子?」大概是覺得除了雨聲只有雷聲有點瘮人,顧及出聲問道。

  樂喬想了想,回道:「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你見過?」

  「只要土地肥沃的地方都有。」樂喬笑道,「社神可是無財不至。」

  「原來如此。」顧及嘟囔道。

  「什麼?」

  「不是因為土地公來了會讓土地豐收,而是因為此地豐收土地公才來啊。」

  這下換樂喬愣住了。

  「顧四好樣的。」郎中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藏,滿面喜色,「這麼簡單一件事我倒是忘了。」

  前一句像是誇人的,加上後一句顧及就知道又被這人取笑了。

  「哼。」

  接下來樂喬自己動手搜走顧及身上所有銅錢,然後把它們全部丟在地上。

  扶著顧四的肩膀單腿跪在她身邊,樂郎中略帶著興奮地低聲道:「睜大眼睛看仔細嘍。」

  話音還未全落,只見有銅錢的地方冒出縷縷紅煙,不多時那幾塊地方便被紅煙完全籠罩。

  樂喬仔細看著紅煙冒出的順序,右手支著下頜,另一隻手半空微抬,手指輪流做出敲擊的動作。

  顧及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麼來,實在撐不過去便眨了下眼。

  就是眨眼的那會兒功夫,樂喬左手食指和中指間多了股紅線。

  「錯過了啊,顧四。」郎中惋惜似的笑道。

  「你是故意的。」

  「我怎知你偏偏在那時眨眼?」

  盤腿坐在地上的顧及露出不快的表情,樂喬在她額頭敲了一下,寬慰道:「這次要看清楚啊。」

  顧及頓時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樂喬提著那股紅線慢慢站了起來。

  紅線被她越拉越長,等郎中完全站起身,紅線的另一端出現了一大塊紅色。

  樂喬用右手在紅線的中間又扯了一把。

  「痛痛痛!」

  隨著痛呼聲浮出地面的是個身材矮胖的小老頭。

  樂喬手裡的那股紅線原來是他的一撮頭髮。

  「知事大人饒命啊……」小老頭捂著頭皮嬉皮笑臉地討饒,「知事大人大駕光臨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輝……」

  「少說廢話。」樂喬伸長手臂在他腦殼上拍了幾下,板著臉問道,「是不是你把吉魚放到子胥河裡的?」

  聽到這句話小老頭兩眼冒光,要不是樂喬還扯著他頭髮,沒準兒他就撲上來了。

  「知事大人知道它去哪裡了?」

  樂喬當即柳眉倒豎,狠狠地把那老頭拽了過來:「吉魚丟了半年你竟然還不知它去向?!」

  顧及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樂仙兒你這麼對待老人家是不是不太好啊?」

  一處地方並不是有社神庇佑才會豐收或者富裕。

  社神所能做的,是感知哪個地方將來會有財運,及早趕往彼地以收穫他所需要的運勢。

  人類看不到摸不著的運勢,是社神或者說土地公賴以為生的食物。

  吉魚便是土地公用來衡量運勢大小的化物。

  和鱸魚形貌差不多的吉魚生著比前者或多或少的魚鰭——若吉魚背上少一對魚鰭便說明此地的運勢不足以社神果腹,反之,此地便是適宜社神安居之處。

  一般社神都不會丟掉屬於自己的吉魚,因為一地的運勢總有一天會耗盡,社神還需要吉魚來為他們指出下一個運勢之地在何方。而且某些時候吉魚還可以代替社神蓄積運勢以備不時之需。

  對於某些社神來講,吉魚不僅是指路的工具,更是賴以為生的活糧倉。所以有吉魚的地方不出三尺都會有社神伺藏在側。

  但也不排除某些存活多年的社神擁有兩隻甚至更多的吉魚。

  吃掉吉魚的富員外順便吃下了吉魚所積蓄的運勢。

  人類當然無法消化社神喜愛的食物,即便味道碰巧合口,也非人類可以消受。

  和社神大概講了一下富員外的情況,樂喬很認真地問道:「所以你覺得現在該怎麼辦?」

  「小老兒活了這麼久還真沒聽說過這種情況咧。」社神搔了搔長滿紅髮的腦袋,「說實話我倒是還有另外備用的小東西,所以這只吉魚就送給他好了。」

  樂喬作勢又要動手,社神連忙往後退了幾步:「知事大人休要難為小老兒了,要知道怎麼做小老兒也不願意白白損失一條吉魚。要煉出這東西得耗損小老兒好幾十年道行呢。」

  「唔。」樂喬無奈地歎氣道,「既然是無意為之,那就不追究你了。」

  「謝知事大人。」社神正正經經地鞠了一躬,抬頭問道,「知事大人打算怎麼辦?」

  「和你一樣,我也沒遇到過這種事。」樂喬揉揉額角,「讓我想想辦法吧。」

  「那就勞煩知事大人處理了。」

  回去時已近天明。

  樂喬的嘴角一直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顧及和她並排而行,不時偷偷側眼打量著她。看到那笑容,說不清道不明地有點彆扭。

  「其實你是有法子的吧?」

  「嗯?」

  「那條做成魚羹被富員外吃下去的吉魚啊。」

  「法子倒是有的,不過……」樂郎中欲言又止,唇邊高深莫測的笑意又加深了。

  隔了一會兒,只聽樂喬輕語道:「今晚謝謝你啊,顧四。」

  「謝我?」

  「謝謝你提醒我啊。」

  「不用謝。」客氣的話怎麼聽都有點賭氣的味道。

  並沒有主動要為人類帶來好處的妖物。

  也不會有人設身處地替妖物著想。

  人和妖,歸結到底都是為慾望和本能驅使。

  人類在幻化出各種形象的妖物身上寄托希望,妖物們也順水推舟在人類間獲得好處。

  因為此地有運勢所以土地公才會隨吉魚的指引而來,也因為有土地公出現,人們才篤信來年會獲得豐收,亦或是收穫意外財運。

  和土地公依賴著吉魚指引方位一樣,人類也依賴著社神帶來的希望。

  那天樂喬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尾活的鱸魚,在顧及的注視下放進了池子裡。

  「事情解決了?」

  「嗯。」

  「怎麼回事?」

  「雖然被做成食物吞入人腹,但怎麼說也是妖怪啊。」樂喬解釋道,「吉魚在富員外肚子裡又慢慢恢復了本身堵在大巨穴,所以他才會一直胖下去。」

  「那現在取出來了?」

  「當然得取出來啊,誰讓它剛好卡在大巨穴。」樂喬指了指池子,「現在吉魚在咱家池子裡喲。」

  「大巨穴是怎麼回事?」

  「不能告訴你。」

  ……

  「大巨穴是做什麼的?」

  「通便啊。」

  「那你還把它放進去!」

  「說了不能告訴你嘛……」

  「那你還跟我說?」

  「既然你都那麼想知道了當然要告訴你啊。這條吉魚積攢了多年運勢,如果不像富員外那樣把它吃掉可是能帶來財運的。不然我把它送給三少爺,讓他放你家?」

  「才不要!」


芒種•鏡中窺人

  芒種。

  螳螂生、□始鳴、反舌無聲。

  別名「妖籠」的樂家庭院一貫靜寂無聲。

  在這個彷彿山腳一隅的院子裡長滿了花草植物。

  幽白濃香的晚香玉,紫色妖嬈的初生錦葵,含苞未放的梔子,還有小池裡幾株久開不敗的芙蕖……

  在房屋的左側立著一棵高大的流蘇樹。

  一串串細嫩白花猶如一串串柔軟飄逸的流蘇。

  偶爾微風拂過,飛花又似雪。

  綠意盎然,花香襲人,稱這裡為世外桃源並不過分。

  任何初次到這裡的人都會為這一片不屬於城中的景色屏息凝氣。

  然而在這裡呆的久了也會生出怪異的感覺。

  這個院子裡,太過安靜。

  花草間沒有任何昆蟲存在的痕跡。

  鮮花開得喜人,卻沒有蜜蜂來採摘花蜜。

  出了門即可聽得到的聒噪蟬鳴彷彿被院牆隔絕了,院牆內外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世界。

  就在這片寂靜中,響起了悠悠的笛聲。

  與院中景色相得益彰的笛聲時而婉轉如訴,時而空靈悠遠。

  耐不住寂寞的笛聲傳出院子,傳向道前街和織裡橋南街。

  行人駐足。

  連夏蟬都悄悄停下鳴叫,匿藏在樹葉間羞於探頭。

  笛聲裡沒有摻雜任何雜緒,目之所見乃是心中所想。

  若來自雲端般飄渺,裊裊不絕。

  從天上緩慢流動的雲絮,到滑過肩頭的微風,乃至靜謐流逝的光陰……眼前的種種都在笛聲中呈現出來。

  「美啊。」

  只能這樣發出感歎。

  樂喬站在院門前靜靜聆聽著笛聲,好久都沒想著推開那扇平素從不上鎖的院門。

  要是不小心打斷了顧及,她又會不好意思地停下吧。

  認為自己吹不出動聽的曲子,除了那天晚上回應八翁,顧及再沒有在樂喬面前吹過尺八。

  這傻人一直都不願承認自己有多優秀難得。

  如果不懷有一顆純粹的心永遠無法吹出這麼自然動聽的曲子。

  太常寺裡那些老樂師窮極一生所追求的境界這人總是在不經意間展現出來。誇她總會被以為是在取笑她。

  傻。

  有時樂喬也會想是否因為師父碧虛子改過她的命盤,才會造就出如此特別的人。

  雖說有些好勝但並不驕縱。

  乖順而善良。

  天資聰穎卻從不以此作為驕傲的資本。

  連妖物碰上這個可愛的人都不會有傷害或者要躲開她的想法。

  想到院子裡那人或許此刻正站在木橋上專心吹著尺八,樂喬的心忽然有種融化的感覺。

  笛聲仍在繼續。

  夜幕緩緩拉開。

  原先平靜的笛聲不其然帶上了些許焦躁,彷彿因為等待得太久,那人生出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煩悶。

  是時候了。

  眼瞧著院門打開一條細縫,顧四連忙收起「彌光」。

  「回來了。」樂喬掩上門扉,眉梢唇角帶著些許收不住的笑意,「很好聽。」雖然知道會被對方誤會,仍忍不住讚揚。

  果不其然,還在手忙腳亂裝尺八的人立時紅了臉。

  「哪有……」

  「今晚沒什麼別的事,不如早點睡?」理了理顧四額前幾縷散亂的細發,樂喬詢問道。「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好。」

  話是那麼說,吃過晚飯後樂喬卻拉著顧及來到雜物間整理東西。

  「都是師父留下來的東西,來這麼久一直都沒時間收拾。」

  滿屋子堆的木箱盒子看起來堆積了上百年,雜亂無章遍佈在地面上。顧及冷眼旁觀著樂喬艱難地尋找落腳的地方。

  大大小小的箱子木匣,折損廢棄的銅鼎丹爐。顧及環視了一圈,甚至還看到半口鐵鍋。

  還在好奇這地方有多久沒進過人,樂喬忽然丟過來一隻巴掌大的木匣子。

  「這是什麼?」顧及接下來之後便被盒上覆蓋的厚厚灰塵嗆了口鼻。

  「不知道。」那廂樂喬又低下頭接著整理,「不然你打開看看?」

  木奩是尋常可見用來裝梳妝品的那種。掃開浮塵就露出繪有深色花紋的表面,看上去倒是很雅致。

  費了一番工夫,顧及終於打開了盒子。

  是一面銅鏡。

  在這間暗無天日的屋子裡埋藏了不知多少年月,鏡面依然光可鑒人。

  翻看了一下,覺得沒什麼特殊之處顧及就打算把它重新放進去。

  銅鏡忠實地映出正對著它的所有事物。

  顧及看到的銅鏡裡有自己的手指,木盒的邊緣和蓋子一角。在她將要合上蓋子時,鏡子裡忽然閃過一道影子——在她手指上。

  合蓋子的動作因此停滯了片刻。

  顧及可以肯定確實有東西停在她手上。

  眼睛看不到的東西,只在鏡子裡忠實地反映出來。

  顧及晃了晃手,鏡子裡的影子也隨之晃動,但未曾離去。

  藉著昏黃的燭光觀察了一會兒,顧及勉強辨認出停在手上的影子是一隻蝴蝶。

  顧及一面看著鏡子一面小心翼翼地去觸碰那只存在於虛空中的蝴蝶。

  光亮的鏡中,蝴蝶撲閃著翅膀,似乎並不懼怕顧及的觸摸。

  「樂喬……」

  看到蝴蝶停在自己手上不肯離去,顧及驚異得連嗓音都變了。

  的確。

  自從認識樂喬之後見識了不少奇奇怪怪的妖物,然而除了花連顧及從未和任何妖物近距離接觸過。這時候毫無徵兆地碰到一隻,還離自己這麼近,難免會被嚇到。

  「是迷蝶。」

  不知何時樂喬悄悄來到顧及身邊,在顧及手上輕彈了一下,那只蝴蝶漸漸飛離了鏡子所能照映到的範圍。

  「只要沒有惡意它是不會迷惑你的。」樂喬幫顧及合上了木奩蓋子,「看來師父在這裡留下很多東西來保護藏品,我們出去吧。」

  「嗯。」顧及乖順地點頭,臨了卻捨不得放下那只木奩,「可以帶這個出去麼?」

  「喜歡就送給你了。」樂喬是這樣回答。「這是辟目,能看到眼睛看不到的東西。」

  鏡中的世界,總比人眼看到的要誠實和精彩。

  妖物們可以迷惑人類的眼睛,卻無法欺騙忠實的鏡子。

  無意間得到這麼個好玩具,顧及幾乎迫不及待地拿著它來到院子裡。

  以為能發現諸多之前無緣得見的妖物,在院中東翻西找試了半天,顧及卻一無所獲。

  盤腿坐在廊廡下的樂喬一邊沏茶一邊頗有興致地觀望著顧及。

  原來也不是無動於衷。

  總想知道一些陪伴自己多日的妖物們的真面目。

  「這院子裡真的有妖物麼?」

  月上中天的時候,顧及終於放棄了,垂頭喪氣來到樂喬身邊。

  「要是他們想讓你看到自然會顯露真身啊。」樂喬摸摸她的腦袋,遞上一杯清茶,「時候還未到,到的時候恐怕你不想看也會有人讓你看的。」

  「嗯?」

  「人家都睡覺了你還去打擾,肯定不會讓你看的啊。你覺得是妖怪們跑的快,還是你轉鏡子轉的快?」

  「妖怪可以跑很快麼?」

  顧及自然而然地在樂喬身旁坐下,手裡仍然拿著辟目。

  「白雲蒼狗。」

  「喔……」

  顧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晚香玉的馥郁濃香縈繞鼻端,和著茶的清香幾乎要讓顧及醉了。

  「來支曲子吧?」

  熏熏然的顧及也正有此意。

  坦然大方地拿出「彌光」。

  悠揚空靈的笛聲緩緩飄出院子,飄向空中的月。

  醉人的香。

  醉人的笛聲。

  樂喬單手支著下頜,微瞇起雙眼,專心地聽著顧及吹奏出的《夜之香》。

  放在地上的辟目沒有人注意。

  鏡子裡映射出郎中的臉。

  那張秀美的面容時而清晰可辨,時而只有星星點點的透明光暈……


夏至•忘泉水(其一)

  時近夏至時,平江城出了一件大喜事。

  定西王顧思遠的三兒媳王若婷於閏五月的初二深夜誕下一對龍鳳胎。

  一時間,整個平江城都在慶祝王府誕生新丁。更有藏月樓的富員外出面無償應承下王府喜宴,並且提前半個月開始為顧家新丁的滿月酒做準備。

  待到夏至前後,王府派出的喜帖幾乎灑滿半個平江城。一來確實為慶新誕之喜,二來則抱著與人為和的願望。請貼上亦註明人來即可,無需備禮。

  夏至那天,距離滿月酒之宴尚有十日。

  顧雲一早親自來到江安堂時樂喬也剛到不久。

  「樂仙兒。」

  顧雲叫的親切,郎中卻是眉眼慢抬,對於三少爺的到來並無歡喜。

  孟凱識人,立刻迎上去迎座送茶。

  顧家三少爺此番前來一是送貼,二是打聽顧四消息。

  恰巧這兩件事都不是郎中樂意見聞的。

  「顧四之恙虧及脾裡,至少也要等七月庚申日過去之後才好出門。」

  顧雲卻也不急,慢條斯理地問道:「但我聽人說有幾個晚上樂仙兒和四兒一同出過門,不知是真是假?」

  打聽得還真清楚。

  樂喬放下手中的筆,這才正視著顧三少爺,略有不快地回道:「夜裡坤陰氣盛,出去走走對顧四隻好不壞。但要是人多的話,乾陽過剩,於她只有百弊而無一利。」

  「樂仙兒對我家四兒真是無微不至,多謝多謝。」顧雲長做一揖,笑道,「只是父親多日掛念兒,還望樂仙兒看在他老人家面子上,讓她找個時間回去看看?」

  話都說到這份上,教樂喬有點過意不去,只得搪塞道:「我回去問問她吧。」

  「還勞樂仙兒轉告四兒,說侄子們也想見見小姑姑。」

  「唔。」

  樂喬提及此事之前斟酌了許久措辭,豈料方才說出顧雲意思,顧四那廂便一口回絕。

  「三嫂的喜事與我何干,不去。」

  這雖是樂喬期望聽到的答案,但又想起了顧雲臨走前的再三請托。

  「不願見見王爺和顧雲麼?」樂喬順勢捏了捏顧四的臉頰,軟軟的手感很不錯,而且臉色紅潤細嫩,不似剛開始那般死氣沉沉。

  「王爺還天天念叨你來著。」

  如此三番兩語,顧及的態度就軟了下來。

  於是傍晚時,顧及換上男裝便同樂喬出門了。

  時近天黑,遠遠瞧得見顧府燈火通明,往來賓客絡繹不絕。

  見此景,顧及提議道:「從後門進吧?」

  「回自家還要走後門,你想得倒開。」

  「若給旁人看到樂仙兒夜晚與男子同行,你還想嫁出去麼?」顧四不假思索。

  樂喬愣了下,旋即露出微笑:「不然就嫁給你吧?」

  顧及回頭望了她一眼,依稀可見連耳根子都臊得通紅:「我這身份怎能娶人,莫要取笑我了。」

  樂喬正色道:「我是說真的,若有天真逼著你娶人了怎麼辦?」

  「那我就出家好了。」顧及若無其事地說道,「成親這種麻煩事,我才不要做咧。」

  這話……

  也不像是賭氣。

  樂喬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傻子總是寧願委屈自己也不會去傷害他人。

  「也罷,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不過說起來,像你這年紀還不快點找個人嫁了,以後可難尋覓到好夫婿了。」顧四湊到樂喬身邊笑嘻嘻地說道,「難道道士不能與人成親?」

  「你才是道士呢。」樂喬又好氣又好笑地敲了敲顧四的額頭,「吾本是閒雲野鶴之人,怎會與尋常人同床共枕。」

  「都做到從五品少卿之職了,你哪裡算得上閒雲野鶴?」

  「師父遺命罷了。」

  說話間,顧四敲開了後門。

  「四少爺?」開門的下人又驚又喜,顧及還來不及阻止,那下人便朝裡高呼道,「四少爺回來了。」

  「小炳……」顧及無奈地吐出餘下的叮囑,「莫要聲張。」

  小炳哪裡能聽到心裡去,一邊應著一邊又朝裡高喊了幾聲。

  不多時四五個附近的家僕都湊了過來。

  「四少爺回來了。」

  「四少爺氣色真好。」

  「那不是樂仙兒嗎?謝謝樂仙兒照料我家四少爺這麼久。」

  ……

  樂喬只是掛著輕淡的笑意,望著顧及和他們一個個打過招呼。顧四沒忘記樂喬還在身邊,卻忘了此地非樂家院子,一直和郎中保持很近的距離。遇到難走的地方,主動牽著樂喬走過去。

  這些小動作怎逃得了那些看著顧及長大的顧家家僕。眼尖的人先發現了,便悄悄告訴身旁的人。待顧及察覺眾人眼神有異時,一個兩個相繼發出曖昧的笑聲。

  這下顧四想解釋也無從開口了。

  「老爺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終於讓顧四擺脫了這種尷尬的氣氛。

  「爹。」

  顧及眼睜睜看著小炳趴到父親耳邊說了句什麼,父親的眼神立刻變了。

  雖然面上掛著笑容,但明眼人看得出來王爺並不如面上那麼高興。

  「樂仙兒也來了,都進來吧。」

  房中只有三人。

  可顧及卻覺得自己被千萬雙眼睛盯著,總有些不大自在的感覺。

  倒是樂喬安之若素,雖被老王爺那雙從沙場中磨練出來的銳利眼神打量許久,也未有絲毫動容。

  「說說吧,怎麼回事?」

  顧及一攤手,道:「小炳他們好像誤會了,就是這樣。」

  「哦?」王爺一捋長鬚,忽然笑了,「小及說說他們誤會什麼了?」

  「他們……」顧及張口結舌,這才知道掉進父親的陷阱裡了,當即望向樂喬求助。

  樂喬挑了挑眉頭,接過話頭道:「四小姐這些天身體調理得不錯,不過還是有點虛,晚生怕她路上出事所以不請自來,還望王爺見諒。」

  「樂仙兒對顧家恩德甚重,無論何時來都是我府上貴客,我又怎麼會怪罪你。」顧王爺擺手,轉而又道,「這麼看來,樂仙兒早知道我家四兒的身份?」

  這些事顧雲應當與他提起過,那他此番試探又是為何?

  腦中思索良多,樂喬卻也不願戳破,便回道:「晚生從先師那裡學過望人根骨的技藝,是以與四小姐初次見面便認出來了。」

  顧王爺頷首不語。

  顧四被晾到一邊好久,又被老王爺捉弄,賭氣似的說道:「爹你去招呼客人吧,我和樂姑娘先走了。」

  「不管那些客人。」顧王爺慢悠悠地說,「那幫人只會問我兒有沒有意中人,準備什麼時候成親。個個都搶著要把自家姑娘嫁給你。」

  「爹……」顧四急得直跺腳。

  樂喬忍著才沒笑出來。

  「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不操心我這當爹的也得操操心,不然怎麼能去堵悠悠眾口?」

  「誰要問起來,你就說我出家了。」顧及望著樂喬道,「樂姑娘是清律司的人,我就跟著她修行。」

  樂喬瞪了她一眼,反而把顧四逗樂了。

  「爹,要是你堵不住悠悠眾口,記得和他們說顧家四少爺已經看破紅塵,一心尋仙問道,從此不理世間俗事。」顧及笑嘻嘻地說完,拉著樂喬趁老王爺還沒反應過來逃出了顧府。

  看到兒這個樣子王爺不僅不惱,反而笑得很開心。

  兒大不由爺。

  那句話是這麼說的吧?

  漫步在深夜的街道上,顧及有些心不在焉,幾次想說什麼最後又把話吞了回去。

  「王爺說的話我不會在意,你也別放在心上。」樂喬寬慰道,「將來無論你願意怎樣,我想王爺都不會為難你。」

  「嗯!」顧四用力點頭。

  「說來你真的打算跟著我修行?」

  「不行麼?」

  「不是不行……」樂喬的話突然被前方衝出來的一個黑影打斷了,「顧四回來。」

  顧及也看到那道來勢洶洶的身影,不僅沒退,反而上前幾步把樂喬擋在身後。

  「顧四!」




夏至•忘泉水(其二)

  起先顧及以為衝出來的人是宵小之徒,一時沒多想便擋在樂喬面前。

  待辨清對面那個蓬頭垢面的人原是一名瘦弱的女子,警戒之心便鬆散下來。

  然而那女子跌跌撞撞地跑到顧及面前,趁顧及毫無防備的時候死死抓住了她的腕子。

  「你認識我的吧?」女子的聲音尖利駭人,散亂髮絲間露出的眼神帶著狠戾的絕望,「你肯定認識我。」

  身上的衣服明顯好久沒換過,散發著刺鼻的酸臭味。

  藏滿污垢的長指甲劃破了顧及的手背。

  顧及吃痛不由低呼了一聲,女子一見滲出血珠立刻受驚般地鬆開手,驚恐地道歉。

  「無礙。」顧四輕聲安慰。

  見顧四似乎有些心軟,樂喬一把把她拽了回去,以指當筆在她受傷的地方畫了幾下,這才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別靠這人太近,氣息不正。」

  「咦?」

  「回去吧。」

  樂喬領著顧及從女子身邊繞了過去。

  那女子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呆呆地望著二人漸行漸遠,當黑夜將要吞沒那兩道身影時,女子忽然痛哭出聲。

  「為什麼……」

  「為什麼所有的人都不記得我了?」

  下弦月當空,稀鬆的雲絮間依稀點綴著幾顆暗淡的星辰。

  是連蟲兒都熟睡的時刻。

  萬籟俱靜的夏夜原來也可以如此寂寥。

  攔路的女子名叫陸元瑞,自稱本是城西郊區一戶富農家的兒媳。

  「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只是回娘家一趟,回來後誰也不認識我了。」

  陸元瑞癡癡地重複著這一句話。

  形銷骨立的女子,看起來應有許久未曾進食,所役端來的茶點被她狼吞虎嚥一口氣吃光,這才有了繼續說下去的力氣。

  「不僅不記得我,婆婆還說兒媳已經死了三個月了,罵我是瘋子。」陸元瑞捂著臉,淚水從指縫間溢出來,漸漸浸濕了前襟,「我被自己的丈夫和婆婆攆出了家門,只好回娘家。可是娘家的人也說陸元瑞死了。」

  「陸元瑞就是我啊……」

  「要是陸元瑞死了,那我是誰?」

  此處是郎中裡的濟民所。

  暫時弄不清這個無家可歸的女子是何身份,妖籠又非尋常人可以自由來去的好地方,二人只好連夜把她送到濟民所。

  本打算把她安頓在濟民所便打道回府,不料陸元瑞像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救星似的,亦步亦趨地跟著顧及。

  無奈之下,顧及便央求樂喬先留下,一起聽那女子講述自己離奇的遭遇。

  雖然形容狼狽,但除了所述內容有些奇特之外,陸元瑞說話條理清晰,亦知曉禮節,並不像瘋癲之人。

  顧及是相信她的。

  但樂喬卻一反常態,對陸元瑞始終抱有戒備。

  見顧及聽得津津有味,似乎都忘了回家這回事,樂喬冷冷提醒道:「時間不早了,顧四。」

  這時顧及才察覺樂郎中態度有異,雖有疑惑,但也還是附和著樂喬向陸元瑞道別:「你先在這裡好好休養,我們改天再來看你。」

  陸元瑞面色哀戚,終是捺下了挽留之言。

  「她說的是真的麼?」出門時,顧及問道。

  「不知。」

  「怎麼會出這種事,明明還活著,卻被人說已經死了。而且家裡人也都不認識她。」顧及喃喃自語,俄而忽然興起,問道,「不如明天我去她家看看?」

  「顧及。」

  「嗯?」

  「鬼怪並不都是善良的。」一直板著臉的樂喬驟然停下腳步,望著她的目光沉寂如古潭,「這女子身上有陰羅司的氣息,亦人亦鬼,我辨不出她的真實身份。」

  那種冷淡的眼神顧及很久沒見過了。

  印象除了初次見面,樂郎中都是溫文和氣的一個人。即便是面對妖物,也從未讓旁觀的顧及有過森冷的感覺。

  但這次不一樣。

  陸元瑞似乎激發了樂喬隱藏很深的東西。

  那東西是什麼顧及說不清楚。

  只是,感覺不太妙。

  「知道了。」顧及說著,自然而然牽起樂喬的手。

  冷冷的。

  好像那瞬間的眼神一樣,徹骨冰涼。

  濟民所的大門外趴著條大黃狗,那狗見二人出來立刻支楞起耳朵爬起來,圍著顧及轉了幾圈,又叫了幾聲。

  顧及本想摸摸這狗,豈料被它閃開了。

  黃狗懶散地趴回了地上。

  這段小插曲和今晚樂喬的異常態度讓顧及迷惑了好久。

  次日顧及很晚才起床。

  手背上被陸元瑞不小心抓破的地方起了紅疹,半夜癢痛難忍,時近天明才昏昏睡去。

  醒來時手上的紅疹已經變成斑塊蔓延到小臂上。雖然不痛也不癢,但是看起來甚為可怖。

  顧及本想出去隨便找個大夫看看,下了樓才發現樂喬沒像平常那樣去江安堂,一個人坐在廊廡下望著池子出神。

  「樂喬?」

  顧及來到她身邊喚道。

  「手上的傷怎樣了?」郎中過了很久才收攬回心神,轉過頭來淡淡地問道。

  顧四老老實實伸出手給她看。

  「傻子。」樂喬揉著顧四手臂上的紅斑,終是沒忍住埋怨,「以後不要接近那些來歷不明的人。」

  嘗到苦頭的顧四乖乖答是。

  「吃過飯去一趟吧。」

  「哪裡?」

  「陸元瑞家。」

  郎中看似恢復了平時清清淡淡的樣子,顧及心中卻略有不安。

  「她真的不是人類嗎?」

  「難說。」

  摸不準郎中心思的顧及獨自陷入沮喪的情緒中難以自拔。手背和手臂上的紅斑時時提醒她,這不該是被指甲劃破後出現的症狀。

  樂喬明明提醒過她要小心的。

  要是昨晚上聽她話就好了。

  可是……

  還不知道危險是來自人還是妖怪的時候怎能讓郎中走前面。

  面對妖物或許郎中很厲害,但若要和人拼武力的話,她一定會落於下風。

  畢竟自己可是堂堂的少年騎都尉啊,郎中這樣的身份若是遇上賊人當然要靠自己保護。

  這次吃了大虧,下次呢?

  還是會一樣挺身而出。

  這樣想了一會兒,顧及便釋懷了。

  「樂喬。」

  「嗯?」

  「聽不聽曲子?」

  「傻的……」笑著摸摸顧四的頭髮,樂喬忽然覺得心情放鬆了許多,「來一曲吧。」

  二人來到城西郊區的村子時是正午時分。

  村子裡只有一戶人家門上掛著祭奠亡者的白燈籠。

  應門的是名年過半百的老嫗。

  鄉下人大多質樸,樂喬說要路過此地期望能借處歇腳,老嫗二話不說便請她們進去了。

  院子裡還有個六七歲的垂髫小兒,一見樂喬進來立刻躲進旁邊的小屋裡,隔著門縫偷偷地望著客人們。

  「我們嚇著他了?」

  老嫗向小孩兒揮揮手,小孩子吐了吐舌頭轉身把門關緊了。

  見小兒藏好,老嫗才勉強笑道:「不懂事的孫子,怕生,莫見怪。」

  顧及一旁聽著樂喬和主人閒話家常,不由有些著急地拉了拉樂喬的袖子。

  樂喬會意,便問道:「府上最近有白事?」

  老嫗頓時警覺起來,也不答話,只用那種久經人事的眼神打量著不速之客。

  「冒昧了。」樂喬微微俯身,「不過我們沒有惡意,請放心。」

  郎中總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這是顧及一早發現的。

  或許是蠱惑也說不定。

  反正樂仙兒總能從人的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是我家媳婦。」老嫗歎了口氣,「二月初說要回娘家探親,便讓她去了。誰知道回來的路上掉進井裡,就沒了。」

  「井裡?」樂喬追問道,「撈著屍體了?」

  「屍體倒是沒有,有人在井邊撿到元瑞的鞋子,後來等了一個多月也沒見她回來估摸著是出事兒了。」老人家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口氣和表情都很平淡,看不出太多傷感。「那井連著子胥河,興許是掉井裡給衝到河裡帶走了。」

  「你們都沒出去找找?」顧及心直口快地問道。

  「她娘家離這兒也就二十多里,那麼大的人要不是死了還能自己走丟?」

  「沒見著屍體就這麼確定她死了?陸元瑞要是今天回來了,你會不會覺得是見鬼,然後說不認識她?」

  「你們是那女人派來的?」老嫗的臉色立時變了,「那個瘋婆娘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元瑞,元瑞嫁到我家那麼多年我會不認識?」

  眼見老人家面露不悅,樂喬只好拉著顧及起身告辭。

  「有點過分啊。」顧及氣呼呼地說道,「怎麼說也是自家兒媳,都不出去找找就說人家死了。」

  「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顧四莫急。」

  顧及仍是忿忿不平,嘟囔道:「總歸也是一條人命啊,怎麼從她口裡說出來好像跟自己沒什麼關係。」

  「顧四啊……」

  「嗯?」

  「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會記得我麼?」

  「怎麼會突然提起這個?」

  樂喬的唇角浮出若有似無的笑意。

  「人總歸都是要死的。」

  顧及想了很久,眉頭漸漸鎖緊,能感覺到溫度似乎在逃離自己的身體。顧及恍惚間竟忘了回答。直到樂喬又重複了一遍那問題顧及才慢慢說出了答案。

  「會忘記。」顧及的聲音越來越低,「想到你會離開這世間,還不如讓自己忘記有你這個人。」

  「好事。」出乎意料的,樂喬竟然像解脫般地吁了口氣,「顧四果然很聰明。」

  聽聞此言,顧及停了下來,扶著樂喬的肩膀迫使對方正視著她:「可是離你死掉或者出什麼事還有好幾十年吧?」

  「嗯。」

  顧及露出稚兒般快樂的笑容。

  「那就好。」

  沒辦法想像沒有你的日子會有多難熬。

  所以只能安慰自己離那日子還遠,不用多想。

  還好。

  還好你也說還有很遠。




夏至•忘泉水(其三)

  陸元瑞身著僕役的衣裳出現在樂喬與顧及面前時,儼然與昨夜狼狽的女子判若兩人。

  雖說長相略顯普通,但清瘦的臉龐白白淨淨,頭髮也攏在腦後梳成髻,乾淨整潔的樣子比之前著實好了太多。

  見了顧及,陸元瑞顯然歡喜非常。

  「恩公大人……」女子作勢要下跪行禮,顧及連忙攔下她。

  「時間不多,邊走邊說吧。」樂喬在旁邊冷淡提醒道。

  陸元瑞對這人的敵意十分清楚,一時也不敢多說什麼,惴惴問道:「去哪裡?」

  「你從娘家回去的路上有沒有去過……和平時不太一樣的地方?」鑒於樂喬未經掩飾的厭煩態度,顧及主動承擔起詢問的任務來。

  「和平時不太一樣的地方?」出乎意料,陸元瑞的臉上泛上一層紅潮。「離開娘家後,我在鄰村的好友家裡住了些日子。」

  陸元瑞是家中長女,父母膝下還有兩個兒子。因為是女兒的緣故,從小陸元瑞便不受父母的關注和疼愛。

  和多數人一樣,父母們總是更喜歡男丁。女兒悄悄長到十五歲,父母便在媒人的牽線下嫁給了鄰村一戶富農。

  相比其他幾個兒時玩伴嫁給貧困的佃農來說,陸元瑞的運氣算是好的。

  畢竟夫家家底殷實,給了父母甚多彩禮,也讓陸家父母稍稍改變了女兒是賠錢貨的看法。剛成親的那段時間,父母經常登上親家門來探望陸元瑞,順便也帶回了不少夫家送上的薄禮。

  父母每次從親家回去之後都要拿著禮物去村上炫耀一把,說自己女兒有多出色多孝順,當了別家的媳婦也不忘了父母。

  陸元瑞聽到這些心裡也很高興,那段時間是她迄今為止最快樂的日子。身邊有丈夫關懷,父母也改變了以前對她不管不問的冷漠。

  多好的日子。

  陸元瑞滿心期望這樣的生活能一直持續下去。

  可是好景不常在。

  隨著弟弟們相繼成家,父母的重心又漸漸偏移回兒子身上。

  不過這時候陸元瑞為夫家生了一個兒子,對於樸實的農家人來說,媳婦生了兒子那是她一生最大的榮耀。陸元瑞也以為就算沒有父母的關懷,婆家人也該對自己好一點。

  不是吃的好穿的好就會覺得滿足。

  而是記得關心自己。

  天冷的時候丈夫或婆婆來提醒自己要多穿衣服,生病的時候會給自己送上一碗熱水……

  簡簡單單順理成章的願望。

  然而丈夫和婆婆從未有過此類的話語。

  一家人對新生的孩子寵愛到極點,甚至忘記了有這個孩子全是陸元瑞的功勞。

  小兒半夜哭啼,隔著兩間屋子都能傳到婆婆耳朵裡去。在夫妻倆還惺忪的時候,婆婆已然抱起孫兒哄他重新入眠。

  小兒咳嗽,婆婆特意從城裡請來最好的大夫診治。陸元瑞幾次提到自己腰痛腿軟,婆婆和丈夫沒人記到心裡去。

  氣不過的陸元瑞說要回娘家住幾天,婆家也不問理由就讓她回去了。

  向娘親哭訴婆家對自己的冷淡,娘親卻是隨口搪塞了幾句就去照顧自己的孫兒了。

  沒有人在乎她。

  對父母來說生下自己只為了出嫁時親家的彩禮。

  對丈夫來說娶自己過門只為了給自家延續香火。

  一件可以賣錢的貨物。

  一個傳宗接代的工具。

  這就是她的人生?

  從娘家落魄出門,諸如此類的想法啃噬著陸元瑞的心,難道在父母和婆家眼裡她根本就不是家人而只是一件貨物和工具?

  不。

  不要是這樣。

  不能是這樣。

  陸元瑞可是活生生一個人啊。

  「所以不知怎麼回事就冒出那個荒唐的想法。」陸元瑞深深吸了口氣,竭力掩蓋住失落,「悄悄藏在別人家裡,看他們會不會來找我。」

  「在好友家住了三天,不管是娘家還是婆家都沒有人出來找。」

  「好像我這個人在不在跟他們都沒有關係。」

  「最後還是自己敗下陣來,就算再鬧彆扭也不能不管兒子。」

  「所以就回去了麼?」

  「嗯。」陸元瑞的聲音不知不覺又帶上哭腔,「可是回去就不認識我了……」

  聽陸元瑞講了這樣一段,樂喬漸漸改變了之前的看法。

  這女子,並不如她原先料想的那樣是惡魂。

  只不過也是一個渴望關懷的可憐人。

  「那你的鞋子為什麼會遺落在井旁?」樂喬的語氣裡不自覺多了幾分憐憫,「是走岔路了麼?」

  陸元瑞茫然搖頭。

  「再想想,回去的路附近有沒有水井或者離哪口井比較近?」

  陸元瑞苦思冥想了好久,恍然點頭:「村外有一口廢棄的古井,我好像在那兒坐了一會兒。」

  「是的,因為那會兒突然刮了大風,我就躲去那棚子裡了。」

  「領我們去吧。」

  樂喬望著遙遙可見的村落,露出顧及熟悉的成竹在胸的微笑。

  棚屋矗立在離村子一里開外的地方。

  自從村子裡打了幾口井,這口有數百年歷史的古井一夕之間再無人問津。

  看得出當時的人很珍惜這口井,外邊加蓋的棚屋雖然破落但十分堅固,雖經多年風雨卻沒有倒塌頹圮。慢慢也成了行人歇腳躲雨的地方。

  一行三人到那兒時,天色擦黑。

  正是農人們升起炊煙的時刻。

  棚屋裡面的情況一目瞭然,除了一口古井和兩三段斷裂的搖柄之外再無它物。

  是以那條黃狗猛地衝上來的時候,走在最前的顧及被嚇了一跳。

  黃狗幾乎是撞開顧及撲到陸元瑞身上的。

  但並非是襲擊的姿態。

  黃狗的兩隻前爪搭在陸元瑞肩膀上,伸長舌頭在陸元瑞臉上一陣舔舐,喉間「嗚嗚」地發出低吼,當陸元瑞驚喜失控地叫出「布布」的名字,黃狗才放下爪子,圍著她來回轉圈,不時用腦袋蹭著陸元瑞的腰和腿。

  「這是?」

  纏繞在陸元瑞眉間多時的陰鬱在見到黃狗時一掃而空,此時這女子的臉上只有喜悅。

  「是灰布。」陸元瑞抱著黃狗的脖子,親暱地摸著它的耳朵,「剛成親那會兒央求丈夫給我買的,後來婆婆怕布布傷害孩子就把它趕了出去。」

  「和婆婆說灰布不會傷害人,婆婆不聽。但是灰布和我有感情,雖然被趕出門,一直沒離開太遠,只要我一個人出門總是能見到它悄悄跟在後邊。」陸元瑞眼中噙滿淚花,「它還記得我,只有它還記得我……」

  那是喜極的淚水。

  灰布撲稜著耳朵轉過腦袋,兩隻黑眼睛忽靈靈地望著陸元瑞,不時用鼻尖碰觸主人的臉頰。

  棚屋中一時靜默了。

  顧及只覺得心裡略有些酸澀,也驟然明白為何昨夜這條黃狗會那麼欣喜地衝上來,然後又極其失落地退開。

  在所有人都遺忘了陸元瑞的時候,只有這狗還牽掛著主人,還會因為嗅到主人的味道欣喜若狂。

  雖然是一條狗,但它比人類記性好多了。

  樂喬剛開始也和顧及一樣觀望著陸元瑞與灰布重逢的場面,只是突然間心念一動,便來到古井邊,探腰往深處望了一陣兒。

  「陸姑娘。」

  顧及聞聲和陸元瑞同時扭頭看她。

  「和我下去一趟吧?」樂喬面色正經地說道。

  「誒?」

  「去陰羅司。」樂喬向陸元瑞伸出手,而後又轉向顧及問道,「帶了『彌光』吧?」

  顧及恍然記起樂喬提過陰羅司這地方,可她去那裡做什麼?

  「帶了。」

  顧及從腰間解下了裝著尺八的袋囊,想問個究竟終是沉默了。樂喬做事總有她的用意,不必向自己解釋的吧。

  「你看著那邊,待會兒月亮爬上樹枝的時候開始吹曲子,不要停,一直到我們回來。」

  樂喬雖然仍掛著輕淡的笑意,顧四心中卻驟然生出不妙的預感。

  未來得及攔阻,樂喬已然和陸元瑞一起跳入了古井。

  灰布繞著古井團團亂轉,嗚嗚的低吼更攪亂了顧及的思緒。

  還記得樂喬說八翁回了陰羅司。

  那種地方,並非是活人能去的吧……

  顧及呆立在棚屋下,背靠著柱子一動不動地望著天上明清似水的半月。

  眼睛都不敢眨。

  目不轉睛地望著月亮慢吞吞地移動。

  周圍是一片靜寂。

  靜寂中只有黃狗不安的喘氣聲。

  顧及的腦海中浮出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在焦灼等待中愈來愈清晰的念頭。

  樂郎中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吧。

  即便有人類的外貌、習慣、言談舉止,她卻和普通人不一樣,是那種可以笑著說去陰羅司一趟的人。

  好像那地方是自家庭院。

  這樣的人如果有一天要離開自己,也一定會笑著說,顧四,再見了。

  然後就突然消失,再也不見。

  是這樣吧?

  患得患失的諸多想法纏繞在顧及心間。

  月兒好像就在那一瞬間爬上了樹梢。

  黃狗咬了咬顧及的裳衣下擺,失神的人這才回了神。

  悠悠的笛聲響徹這空曠的野外。

  顧四連一下都不願停。

  一直吹奏著「彌光」。

  剛開始還聽得出是八翁譜寫的好曲子,到後邊已漸漸亂了章法。

  不成調的笛聲依然清越,聽者雖只有懵懂無知的黃狗一隻,卻連黃狗的眼睛裡都溢出淚水。

  從未有過這樣擔憂的時刻,一點都不敢放鬆,只怕中斷曲子樂喬就再也回不來了。

  口乾舌燥也沒有停下。

  胸中刺痛也沒有停下。

  精疲力竭也要繼續吹下去。

  郎中說過,不要停,一直等她們回來。

  笛聲響著,顧及的眼前卻模糊了。

  忽然灰布衝到井口邊「汪汪」吠叫起來。

  顧及打起精神將目光移向那邊。

  最先看到的是陸元瑞。

  然後是樂喬。

  面色蒼白的郎中望見顧四,勉力撐起鎮定如昔的笑容。

  「可以了,顧四。」


夏至•忘泉水(其四)

  彼時,月色迷人,繁星閃爍。

  是個難得涼爽的愜意夏夜。

  從古井中出現的兩道身影亦帶回了地底的寒意。

  顧及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笛聲仍在荒野上迴盪不絕,卻在未散的餘音中聽到了壓抑的抽泣。

  陸元瑞擁住了撲上來的大黃狗灰布。

  樂喬猶豫了一陣兒,也伸開雙臂將那個想笑卻止不住眼淚的人攬入懷中,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沒事了。」

  「嗯。」

  顧及埋頭在樂喬的頸窩裡,不多時淚水便濕潤了那片皮膚。

  「真怕你不回來了。」顧及說。

  「差一點。」樂喬猶帶餘悸地說道,顧及明顯感覺出擁抱她的人加重了力氣,「多虧你啊顧四。」

  送了陸姑娘去濟民所,在返回妖籠的路上顧及一直抓著郎中的手不肯鬆開。

  算起來也許只有幾個時辰那麼短,顧及卻覺得像是又度過了踽踽獨行的二十餘年。

  「是我太自私了。」

  「與其說是擔心你,不如說是擔心失去你的自己該如何是好。」

  「沒有你,我便又是眾人矚目的顧四少爺,縱然被羨慕被嫉妒,可我也無法再做回自己。」

  「唯有在你身邊才會覺得我是我,不是被人寄托著期望的騎都尉,亦非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浪蕩子。」

  「一邊擔心著你會遇到危險,一邊又控制不住地擔憂自己。」

  「這樣的我,是不是很自私?」

  聽著身旁人飽含自責的傾訴,樂喬心中卻油然升起感動。

  「顧四啊。」

  「嗯。」

  「你不覺得有人需要自己也是件可喜可賀的事情麼?」

  「不是麻煩?」

  「怎麼會。」

  「太好了。」

  顧四長長吁了口氣,卻不由自主地握緊拳頭。

  如果有可能,也讓我成為你需要的人吧。不是因為虛名抑或地位權力,只要能讓你需要幫助的時候稍稍想起我就好。

  無論何事,只要說出來我一定會盡力去做。

  看著身邊的人露出久未見過的堅定表情,樂喬不難猜出她此刻在想什麼。

  若非早早認出顧四的本性,樂喬很難相信這世上還有如此率直的人,總是一眼能讓人看出她的想法。

  所以如果需要她的人是顧四,又怎會認為是麻煩?

  想到這裡,樂喬忽然感覺在餓鬼界積累的疲憊一掃而空。

  「顧四,今晚陪我吧?」

  「誒?」

  「在那地方呆久了,還真有點不舒服呢。」

  「陰羅司?」

  「其實是陰羅司的餓鬼界。」

  在顧及的再三追問下,樂喬道出了答案。

  「陸姑娘應是無意間跌入了陰羅司而不自知。」

  「古井下邊剛好又是陰羅司的餓鬼界,那地方巴不得有生人無意間闖進去。」

  「引誘人喝下忘泉水,成為它們之中的一員。」

  「忘泉水不是讓喝的人忘記人間的事。」

  「是讓人間的親人忘了自己。」郎中的語氣越來越輕描淡寫,「如果沒有誰記掛著陸姑娘,久而久之她也會變成餓鬼界的一員。」

  「在那個你吃我我吃你的地方,不小心跌入其間的生人是多新鮮的食物啊。」

  「還好有灰布記得陸姑娘,所以第一次是灰布把她救了出來。」

  而把我從那地方拯救出來的,卻是你。

  隸屬於陰羅司的餓鬼界是個常人無法想像的地方。

  沒有陽光,沒有月光。

  有的只是茫茫無邊的朦朧黑霧。

  陰森又恐怖。

  從未停息過的森冷厲風和著重重鬼哭狼嚎,還有不時出現在面前的獠牙惡鬼,足以讓不屬於那個地方的人生生嚇破膽。

  種種一切都似夢魘,然而這確實是真實存在的。

  餓鬼界的鬼怪大多是生前做多錯事被打入這裡的。

  當然也有些是無意間走岔路被平地而起的風帶入了餓鬼界。

  要在眾鬼覬覦的地方尋找一汪泉眼,起初連樂喬都沒有十成把握。

  且不說找到忘泉也只是把這次的事解決一半。最重要的是,要從那地方返回人間。

  餓鬼界的入口萬萬千,出口卻寥寥無幾。

  若非冥冥中未曾停歇的笛聲,樂喬和陸元瑞怕是真的要迷失在餓鬼界。

  所有在餓鬼界苦苦掙扎的孤魂都期盼著世上還有誰記著自己。

  這樣或是返回人間,或是進入輪迴道都有名頭。

  可是這樣的幸運兒卻少之又少。

  生存在世間的未亡人誰不渴望忘卻故人離去的哀傷?

  都道死亡是解脫,又哪知有些人即便是死去之後也在苦苦掙扎。

  忘記吧。

  把一切都忘了。

  一碗忘泉水讓未亡人忘了自己,兩碗忘泉水讓自己遺忘過去,無牽無掛邁入下一世。

  雖然郎中淡化了對餓鬼界的描述,但顧及從她冰冷的體溫上感受到了幾分驚悸。

  原來害怕的不止自己一人。

  「以後還是不要去那種地方了吧?」認真地說出這句話,顧四還伴隨以點頭的動作來強調,「要是那會兒我能早點反應過來,一定會攔下你的。」

  「那陸姑娘的事情就這樣放棄了麼?」

  ……

  「一定有別的辦法。」顧四有些心虛,最先央著樂喬幫助那女子的正是自己。

  眼見顧四臉上露出懊惱的神色,樂喬不禁伸手撫平她眉間的皺紋。

  「其實決定去那地方不僅僅是為了陸元瑞。」

  「咦?」

  「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辦。」樂喬忽然坐起身,面向顧及鄭重說道,「有件事或許該告訴你了。」

  依言取來辟目的顧及在樂喬的指示下將銅鏡放在能照到她的地方。

  「看看鏡子裡。」

  早已察覺出樂喬不平凡的顧及此時失去了探究真實的勇氣,梗著脖子過了好久也未能將它轉動分毫。

  「怕了?」

  是害怕嗎?

  顧及在心裡問自己。

  不,不是。

  在這種念頭催使下的顧及終於把目光對準了銅鏡。

  辟目正對著樂喬和自己。

  猶可見自己的面容清晰可見,而旁邊,卻是白濛濛的點點光暈。

  「一半是人,一半是鬼。」樂喬的聲音越來越低。「顧四,這樣的我,才是真的我啊……」

  越來越低。

  終於消失在搖曳升起的燭光中。

  室內沉默了許久。

  埋首在臂彎中的樂喬忽然覺得被人體獨有的溫熱籠罩。

  顧家四小姐經歷了初時的驚異過後,餘下的只有釋然和欣喜。

  「早猜到你不是一般人了。」顧四在郎中的耳邊輕聲低喃,「但你就是樂喬,我知道。」

  心臟像往常一樣「撲通撲通」地跳動,沒有快也沒有慢。

  平靜得好像在討論明天早上要吃什麼。

  「從未奢望過你會透露什麼,也曾按捺過自己想要問你的衝動。」

  「後來才想明白,無論是人還是別的什麼,你都是我所熟悉的樂郎中。」

  「不過你能告訴我這些,真是覺得很開心呢。」

  背靠著一片陰影的樂喬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直到蠟燭燒了一半,燭光移到她臉上時,才露出慣常的輕淡笑容。

  「傻。」

  「哪裡傻了?」

  「不怕我現在把你吃掉滅口麼?」

  「需要我準備作料嗎?」

  ……

  「睡覺。」


小暑•雷公誤(其一)

  那白面紫須男子頭頂荷葉從池子中冒頭出來的時候,顧及的呵欠方打了一半。

  晴空中猛地炸響驚雷。

  猝不及防的顧及被雷聲和突然出現的男子嚇得連連後退幾步,又被門檻絆倒,跌坐在大廳內。

  不過眨眼功夫,白面紫須的男子便如幽魂般站在顧及身前,居高臨下睥望著她。

  待男人撥開掛在頭上的荷葉,顧及才發現男子的額間多生了一目。

  男子用三隻眼睛盯著顧及。

  並無明顯的惡意,可從那種打量的目光中,顧及察覺出男子的意圖——要吃掉她的意圖。彷彿在他眼中的顧及並非活生生的人類,而是尚未想好如何處理的食物。

  「樂……樂喬……」

  是夏至後的小暑。

  再過幾天便是五行中陽氣最盛而陰氣最為衰弱的三伏。亦是雷雨大作的時節。

  樂喬早早向莫掌櫃告了兩個月的暑假,終日棲潛於背陽的內室,若非深夜或是陰雨天斷然不踏出房門一步。

  若非那日樂喬向顧及坦誠身份,或許就連顧四也不免心生疑竇。

  畢竟鬼怪這類的妖物是會懼怕三伏烈陽的吧。

  清楚郎中需要避開烈日清修,顧及從未動過打擾對方的念頭。只是與樂喬極為默契地養成了晝伏夜出的習性。

  須知南方的夏季尤為炎熱,雖尚未跨入初伏天,灼灼夏日已催人懶。唯有明月當空的深夜,酷暑消去些許,白日潛伏的人們才會趁機出外透氣。

  即便如此,這半月來顧及見郎中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

  不過偶爾能和郎中在月下暢飲冰茶,間或為對方吹奏一曲,顧及已是心滿意足。

  或許整個夏天都要這樣過去。

  習慣了安寧祥和的妖籠,顧及差點忘記了這個院子潛藏著種種妖物。是以,危險來臨時她本能地叫出了郎中的名字。

  她本無意驚擾樂喬,然而那三目男子的氣勢著實迫人——在那位面前都未曾感受過的氣勢。

  男子本是有意無意地打量著顧四,額頭中央的第三隻眼睛半開半合,當聽到那名字時,突然睜大了。

  「好久不見了,小樂喬。」男子抱著雙臂朝側門的方向偏了偏頭,打招呼的同時露出一口如獸類的尖利白牙,「難得能在外邊見到你。」

  倚在門柱上的郎中披著白衫,髮絲凌亂,一副沒睡醒的模樣。慣常有神的眸子失卻了焦距,茫然地望著地面。

  過了一陣兒,樂喬才恍惚地向仍跌坐在地板上的顧四招招手:「過來。」

  顧及幾乎連滾帶爬地逃離了男子身影籠罩的範圍。她從未畏懼過什麼人,但三目人卻讓她由衷地生出不可靠近的恐懼感。

  不是人,更不是普通的妖物。

  顧及的猜測十分肯定。

  「出來得有點早啊,雷誤……」樂喬揉著額角似乎要強打精神,眼皮卻漸漸合上了。要不是顧及看得緊攬她入懷,只怕郎中會在一句話的功夫被睡魔擊倒在地。

  「還以為幾年不見你有什麼長進,還是和以前一樣嘛。」被稱為雷誤的男人見狀不屑地冷哼一聲,「撐不過去就不要硬撐了,你師父沒教過你養精蓄銳嗎?」

  「今年不行……」

  樂喬一句話尚未落地,顧及驟然感覺懷中沉了一沉。

  竟然真的睡著了。

  顧四抱緊熟睡的郎中,緊張地望著對面毫無動作的三目男子,脊背繃得筆直。

  雷誤饒有興趣地與顧及對視了一會兒,忽然抬起一隻手。顧及不禁做出防備的姿態,而對方卻微笑著捻了捻濕漉漉的紫紅長鬚。

  「難得。」男子探究的目光在顧及與樂喬面上來來回回,先前那股看不見卻感受得到的氣勢緩緩消去,最後和男子一同化為有形的紫影消散於門廊。

  「送她去睡。」

  早先的驚雷終於帶來傾盆大雨。

  瓢潑的雨聲隨著顧及踏入長長的走廊,終於隨光芒一同弱去。

  「雷誤啊,本來是司掌雷電的雷公之一。」

  伴隨夜晚而升騰起的坤陰之氣使懨懶多時的樂喬恢復了些精神,和顧四團坐在廊廡之下,一邊品著冰茶,一邊講述著雷誤的來歷。

  直到搬入妖籠三個月後,顧及方才明白為何樂喬不讓她接近那蓮池。

  和院中花草一樣,這方水池也困縛著非同尋常的妖物。

  雖前身為天上雷公,但貶謫於人間的雷誤對清律司而言是不容忽視的強大異類。

  「之前是師父負責照看他,師父飛昇之後,這責任自然落到我頭上了。」樂喬打了個哈欠,愣了半天神後接著說道,「以每年在三伏天替我照看這院子為代價,換取三十天的自由。」

  心思伶俐的顧及自然猜得到為何要讓雷誤照看妖籠。醫人者不能自醫,郎中顯然是對自己過於常人的夏乏之症束手無策。

  不過——

  「為什麼堂堂雷公會被貶下人間?」

  樂喬輕輕地笑出聲來,「這個啊,還讓雷誤自己告訴你吧。」

  顧及忽地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迫人氣息,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那三目男子又出現了。

  雷誤收斂了氣息,學著二人盤腿坐在地上,朝顧及齜了齜一口利牙,「欸,吹笛子的是你吧?」

  顧四不禁挺了挺腰脊,反問道:「是又如何?」

  「你給我吹支曲子,就告訴你為什麼我會被關在這鬼地方,怎樣?」

  這條件提得理所應當,顧四卻很反感這樣的態度。不著痕跡撇了撇嘴角,收起了方才拿在手中的「彌光」。

  「不稀罕。」

  「喂。」

  眼見雷誤額間的第三隻眼睛倏爾圓睜,樂喬只好撫順了顧四僵直的脊背。

  「就當是為我了。」樂喬柔聲道,「來一曲吧,顧四。」

  早就知曉師承八翁的顧四技藝卓絕,卻是沒想到連雷誤都無法抵抗這誘惑。

  短短一曲罷了,雷誤果然依他所說講出了被貶入人間的緣由。

  雷誤之事在徐騎省鼎臣公所編撰的《稽神錄》中亦有記載。

  說是某年江西某村中忽遭雷震,一皓首老嫗為電火所燒,一臂儘是灼傷。緊接著空中傳來驚呼:「誤矣!」旋即從空中墜下一瓶,瓶內裝著藥膏,聲音道:「以此物敷於傷處即可痊癒。」

  老嫗依言照做,果然傷處恢復如初。

  和家人們說起這件事,大家都認為這是仙人賜予的神丹,便準備餘下的藥膏連同瓶子藏了起來。然而就在眾人手捧著瓶子要行動的時候,忽然像被術法定了身似的,沒有一個人能動。

  俄而雷雨忽降,眾人眼睜睜地看著瓶子被收走。

  說又有一村人因雷霆而死,彼時空中有人驚呼曰:「誤矣!立刻取蚯蚓搗爛敷於臍中,當能復還。」

  依言照做,果然那人死而復生。

  雖說是無心之過,也及時補救過,但依照天律雷誤仍被貶入下界受罰千年。

  不幸的是,以為到了人間界可以逍遙快活的雷誤不過百年便被碧虛子收服,只能屈於妖籠水池思過。

  聽雷誤三言兩語講完原因,本來對這雷公斷無好感的顧四卻指著三目男子捧腹大笑:「誤矣誤矣,怨不得叫你雷誤。」

  三目男子本來粉白的面色染上紫紅,惱羞成怒道:「是他們出現得不是時候!」

  「顧四休要取笑他了。」按下顧及正對著男子鼻尖的手,樂喬轉向雷誤正色道,「她是我的客人,莫要打什麼算盤。」

  雷誤惡狠狠瞪了依然忍俊不禁的顧及兩眼,額間的第三隻眼睛滴溜溜轉了幾圈又盯上了顧四手中的「彌光」。

  「再來一曲我就原諒你。」

  顧四轉身躲在樂喬背後,衝著雷誤做了個鬼臉:「才不要你原諒。」

  「樂喬護得了你一時難不成還能護你一世?」雷誤收起惱怒,反而咧開嘴笑了起來,一口利牙在月色下映出森冷細碎的反光。「三伏要到了,我可不認為樂喬姑娘能撐得下去。」

  「誒?」顧及聞言不由抓緊了郎中的肩膀,「怎麼回事?」

  「太熱了,我只能下去避一避。」樂喬反手將顧四拉至身前,寬慰道,「只是白天,晚上我就上來了。」

  「啊……」

  「提醒過你不要惹怒我。」雷誤趁機落井下石道,「白天這院子可是我說了算。」

  說不清是沮喪還是對三目男子的畏懼,顧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獨自懊喪了半天,顧及方低低地問道:「只有白天去麼?」

  「嗯。」

  「那我等你。」

  樂喬點頭,忍不住給了低落的顧四一個擁抱,「不用特意等,若一個人覺得孤單了,可以回顧府。」

  「唔。」

  黎明星隱見東方,在雷誤的連番催促中,樂喬踏上了荷葉。

  「晚上就回來了。」

  荷葉緩緩沉入水中,漣漪中,樂喬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會等你的。」

  顧四喃喃自語。

  「嘶……」橋上的雷誤實在忍不住地發出噓聲,「一天而已,又不是生離死別。」

  「要你管。」


小暑•雷公誤(其二)

  接連幾天的暴雨無休無止。

  院子裡的植物不堪重負,只好收攬莖葉匍匐在泥濘的地面上,期冀以此躲開暴風雨的肆虐。

  倒是原先空無一物的院牆被籐蔓一夕之間佔據領地,在磚牆的庇護下恣意舒展身軀。無主的種子們似乎認定妖籠是片肥沃的土地,藉著風勢不請自來。

  每隔一天去仔細觀察這妖籠,都有不一樣的感受。

  大雨厲時,流蘇樹的花瓣隨風和雨飄落,紛紛揚揚如六月飛雪。又見露出牆頭的籐葉隨風搖擺,無論風雨多猖狂也緊緊抓著長莖不欲放鬆。

  少見大雨停歇時,潛藏在葉子下的花朵重又露頭,說是一派奼紫嫣紅也不為過。使得平常素淨的院子增添了不少奪目艷麗。

  看著滿園攢頭攢腦的花卉植物,真教人感歎此為豐野一處了。

  除開那些無聲無息的植物,妖籠裡還多了一名被叫做雷誤的客人。

  只是顧及實在對這人提不起好感。

  對顧家四小姐來說,長居數月的庭院已成為她另一個家。

  是以每天聽到雷誤指手畫腳要她修建花草整理庭院時,顧及都會由衷覺得厭煩。

  「讓它們自己長不好麼,何必強加干預?」面對雷誤遞來的鉗剪,顧四再忍不住惱火道。

  樂喬對二人間劍拔弩張的氣氛亦有覺察。

  不過難以想像顧四這樣的人會發火乃至失控,抱著觀戲念頭的樂喬並未想過出面勸解,總是以裝睡到最後真的睡著為他倆將要爆發的口舌之爭劃上句號。

  「土壤裡的養分畢竟有限,比如你看那邊的黃蜀葵,如果不是旁邊的蒼耳汲取太多養分,它早該結出花蕾了。」雷誤溫言細語解釋道,「再來看橋頭的蝴蝶蘭,早過了花期還開得這麼旺,便是因為吸取了地星的腐根,還有那裡……」

  顧及拽過雷誤手中的鉗剪,一聲不吭地按著他的指導來處理過旺或者有違季節的花草。

  如樂喬所言,妖籠每一株植物上都棲藏著妖物。

  表面上看起來不動聲色,卻以深藏於地下的根系為武器彼此間展開爭奪。

  勝者為生存奪取空間和時間。

  弱小的敗者只能成為食物,消聲匿息。

  原來妖物的世界也並不十分安寧。

  眼見顧及低眉順眼肯聽話了,雷誤卻失去了興致。

  「說起來也是鬥爭,和人類間你死我活的戰爭差不了太多。」三目男子合上額間的第三隻眼睛,背倚著石柱向樂喬討來一杯清茶,漫不經心地說道,「不過妖怪們要比人類可愛得多,要去爭鬥的只有食物而已。打得過,就吃掉對方。打不過,也不會討饒求生。」

  「但歸根到底都是為了自己活得更好去踐踏旁人的屍體。」

  這番話讓顧及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兀自沉思了片刻,顧四忽然抬頭露出笑容:「不是這樣的。」

  樂喬朝她招招手,顧四便褪掉草鞋,赤足踏上了廊廡的地板。

  面朝著雷誤,顧及一字一句認認真真地說道:「無論妖也好人也好,都不僅僅只為了自己活得更好而活。」

  「那是為了什麼?」雷誤嗤笑道,「如果不是這樣,為何處處都存在著無盡的紛爭。」

  「這些不知道。」顧及深思良久,最終選擇謹言慎語,「但我知道你說的不對。」

  世上有日,有風,有雨,有晝夜。

  世上有仙,有人,有畜,有妖物。

  若大家都為了自己,那這世界該有多寂寞。

  次日清早顧及被縈繞在耳邊的陣陣驚雷喚醒。

  若非那謫下天界的雷誤,顧及實在想不出會有誰能催動雷霆久發不休。

  難得不是雨天,一出門卻教人懷念起暴雨天的涼爽來。

  炙烤天地的烈陽,曬得連聒噪多時的夏蟬都有氣無力了。

  「吱吱嗤嗤」的鳥鳴蟲叫隨風來風去忽高忽低。

  地面升騰起隆隆熱氣,在這樣的街道上沒走多遠,顧四已是頭暈目眩,直不起腰來。

  「要去哪裡?」

  「不遠。」

  紫衣華服的雷誤在前邊走著,間或回頭譏嘲疲累至極的顧四。

  雖然紫須和額間的眼睛都被施以障眼法遮蓋了,但雷誤盯著她瞧的時候,顧及還是能想像得到那第三隻眼睛半開半合不屑一睨的神情。

  這名時而溫和時而乖戾的男子,原是司掌雷電的雷公,因誤劈凡人被貶入人間,居於妖籠的臥霆池。以照管妖籠為代價,換取每年一月在池外活動的自由。

  「其實那兩個人我是有意要懲罰的。」行至僻靜處時雷誤慢下腳步等顧及跟過來,之後忽然開口道。

  「咦?」

  「江西的村嫗,因為不滿兒子成親後對她的疏忽,在兒子出外做生意的時候總是欺負兒媳。」紫衣男子緩緩說道,「她還在六月暴雨天把兒媳婦趕出家門,結果兒媳腹中的孩子就這樣沒了。」

  「擔心兒子怪罪,她甚至趁兒子還沒回來的時候寫了休書把兒媳逐出了家門。」

  「無路可走的兒媳被覬覦她的人騙到家中玷污了,就是我之前講過的第二個人。」

  「所以兒媳最後投井自盡了。」

  「這種落井下石的人,讓他去死是便宜他。」

  「可就算施以懲罰,他們還是坦蕩蕩地活著。」

  「在他們心裡沒有羞恥感,也不會考慮別人的感受。」

  「這樣的人,連妖物和畜生都比不上。」

  時近正午。

  烈日和雷誤的話令顧及耳邊轟隆隆作響,眼前也是白茫茫的。

  「別,別說了……」

  顧四喃喃告饒,然而雷誤卻罔顧她的感受,逕自講了下去。

  「妖怪或畜生彼此之間不會有無緣無故的殺戮,可是人類卻會。」

  「我相信人類之中這樣的人不多,但,即便有一個兩個,也足以令我失望。」

  「既然上天看不到這些惡人的惡行,就讓我雷誤來當這個制裁者。」

  說話間,雷誤停下了腳步。

  此處是城西的抬魂橋。

  炎炎夏日,曝露在烈陽下的抬魂橋空空蕩蕩,偶爾走過的一兩個人皆是腳步匆匆,快速來回。

  然而在橋西小小的樹蔭處卻擺著鋪破爛的攤子。

  鬢髮皆白的老嫗正有氣無力地向著行人叫喊。

  「來一碗冰梅湯吧。」

  「窯藏井底六個月的冰梅湯喲。」

  「爽口解暑的冰梅湯來一碗吧……」

  行人只是冷漠地投上一瞥,很少有人駐足購買。

  顧及根本沒辦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樣的天氣是能把人活活曬死的,老太太怎麼還會在正熱的晌午出來賣東西。

  不管雷誤冷嘲熱諷,顧及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錢送給了老嫗。

  「你家孩子呢?」看著老人顫巍巍想接又不敢接的手,顧及索性把錢全部塞到老人懷裡,「怎麼能辛苦你一個老人家?」

  「孩子……」老嫗渾濁的眼睛裡流出淚水,「要不是我可憐的孩子,我老太死了有什麼關係?」

  「二十年了。」

  自稱黃于氏的老人看起來六十多歲,事實上才四十出頭。

  兒子黃柏今年二十六歲。

  別人家的兒子到這麼大年紀都已成家立業,而自家的兒子卻同廢人無異。

  黃柏六歲的夏天一夜間患上怪症,全身上下都像被火燒過似的潰爛。當時黃家家境不錯,請得起名醫,又花費大半積蓄用了半年功夫總算讓那些怪異的潰爛消去。

  然而次年的同一天,黃柏再次患上潰爛的怪症。

  總算治好之後,黃家家貧如洗。

  惴惴不安地又過了一年,在徹夜不眠的守護下,父母眼睜睜地看著熟睡的兒子身上生出一片又一片的水泡,體溫也高得嚇人。

  彷彿有只火爐正生生烤著兒子黃柏。

  黃柏沒有醒過來,然而即使在睡夢中也能感受到身上的痛楚,不安地翻動著身體,抓撓著生出水泡的地方。

  在小兒的抓撓下,水泡一個接一個地破掉,漸漸變成了纏繞父母兩年的噩夢。

  是潰爛。

  正是讓大夫都說不出緣由的潰爛。

  一年又一年。

  最後實在承擔不起治療兒子怪症的無底洞,丈夫丟下妻兒遠走他鄉。

  黃于氏卻不忍拋棄兒子,只能拚命做工來養活兒子。

  在怪症中苦苦掙扎的兒子無法忍受這樣的痛苦,也曾在母親離家的時候偷偷嘗試結束性命。

  以為自己早就被上天拋棄的黃柏卻在自殺時徹徹底底品嚐到上天的「眷顧」。

  用來上吊的繩子總是無緣無故斷掉。

  家中僅剩的刀子方拿到手忽然碎成鐵屑。

  鼓起必死的勇氣踏出家門,準備投水自盡,總是有無關的人把他救上來。

  撐不下去的黃于氏終於下定決心用最後的錢買來毒藥,準備和淒苦的兒子一同赴向黃泉。

  然而足以毒死兩頭牛的大包毒藥卻沒能要了母子倆的命。

  「活也活不好,死也死不了。」老嫗哭訴道,「我們娘倆到底上輩子遭了什麼孽啊……」

  聞者如顧及,也流下同情的淚水。

  而紫衣男子卻暢快地笑了。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小暑•雷公誤(其三)

  大約是臥霆池的水滌去了些許藥草的苦澀,最近這段時間縈繞在郎中週身的多是清香,使得顧及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微微的清苦和淡香混合起來,確實回味悠長。

  曝曬一天的花草到了晚上也沒緩過神來,個個蔫頭耷腦。

  然最讓樂喬在意的是顧四。

  既沒和雷誤鬥嘴,也不像往常一樣忽閃著黑亮的雙眼打聽關於妖物的事情。要知道有時顧家四小姐的好奇心甚至能超過垂髫稚童。

  樂喬很高興可以同顧四分享這些年的見與聞,並且已然習慣了夜晚二人的閒談。

  是以顧四雖像往常一樣坐在她身邊卻一直低頭不語的樣子讓她非常疑惑。

  以眼神詢問了雷誤,對方微微搖頭表示一無所知。

  雷誤確實沒辦法理解顧及看完黃柏情況之後驟然低落的心情,顧及也不見得能理解得了他。

  三目男子眼中是那個女子被逼無奈之下含冤自盡的情景。

  而顧及眼中是黃柏躺在床上枯瘦如柴,僅剩的皮膚大片潰爛,以及那名可憐的母親欲哭無淚的場景。

  看到黃柏的那一刻,顧及的確湧出了「不如死了才好」的想法。

  算起前世的事黃柏母子是罪有應得沒錯,可他們又是無辜的。

  既找不出反駁雷誤的理由,也說服不了自己袖手旁觀,顧及陷入了困惑的狀態。

  「報應這回事,一定要等到下一世麼?」

  昏昏欲睡的郎中被顧四一句話喚醒。

  樂喬明白顧及正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她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調整了坐姿,右手托著下巴,用目光示意顧四繼續說下去。

  顧四講完停下的時候,月已上中天。

  是滿月。

  在夜幕中陪同月亮的只有寥落黯淡的一兩顆星辰。

  風悄悄地停下來。

  萬籟俱寂。

  「我知道了。」樂喬摸了摸顧四的後腦,「走吧。」

  「人們篤信有因果報應,父親也曾這樣告訴過我,但是……」沮喪令顧及提不起精神,然滿腹疑問和憐憫堆積了足夠的份量,只能通過話語宣洩出來,「黃柏母子雖是那兩人的轉世,可做錯事的又不是他們啊。」

  「嗯。」

  「那孩子……」顧及的聲音再次低下來,「那孩子從患病之後都沒怎麼出過門。」

  母親要出外做工,終日陪伴他的只有空空蕩蕩的屋子。因為要省下錢來給他買緩解痛苦的藥物,這孩子連玩具都沒有。

  最可怕的不是這些。

  附近鄰居家的孩子不知道從哪兒知道黃家有個怪人的消息,總是撞開窗子丟石子和垃圾。頑皮的孩子們甚至每隔三兩日都要跳上窗台對著躺在床上的人練習罵人的技巧。

  「讓我死了算了啊!」黃柏嘶啞地吼叫著,即使藏進被子裡,他也無法逃開那些怪異譏嘲的眼神和污言穢語。

  「如果你憐憫我,請殺了我吧。」

  顧及臨走時,那孩子叫住她然後說了這樣一句話。

  黃柏用真摯的、哀求的眼神望著多少年來第一個踏入家門的客人。

  「殺了我吧。」

  「那孩子受了二十年的苦,還不能彌補前世與他無關的過錯嗎?」

  聽到顧及自然而然地稱呼比自己年歲大的黃柏為「那孩子」,樂喬對她所抱有的悲憫感同身受。

  「足夠了。」

  樂喬牽上顧及的手。涼冰冰的,正如她現在的心情。

  敲開那扇門之前,顧及有剎那逃離的衝動。

  她不願再見到那個可憐人。

  若是雷誤在的話,一定又會嘲笑她。

  好在陪在身旁的是樂喬。

  郎中緊緊握著她的手,淡淡的混合著清苦的藥香給了她十足勇氣。

  「這是江安堂的郎中。」顧及介紹道,「醫術很好。」

  側開身讓二人進去,黃于氏蒼老的臉上除了愁苦看不到別的。

  漫長無盡的窮困和折磨耗盡了母子倆對未來的期待,也讓這個未老先衰的女人喪失了喜悅和希望的天賦。

  被那雙無神的渾濁眼睛盯著,顧及只能揉揉額角低頭把目光移向地面。

  樂喬掀開薄褥時,刺鼻的氣味一下子逸滿整間屋子。

  「很嚴重,不過也不是沒救。」

  「好多大夫都這樣說過了。」郎中的話讓黃于氏露出「果不其然」的苦笑,「沒用的,沒救了。」

  「唔。」

  郎中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青索在那時候從郎中的袖間冒出頭,似乎對氣味極為不適,磨蹭了半天才飛入黃柏腹中,只露出短短一截在外。

  樂喬靜靜地注視著那截露在外面的青索。

  在紺青色的繩索變成紅色的瞬間,郎中用拇指和食指挾起青索一把將它拽了出來。

  像被掐了七寸的小蛇似的,青索劇烈地扭動起來。在樂喬緩緩捻弄下,青索的另一端突然飛出一隻蟲子,早有準備的郎中用網兜捉住了它。

  「是怨間蠅。」樂喬抬起頭,清亮的眸子淡然如常,「有人在你兒子的身體裡投放了怨間蠅幼蟲。」

  「那又是什麼?」

  看出這個女郎中與其他人的不同之處,黃于氏也不僅有些好奇。

  「在解釋這個之前,我想讓你們看點東西。」樂喬說完,轉向顧及問道,「帶了辟目吧?」

  「嗯。」

  看完鏡子裡呈現出的前世種種,黃于氏無力地癱倒在地。黃柏亦是停止了痛苦的呻吟,閉目無言。

  「原來是這樣嗎?」躺在床上枯瘦的青年喃聲低語,「原來前世的我是這麼罪孽深重。」

  眼角有淚水滾落下來。

  「娘,對不起。」少頃,黃柏再次開口,「是我連累你了。」

  黃于氏捂著臉不停搖頭,突如其來的答案彷彿給母子倆帶來了解脫。

  女人鬆開手時,樂喬看到了她臉上舒展開的笑容。

  「是前世的罪啊。」

  「我們應當承受的罪。」

  在地下深處,隱藏著十八層地獄。

  東地獄的最後一層是油鍋地獄。

  欺善凌弱、誣告誹謗、謀佔他人財產與妻室者當墮入油鍋地獄,為生前所做的種種罪過接受懲罰。

  終日油煎火燎中,即便是鬼魂也生出了潰爛。

  一層又一層的瘡口某一天突然孕育出怨間蠅來。

  這種形似蒼蠅的小飛蟲以潰液為食,在清理瘡口的同時又埋下潰爛的種子。

  水泡是孕育它的關鍵,而水泡一旦破開,怨間蠅即可成熟,擁有一年左右的壽命。在這一年中,它們不斷地成長和繁殖,直至變成那些生前作惡多端的人最為恐懼的妖物。

  怨間蠅給惡鬼們帶來的是短暫的麻木和無盡的痛楚。

  而在麻木和痛楚中,即便是惡鬼也漸漸學會了反思過錯。

  「是雷誤?」回去的路上顧及問道,即使與樂喬牽著手,她也無法控制地握緊拳頭。待樂喬提醒她時,顧四又露出訕訕的笑容鬆開手。

  但怒氣不會輕易消散。

  那種生長在第九層油鍋地獄的妖物會跑到人間當禍害,想來想去都只有曾為天神的雷誤能做到吧。

  將怨間蠅的幼蟲放在一個六歲小童的身上,這麼多年看著一個好好的家為此破散,那孩子更為此吃了二十年苦頭,雷誤還不滿足嗎?

  「我想是的。」樂喬不得不好聲安撫顧及,「那男人就是這樣。」

  「你和他很熟麼?」

  「嗯,師父在世時常常和他見面。」

  「那你很瞭解他了?」

  「雷誤啊。」樂喬輕輕笑了起來,「拋開雷公的身份不談,就是個耿直的漢子。」

  顧及再不發一言。

  想到是她可能在生雷誤的氣,回去後樂喬便讓顧四先去睡了。自己在樓下喚出三目男子談了好久。

  直到將近黎明安撫好雷誤,讓他答應盡快取出黃柏體內所有的怨間蠅蟲,樂喬方才踏上荷葉。

  沉入臥霆池前一刻她忽然察覺到什麼,一抬頭看到了顧四。

  樂喬向顧及招了招手。

  大雨忽然傾盆而至。

  「很少有為人類打抱不平的天神。」

  想到雷誤以後還要在這裡一陣子,樂喬決定先打開顧四的心結。

  「他有自己的是非觀,看到不平的事也會以自己的方式處理。」

  「雷誤很同情被那兩個人謀害的女子,也氣憤那兩個人的所作所為。所以……」

  「我沒有說過雷誤不對。」顧四平靜地開口道,「會遭受二十年的懲罰,的確是他們罪有應得。」

  「而且既然雷誤答應結束這懲處,我也應該替黃家母子謝謝他。」

  「嗯?」

  「既然是樂喬你所信任的,那麼無論是天神也好妖物也好,我都會學著信任他。」

  「真的麼?」

  「是。」

  雨停了

  樂喬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在晨曦撒向世間時,郎中臉上露出不啻於朝陽的燦爛笑容。

  「顧四你真可愛。」

  「去睡。」許是朝霞熏染,顧四的臉頰蒙上一層緋紅,「晚上給我講天神的故事吧。」

  「好。」


大暑•曇花一現(其一)

  腐草化為螢、土潤溽暑、大雨時行。

  是中伏之大暑。

  在這樣的時節是會有腐草變成螢火蟲飛舞花草間的。

  然而在別稱為「妖籠」的院子卻靜寂如常。

  照亮此間的唯有天上一彎弦月和閃爍不定的群星。

  若眼睛適應了這樣的微弱光亮,也會覺得別有一番風味。

  既能分辨出植物影影綽綽的輪廓,但又不會因為過分專注花草外貌而忽略清香。若是記下花草分佈的位置,然後閉上眼,幾乎可以確定花香來自哪裡。

  西側的晚香玉。

  橋頭的蝴蝶蘭。

  臥霆池中亭亭玉立的群荷。

  一絲一縷,徐徐而至。

  唯有植物的清香不會混淆起來讓人難以區分。

  或淡或濃,花香總讓人沉迷。

  這樣的時刻,連樂喬親手泡製的冰茶也失去了對顧四的吸引力。

  「真美。」閉著眼睛的顧及感歎,「用眼睛看的時候覺得顏色好看,但是不用眼睛它們的樣子反而更豐滿了。」

  望著顧及沉迷花香捨不得睜開眼的模樣,郎中的唇側浮出笑意。

  這樣一個率真的人啊,就是連花香都能讓她感動。

  「雖然說每天都對著它們,但是都不會感覺膩。」顧及睜開眼,望著滿院花與草,「似乎與上一眼看到的一樣,但是只過了這麼一會兒,又覺得哪裡變了。」

  「總覺得什麼東西在動,可是又看不到它們。」顧及撓了撓後腦,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要是你的話,肯定能看出哪裡不同。」

  「不。」樂喬微微搖頭,「那些東西我也看不出來。」

  「可是你能看到那些妖物啊。」

  「所以我才看不到。」

  顧四抬起頭望著郎中,眼神疑問而又有些嗔責。

  樂喬笑著刮了刮身旁人挺直的鼻樑。

  「我雖然能看到你看不到的妖物,但是我卻看不出花香流動的方向,也看不出有哪裡不一樣。」樂喬認真地說,「有些東西並不是只有眼睛看到才能說明它們確實存在。」

  顧及撥開樂喬停在鼻端的手指,雖說疑問沒有解開,但心頭卻浮上一種說不出的舒暢。

  是因為自己發現了連郎中都沒看出的變化麼?

  顧及拿出「彌光」。

  清越的笛聲緩緩響起的時候,連花香都停滯了。

  四周變得更加寂靜。

  彷彿世間的一切都在專注聆聽這樂聲。

  在笛聲中,一種前所未有而攝魂奪魄的香味瀰漫了整個院子。

  淡淡的光輝隨著逸而不散的清香在同時為這方天地增添了些許光亮。

  那種香味——

  顧四放下尺八。

  而樂喬已驚得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是韋陀花。」樂喬望著牆角庇蔭處散發著柔和白光的花朵,「韋陀花開花了,顧四。」

  韋陀花開花的過程足以讓人屏息凝氣。

  像是被誰輕輕撫摸,淡紫色的外衣一層一層被剝開,露出潔白如雪的花瓣。

  光芒就是來自似雪的花瓣。

  說不出的驚心動魄——那種美麗似乎不應屬於人間。

  「難得呀。」雷誤大喇喇地爬上了池沿,毫不在意滴水的衣衫弄濕地板,就在樂喬另一側坐下了。「三十年才開一次的韋陀花,顧四你運氣真不錯。」

  為韋陀花的開放所感染,另一些花蕾也悄悄綻開。

  有顧及惦念多日的黃蜀葵,亦有本已頹敗的蝴蝶蘭忽然間煥發新的生機。

  種種一切好似仙境,就連原為天神的雷誤都禁不住收言噤聲,和庭蕪下的二人一同注目此間風景。

  香氣終於掙脫妖籠禁錮,飄向院牆之外。

  是以叩門聲的響起讓院中人深感順理成章。

  來者是一名體形清瘦的女子,以白色輕紗遮容,看不出具體年齡。但從那雙清亮靈動的眸子能看得出主人應該很年輕。

  「打擾了。」出乎意料的沙啞嗓音,女子微一福身,隨即打量起整個院子來。

  韋陀花是如此引人注意,客人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它身上。

  「是它麼?」女子踉踉蹌蹌地來到韋陀花前,伸出顫抖的雙手捧起那朵忽然綻放的花朵,「香味是來自它麼?」

  客人終於取下面紗,深深地吸了口氣,「是的,就是它。」

  滴落在花瓣上的淚水凝結成大顆大顆的露珠,最終還是落入泥土。

  但流淚的她卻是那樣欣喜地望著庭蕪下的三人。

  「尋找這麼久,終於找到了。」是與眼睛相符的年輕面容,卻好像因為遭受了太久折磨而顯得憔悴不堪。

  「過來坐吧。」作為主人的樂喬向她發出邀請。

  對方以告知姓名與來歷的方式來回應。

  「父親是虎丘的釀香師,所以給我取名叫做香珠。」女子稍顯拘謹地跪坐在地板上,「從小就是在父親配製的香料中長大,因此我的鼻子對香味特別敏感。」

  「但是上個月某天開始,忽然嗅不到任何味道了。」

  虎丘的釀香師陳瑛之名曾為騎都尉的顧家四「少爺」早有耳聞。

  據說深居禁城的那位最喜歡陳瑛釀出的香料,陳家似乎有祖傳秘方,釀出的香料不僅味道特別,而且十分持久——連獵盡天下奇香的那位都對虎丘釀香師都不絕口,足見陳瑛的手藝了。

  釀香師膝下只有香珠一個女兒,依照家訓,陳瑛所掌握的技藝將來一定也只傳給姓陳的後人。

  所以香珠從小就被寄予厚望。

  而令陳瑛欣喜若狂的是,香珠在六歲時顯露出超過家中所有先人的天賦。

  她可以對任何一種香料過鼻不忘,不僅如此,對香料釀製的配方和工序更有自己獨到的看法。從十六歲起香珠就替代父親成為京都貢香的釀製人,出自香珠手中的香料比父親的更受好評。

  經過父親近二十年的精心栽培,如果能在今年的貢香中增加一種前所未有的香料,香珠就可以出師了。

  陳家的出師意味著可以嫁娶添丁,對於孤獨生活在香料中二十餘年的香珠來說,這是一個巨大但成竹在胸的誘惑。

  香珠早已擬出數十個方子,並且她還有一個父親不知道的秘密。

  平江城中的香料商傅望是香珠的戀人。

  十五歲時因父親腳扭傷而替父親去城中購買香料時,香珠認識了傅望。

  雖然年齡相差十歲,但兩個人對彼此一見鍾情。

  即便香珠表示如果不出師兩人就不能成親,但傅望還是立下誓言表示會一直等下去。

  他也確實這樣做到了。

  五年來相見的次數屈指可數,但傅望從未對此表示失望,並盡一切可能為陳家提供最好的香料。

  得知香珠要為出師製作秘方的時候,傅望不惜重金從沿海收購了一塊龍涎香送給香珠。

  「龍涎香這種好東西,連父親都沒有見過呢。」

  說到戀人為自己所做的事,香珠的臉上泛起羞澀紅潮。

  「只要三個月,把貢香做好我就能出師了。」

  「就能和傅望成親了。」

  「但是到最後關頭我的鼻子卻聞不到任何味道。」

  「以前相隔兩間屋子都能一一分辨出的香氣現在拿到鼻子前也聞不出。」

  「父親因為這件事一夜之間病倒了。」

  「可是最揪心的是傅望吧。」

  「貢香還可以由父親接手重做,以前累積的也還有。」

  「但是如果我一直出不了師,傅望就只能一直等下去。」

  「不應該啊。」

  「今天趁父親睡著的時候跑出來,想去找傅望又怕讓他煩心,我只能在城中徘徊。」說到這裡,香珠長長地舒了口氣,「看來天無絕人之路呢。」

  她久久地注視著那株韋陀花。

  目光中滿是希冀。

  「久違的香氣。」




大暑•曇花一現(其二)

  韋陀花謝的過程和開放的過程一樣驚人。

  幾乎在一瞬間所有花瓣枯萎收攏,光芒散去。

  短短兩個時辰的綻放耗盡了所有力氣,待到花瓣收攏再次變成花苞的那一剎那,韋陀花自枝頭墜落。

  唯有驚人的清香依然縈繞鼻端,良久未消。

  「謝了……」顧四抱著尺八悵然若失。

  院中僅有這一株韋陀花,等它下次綻放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但韋陀花盛開時的美會在心中存放很久吧。那樣的美,讓人捨不得忘記。

  郎中半跪在地上,拾起韋陀花已枯萎的花蕾。因為綻放和枯萎的過程同樣迅速,韋陀花留下了完整的花苞。越是這樣,越教人印象深刻。

  「優曇缽花一現耳。」雷誤在旁低聲念叨,「莫貪心。」

  事實雖是如此,然顧四和深夜造訪的客人仍然難以開懷。正是見識了曇花一現的驚艷,它的凋謝更為人惋惜。

  「把花瓣埋在土裡,它明年還會開的。」看到顧及臉上難得的失落,樂喬將枯萎的花朵遞給顧四,順勢捏了捏她的臉頰,「乖啦。」

  顧及略有些赧顏地撥開郎中的手,不過聽到樂喬說明年還會開,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因為這樣一來,埋葬花瓣更像是種下期待。

  「咦?」

  顧及突然發出驚異的呼聲,吸引來樂喬和香珠的目光。

  在顧四的手心裡躺著最後一片花瓣,雪白晶瑩,如綻放時那般光彩奪目。

  原來久未散去的清香並非韋陀花的餘香。

  時近中夜。

  通往虎丘的路上卻行駛一輛馬車。

  渾身如夜般漆黑的駿馬,唯有額中一點如月亮白。若非如此,定讓人以為這是輛鬼怪乘坐的馬車——明明無人牽引卻走的飛快。

  車內坐著三人。

  來自虎丘的釀香師之女香珠,江安堂的郎中樂喬,以及換做男裝打扮的顧及。

  香珠總是忍不住好奇偷偷地抬頭打量著對面的兩人。

  明明剛剛還是女兒打扮,然顧四換了少年裝並未讓香珠覺得彆扭。

  她端坐得筆直。

  下頜微抬,目光平視。

  香珠見過傅望曾和東京來的使臣聊天,那人就是這樣一絲不苟的坐姿。

  若不是顧四偶爾低頭望幾眼郎中,香珠會以為她是像使臣那樣的大人物。望著郎中時少年唇角的笑容沖淡了疏離。

  這兩人,說不出的親密。

  郎中懶懶地倚在顧四肩上似是睡熟了。通往虎丘的路一向平坦,馬車搖搖晃晃剛好適合睡眠。

  顧及知道天越熱郎中就越容易犯困。若不是樂喬決心已定,她不會輕易答應樂喬在這個時候外出。

  「你們……是姐妹嗎?」香珠問道。

  「誒?」顧四恍然回神,笑著搖了搖頭,「不是。」

  「哦。」香珠若有所思,「可是……」

  顧及豎起食指「噓」了一聲,她不願讓香珠打擾樂喬的安眠。

  香珠好奇地打量著二人,但顧四端坐時的冷淡猶如豎起一道疏離的高牆。

  不過沒過多久驟然放慢的車速還是驚醒了樂喬。

  「到了麼?」

  樂喬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

  顧四就是在她睡眼朦朧望著自己的那一刻感受到內心奇特的悸動。

  陳瑛一聽到外邊有動靜,匆匆披上外衣就打開了房門。

  而立於院中的三人除了香珠,皆被四溢的濃香震懾了心魂。

  樂喬頗為不雅地抽了抽鼻,才向陳瑛微微鞠了一躬並告之來意。

  「小女真是莽撞。」責怪了香珠之後,陳瑛方致以歉意,「這麼晚勞煩樂仙兒真是抱歉。」

  「無礙。」樂喬擺擺手,卻禁不住打了個呵欠。

  只是在院子裡站了這麼一會兒,濃厚的香味就從一開始的怡人慢慢沖得人頭昏腦脹起來。

  陳瑛的目光隨之轉移到顧及身上:「這位是?」

  「顧……」樂喬只說了姓氏,又一個呵欠已到了口邊。

  顧及攬上郎中的腰,扶著她有些站不穩的身子,然後壓低了聲音回道:「顧……顧霽。」不像樂喬那樣對「顧四」的稱呼熟來於心,顧家四小姐差點報上了真名。

  香珠奇怪地望了她一眼,顧及則以歉意的眼神回視。

  「顧霽顧霽。」倒是樂喬醒過神來在顧四耳邊輕輕念叨,聲音裡帶著笑意,「虧你想得出來。」

  不待顧及有所回應,振奮了精神的郎中將目光轉向門口站立的老者,「那塊龍涎香在您這兒麼?」

  「哦,在的在的。」

  陳瑛將兩人帶進裡屋,指示香珠去拿龍涎香,自己動手煮上了一壺苦丁茶。

  待香珠小心翼翼捧來香塊,茶也煮得半熟。青澀微苦的茶味好歹衝散了屋內濃郁膩人的香氣。

  「依樂仙兒所見,是這塊香有問題嗎?」陳瑛攬起衣袖輕輕撫摸著巴掌大的白色香塊,神色中有種說不出的戀慕,「這可是百年難得一尋的上好龍涎啊。」

  「還要看過之後才知道。」

  樂喬俯身仔細查看著白色香塊,這東西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徵得陳瑛和香珠的同意之後,樂喬將手放在了龍涎香上。

  如琥珀般光滑細膩的手感。隨著手指的滑觸,一縷比麝香更為動人的氣息輕輕飄動起來。激起空氣中出現一道又一道的漣漪。

  龍涎之香如有實質。

  樂喬瞇起眼睛細細追尋著香味四竄留下的痕跡。

  淡若輕煙卻不會輕易消散的香味。

  侷促不安的香珠望著樂喬的一舉一動,當對方把視線鎖定在自己這裡時,她不由心裡一緊。「怎麼了?」

  「噬香。」郎中簡短地回答,隨即陷入了深思。

  香珠卻掩不住失望,喃喃問道:「果然是香有問題嗎?」

  「不,香沒有問題。」郎中回答道,別有深意地望著香珠,「送香的人有問題。」

  「香是傅家的人送來的,陳家和傅家合作了幾十年,他們沒道理害珠兒啊?」此間唯一不明情況的陳瑛道出了疑問。

  「或許他沒有害人的本意。」樂喬微微頷首,忽而又露出似有若無的微笑,「又或許他是出自好心呢?」

  「我相信傅望不會害我。」香珠斬釘截鐵地說道,不顧父親驚訝的表情,加重了語氣重複道,「傅望不會害我的。」

  室內一片沉默。

  陳瑛忙於梳理女兒罕見的堅決背後包含了什麼意思,樂喬只是像剛才那樣靜靜地觀察著龍涎之香。

  至於顧及,從進房間起就一直保持沉默。

  「對不起。」

  最終打破寂靜的是窗外傳進來的沙啞男聲。

  「傅望?」

  男子進來的時候,陳瑛第一個衝了上去,揪著男人的衣領生生地把比他高了一頭的傅望拽了進來。

  「你對珠兒做了什麼?」陳瑛的眼眶泛紅,怒氣驚人,「為什麼?!」

  同樣問「為什麼」的還有香珠。

  她最信任的戀人卻在最重視的香塊上動了手腳。無論出於什麼理由,真相揭穿的時候都只會讓她傷心欲絕。

  這是背叛吧?

  香珠說不出來。

  「我不想讓香珠當釀香師了,所以我請人在這塊香裡放了東西。」傅望乾淨利落地說道,對於不義者來說,他的態度坦誠得讓人側目。「沒有為什麼。」

  香珠深深地吸了口氣,忽然做出了誰都沒想到的舉動。

  她提起水壺,在眾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將滾燙的沸水盡數倒在龍涎香上。

  霎時間升騰起的白霧將整間屋子變成濃香的絕境。

  「傅望,你走吧。」年輕女子平靜地說,「不要再來找我了。」

  回城的半路上,馬車追上了那名失魂落魄的男人。

  「是啊,為皇上做御香是多麼驚人的名聲。」

  「千金難買的虎丘香料,只有陳家人才能做得出來。」

  「只有陳家後代才能學習釀香的技藝。」

  「為了這些,他把珠兒囚禁在一座牢籠裡二十年。」

  「他可知道香珠只要聞到香味就會頭疼欲裂?」

  「私下裡我請大夫替珠兒診過,如果再在虎丘這地方生活下去,不出三年她就會死。」

  「會死啊……」

  堂堂七尺的男子竭力忍住淚水的模樣比失聲痛哭更讓人心頭沉重。

  「想到香珠被這些該死的香料折磨,我就一刻都等不下去。」

  「寧願被她恨著,我也只想看到她好好的。」

  到後來,男人的目光裡只剩下空無一物的死寂。

  「噬香,那老道士是這麼稱呼那東西的。」

  「他說只要我去海邊親自再為他找來一塊同樣的龍涎香,就能讓香珠再也聞不到香味。」

  「聞不到,就不會頭疼了。」

  最後男人忽然癡癡地笑了起來。

  「百年一遇的白色龍涎香,就讓我用餘下的幾十年去尋找吧。」

  顧及手心裡攥著那片保持著盛開模樣的韋陀花瓣。

  可是心情再難尋回那時的喜悅。

  「優曇缽花一現耳。」

  「一現耳……」

  猶如龍涎香盡數融化時鋪天蓋地的濃香,只一刻鐘,卻深深地刻在每個人腦海中。

  「香珠和傅望不會再見了吧?」

  「一個拼了命地要做香料好出師成親。」

  「一個卻摧毀了釀香師賴以為生的天賦本能,只求對方能好好活下去。」

  說不清是對香珠和傅望的牽絆感觸,還是為二人最終的結局傷懷。顧四坐在那裡,魂卻依然停留在虎丘上那間被濃香籠罩的屋子裡。

  「明天還要再去一趟。」樂喬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安慰道,「事情還未成定局。」

  「真的麼?」顧及捺不住驚喜,自虎丘歸來之後,眸中頭一次閃爍起光芒。

  「是的。」樂喬笑了起來,「顧霽。」

  「一時口快而已。」顧四不滿地撇了撇嘴。

  樂喬卻不饒她。

  「顧霽顧霽,咕唧咕唧……」似是發現了新奇的玩意兒,樂喬一邊念著,一邊不住地笑。笑得顧及沉下臉才收住口,正經地說,「還是顧及順口。」

  然那時已來不及了。

  似啜飲冰茶一般,顧四輕輕用牙齒咬住了郎中冰涼的唇瓣。

  是的。

  就是這感覺。

  心中的悸動在這一剎那塵埃落定。


大暑•曇花一現(其三)

  六月的艷陽高照。

  是僅著單衫亦會汗如雨下的天氣。

  地面散發著蒸蒸熱氣,氤氳出的薄霧甫一出現便被烈陽吞噬。

  熱啊。

  連妖物都只能躲進深深的地下。

  而通往虎丘的路上卻有一輛無蓬的馬車。

  坐姿端正的白衣少年與對面懶散怪稽的紫衣青年正成對比。

  「這可真不是出門的好時候。」紫衣男子拽了拽領口,將鑽進領子裡的幾根鬚髮拿出來。

  即使一清早就看到雷誤這副打扮,顧及到現在也沒辦法適應。

  及胸長髯被他用繩子結成三股,掛在下頜和雙鬢。若不是用幻術改變了發須顏色,只怕這一路上向他們注目的人更多。

  顧四收起嘲笑的心思,有氣無力地問道:「既然嫌熱為什麼不把鬍子剪掉?」

  「不能。」雷誤搖頭,「剪掉還會長。」

  「唔。」

  這麼熱的天氣,顧及實在沒有力氣和他說笑。

  無蓬的馬車顛簸了近兩個時辰,虎丘仍杳無蹤影。

  顧及不由懷疑昨晚樂喬是否用了「縮地成寸」之類的法術——來來回回都是一眨眼的功夫。不過能造成這種錯覺大部分原因在於一個是夜晚,一個是在烈陽下。

  顧及覺得再過一會兒她一定能變成人干。

  手裡的紙條早已被汗水浸濕,模糊的字跡勉強能辨認出「香珠出事,望速來」的內容。

  本與郎中約好晚上一同去往虎丘,然清早紙鳶帶來的消息打亂了原來的計劃。

  同行的人變成怪模怪樣的雷誤。

  「去把香珠接來吧。」從臥霆池露頭的雷誤帶來了樂喬的口信。

  於是在這大熱如蒸的天氣,顧及去附近租來馬車便和雷誤踏上了去虎丘的路。

  顧及再次深深地歎口氣,為香珠擔憂的同時也在後悔為何不繞下遠路去顧府取車,那樣就不用遭受曝曬了。

  「要是下雨就好了。」顧及自言自語道。

  「要雨嗎?」雷誤忽然坐正了身體,若似無意地問道。

  顧及揉揉額角,終於放任自己和雷誤一樣垮下脊背。

  「不用,謝謝。」

  日上中天。

  是正午時分。

  無蓬的馬車依然在路上顛簸。

  顧及只覺得頭暈目眩,嗓子裡幾乎要冒煙了。

  正前方不遠處依稀有粼粼波光,看起來不過百步距離,然而車輪轉了一圈又一圈,水窪不見變大也不見消失。

  「是出現幻覺了麼?」顧及喃喃念道。

  殘存的一絲神智忽然記起去租馬車時,老闆在紙上記下的時間為辰初。

  但此時……

  顧及瞇起眼望了望太陽的位置。

  「辰初、辰正、巳初、巳正、日中……」推了推似乎睡著的雷誤,待到對方打了個激靈坐起身子時,顧及仍然不敢相信計算出的結果,「從辰時初到午時有五個時辰對吧?」

  「欸?」

  神智慢慢清醒,顧及的神色逐漸變得嚴肅起來,「我們在路上走了五個時辰了。」

  虎丘山遙無影蹤。

  即便對平江城周圍再不熟悉,顧及也記得馬店老闆得知她要去虎丘的時候補充了一句「就算兩個時辰之後來還車也要收你一天的錢」。

  兩個時辰可以來回的路途,他們已經用了五個時辰還未抵達目的地。

  雷誤站起身來,縱然馬車搖搖晃晃,他卻不動如山。

  額間圓睜的第三隻眼睛巡視四方,少時,紫衣男子肅容道:「是蜃障。」

  「有人設下了蜃障。」

  雷誤擺了擺手,天邊頓時響起陣陣驚雷,倏忽而至的大風捲起塵土打得顧及灰頭土臉。然而不可否認的是,這風確實帶來了涼意。

  與此同時,原先空曠無際的田野盡頭出現了連綿起伏的山丘。

  「彫蟲小技。」雷誤冷冷說完,又恢復了先前灑脫不羈的樣子,坐下來笑嘻嘻地安慰顧及道,「別怕,樂喬讓我來就是要保護你的。」

  顧及捂起臉不予回應。

  風淡下來時,一股濃烈的麝香味隱約出現在鼻端。

  「到了。」

  等在門外迎接客人的是名身著褐黃道袍的老者。

  顧及跳下馬車時,老者用不經掩飾的鋒利眼神仔細盯著她,直到顧及和雷誤來到他面前。

  「你們不是清律司的人。」老者略顯失望地點出二人的身份,負手從顧及身邊繞了過去,「怪不得耽誤這麼久。」

  「區區黃毛老兒也敢在我這兒造次。」雷誤怪聲怪氣地嘟囔了一句,看起來並不把那老者放在心上。

  然而顧及卻對清律司的稱呼上了心,幾步追上了老者。

  「你怎麼知道清律司的?」

  老者半睜著混黃的眼睛打量了顧及一會兒,反問道:「樂少卿是你何人?」

  「摯友。」說出這個詞時顧及微有些臉紅,但油然而生的戒備掩蓋了她的羞赧。

  老者「呵呵」笑了幾聲,大踏步地往山下走去。

  「記得回去問問少卿大人是否滿意蟲見送上的見面禮。」

  「蟲見的禮物。」

  看到床上昏迷不醒的香珠,樂喬啞然失笑。

  「他是這麼說的。」顧及支著下頜仰頭望著郎中,「你認識那老道士?」

  「略有耳聞。」樂喬似是在沉思,答話顯得漫不經心,「不記得在哪裡聽到過。」

  「唔。」顧及點點頭,卻又想起了什麼,轉向一旁的傅望問道,「和你做交易的老道士是叫蟲見麼?」

  「他沒提過。」傅望神色淒苦地撫摸著香珠憔悴的臉龐,過了好久才補充道,「他不允許我提任何問題。」

  此處是香料商的家。

  帶香珠回來的路上剛好碰到傅望,在對方軟語哀求下,顧四不得不同意了把香珠送到他家的建議。

  從午後到此時,傅望一直守在香珠身畔,連姿勢都未曾變過。

  「那天傍晚他忽然出現在我家裡,說能治好香珠的疾病。」傅望的語氣裡滿是苦澀,「若知道會是這結果,我怎會相信他那些妖術。」

  「即便你不同意他也會有別的法子。」郎中出聲打斷了傅望的自怨自艾,「不過這事算起來是因我而起,我會治好香珠的。」

  樂喬如往昔般淡然,但顧及明白她這樣說必會全力以赴。

  只是傅望不懂。

  「你說此事因你而起?」傅望猛地站起來,額頭暴起了青筋,怒不可遏地問道,「那香珠現在這個樣子也是因為你了?還有我要去海邊尋找白色龍涎香也是因為你了?」

  郎中不為連聲責罵所動,仍舊握著香珠的腕子探察脈息。

  傅望越說越惱,若非礙於身份,或許他早已對樂喬惡語相向。不過這也差不多了。

  顧及打從心眼裡見不得這些。

  「傅望。」

  連喊了暴怒的香料商好幾聲,傅望才轉過頭來怒氣沖沖地問了句:「做什麼?」

  顧及搬來把椅子放在傅望身後,按著他的肩膀讓這男人坐下,好聲好氣地勸道:「冷靜一下。」

  「我怎麼可能冷……」

  傅望的話因為顧及的一記手刀戛然而止。

  郎中聽到墜地的聲響回頭時,顧四還沒來得及收手。看到她紅著臉吐舌頭的模樣,樂喬笑著搖了搖頭。

  「你啊。」

  顧及正欲解釋,目光忽然定在香珠的額頭上。

  「那……那裡……」顧及指著床上的女子說不出話來。

  不過一轉眼的功夫,香珠的眉上結出兩個拇指大的腫塊,樂喬的神情驟然變得凝重。

  「蟲見的禮物真是擔當不起。」這樣說完,樂喬頭也不回地問道,「昨夜那瓣韋陀花還在麼?」

  「在的。」將韋陀花瓣放在樂喬手裡,顧及順勢停在她身旁,「很麻煩麼?」

  樂喬沉吟不語。

  噬香。

  顧名思義,這種妖物吞噬的正是人類所定義的氣味。

  僅僅用鼻子就能區出分羶、焦、香、腥、朽,並且還能製出種種不同的味道來,這應是人類獨有的能力吧。

  有時連妖物都會嫉妒。

  能使人心生感觸的氣息,漸漸吸引來同樣受氣息感染的噬香。

  這種喜愛氣味的妖物通常寄生在人的鼻內與額間相通的甬道裡,越接近額間,能夠吸收的味道越少,反之,越多。

  是否有那種感覺,當味道經過鼻樑後,它便漸漸消失不見?

  而且即便當時對味道印象再深刻,離開味道哪怕只隔片刻再去回想,腦子裡卻完全沒有那種味道的蹤跡。

  若是一個人鼻子生了病,堵塞了噬香所寄宿的這條甬道,人類區分味道的能力便隨之喪失。

  「龍涎香上有吸引噬香的東西。」樂喬解釋道,「噬香並沒有消失,只是居宿的位置變更到香珠的鼻尖。」

  香氣只要到鼻端就會被妖物吞噬掉,沒有經過鼻子,自然也不會讓人對此有所感應。

  「噬香雖是種妖物,卻能幫助人類吸收掉過於鬱結的味道。」

  「不然的話,太多香味堵在額間是能要了人命的。」

  郎中將韋陀花瓣碾出汁液,小心翼翼地滴入香珠的鼻中。

  「讓噬香吞掉所有味道化去鬱結的法子雖然能救命,但未必是病人願意的。」

  「昨晚龍涎香融化後所散發出的氣味那麼濃,足以把居宿在香珠鼻中的噬香完全吸引出來。」

  「因為長久接觸過濃的味道,香珠的額內堆積的郁塊已讓她不堪重負。」

  「加上龍涎香的衝擊,她還能堅持到這會兒很了不起。」

  「郁塊清理掉了,現在只要等韋陀花的香味吸引噬香回到她這裡就好了。」

  郎中所說的每一句話顧及都能一字不差地重述出來,但這些話到底解釋了什麼,顧及卻不大明白。

  不過不明白也沒關係。

  樂喬說香珠很快就會好起來。

  作為把傅望打暈的賠禮,顧及順從地在樂喬的指示下寫了一張字條——「龍涎香之事僅為戲言,君莫當真」。

  至於傅望怎樣和香珠解釋,顧及認為這與她和郎中無關。

  「所以昨晚的事情該怎麼算呢?」

  剛進了屋子,樂喬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起先顧四沒反應過來,待她知道對方說的是什麼事時,郎中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去睡覺吧。」樂喬捏了捏顧家四小姐羞得通紅的臉頰。「跑了一天不累麼?」

  呆若木雞的顧四好半天才愣愣地回道:「我不累啊。」

  「可是我困了。」

  「你都睡一天了。」

  「那你不要過來陪我睡咯?」

  「啊……」

  「嗯?」

  「當然要!」


【入秋】

立秋•子胥河渡(其一)

  流蘇花謝時,已是立秋。

  紛紛白花似飛雪,又比雪來得溫暖。

  不過一夜之間地面上便覆蓋了薄薄一層細長花葉,連臥霆池面亦有少許。

  「秋天到了啊。」

  回首看到顧四揉著惺忪睡眼從屋中走出來,樂喬招了招手,待她服帖地彎下腰後,摘去了她發上沾著的一片白花。

  「早。」

  極快地在樂喬唇上啄了一記,顧四抬起頭舒心一笑。

  「早。」

  朝霞萬里,是一個晴天的早晨。

  大概是太久沒見過朝陽,郎中的臉上蒙上了淡淡紅暈。

  「今日無事,不如去郊外逛逛吧?」

  顧四在她身邊盤腿坐下來,方才擺出正經神情問道:「真的只是去郊遊麼?」

  「啊……」樂喬瞇起眼睛時的笑容略顯狡黠,「順便見個人。」

  「就知道。」

  說是秋遊,出了西閶門之後,馬車徑直往西而去,一點兒都沒有遲疑。

  半個時辰後,馬車在一座橋上停下。

  「到了。」

  掀開簾子一眼望見普明禪院那引以為寶的七層佛塔。幾個月前誦讀經書的記憶浮上心頭,顧及不由苦起臉道:「你要見的人不會是和尚吧?」

  「不是。」想了想,樂喬又補充道,「不過這裡有師父的老友,應要見見的。」

  「在寺廟裡不都是和尚嘛?」

  「乖啦。」

  揉平顧及眉間的皺痕,樂喬牽著她下了車。

  雖然不大喜歡寺院這類的地方,在踏上台階來到禪院正門時,顧及還是收起了輕慢,極為肅穆地合十作揖。

  普明禪院雖為百年古剎,風氣卻不如另外一些寺廟古板。樂喬身為女客,很是自然地踏入正門,並未受到任何攔阻。到院子時,更有幾名掃地僧人熟絡地和她打了招呼。

  「佛門不該禁女色的麼?」見樂喬亦是一一回禮,顧及陡生不快,「若讓佛祖見了他們這般輕佻模樣,看哪個能進極樂世界。」

  「休要胡言。」樂喬瞪了她一眼,卻又不禁顯出笑意,寬慰道,「佛道本是一家,我少時在這裡學過幾年禪理,算是普明禪院的半個女弟子吧。」

  「呀?」顧及湊到郎中面前細細看了看,慢條斯理道,「看不出我家樂仙兒還是尼姑呢。」

  「呸,哪兒來的登徒浪子。」樂喬輕啐,狠狠地在她手心捏了一把。

  說話間,身旁忽然有紅影掠過,攜著一股濃濃的水腥味消失在南牆側門。

  側眼看郎中見她面色如常,似乎並未察覺剛剛過去的人有可疑之處。

  顧及望著那道影子消失的地方停下腳步,樂喬走了幾步發現她沒跟上,回身催促。顧四這才收起疑惑,跟著她進了佛堂。

  如樂喬所言,在投上拜帖之後沒多久便有僧人將二人引至會客廳,住持知覺大師親自在廳門前接應。

  「一別數年,還道再無緣得見樂施主。」

  樂喬行了佛禮致歉道:「前段時間本該前來知會的,無奈俗務纏身,還望大師見諒。」

  「無妨無妨,我佛門中人不在乎俗禮。」知覺擺擺手,上上下下打量了樂喬許久,忽而垂下兩道已有些發黃的長眉道,「施主還是老樣子沒變。」

  樂喬輕咳了一聲,知覺方才意識到她身旁還立著個人。顧及本來對他們之間的寒暄沒有什麼興趣,樂喬這般反應卻讓她略感驚訝。

  然知覺收到郎中意思,自是藉機岔開話題:「那平江城來的少卿大人,就是施主你了?」

  「嗯。」

  顧及見他們有深談的意向,主動提出要去寺院走走,樂喬叮囑了一番,便讓她去了。

  南門外是子胥河,由東向西沒入叢叢雜林間。

  顧及出南門剛走了十步,腳下的泥土已變得鬆軟易陷,料想河岸邊多沼澤,便打算退回去。

  就在那時,眼角餘光瞥見了林間突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是之前過去的那影子麼?

  想了想,顧及找了處堅硬的地方借力向樹林的方向躍出丈餘,便看到隱藏在林間的烏篷船。

  船頭立著個身披斗篷的人,個頭並不高,身形也極為纖細。雖被枝葉擋著了肩上的部分,但從身材來看,應是女性。

  「船家?」

  水聲簌簌,烏篷船應著呼喚劃出了樹林。

  「渡劫渡災不渡河,渡鬼渡仙不渡人。」

  清越冷冽的女聲。

  隨著這聲音出現在顧及眼前的是名白髮女子。雖然白髮如雪,然那女子的面容卻很年輕,最多只比她年長幾歲。

  顧及一時間有些愣怔。

  神神叨叨的事情自從認識樂喬之後一下子變多了,是以在此處遇上這怪異女子顧及並未覺得有何不妥,只是她那番話……

  「客人若是無需,請恕奴家告退了。」

  見顧及沒有反應,白髮女子撐起櫓槳似是真的要離去。

  「等等。」

  喚下船家的並非顧及,而是不知何時出現在身旁的樂喬。

  郎中如履平地似的踏過沼澤岸,登上了那艘烏篷船。

  那女子見了樂喬,冷清的面容上亦浮出幾分欣喜,丟開手中的櫓,熟絡地攬上了樂喬的臂彎。

  兩人相談甚歡,徒留顧及不滿地意識到自己再次被郎中忽略了。

  「喂?」

  樂喬歉意地朝顧四笑笑,招手示意她上來。

  「這就是我們今天要見的人。」樂喬介紹道,「流蘇。」

  不知為何,顧及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院中那棵結白花的流蘇樹來。

  似是察覺她內心所想,郎中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就是她。」

  「哈?」

  顧及當真哭笑不得。

  烏篷船在河上搖搖晃晃,這讓甚少接觸水路的顧及甚是不適。偏偏在樂喬的授意下,流蘇再次撐起了槳櫓,烏篷船隨即駛入叢林。

  無法,顧及只好躲進船篷裡閉目養神。兩耳卻豎得高高的,留意著兩人的交談。

  「算來也有近百年了吧?」樂喬的聲音不高,但足夠顧及聽清楚。

  「一百零二年。」

  「差不多了。」

  「知覺大師也說這幾天就會出現,但一直等不到。」

  「唔。」

  到這裡船頭的聲音驟然斷了。

  過了一會兒,顧及偷眼去瞧,卻見兩人緊緊相擁,樂喬輕輕撫著白髮女子的脊背低頭耳語,好像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話。

  顧四想都沒想,起身來到船頭連喚了幾聲郎中名字。一雙黑亮的眼睛更是直勾勾地瞪著樂喬,直到她鬆開懷抱。

  顧及可一點不顧忌,上前一步與郎中並肩而立。若非樂喬搶先牽了她,顧及怕是要做出更出格的動作來。

  樂喬白了她一眼,最後還是披唇笑了:「小醋罈子。」

  流蘇的目光在對面二人身上轉了又轉,起初略有笑意,到終是幽幽一歎。

  樂喬無法,只好出言寬慰道:「既然知覺大師都說是最近幾天了,就再等幾天吧。」

  流蘇低頭默默搖櫓,一頭白髮更顯得刺眼。

  「能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嗎?」顧及湊到樂喬耳邊啞聲說道,「這樣不明不白好難受的。」

  「她在等一個人。」樂喬同樣在她耳邊以啞語回道,「等了一百年那人還沒出現。」

  「什麼樣的人要等一百年啊?」

  見這樣的對話方式有繼續下去的趨勢,樂喬伸手捏了捏顧四的臉頰,「回去再說吧。」

  「那我們什麼時候回去啊?」顧及顯然樂此不疲,並且趁機在樂喬耳朵上親了一下。

  那邊流蘇終於受不住這二人的卿卿我我,轉到了船的另一端。

  「過分了。」

  看到郎中難得的板起臉,顧及只好老老實實地盤腿坐下。

  樹枝越發茂盛,葉子擋了太陽光,子胥河上便是幽森一片。

  顧四耐不住寂靜,主動說起了在院子裡遇到的怪影子。

  「我以為佛門淨地不會有妖異,但是那人身上帶的味道太重了,連流蘇姑娘的身上都沒有這麼重的腥味兒。」顧四揉揉鼻子,總覺得那味道還縈繞在鼻端不散,「你說那會不會是一隻水鬼?」

  不待樂喬有所回應,顧及又自言自語道:「不過有鬼的話樂喬你也能看出來不是麼?可是剛剛你都沒有反應。」

  「什麼時候?」

  「就是你忙著和和尚們打招呼的時候。」

  樂喬敲著額角回想了一會兒,但對顧及所說的影子仍是毫無印象。

  「記得那人是什麼樣子嗎?」

  「長什麼模樣沒看到。」顧及搖搖頭,「不過他好矮,一身都是紅的。」正說著,目光忽然定在半空,「就是他!」

  比樂喬反應更迅速的是流蘇。

  白如雪的長髮在空中劃過一道綺麗卻寒意森森的弧線,伴著流蘇幾乎聲嘶力竭的叫喊。

  「初一!」


立秋•子胥河渡(其二)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顧及語有慼慼焉地誦起這首詩時,時不過日落。

  烏篷船停下的地方也與楓橋尚有段距離,孤船飄零在河面中央,離兩岸足有數丈。

  起先流蘇追那紅影而去時,誰也沒想到會需要很久,便放任船隻順流而下。

  直在這地方從日中停到日落,撐船人仍不見蹤影,而顧及已然飢腸轆轆。

  「餓啊。」

  「捕魚來吃?」

  郎中撫著顧四的頭髮,似是好心地提出了建議。

  顧及忿忿咬牙:「還不如讓我把你吃了呢。」

  「喏。」樂喬真的伸出手臂放在她眼前,頗有佛祖以身飼鷹的架勢。

  顧及張了張嘴,終是乏力地攤開四肢躺在船頭上。

  「佛門淨地忌葷腥。」

  顧四翻了個身,百無聊賴之下忽然又想起那白髮女子,一雙眸子亮晶晶地望著樂喬,「既然流蘇姑娘不在,可以講講她的事了吧?」

  「好奇心太重了不好。」郎中捏捏她的臉頰,終是忍不得顧家四小姐那可憐兮兮的眼神,歎了口氣道,「百多年前的往事了,也算是生魂的羈絆吧。」

  「等等,你要先告訴我你們倆是怎麼認識的?」

  「還在惦記啊。」郎中唇角浮出奇怪的笑意,「普明禪院大多僧人都認識這位子胥河的渡船人,你要不要知道他們是怎麼認識的?」

  「可是那群和尚不見得會和流蘇姑娘摟摟抱抱吧?」

  「顧四啊……」

  難得見郎中有這種如鯁在喉的表情,顧及這才奸計得逞似的狡黠一笑:「好了,快講嘛。」

  「是我在禪院修行的時候吧。」

  算起來,與流蘇相識相知也只是十多年前的事。

  彼時樂喬的師父碧虛子與當時已是住持的知覺大師交好,時常帶著徒弟來此間聽禪學理,久而久之便聽說了附近子胥河上每到秋初便會出現一名白髮渡船人的故事。

  「渡劫渡災不渡河,渡鬼渡仙不渡人。」

  有這句話,僧人們不難猜出這渡船者並非尋常人的身份。好在她沒有做過什麼惡行,平日也從不踏上河岸,僧人們也從未有收降她的想法,由她來來去去。

  但碧虛子卻留了心。

  在一個月落烏啼的夜晚,碧虛子帶著樂喬來到了子胥河。

  秋初還沒有霜降,但河邊總比寺院裡要冷清許多。

  涼意似乎來自那艘渡船。

  方一見烏篷船出現,呼出的氣流便成了白色。

  冷。

  便是隨師父修行多年,樂喬仍覺得冷。

  再見撐船的人白髮如雪,樂喬恍惚以為她發間必然結了濃濃白霜。若不然,怎解釋她那面容亦寒若冰霜,彷彿世間無可留戀。

  「不是生者,亦非亡者。」猶記得師父當時在耳邊的低語,「徘徊在生死河上的孤靈啊。」

  師父喚下那船家後,解下了腰間的葫蘆,只道:「秋夜多涼寒,何不小酌一杯。」

  至今樂喬未想明白師父到底用了什麼法子,讓那白髮女子放下槳櫓,端起了酒盅。

  一盅清酒下肚,彷彿解開了千年封冰,女子兩腮抹上淡淡紅暈,連帶周圍也多了幾分暖意。

  看來獨自撐渡九十年的孤獨靈魂並不反感他人的打擾。

  不過那晚上師父並沒有追問她的身世,甚至在之後的半個月裡也沒有主動問過問題。

  師徒二人和子胥河上的渡船人多是把酒望月,間或誦經說禪。

  那人在禪院附近沐浴耳濡目染多年,自是通曉佛理。

  「說是說得出,放卻放不下。」 樂喬叩擊著膝蓋,神情悵然,「不然也不會在子虛河上一渡百年了。」

  夜幕初降,遠處的地方隱見紫青晚霞。

  「後來師父因為皇帝召見去了東京,留我在禪院修習,每晚陪著流蘇的人只有我一個了。」

  「烏篷船大多都是在每年立秋前後出現,到立冬便消失不見,這是多年的慣例。」

  「第四年立冬前的那個晚上,她終於講出了自己的身世。」

  「是個難以讓人開懷的故事呵。」

  依照流蘇所述來推算時間,是太宗朝至道年間的事。

  元年開寶皇后宋氏崩,受此打擊本已罹患重病的太宗皇帝更是一蹶不振。再加上內有六月大熱暍民數眾,外有契丹來犯,為保趙家社稷,太宗皇帝在群臣勸諫下,於八月壬辰立壽王元侃為皇太子。

  十月,太宗皇帝病況愈重,皇太子便令宮中諸卿向其俯首稱臣,眾卿竟認可了元侃為新皇,無一不允。此事令太宗皇帝甚為不悅,險些要廢了這剛立的皇太子。

  群臣紛紛上書進言,好歹罷了太宗皇帝廢儲的荒唐想法,豈料次年四月他又生出新的事端。

  時任宰相的呂端深奉黃老之學,某日與君徹夜深談陰陽之道,更提出了採陰補陽的法子。許是為了證明自己老當益壯,太宗皇帝採納了宰相的意見,第二日便下令各地遴選佳色入宮,借坤陰之道以使自己延年益壽。

  至道二年六月,詔書抵達今名為平江的中吾城。

  明知太宗皇帝時日無多,若送自家女子入宮莫過於死路一條。為了避免被遴選,短短半月,中吾城中大半適齡少女匆匆選擇嫁做人婦。

  到六月中,城裡年齡適合的女子寥寥無幾,且樣貌實在有礙觀瞻。

  「我家遠居山林,本以為這樣的事不會落在自己頭上。可是……」長長的前述之後,流蘇神色間多了幾分哀怨,「那晚家裡卻來了官吏。」

  「不知從誰人口中得知了山中還有人家有未婚嫁的二女,官府出動數十官吏在山裡尋覓數日,終於找到了我家。」

  「當時便對父母說至少要帶一個人回去覆命。」

  「雖然妹妹是爹娘在山裡撿來的棄嬰,但十幾年過去,爹娘早已把她當成親生的孩子。所以要爹娘在我和妹妹之間選一人出去,無疑比讓他們自己去死更難。」

  「我和妹妹都不想離開家,不想離開那座山,更不想千里迢迢嫁給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要麼選出一個去往京都做采女,家中其他三人便享不盡榮華富貴。要麼全家四口就乖乖去往斷頭台。這是那些官吏所說的話。」

  「在燭光下望著妹妹,我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壞主意。」

  「趁著他們逼問父母意見時,我偷偷溜出了家門。」

  「從小到大都在山中生活,對山裡的情況再熟悉不過,要在深山裡躲上幾天也沒關係。」

  「逃到山洞裡時我才想起把妹妹忘了。在家中面對那些凶神惡煞的人的,是我的妹妹和爹娘。」

  「我一走,爹娘就不用在發愁該選哪個了。那幫劊子手一定會把妹妹帶走。」

  流蘇捂著臉,羞愧和悔意令她週身的空氣再次凍結起來。

  「後來想想,其實是我故意把妹妹丟下的吧。」

  「只想著自己的安危,逃進深山的態度也是向父母表明,不如把撿來的小女兒送去京都吧。」

  「幾天後爹娘在山洞裡找到我,雖然什麼話都沒說,可是我卻聽到了他們無聲的責怪。」

  「耳邊彷彿響起了妹妹和爹娘責罵我的聲音。」

  「妹妹說,哪有這樣自私的姐姐。」

  「爹娘說,哪有這樣自私的女兒。」

  「明明知道爹娘沒說話,而妹妹也不在身邊。」

  「聽到的聲音都是幻覺吧。」

  「因為我是多麼希望爹娘罵我啊。」

  「妹妹被送到京城之後,我家搬去了城裡。雖然生活比以前好了太多太多,可是爹娘臉上卻沒有了笑容,而且根本不願和我說話。明明是一家人,從那個晚上開始對我卻像是陌生人一樣。」

  「第二年三月,京都皇宮裡的那個男人死了。妹妹作為采女也被送入了那個男人的陵墓。」

  「得知妹妹的死訊,爹娘一夜之間白了頭。在妹妹被迫離開家的一年後,爹娘也離開了人世。」

  「好端端的一家,從此只剩下我一個人。」

  「是因為我啊!」

  「是我太自私了!」

  白髮女子的臉上冷冰冰一片,百年來這樣的後悔和羞慚時時刻刻纏繞著她,已深入她的骨髓。僅僅從她的話中就能感受出來的情緒,便無需眼淚再來點綴。

  「後來呢?」

  年輕的樂喬尚不懂師父的泰然之道,禁不住詢問道。

  「後來啊……」

  流蘇忽然笑了。

  「只能以死謝罪了。」

  「在樹上懸上三尺白綾,就這樣去求父母和妹妹的原諒吧。」

  「可是就在垂死之際,妹妹出現了。」

  此刻月朗星稀。

  縱然還未到霜降的時節,顧及卻覺得從頭到腳都蓋上了一層白霜。

  肚子已經沒有飢餓的感覺了。

  「好冷。」

  見對面的人瑟瑟發抖,樂喬伸開手臂將她圈入懷中。

  「還想聽麼?」

  顧四連忙搖頭道:「暫時不要了。」

  「嗯。」

  平復了聽那故事的悲傷心情,又覺著稍稍回暖了一些,顧及方才從樂喬懷中起身,苦兮兮地問道:「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去啊?」

  看著顧四一張秀氣的臉皺成一團的樣子,樂喬收斂了游散的思緒,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現在吧。」

  只是這話在顧及毫不客氣的以牙還牙中變成了含糊的字眼。

  待顧四放開樂喬時,才察覺有點不對頭。

  「流蘇姑娘不在,怎麼離開這裡?」

  「誰說不在。」

  「咦?」

  「你後邊。」

  顧及回頭望去,才發現背後一雙人影踏著月色輕巧而來。

  白髮烏衣的正是渡船人流蘇。

  她右手緊緊牽著的,是個矮矮小小的紅衣童子。




立秋•子胥河渡(其三)

  雖然被流蘇牽著手,那孩子的臉上卻寫滿了不情不願。

  從流蘇的狼狽模樣不難看出追上她費了多大功夫。但來到樂喬面前時,流蘇很好地掩去了這些,只餘下由衷的欣喜。

  「找到了。」

  「放開我!」那孩子狠狠地瞪著流蘇,「我又不認識你,才不要跟你走!」

  白髮女子仍是牢牢地抓著她,隔了一會兒才道:「沒關係,我認識你就足夠了。」

  「反正我不會跟你走的。」那孩子泛著藍光的眼眸轉了轉,目光在船上的三人間來來回回,最終停在顧及身上。

  「都怪你!」

  「與我何關?」

  顧及才是摸不著頭腦。

  「要不是你我怎麼會被她們發現!」那孩子說著說著竟然一腳踢了上來,「都怪你!都怪你!」

  「別掉下去了。」流蘇慌忙抱住她,生怕她再消失不見似的。

  孩子在流蘇懷裡掙扎了一會兒,最後大概是累了,低著頭翻來覆去地念著「不要跟你回去」,卻慢慢放棄了掙扎。

  顧及本來有些惱火,見流蘇這樣,也只能悄聲歎氣。

  是有多深的執念才能讓在子胥河上一渡百年的流蘇霎時間退去百年凝霜,變得溫柔似水。

  「我們回去吧。」一旁的樂喬出聲道,「很晚了。」

  流蘇這才從孩子身上收回目光,抬頭歉意地笑笑:「走吧。」

  上岸的地方與大路之間還有一段林間曲徑。

  和落於平江城的妖籠相比,野林裡更多的天成地設的神秘。

  偶爾見前方有黑影閃過,定睛一看,原來只是月光打下的枝葉影子。

  不絕於耳的夜蟲鳴叫雖細微,和著蛙鳴卻打破了山野的寂靜。

  更讓人稱奇的是隨著露水一同升起的冷翠燭光。

  綠瑩瑩的火光忽遠忽近,隨著行人的腳步蕩然不定。

  倏忽而至的綠光飄到眼前,顧及沒多想便要伸出手去捉它過來。然而剛抬起手那光團又迅速飛走了。

  「那是螢火蟲麼?」顧及回頭問道。

  見她神色認真,樂喬心下明白她是真的把那些火光當成活物了。

  「是鬼火。」

  「啊?」

  樂喬抬手在半空中劃了一下,拈來朵綠火放在下頜。

  「像這樣。」

  綠光映照在她臉上本已有些怪異,又見郎中伸出舌頭翻了白眼,活生生變成了書中所寫的青面鬼。

  縱然樂喬的動作都看在眼中,但看到熟悉的面容在鬼火的襯應下霎時變得陰森可怖,顧及登時往後退了一步。

  有心之舉收穫了意料中的結果,郎中甚是愉快地笑了。

  顧及恨恨跺腳,心道日久見人心這話說的真沒錯。

  「怪物!」

  這廂顧及剛在樂喬的安撫下順平氣,前方便響起那孩子的叫喊。

  抬眼一看,那雙因為生氣而泛藍光的眸子定定地瞪著樂喬。

  「這孩子,不一般啊。」顧及瞇起眼睛細細望著她,總算確定之前不是自己眼花。那孩子生氣發怒的時候,眼睛確實是會變藍。

  正巧方才飄走的鬼火又飄了回來,正停在顧及胸前。

  被郎中捉弄了一番,顧及也是玩心大起,齜牙咧嘴朝她做了個鬼臉。

  那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叫了兩聲,竟滾到一邊的草叢裡死活不肯出來了。

  流蘇好聲好氣的勸慰只換來對方變本加厲的哭喊。

  想來流蘇的想法很簡單,只是要初一在身邊,那一切都遂她的心意。

  顧及卻見不得這些,幾步跨入那孩子藏身的地方,揪著她的小辮硬生生地把她拎出了草叢。

  「給我老實點。」

  顧及曾在禁軍裡呆了四年之久,她若擺起架子,自有一番非同尋常的氣勢。

  許是真的被顧及板著臉的表情嚇著了,小孩眼裡的藍光驟然散去,怯怯地躲在流蘇身後不敢發出聲音。

  「好樣的。」顧及返回樂喬身邊便聽她湊過來誇讚了一句。

  流蘇安置好初一來廊廡坐定時,三更梆子正響。

  石桌上擺著樂喬剛剛沏好的花茶。

  顧及靜悄悄地喝光一杯茶見她二人都沒有開口的打算,於是便清了清嗓,問道:「那孩子,就是你妹妹麼?」

  自打顧及稍稍顯露了本性之後,那孩子一路上都很安生,彷彿之前桀驁不馴的劣童是另一個人。

  「是,又不是。」

  「哦?」

  「故事的前半段看來小喬姑娘已經說過了。」

  流蘇啜了口茶,眼梢眉角儘是歷經萬木春的滿足。

  「那麼後半段就讓我來講吧。」

  褪盡百年孤寂的女子淺淺地笑了,白髮蒙上月光的黃暈,再不會讓人得冷了。

  「這院子,本是縣丞作為賀禮送給爹娘的。」流蘇指了指院子西北角的那顆流蘇樹,「那棵樹也是我爹特地從原來的家裡移來的,因為它是妹妹最喜歡的樹。」

  「我爹說要移它過來的時候,娘還勸過他,說它肯定活不了。但是來年立春,它就發了新芽。」

  「但到了三月份皇帝駕崩的消息從京都傳到這裡時,這樹一夜之間枯萎了。」

  「它確實和我妹妹很有緣分。」

  那天是娘第一個發現這樹落葉的。

  剛長出沒多久的嫩葉子一片一片從樹枝上掉落,還未到地面就從綠色變成了黃色。

  紛落的枯葉不到下午就鋪滿了整個院子。

  「家樹通人性啊。」還記得娘那時知天命似的歎息,「初一我兒啊……」

  到晚上,院門忽然被官府派遣的差人敲響了。

  帶來的消息是皇帝駕崩,新納的采女作為陪侍都要同睡君王墓。

  「這是你晏家的榮幸。」差人走前這麼安慰爹娘。

  多想拋棄這份榮幸換回初一啊。爹娘抱頭在流蘇樹下坐了一夜,一夜都念著初一的名字。

  流蘇也躲在另一邊牆角望了他們一個晚上。

  逝者已逝,生者卻不能忘卻舊念。

  那晚之後爹娘相繼病倒,不過三個月便雙雙離世。

  立秋那天,萬念俱灰的流蘇從家中搜出三尺白綾懸在那樹上。

  「便讓我以死謝罪吧。」

  那樣說著,失去所有親人的流蘇終是毅然決然地踢開了撐腳的椅子。

  窒息的痛苦流蘇永遠都不願意再想起。

  可是比窒息更痛苦的回憶這百年來卻從來不肯從流蘇腦海中消退,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越來越深刻。直到變成可能連死都沒辦法忘掉的一段對話。

  就是在以為自己要死掉的時候,她聽到了妹妹的聲音。

  「還記得我和姐姐說過的話嗎?因為姐姐的名字是流蘇,所以我才最喜歡這棵流蘇樹。」

  「就算姐姐那天沒走,最後去京都的也一定是我啊。我怎麼能讓最愛的姐姐白白去送死。」

  「從小到大都是姐姐保護我,這一次也該換我保護姐姐了。」

  妹妹的聲音一如往昔的清澈溫柔,聽不出任何責怪之意。

  「所以姐姐要活下去,等著我回來喔。」

  恍惚記得有那麼一瞬間,流蘇樹上忽然發出新芽,新芽緊接著又變成綠油油的葉子。

  枝椏上結出一串串的花蕾。

  花蕾綻開,白花綻放。

  那花整整開了一天一夜。

  「姐姐會等我吧?」

  花謝時,依稀聽到妹妹又問了這一句。

  「會的。」

  「雖是答應了初一會一直等下去,可命數有天定,我怎知能不能等到初一回來。」

  「流蘇花謝後的那天夜裡恍恍惚惚做了個去陰羅司的夢,泰山府君聽說了這其中的因果,查了生死簿才知曉原來爹娘當時從山中撿來的棄嬰是這樹生出的精怪。」

  「所以京都陪葬皇帝的采女晏初一不過是具肉身。」

  「若我當時能再等上一年,妹妹就會在來年初春時回來了。可是因為我的魯莽,妹妹只好用多年的修行來救我,自己進了輪迴道。」

  三千青絲變白髮,卻換取了迄今未更的容顏。

  「泰山府君許諾說若我能在生死河上渡百年,便許我與初一相逢。」

  說到這裡,流蘇長長地舒了口氣。

  「雖然遲了兩年,好歹還是等到了。」

  「可是初一她看起來有點不對勁兒啊。」顧及心直口快,有疑惑當即說了出來。

  那孩子行走起來極為迅速,而且能在半空中飛行,哪裡像是人類能做到的事。且不說還有雙生氣時就冒出藍光的眼睛。

  「說起來……」顧及又想起一件事,忙又說道,「當時她在禪院出現時,好像除了我都沒人看到她誒。」

  「進入輪迴道並不一定就要投胎為人。」

  「又不是人?」

  「這世間從來都不是只有人才有資格擁有感情。」生死河上的渡船人淡然說道,「況且人也不過是眾生相之一而已。」

  這話隱隱帶有禪理,顧及咀嚼了半天也尋不出所以然來,只好把目光轉向樂喬求助。

  「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佛祖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

  那一刻顧四當真有以額觸地的衝動,而她也的確那麼做了。

  「日子還長,以後再慢慢解釋吧。」樂喬拉顧四起來時這樣寬慰道,「現在的結果不是皆大歡喜麼?」

  「是哦。」

  雲開月明,顧四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流蘇與樂喬對視一眼又把目光轉向顧及,不約而同地笑了。




處暑•三彭神(其一)

  鷹乃祭鳥、天地始肅、禾乃登。

  是處暑。

  「明天過後你就要搬回顧府了。顧四。」

  夜。

  月晦星密。

  本是適合與友人賞星品茗的晴朗之夜。

  然顧及方端起盛著花茶的黑釉盞,便聽樂喬這樣說了一句。

  彼時的廊廡下還有流蘇與頑童初一二人。

  這話不僅讓顧及大驚失色,亦令流蘇的注意力從初一身上收回,打量著神色平靜的樂喬。

  郎中說的認真,錯愕的顧四卻不知該作何回應。

  「唔。」

  「去收拾一下吧。」樂喬提醒道,「後天一早三少爺就來接你了。」

  「知道了。」

  顧及鎖了鎖眉,雙手一按地板倏地站起身來。

  情知她心裡百般不情願,但樂喬話已出口,只能照做。

  顧家四小姐便是這樣不會計較的性子。

  「我以為四姑娘會是此間的另一個主人。」

  流蘇逗弄著昏昏欲睡的初一,貌似不經意地說道。

  「先前已經和顧家的人有了約定,答應庚申日過後便送她回去。」樂喬望著盞中漂浮的幾梗茶葉,神情越發淡漠,「明日修了命盤,此後顧及的禍福當由自定了。」

  「是麼?」

  樂喬不答,院子裡便一片靜默。

  時而聽樓上傳來杯盞破碎的聲音,樂喬屈膝方要站起來,忽又歎聲坐了回去。

  「終是要離開的人啊……」

  聲響驚醒了本已神志游向九天之外的初一,倚在流蘇懷裡的小童揉了揉眼,從她身上滑下來,問道:「四姐姐要走了麼?」

  這半月來在一個屋簷下的共同生活,初一不再像之前那樣牴觸流蘇,也漸漸消融了與顧及之間的隔閡。

  「是的。」

  「她要去哪裡?」

  「回家啊。」

  「這裡不是四姐姐的家?」

  流蘇將初一提回膝上,這才回道:「看來某人不這麼想。」

  初一便使出了孩童特有的耍賴工夫,抓著樂喬的衣襟,要她一定留下顧及。

  這時隔著牆壁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就算回去了,也是可以再過來的對吧?」

  一腳還在門內的顧及哽聲問道,只見她胸口起伏不定,眼眶紅潤,猶見淚痕。

  「我想妖怪你對付得了,但是遇到賊人的話你未必能敵得過,所以你晚上出去的時候我可以當護衛,如果你有需要的話。」不待樂喬回應,顧四又急急忙忙地說道,「普明禪院裡也有精通尺八的人,我能去學很多曲子,如果你想聽的話。」

  「以前我不知道這世上有妖怪,知道的時候也很害怕。但是你看後來我就不怕了不是麼?」

  「我沒有什麼天賦,也不知道能為你做什麼,但如果萬一……萬一你有需要幫忙的,我都可以盡力去做。」

  語無倫次地說到後邊,語氣裡已漸漸多了懇求。

  「我早已把這院子當成自己的家了,也習慣一直有你在。樂喬。」顧及半跪在地板上,抬頭望著面前的人,黑潤的眸子裡滿是忐忑,「我想你大概已經習慣一個人的生活,我不知道身邊多一個人會不會感覺很不好。但是……但是我想如果你需要的話,能不能讓我來當這個人?」

  「我喜歡你啊。樂喬。」

  當眼中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是會把其他人忽略的。

  是以在初一「咯咯」笑出聲來,顧及的臉色一下子漲得通紅,但還是望著樂喬認真地等待回復。

  「傻人。」

  良久,樂喬唇角浮出由衷的笑意。

  「不要你做什麼,能回來就好。」

  人的體內居宿有三神。

  居於首者為彭踞,使人多思欲,好車馬。

  居於腹者為彭躓,使人耽飲食,生恚怒。

  居於足者為彭躋,使人重邪思,喜殺戮。

  道家秘典中稱三彭神愛好唆使宿主放縱遊蕩,到每歲庚申之日,便上告天帝,記人之造罪,分毫錄奏,以此絕人生籍,削減人的福祿壽命,令人速死。

  道家認為若在庚申日晝夜不眠,持經誦咒,即可防三彭神在人睡著後離開身體上天告罪。

  此為「守庚申」之說。

  元符元年的處暑在七月初二,次日便是三彭神遊向九霄稟告罪孽的庚申日。

  「師父道行深厚,可以隨意驅逐三彭神,我還沒到師父的水平,所以只能等到今天了。」

  內室中,樂喬燃起三根白燭置於環形鐵圈上,而後將其放在顧及所躺的枕席邊。

  「我會施法讓你睡到明日四更天,這期間你可能會見到一些奇怪的幻影,但要謹記那只是夢,無需恐懼。」

  「若聽到有人叫你顧四,只要在心中默念三遍『三彭神歸來』便能醒過來了。記得了?」

  「嗯。」

  「睡吧。」

  顧及最後深深望了樂喬一會兒,方才合上雙眼。

  聽顧四的呼吸變得均勻,紫須白面的三目男子忽然從陰影中現出身。

  「有把握麼?」

  「若你是真心實意幫忙的話,有把握。」樂喬背朝顧及盤腿坐下,語帶笑意地回道。

  「旁人無關緊要,不過這小丫頭的笛子吹的真不錯。」雷誤搖頭笑道,「便助你一臂之力吧。」

  佳玉天成,人亦然。

  若是世間多一些像顧及這樣心性坦蕩的人,那該多可愛。

  不知覺間夜已深。

  唯有白燭靜靜燃燒著。

  燭淚滴落在鐵環上卻未堆積出油垢,竟似被它吸收了似的,原本暗沉的鐵環表面慢慢變得油滑光亮。

  見此景,樂喬喚出青索,一端纏在鐵環上,另一端搭在顧及額中。

  食指無意間碰觸顧及額頭,只覺得燙熱無比,看她的臉上也多有痛苦之色。

  樂喬正有些疑惑,忽聽雷誤驚問道:「你連這個都拿出來?」

  「有何不可。」

  「這可是你師父最寶貝的縛仙索,真叫你浪費了。」

  「哦?」樂喬抬了抬眼,「我好像記得雷神大人就是敗在這縛仙索下的。」

  雷誤額間的第三隻眼睛倏然圓睜,激辯道:「吾本是戴罪之身,若不然怎能讓你師父趁虛而入。」

  「敗寇之驍勇。」

  流蘇恰在雷誤將要發怒的時候踏入內室。

  「來得正好,我要先去消消火,這個不知好歹的小東西交給你了。」

  語畢,三目男子拂袖而去。

  「你又何苦惹惱雷誤。」流蘇扶著樂喬的肩膀跪坐榻上,方道,「你也說有他在才有把握。」

  「雷誤不知深淺,會害到顧四。」郎中咬了咬唇,解釋道,「雖然他不在要辛苦一點,但顧四不會受太大罪。到時若實在不行,再叫他來好了。」

  「怨不得你會費這麼大功夫。」想起顧及流露的真情,連流蘇都不禁感慨,「那番話真讓人感動啊。」

  「你且有初一掛念,在未遇她前我只覺得人生百年長得可怕。」

  「也是。」流蘇眼簾半垂,低語道,「像你我這種半人半妖的異類,在黑暗中踽踽獨行這麼多年,不都是只要看到一線光明便會緊緊抓著不放麼。」

  「顧四怎能只算是一線光芒。」樂喬頓時嗤笑出聲,「你太小瞧她了。」

  「那是什麼?」

  也算與樂喬相交多年,流蘇深知有些話此時不問,以後可能就沒有機會了。

  「自從師父把我拉出那鬼地方,只有她一人讓我覺得生有可戀,總算沒在這世上白走一遭。」

  那人憑著一股子天真勁兒逕自佔了妖籠一半,連素來喜怒無常的雷誤都願意為笛聲收斂脾氣。

  顧及吹出的曲子,可真的能讓人感覺心都要融化了。

  說顧四傻,卻不能否認她確實有聰穎過人的天賦。

  如果她把心思分出少許用在耍弄計謀上,斷不會落得從京都敗走的下場。且不說顧家四子的身份足以使她顯赫。

  然她卻甘願屈居這處庭院。

  相伴的日子久了,連自己都從顧四那裡找到了歸屬感。

  上次回餓鬼界,雖說初衷是為了陸元瑞,但那個稱得上故鄉的地方差點又讓自己迷失。若非有冥冥中從未斷過的尺八之音引導,時至今日,自己應還在餓鬼界徘徊吧。

  後來就連有事外出都必須要顧四在身邊,才會覺得心安。

  所以,顧四怎能只算是一線光芒?

  樂喬從沉思中回神,忽然覺得四處陰風驟起,燭光頓時搖擺不定。

  「有人來了。」

  樂喬護好蠟燭,疾聲唸咒。

  陰風非但未停息,反而愈加狠戾。

  只聽身旁流蘇一聲驚呼,樂喬回頭一看,鐵環上的蠟燭竟滅了一支。當下便知是有人成心來攪擾修寫命盤之事。

  「哪位高人光臨寒舍,何不出來相見?」

  樂喬沉聲問道。

  呼嘯的冷風將這句話帶向內室四面。

  「與我蟲見一樣遊走在鬼界與人間的少卿大人,豈能為俗人牽絆?」角落裡傳來陰測測的笑聲,「便讓蟲見斷了大人這虛妄念想吧!」




處暑•三彭神(其二)

  蟲見之名,樂喬第一次聽說是從師父那裡。

  「蟲見者,是為役鬼者也。此人邪念極重,若為權貴所用,可傾江山,致生靈塗炭。」

  印象師父碧虛子不喜打理朝堂之事,先帝幾次相邀都為他所拒,到後來拒無可拒方做了右街道錄之閒職。碧虛子在世雖交友甚廣,亦將與尋常人講經論道作為樂事。然他眼界頗高,除開已仙去的道門同人,從未見他對什麼人念念不忘。

  所以能讓碧虛子側目的蟲見,必非等閒之輩。

  念及於此,樂喬心中稍稍提了些戒備。

  內室中的厲風嘯而不散,仍在燃燒的兩支蠟燭也是搖曳不定,恐不留意就有熄滅的危險。

  三支蠟燭便是指代人的三魂,現左側的人魂幽精已熄,若三支盡滅,則顧及的三魂盡散,性命堪虞。

  樂喬心道不得大意,卻不由生出幾分惱火,怒視著從牆上現出身形的黃袍老道。

  背對牆壁束袖而立的蟲見面貌如鼠,咧嘴詭笑時便見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若說相由心生,單是看那面相就不會對此人生出任何好感。

  「我妖籠之事,何時需要他人插手?」樂喬微抬了抬手,指向房門,「來者雖是客,但請恕樂喬此刻無閒暇招待。」

  蟲見擺手道:「老兒既不請自來,便不把自己當客人。」

  「那休怪樂喬無禮。」

  喚來青索拈於左手,右手以指當劍掐起劍訣。

  樂喬素不喜與人爭鬥,然若不盡早驅走這無賴老道,只怕為顧四修改命盤的時間不夠。

  蟲見此行旨在毀了顧四,怎能讓他如願。

  內室中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我去請雷誤大人。」流蘇見情形不對,當下想到請救兵。

  「無妨。」但見郎中目沉似水,片刻間竟鬆懈下來,「區區老道實無懼。」

  先前熄滅的蠟燭忽又無火自燃,流蘇略一思量,還是抬起了腳。

  然而剛走了一步卻覺得腳下似有千斤墜,竟再無法向前移動。

  「呼……」流蘇一動,那蟲見方才注意到她,撚鬚笑道,「竟然是個小樹精,有點意思,有點意思。」

  樂喬愈發不耐煩,青索隨其念所動,逕直飛向蟲見。

  「我若想逃,這條縛仙索便也只是草繩一根。」蟲見一面嘿嘿嘿笑著,身形忽左忽右,青索一時間難以近其身。

  樂喬不理他的挑釁,縛仙索顧名思義,捆妖縛仙不在話下,但對付起人來確實有些勉強。

  然樂喬此舉並非是逼退蟲見。

  那時聽師父提過蟲見之名,樂喬便留了意,向師兄們詢問過他的情況。上次陳香珠之事顧及偶遇蟲見,之後樂喬整理過多年來的籍冊,發現蟲見名目下已有不少備註。

  蟲見擅長驅妖使鬼,於他而言,所役使的妖與鬼是除了四肢外的另一雙肢足。

  青索要鎖的乃是他靈便的第三雙手足。

  「後來是怎麼趕走那道士的?」

  顧及方一醒來便聽流蘇講了昨夜有人入侵妖籠,自是大驚。

  好在左看右看樂喬與流蘇身上無有大礙總算放下心來。

  「唔。」樂喬露出頗感無奈的笑容,「雞鳴二遍我要鎖了那賊道士時,雷誤衝進來了。」

  「提著他便丟出了十萬八千里那麼遠,諒他不敢再犯妖籠。」流蘇接口道。

  「還好還好。」顧及拍著胸口長出一口氣,額角的冷汗涔涔而下,道的是真提了一把驚心。

  樂喬總覺得修了命盤之後顧四的性子也略有改變,但具體是哪兒,一時尚無從說起。

  「話說回來,蟲見為何選了這麼個時間過來?」

  流蘇有樂喬授意,當下搶著回答道:「那不還是顧家四小姐秀色可餐,便是成了精的道士都想來咬一口。」

  顧四登時面紅耳赤,說不出話來。

  只是在心中「日久見人心」這一句念了不下百遍。

  郎中有惡性子倒也罷了,先前冷如冰霜的流蘇竟也一肚子壞水,難道是自己眼太拙了?

  想著想著,顧及打了個呵欠。

  雖說是從前夜入睡,但記得夢裡一直是鬼影幢幢,這一覺睡得甚為疲累。

  「睡了一天一夜還困,你還真是越睡越懶。」

  門口紫影閃來,雷誤也跟著湊起熱鬧來了。

  「昨個兒可是咱救了你一條小命,打算怎麼謝我?」

  顧及抓了抓頭髮,正兒八經地作了一揖,道:「救命之恩今生無以為報,來世請讓我做牛做馬報答雷公大人的恩情吧。」

  「等你來生咱早就回九天之上了,還要你當牛做馬。」雷誤齜了一口尖牙,斜眼望向樂喬,「昨晚樂喬可把我惹惱了,咱大人不記小人過,還救了你一命。這兩件事算起來,快說怎麼辦吧?」

  「怎麼辦?」顧四抬頭問樂喬。

  郎中但笑不語。

  唯有顧及左思右想,實在想不出要拿什麼告慰雷誤。

  「罷了罷了,你能拿得出手的也唯有那笛子了。」倒是雷誤主動又來解圍,「來一曲吧。」

  一曲終了,院子裡傳來叩門聲。

  想來是顧家車馬來接顧及回去了。

  重又換上男裝,顧四有些不太習慣,在廳裡來回走了幾圈方才出門。

  今日搬出這妖籠,再來就是客人的身份了。

  想到這裡,顧及多少有些感懷難言。

  「過段時間有空再來吧。」見顧及散亂的劉海下,一雙眼睛又黑又潤幾欲落淚,樂喬安慰道,「顧四少爺剛搬來平江城就消失這麼久,回去之後怕是有你要忙的。」

  「誰愛做四少爺誰做去,我可不樂意。」顧及賭氣道,「一身累贅。」

  「乖了。」笑了笑,樂喬伸手理順了顧及額前被她自己撥亂的劉海。

  看四下無人,顧四迅速在樂喬唇上啄了一記,又問道:「今晚有空,我今晚來好不?」

  樂喬笑道:「若給旁人看到樂仙兒半夜迎男子入門,我還想嫁出去麼?」

  顧及咬了咬牙,終是沒說什麼,不情不願地提起了包裹。

  也想痛痛快快認認真真地問一句「不然就嫁給我吧」。

  只是話到嘴邊被嚥了下去。

  誤人半生不如誤己終生。

  況且要誤的人是你。

  從織裡橋南街到王府所在的郎中裡,馬車慢行也不過半時辰就到。

  就在這搖搖晃晃的半個時辰,顧及不僅再次沉沉睡去,還做起了夢。

  似乎又被夢魘擒去神智,觸目儘是牆傾屋圮的荒涼廢墟。

  時而雷電大作,天地間灼熱如一爐三昧真火燒得正旺的銅鼎。

  時而風雪交加,肆虐的寒風直教人牙關打顫,全身都失去知覺。

  才到晴朗平靜的夜晚,定睛一看,到處都是青面獠牙的惡鬼。一個個齜牙咧嘴,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

  那時顧及以為自己去了餓鬼界。

  在那個陰晴不定、處處險惡的地方戰戰兢兢地等待了有一生那麼久,終於聽到有人叫她顧及。

  是樂喬。

  迎面走來的人是樂喬。

  只要是那個人,不用說什麼,便能讓自己死心塌地的信任。

  還以為終於能從無盡的噩夢中甦醒,那人卻帶著她一步一步走進了更險惡的境地。

  從冰窟到灼熱的銅柱上,顧及明知那是夢,卻依然感覺生不如死。

  一次又一次。

  信任和失望。

  雖然記得樂喬說一切都是假的。

  但只要是她的臉,只要是她的聲音,依然能輕而易舉地帶自己去任何地方,能讓自己輕易受騙。

  怨不得樂喬總說她傻。

  是真傻。

  明明知道樂喬定然不會欺她,每每發現被夢裡那人欺騙時,顧及卻不忍甩出臉色對她。

  就連一句責怪的話都不忍心講出來。

  彼之言,吾之蜜。

  便是刀山火海亦要為其走上一遭。

  後來興許那人終於玩倦了,留下一句「無趣」便甩袖而去。

  茫茫天地間又剩下顧及一個人,唯有那句「無趣」迴盪多時未散。

  下人隔著簾子叫了四少爺三遍,顧及方從夢中醒來。

  臉上濕濕的一片,顧及緊著衣袖抹乾淨臉,才掀開了簾子。

  父親和三哥都在大門外站著等她。

  顧及踩在落腳的凳子上,迅速換上一副笑臉。只是在誰也沒注意到的時候握緊了拳頭。

  那是夢吧。

  是夢。




白露•織霧(其一)

  出郎中裡往左,第二家是梨園春坊。

  平素無事,定西王顧思遠總要在那裡聽上一天的大小戲。

  顧雲要在家裡陪伴妻兒,顧及一回來,陪老爺子去聽戲的任務自然而然推給了顧及。

  雖說是愛樂之人,顧及起初聽到那些咿咿呀呀的腔調並不太喜歡。聽不懂是一方面,後來老爺子主動來講解,顧及仍是對那些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興趣缺缺。

  老爺子可執拗得很,不喜歡也得老老實實聽著。

  時間久了,顧及越發不滿,越發想念寂靜無聲的妖籠。

  白露這天一大清早就聽老爺子提著鳥籠在窗外叨咕。

  顧及被擾得沒法子,只好寒著臉打開了窗子。

  「就讓老三陪你去嘛。」邊上沒人,顧及也不啞嗓說話,清清脆脆的聲音裡滿是嗔怨,「你看我去又聽不懂他們唱什麼,你要講的話就不能專心聽了。」

  「老三要照看丹青玉墨,你又沒事。」老爺子一不開心便耷拉下兩條長眉,又嘟起嘴,活脫脫心願不滿的稚童。

  「不去,今兒不想去。」顧四說著掉頭要去補回籠覺,忽然耳後生風,來不及躲閃便被一枚石子打中後腦。

  「翅膀都沒長硬還不聽管教了,非讓我發火是不?」

  老爺子卸甲有幾年了,但看這石子丟的准又快,力道也拿捏得當,斷是一身功夫尚未丟下。

  疼倒是不疼,不過顧四也知道老爺子是鐵了心要她陪。

  「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出,你聽了這麼久怎麼都不帶膩味的?」嘟嘟囔囔地說著,顧四披上衣服出了門。

  「今個兒有東京來的新戲班,都是耍弄角抵戲的好手。」見顧四肯聽話,顧王爺一下子喜笑顏開,「諸宮調你不喜歡,看百戲保管你大吃一驚。」

  「見不得有什麼新花樣。」

  顧四咕噥了一句,老爺只顧逗鳥,權當沒聽到。

  出門的時候遇見三少爺,左手抱著裹紅襖的玉墨,右手抱著裹綠襖的丹青。一紅一綠,映得顧雲臉上好不喜氣。

  「你也不怕把小東西悶壞了。」顧及瞥了他一眼,把早起的郁氣盡數撒在他頭上。

  顧雲湊近丹青,抵了抵小娃娃額頭,煞是認真地問道:「青兒告訴伯伯熱不熱啊?」

  小娃娃睜大了眼睛看他,半晌露出笑臉,咿咿唔唔地叫了起來。

  「青兒不熱。」顧雲自言自語道,轉頭又這樣問了一遍玉墨。

  見此景,顧及唯有冷哼一聲,負手而去。

  角抵戲又名百戲,與以說唱為主的諸宮調正相反,可歸為武戲一類。其下有雜技、幻術、武打、假型舞蹈、舞蹈以及歌舞戲。

  京都來的戲班今日出的劇目是老戲《東海黃公》的第一幕。

  《東海黃公》這故事最早可追溯到漢代,講的是秦末東海人士黃公欲降服作孽的白虎,反而因年老體弱被白虎咬死的故事。

  此劇目糅合了雜技、幻術、武打和假型舞蹈,以多種方式來講述黃公與白虎相爭的故事。也因為內容豐富,傳承了千年仍是長盛未衰,實無愧於經典之美譽。

  第一幕裡的黃公正當少年勇,方從海外仙島學成法術歸返故鄉。

  扮演黃公的戲子劍眉星目,腰佩赤金刀,紅綢裹發,走起路來虎虎生風。看他登登幾個虎步便至台沿,持刀而立,一雙牛目兩下一轉,端的是機警威風。

  威風耍夠了,黃公將赤金刀橫於下頜,立時便有雲霧從他口鼻中噴出。

  隆隆白氣從台上徑直蔓延到台下,只聽一片驚呼,前排的人竟不由自主地向後趔了身子,躲避那些森森的霧氣。

  連顧及都握緊了杯子,「呀」了一聲。

  顧王爺笑道:「怎樣,我說會讓你吃驚的吧?」

  顧及目不轉睛地望著台上少年得意威風凜凜的黃公,心裡卻對戲子的身份起了疑。

  「若說我大宋誰的幻術最好,非裴牧莫屬。」顧王爺一捋長鬚,長手拍了拍顧及的腦袋,「記得那次帶你去皇城吧,那會兒就想讓你看來著,結果你非要去禁衛營。」

  「爹……」顧及不滿地拿開老爺子的手,想了想,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道,「今晚我要去樂家。」

  老爺子看裴牧的幻術看得正開心,場中也多有喧嘩,隔了好久才轉過頭問道:「啥?」

  「去找樂喬。」大聲喊了一句,顧及回身坐正,眼觀鼻鼻觀心。

  「哦。」老爺子神色平靜地應了聲,「想去就去。」

  得了老爺子准許,顧及總算安下心來。

  要說台上那戲子的技藝著實出色,且張弛有度,甚懂得如何吊人胃口。

  老爺子一把年紀也隨著台下眾人時而驚呼,時而擊案拊掌。顧及在他的帶動下也專起心看裴牧表演。

  白霧久未散去,輕輕淡淡地氤氳在偌大的戲園。

  裴牧踩在檯子的木地板上又像踩在雲端,身形忽高忽低,每每一縮身總讓觀者一片驚呼。然依顧及來看則是他有意賣弄。

  不過說起來,今日這一場角抵戲倒真的頗有趣味。

  除了台後樂班裡那實在讓人難以忍受的笛聲。

  算著時間到黃昏,顧及興沖沖地和老爺子打了招呼要走,忽然又被他叫下了。

  「四兒,你要去哪兒來著?」

  「去妖……樂家呀。」顧及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道,「在戲園子不是跟你說過了嘛。」

  「等等,給我回來!」老爺子頓時吹鬍子瞪眼,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顧四的後衣領,「這才回來半個月又想著出去,到底哪個是你家?」

  「爹你明明答應過的!」

  這廂爺倆吵吵鬧鬧,卻見顧雲抱著兩個孩子慢悠悠地進了門。

  「喲,這是怎麼回事?剛剛吃飯不還好好的。」

  「四仔跑野了,又想去樂仙兒那兒。」老爺子一看便是氣的緊,揪著顧四衣服要叩腦殼,「從那兒走了半月就想回去,你當時從這家走了三個月也沒見你回來一次。」

  顧雲見顧及閉著嘴一言不發,心道這孩子又鑽了牛角尖。思索了一下,便把嬰兒交給一旁的下人帶去找乳母,又遣開了一眾僕人,這才掰開了老爺子的手。

  顧雲一手牽著顧及一手拉著老爺子,將二人領入書房。

  「來說說吧,為什麼要去找樂仙兒?」

  顧雲好言好語,顧及也沒法子對他發脾氣,低頭抓著衣角好半天沒說話。

  「樂姑娘是個不錯的人,不,應該說樂姑娘是個很好的人。」顧雲在顧及旁邊坐下,若似不經意地說道,「不用說你了,連哥哥我都很喜歡她。」

  「咦?」反覆咀嚼了幾遍,總覺得這話哪裡怪怪的,顧及抬起頭來看他,「你喜歡她,那嫂子怎麼辦?」

  顧雲對這番揶揄並未放在心上,不過看顧四的反應心中已然有數。

  「爹。」顧雲喚了顧王爺一聲,「你不是發愁四兒的婚事麼?這不是有人選了。」

  「你小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老爺子轉身甩了顧雲一腳,卻又忍不住大笑開懷,「你等她自己說出來多好。」

  顧及這才知道是被老爺子耍了一把,當下惱羞成怒。

  「我才不要娶親,絕對不要!」

  「成了親你就可以讓樂姑娘搬到咱家來,或者你去當個上門女婿。」顧雲循循善誘,「這樣爹就不會攔你出門了。是吧,爹?」

  「娶樂仙兒上門……」顧王爺斜了顧四一眼,「那要看她有沒有那個本事。」

  「沒本事,有本事我也不會去禍害別人家姑娘。」

  顧及冷著臉說完,逕直離開了王府。

  在郎中裡轉了許久,顧及猛然發現偌大的平江城除了妖籠自己還真的無處可去。

  可是一時半會兒又不太想去妖籠。

  並不是不想樂喬,這半月總是會在半夜醒來,下意識地走出房間,觸目可見的卻不是熟悉的院子。

  廊廡下也沒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每到這時就會不能自已地念出郎中的名字。

  樂喬。

  想起那人,顧及忍不住輕輕地笑了。

  單是思念都能讓人心情愉快,盼不得能每日每夜都在她身邊。

  可要真的像顧雲說的那樣和郎中成親,顧及的心中不由纏上絲絲陰雲。

  自從認識樂喬,顧四才逐漸正視自己的身份。

  披著顧家四少爺的外衣,內裡卻是不折不扣的女子身份。

  旁人無所顧忌地呼喚「四少爺」的時候,顧及心中對自己的厭惡一次又一次突破頂點。

  和郎中相處固然愉快,然卻無法說服顧及心安理得地以「顧四少爺」的身份迎娶她過門。

  兩個女人成親。

  呵。

  怎麼可能。

  「顧公子?」

  冷不丁聽到有人這樣喊了一聲。

  顧及起先沒想到是叫自己,直到低頭看見不知從哪裡竄出來的大黃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名字。

  叫下她的人正是陸元瑞。

  「顧公子這麼晚要去哪裡?樂姑娘呢?」陸元瑞拍了拍巴掌,灰布搖了搖大腦袋聽話地離開了顧及腿邊。

  「咳。」顧及清了清嗓子,「我要去織裡橋。」

  這聲音……

  陸元瑞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樂姑娘在織裡橋南街。」顧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以略顯柔嫩的女聲回道。

  陸元瑞望著對面相貌俊雅的少年一下子怔忪了,著的是男裝無疑啊。

  為何嗓音聽起來這般柔軟。

  見陸元瑞表情猶疑,顧及解釋道:「之前因為某些原因造成了誤解,非常抱歉。」

  陸元瑞長長出了口氣,牽著黃狗灰布來到顧及身邊,打量了半晌,笑道:「我說嘛,有哪家公子長得這麼秀氣。」

  顧及鬧了紅臉,心中卻豁然開朗,彷彿有道高牆正裂開縫隙。

  高牆之後是什麼顧及尚無從知曉。

  但她可以確定,這道高牆本就不應存在,該是還原它本來面目的時候了。


白露•織霧(其二)

  落雨時是酉時初。

  顧及與陸元瑞剛在范祠弄口分別沒多久,天色一下子暗起來,方拐入弄裡,細如牛毛的小雨慢慢打濕了劉海和眼睫。

  顧及伸出手感受了一會兒,才確定是下雨了。

  看這雨一時半會兒應不會下大,顧及繼續悠著步子往道前街走。

  道前街上行人已然寥寥,夜幕一口氣拉開,雨勢也忽然大得驚人。從道前街到織裡橋上不過百步的距離,顧及渾身濕透。

  濕淋淋的雨水捲走了前行的勇氣。

  顧及望了望橋下二十步外的樂家院子,歎口氣扶著冰冷的橋欄滑下,雙手抱著脖頸埋首膝蓋。

  現在這狼狽的樣子讓郎中看見了,一定會笑自己吧。

  那還怎麼說出醞釀了一路的話。

  濃如墨汁的河面被連片的雨水擊打出層層疊疊的浪花,終於也受不住,翻騰著想湧上河岸。

  顧及幾乎可以感受到腳底下的震動。

  雨一刻不停,顧及漸漸失卻了起身離開的力氣。

  要是剛下雨時走快點就好了。後悔的念頭剛剛冒出來,顧及覺得身後好像多了些熱度。

  「想在這裡過一晚上嗎?」

  有人在她耳邊低聲問道。

  顧及剛想回頭,麻木的雙手卻攔住了她。能想像自己是以怎樣不雅的姿勢跌在郎中的懷裡,羞愧難加的顧及簡直要哭出聲來。

  「回家嗎?」樂喬微帶著笑意問道,一手撐著傘,一手將顧及扶穩。

  顧及垂著頭埋在郎中肩膀上,低不可聞地「嗯」了聲。

  雨還在下。

  然而一邁入院門,顧及頓時覺得雨聲遠去,心也安定下了。

  「熱水大概好了,在最裡的屋子。」背對著顧及的郎中慢慢合著傘,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去找身乾淨衣服等下給你送過去。」

  「好。」踢掉靴子的空當地上已經積出兩灘水,顧及索性脫掉濕透的外衣,單著中衣赤腳踏進前廳,「那我去了。」

  「去吧。」

  沿著狹窄的走廊往裡走,冰冷麻木的身體漸漸暖和起來。聽著相反方向輕輕的腳步聲,顧及忽然有一種這才是家的感覺。

  方纔的猶豫和怯意早在樂喬出現時就化為煙雲消散了。

  大概只會有這麼一個人會讓自己猶豫不定,也只有一種感情會讓自己瞻前顧後吧。

  前人的詩詞裡描寫過那麼多,唯有當身處其中才懂得其中的意思。

  泡在冒著熱氣的池子裡,嗅著淡淡的硫磺氣息,在雨中消散的衝動一點點恢復。

  那,還是要講的吧。

  一定要講。

  「說你傻你還淨做傻事。」耳邊再度響起樂喬的聲音,跟著,一雙手按在了顧及後腦上,「是有什麼話想說麼?」

  「你怎麼知道?」顧及回過身望樂喬,卻見滿室水汽升騰,郎中的面目模糊不清。

  「別動。」樂喬拿著皂莢在她發上輕輕擦著,語氣裡多是瞭然的歎息,「你這人啊,要是有話不知道該不該說的時候就只會躲。」

  「誒?」

  「是王爺和三少爺說什麼了吧。」

  「是說了些不該說的。」顧及坐正後道,「所以心煩。」

  「心煩就去淋雨。」有意無意,樂喬拽了拽顧及一縷長髮,「趕明兒有你受的。」

  顧及吃痛,下意識抓住了郎中的手,嘟囔道:「就是怕你笑我。」

  「要是我不出去你還真打算一夜就那樣過了?」樂喬佯裝慍怒,順勢在她肩上也抹上皂莢汁,「那樣看我下次還讓不讓你進門。」

  顧及聽了一點兒沒慌,撩起水往身上一潑,笑道:「你不讓我進門我就翻牆進來。」

  「這會兒顯厲害了?」樂喬道,「剛怎不見得這麼膽大。」

  顧及搖頭晃腦:「此一時,彼一時也。」

  一來二去竟把要說的話丟天邊去了。

  等到顧及想起來時,樂喬正說著讓她穿上衣服的話。

  雨夜清冷。

  顧及卻懶得把衣服穿齊整,鬆鬆繫著中衣的結扣,把外衣搭在臂彎一路小跑去內室。

  「好冷好……」

  話停在齒間,目光停在床上。

  樂喬還像往常那樣,睡前總要看會兒書。

  這時的她仍是背倚牆壁,一手托腮,一手翻看著攤在腿間的書冊。

  可時隔半月再看這樣平常的情景,顧及的呼吸驟然停滯了一下。

  「冷……」

  當郎中抬頭露出慣常的笑容並向她招手時,顧及方才吐出未盡的詞,慢騰騰地挪到了床邊。

  樂喬往裡移了少許,留出大的位置給她。

  「頭髮還沒幹,等下再睡。」見顧及拉了被子要躺下,樂喬提前攔下了她。

  「唔。」

  顧及便只能改成坐姿。

  郎中正顧著看書,顧及這廂卻無趣得緊,晃蕩著耷在床邊的腿,側身窺看了一陣那如同鬼畫符一樣的書頁,愈發百無聊賴。

  「早上看了一齣戲,是《東海黃公》。」

  「嗯。」

  「那戲子好厲害,能吞雲吐霧。」顧及伸手比劃,「『呼』一聲噴出好多。」

  「嗯。」

  「所以我覺得那戲子不是人。」

  「是吧。」

  「改天你也去看看嘛。」

  「好。」樂喬終於放下書,摸了摸顧及的頭髮,「還沒幹。」

  「你有聽我講話麼?」

  樂喬勾了勾唇角,道:「在聽。」

  窗外的風聲忽然大了起來。

  「剛才來的時候碰到陸元瑞了,她在濟民所幫手,還認識了一個很好的男人,說是年底成親。」

  顧及絮絮叨叨地說著,樂喬專心聽著,時而應和一句兩句,時而只笑不語。

  「啊對了,陸姑娘知道我的身份了。」

  「什麼身份?」樂喬忽然湊得很近,呼出的熱氣清晰可聞。

  顧及不失時機地輕輕咬上那雙唇,「就是本來的身份。」

  縈繞在口齒間的話語曖昧不清。

  這是第一次在輕微的碰觸後,兩人有了更深入的糾纏。

  眼前眩暈的感覺令顧及不由自主攀上郎中的肩。

  樂喬卻在這時放開了她。

  「王爺他們說了什麼?」郎中繞弄著顧四鬢角的一縷長髮,對她的疑惑視而不見。

  「還不是成親的事。」顧及賭氣地推開她,「還說我沒這個本事。」

  郎中的手好巧不巧正落在顧及胸口,再一滑,便拉開了對襟的衣結。

  「所以你就出來了?」

  「我爹不就是嫌外人說閒話。」顧及似是沒注意到郎中的小動作,自顧自地惱著,「一邊急著要給我找媳婦,一邊又怕身份敗露了。」

  「剛好你在這會兒出現了。」

  顧及說得正急,忽感肩上冷風拂過,低頭一看,衣服竟被樂喬褪了大半。

  「你……」

  話不成句,原是郎中壓著顧及緩緩躺了下去。

  「頭髮,沒干……」




白露•織霧(其三)

  顧及對房事並非一無所知。

  禁軍營中有許多同僚和顧及一樣是京城裡的權臣之後,得益於蔭補的聖詔進入軍營,好歹用三五年混出個一官半職便餘生無憂。這些世家子弟多喜歡自命風流,無事時總是聚在一起討論花間韻事,談至興濃便三五結伴去向花街柳巷。

  顧及方進軍營的那會兒,那些人本打算拉攏顧四少爺到他們的圈子裡,在她面前從不避諱談這些事情。

  一開始還算隱晦,顧及尚能按捺住性子不動聲色。

  後來內容越來越誇張,而那些紈褲子弟也逐漸有種以踐踏女子尊嚴為樂的趨勢,顧及實在無法忍受。只要見他們又有把酒話風流的意向,顧及便冷著臉一聲不吭地走開。

  久而久之顧四少爺就成了蔭補武官的異類,加上私生子的身份被傳出來,顧及愈發被眾人排擠。

  這樣正合了顧及盡心司職的願望。不過兩年,顧四少爺一躍眾人之上,成了同期蔭補武官裡第一個官拜從五品的騎都尉。

  拜那段荒唐日子的耳濡目染所賜,顧及對郎中接下來要做的事隱有預感。

  奇怪的是,即便有之前不好的印象,顧及卻並不反感她所猜測到的內容,甚至有少許期待。

  她能感覺到郎中逐一解開胸口和腰上的結扣,後以輕柔的力道抬起自己的上身,褪除僅著的中衣和褻衣丟在一旁。

  雖然其間也有想過這樣做到底對不對,然而樂喬似乎對她的心思瞭若指掌,總是提先用輕吻和碰觸緩解她的不安。

  「好了。」

  郎中煞有其事地宣佈,接著將目光移向身下的顧及。

  出乎意料的,雖然面上紅潮未褪,顧及的眼中卻並無羞澀。

  望著樂喬似笑非笑的臉,顧及極為直率地問道:「要做夫妻才會做的事情麼?」

  樂喬點點頭,問道:「願不願意?」

  顧及未做任何回應,只是認真地注視著樂喬。

  無聲流動的時間在那一刻好像停滯了似的。

  唯有輕微的呼吸聲綿綿起伏,如絲如縷。

  「當然可以。」直到看到郎中面上浮出罕見的忐忑,顧及才得意地笑出聲來,回道,「若你願意的話。」

  手指輕輕滑過身下人的臉頰,內心也像有絲綢裹起了一般,那說不出的禁錮感卻柔軟細膩得讓人甘願沉溺。

  忘記從哪天開始,這人就成了羈留自己在這世間的枷鎖。

  未曾想日子一天天過去,枷鎖反而變成了救命稻草,直教人慶幸得此珍寶。

  想著想著,動作忽然遲緩下來。

  顧及見她眼神飄忽,先前些許緊張消失殆盡,抬手彈滅了屋裡唯一亮著的燭燈,將樂喬攬入懷裡。

  「父親和三哥是想拿你做擋箭牌,所以一心要你嫁入顧家。」

  「愈是如此,我卻愈覺得對你不得。」

  「怎能看到你因為我的緣故被人利用。」顧及埋首在樂喬頸窩,讓自己發燙的臉暖熱了那片略冰涼的皮膚,「所以我告訴自己,只要在你身邊就好,不奢求太多。」

  隱約聽到頭頂輕不可聞的歎息。

  細密的吻從額上緩落,越過眼睛和鼻樑,直落在另一雙唇上。

  樂喬的手指在心口畫著圓圈,不疼,觸在發燙的皮膚上卻讓人覺得癢癢麻麻。

  偷空吸入鼻中的空氣已滿足不了需求,待樂喬終於放過唇移向耳垂,顧及不由自主地喘起氣,只覺得樂喬所有的動作都在讓她沉入從未見過的美妙深淵。

  秋夜的冷使人戰慄。

  自體內蔓延的熱又使人顫抖。

  牙關打起架來。

  嗅到皂莢和硫磺的氣息混合著藥香向鼻端接近,顧及下意識地探出舌尖,正迎上溫濕的唇齒。

  此番親吻不像平時那般蜻蜓點水,方一接近便表現出襲風捲雨的氣勢。

  顧及雙手攬上郎中的腰間去回應那動盪。

  從床西側翻至東側,直到背部隔著紗帳抵上冰冷堅硬的石牆,顧及才稍稍冷靜了些許。然樂喬卻未打算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除了親吻的攻勢,在別處的撩撥已初見端倪。

  許是長久以來都受著束縛,顧及身上女兒家的特徵並不太明顯,僅盈一握。

  「比先前好些。」樂喬出聲道,「過段時間會更好。」

  意亂的顧及起初沒想到她在說什麼,然郎中接下來的動作卻讓她頓時又聽到了火燒起來的聲音。

  那人竟咬上了心房之上宛若櫻桃的一點。

  顧及告訴自己不要慌不要慌,卻不由自主地想要推開她。

  樂喬比顧及更先察覺到她的動作,壓下顧及剛剛抬起的手臂,似是安撫又似挑逗地揉弄起她的耳廓。

  顧及雖說懂得房中事指的什麼,卻真真兒沒想到會有這麼多花樣,教人說難過卻不忍自拔。

  這樣一會兒功夫,連樂喬身上也有了熱意,更別說從頭到現在緊繃著身體的顧及。

  「放鬆點兒。」

  口裡說著此類的話,郎中以肘撥開了顧及併攏的雙腿。

  手掌攏上花蕊方一轉動,連顧及自己都感受從花蕊處溢出的蜜汁潤濕了樂喬的掌心。

  然而顧及做好準備要迎接接下來的進入時,樂喬忽然起身脫離了她的圈懷。

  驟然間夜寒浸透薄被,卻無法冷卻這熱得發脹的情意。

  「妙適清淨句是菩薩位。」

  樂喬的聲音在半空中響起來。

  很耳熟的語句。

  等得意亂的顧及幾乎是脫口接下了之後的句子。

  「欲箭清淨句是菩薩位。」

  聽聞此言,樂喬再度俯身。察覺郎中的接近,顧及主動挺起腰部迎上樂喬。

  「觸清淨句是菩薩位。」

  重又碰及早春沾染上露水的花蕊,停駐在稀疏草叢間的觀者初見花開,不忍心採摘,唯有以碰觸表達心意。

  顧及懂得。

  身體卻因這欲擒故縱的招數頗為難過,攬上樂喬的後頸,復在她耳邊念道——

  「愛縛清淨句是菩薩位。」

  束縛是將人據為己有。因情愛產生的束縛是要把人綁在身邊,白首不相離。

  樂喬懂得。

  怕她疼,樂喬將動作放得很輕柔,小心一點一點地進入了幽閉多年的穴。

  「一切自在主清淨句是菩薩位。」

  饒是樂喬溫柔到極致,顧及還是猛地咬緊牙以將痛楚鎖進喉嚨。

  覆滿上身的吻和撫摸終於消去了那痛楚。

  身心從飽脹的緊張感中釋放出來。

  便有別樣的滋味如煙雲升騰。

  「見清淨句是菩薩位。」

  黑暗中唯有兩雙映著清淡月光的眼睛互相凝視著彼此。

  樂喬仔細觀察顧及的反應,待看到她臉上的愉悅蓋過了痛苦,遂變得肆無忌憚起來。

  本停在耳垂的左手移向顧及腰後,攬起纖細的腰肢,樂喬語帶笑意——

  「適悅清淨句是菩薩位。」

  是啊。

  從未感受過的奇妙愉悅呵。

  顧及握拳放在嘴邊,竭力壓住想要逃竄出來的呻吟。

  郎中卻不願讓她勉強,拿開了被顧及自己咬出牙印的拳。

  「愛……」

  宛若滿足的長歎,聽見這異樣的聲調,一抬眼又看到樂喬笑意盎然,顧及恨不能拿袋子把自己裝起來。

  「愛……清淨句是……菩薩位。」

  顧及的種種舉動都在樂喬預料中,然因此帶來的歡喜卻遠超預計。

  有生以來第一次知曉心情亢奮的滋味,原來心跳得那麼快不僅不會讓人覺得難受,反而教人忘卻世間種種煩憂與責任,亦或是茫茫三千世界裡自身的渺小。

  偌大的天地間僅有自己和身下的顧及。

  看到對方因為自己的動作而歡愉而滿足,也只能由衷地讚歎一句——

  「慢清淨句是菩薩位。」

  虧得自己是女兒身才會讓樂喬在此刻放下平時的淡然,真真切切為這歡愛之事吶喊吧。

  這也是為何在樂喬面前顧及鍾愛真實的自己的原因之一。

  願意為你初開珠奩妝盒,紅妝淡抹也無妨。

  願意因你脫去世間虛名,匿身這一處妖籠。

  「莊嚴清淨句是菩薩位。」

  此刻的顧四眼波瀲灩,往常清亮的眸子裡儘是水霧。

  知曉對方因那歡愉已是情難自禁,樂喬仍想給她更多。從師父那兒學來的識穴尋脈功夫盡數奉給她吧。

  饒是朦朧一片,樂喬依然憑著手感肆意撩弄顧及身上每一處敏感。

  吮咬著頸上的皮膚,聽血液在唇齒間歡騰叫囂。

  時而令顧四羞赧欲絕的聲響從手中傳出,樂喬唯有親吻那薄薄的耳垂好讓她移開注意力。

  「意滋澤清淨句是菩薩位。」

  這話……

  這話分明是雙關。

  饒是在昏暗的月色中,顧及依然能看到郎中揶揄的笑容。

  罷了,你若要笑便笑去吧。改日定要十倍把這面子討要回來。方下的決心卻讓郎中窺見了苗頭,只消快些動作,便把原先連綿細雨的淅瀝變成了傾盆而下的瓢潑。

  那時刻突地來臨。

  床上墊著的棉被早已催得後背火辣辣的刺疼。

  可那也抵消不去腦海裡一瞬間飛上雲端的茫然。

  待被樂喬的安撫從雲端拉回人間,眼角的淚水已讓她舐入舌根。

  止不住顫抖的身體唯有與樂喬緊緊相擁方得以安定。

  「身樂清淨句是菩薩位。」

  ……

  「何以故一切法自性清淨。」

  「是故般若波羅蜜多清淨。」

  樂喬起床點著了油燈。

  本以為睡熟的顧及卻忽然翻身把自己完全埋進被子裡,只露出髮根糾結的頭頂。

  「害羞了?」滿是遮也遮不住藏也藏不起的笑意從聲音裡溢至唇邊,樂喬揉了揉顧四的發旋兒,柔聲道,「別把自己悶壞了。」

  「壞了就丟給你。」

  「那我收下了。」

  「……」




白露•織霧(其四)

  白露後的第二天,平江城起了大霧。

  三步以內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人,出了三步一下子就覺得像是隔了紗簾似的,面目全都模糊起來。

  「久晴有霧雨,久雨有霧晴。」顧及自言自語道,「要晴了啊。」

  話剛落地,顧及只看到半空中隱約有紅影一閃,立時有個小傢伙撲到了她身上。

  「四姐姐。」

  小孩子叫的親切,亦讓顧及心頭一暖,道:「呀,初一還記得四姐姐呢。」

  「四姐姐要是再過半個月不回來我就忘了。」

  顧及正要回話,只聽樓上流蘇喊道:「初一你的字還差五個。」

  「知道了,我馬上去寫。」初一垂頭喪氣地從顧及身上滑下來,仰著小臉問道,「四姐姐你這次什麼時候回去啊?」

  「暫時不回。」顧及心道這孩子乖巧起來確實挺討喜,便安慰道,「乖乖去寫字,等你寫完了我帶你去看戲法。」

  初一「嗯」了聲,轉身飛奔上樓。

  「這些日子她天天念叨你來著。」

  顧及循著聲音來到石桌邊,正好接上郎中從對面遞來的竹筷。

  本以為經過昨天的事情,再見樂喬多多少少會有些不自在,然真的從迷霧中看清她人時,顧及還是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傻笑什麼?」

  顧及立刻埋頭扒飯。

  說來也怪。

  不過短短一餐飯的時間,那麼大的一場霧忽然散去了。

  令人神清氣爽的晴天。

  偶見細如棉絮的雲彩從碧藍的天穹上飄然而過,轉眼了無痕跡。

  畢竟到了秋天,院落裡的植物枯敗了不少,一眼望去頗有蕭瑟之感。

  然在殘葉敗落間又見合蟬與綠芙蓉悄然綻放。

  合蟬與綠芙蓉皆是秋菊,同幾株桂花一起原本植落於池旁近牆的偏僻角落,默默無聞地度過了一整個夏季。

  然而此刻在滿目殘黃裡秋菊和桂枝的傲然挺立卻顯得甚為奪目。

  有風拂過,馥郁的桂花香便撲鼻而來。

  「天氣真好啊。」

  顧及躺在籐椅上,只覺得渾身舒坦,真想就這樣一覺睡過去。

  在別家種著的桂花樹總會引來蜜蜂築巢,雖說有生氣,但嗡嗡的聲響總覺得吵了花開的清幽。

  唯獨在妖籠,無論是盛夏還是仲秋都是安靜的恰到好處。

  「不是要帶初一去看戲法麼?」

  捏了捏顧及柔軟的臉頰,樂喬遞來一杯剛煮好的紅花姜茶。

  許是加了黑糖,近至鼻端的甜膩衝去了桂花清香,顧及皺起鼻子只喝了一口立刻別開臉。

  「不好喝。」

  「昨天見你血虧脾虛,要補。」

  乍見樂喬眼中的促狹,顧及便明白她意有所指,嘟囔道:「都忘了你還是平江城有名的樂仙兒。」

  「所以待會兒你和初一去看戲法,我要先去藥鋪一趟。」

  「好。」

  今日在梨園春坊撐戲的仍是京都來的裴牧。

  顧及牽著初一進院子時不過巳初,偌大的園子已座無虛席,就連邊上的過道裡都站著不少人。一個個都伸長脖子等著主人公出場。

  想來裴牧昨天那出神入化的幻術讓不少觀眾癡迷,回去口口相傳又吸引來更多的人。

  顧及踮起腳在場中尋了半圈,果然看到特設的八仙桌旁坐著自家老爺子。

  「看到那邊那個老頭子了嗎?咱們去那邊。」

  顧及給初一指明方向,好讓她在前邊開條路出來。

  要說有時候小孩子就是比大人厲害,初一隻高聲嚷嚷著要去找爺爺,週遭的人還真就讓開了。

  「喲,昨個兒求著你不來,今個兒這時辰還來了?」一看身邊多了個顧及,顧王爺登時吹鬍子瞪眼,「這地方可是給別人留的,要看自個兒找位置去。」

  顧及一點兒都不在意老爺子口上的牢騷,拿起盤子裡的甜餅遞給初一一塊,自己又拿了一塊,方才笑瞇瞇地回道:「先到先得。」

  「誒?」看到二人坐下來就唇槍舌劍一番往來,初一納了悶,邊嚼著口裡的甜餅邊望著顧王爺問道,「老爺爺你認識四姐姐啊?」

  老爺子畢竟年紀大了,耳朵不太好使。眼瞅著小女孩衝他講話,卻沒聽清是什麼,只好趔來身子問道:「她說啥?」

  幸好初一嘴裡有東西,場中又吵吵鬧鬧,「四姐姐」這個稱呼好賴被含糊過去。

  「在他面前記得要叫我名字。」顧及忙在她耳邊叮囑了一句,而後才直起身子一本正經地回道,「她問咱爺兒倆是不是認識。」

  這時只聽後台銅鑼急響,老爺子見好戲要開場哪還有空理小孩子。

  《東海黃公》的第二幕是黃公聽聞附近鄉鎮有妖孽作怪,出於義憤要去懲治妖物的事情。

  鑼聲停息的那刻,裴牧扮演的黃公騰雲駕霧兀地出現在台上。

  在場的人哪見過這等戲法,先是一片寂靜,而後陣陣喝彩幾乎要衝上天去。

  「好厲害好厲害!」初一也跟著大夥兒使勁兒拍著巴掌叫好。

  這人一多,裴牧的表演更加賣力,當然也比昨天更加精彩,然而顧及卻看得心不在焉。

  樂喬說的是只去藥鋪看一下,要是沒什麼要緊病人就過來。

  江安堂離這邊又不遠,況且還是郎中先離的妖籠。

  這戲都演了一半了,怎麼還不見她過來。

  顧及頻頻回頭的樣子很快引來老爺子的注意,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巴掌,「你不好好看戲來這兒作甚?」

  「我要看誰來搶我家老爺子身邊的位置。」顧及在老爺子面前有時也會油嘴滑舌沒個正形,這會兒怕被他看出什麼端倪更把功夫耍到極致,神秘兮兮地湊近了問道,「是不是哪家風韻猶存的姨娘?」

  「哼。」顧王爺又是一個栗子敲過來,「你老子在等四媳婦。」

  此話一出,顧及甘願認輸。

  老爺子可沒打算就此放過她,揪著顧四的領子大眼瞧了幾下,意味深長地冷笑兩聲,這才送開顧及丟她回去。

  午時初,戲散場。

  樂喬仍然沒見蹤影。

  「我送這孩子回去。」臨走時顧及向老爺子報備,「今晚上……」

  顧王爺大手一揮,道:「今晚不想回來就免你請安了。」

  這大方得倒讓顧及吃驚了。

  一路上顧及淨在想樂喬為什麼會沒來,難道是因為最近雨多天冷,所以生病的人多了?

  想著想著,顧及忽然覺得涼颼颼的,冷不防打了幾個噴嚏。

  到妖籠,問過流蘇才知道郎中也沒回家來,但顧及已經到了不得不需要樂喬的地步。

  噴嚏一個接一個地停不下來,還冷得直打哆嗦。

  回房裹了兩層被子,喚來初一摸腦門,小孩子直說燙。

  「要不我去叫樂姐姐回來?」

  顧及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又把被子裹緊了些,好容易才堪堪睡去。

  這一覺睡到天黑。

  醒來時,樂喬正把手放在她額上看熱度。

  郎中的手總是涼涼的,顧及覺得很舒服就拉過來抱在懷裡,順便把主人也拽到了床上。

  「等你好久呢……」

  「就診的人太多了。」郎中安撫地摸了摸她的腦袋,「都和你一樣,噴嚏打不停。」

  「嗯?」

  「莫掌櫃說是從昨天下午開始的,好像平江裡幾個藥鋪都有好多這樣的病患。」

  「我都有好多年沒打過噴嚏了。」顧及說到這裡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唰」地變紅了,「是不是昨天晚上著涼了。」

  「怎麼會。」樂喬也笑了,「早上不是給你喝過藥茶了。」

  「那是怎麼回事啊?」顧及半是羞惱地埋進郎中頸窩裡,「今天天氣這麼好才想著去看戲法,結果你也沒去,我自己還……」

  樂喬聽到這裡忽然想到什麼,拍拍顧四的後背問道:「你去看的戲是不是昨天也看過?」

  「嗯,今天是《東海黃公》第二回,初一看得可高興了。」顧及提起幾分精神比劃道,「戲子踩著雲霧登台的時候,耳朵都快被他們震聾了。」

  「這樣啊。」郎中點點頭,「我明白了。」

  「什麼?」

  「起來吃飯,等會兒要是你感覺好點了我們出門一趟吧。」

  「我好了!」




白露•織霧(其五)

  裴牧此人,京都愛看戲的人多有耳聞。《東海黃公》在平江演了兩日,裴牧之名在這江南水鄉也漸漸嶄露頭角。

  然而說起他的本事,京都的觀者所述定與平江人有所出入。

  「我記得裴牧擅長玩弄煙火,何時變成了織霧的高手。」

  這是顧及第一次從郎中口中聽到了「織霧」這個詞。

  夜未深,霧盛。

  那匹俊美的黑馬攜捲著深沉夜色從橋上飛駛而下時,只教路人以為是一道黑風過去了。

  馬行得快,車內本該多有顛簸。

  然而這車廂裡的二人卻穩如磐石。

  一個坐的端正挺直,另一個枕著她的腿側臥在軟榻上。

  無論在哪裡,顧及都無法改變從小養成的習慣。經過在軍營幾年的歷練,站如松坐如鐘的好習慣愈發滲入骨髓。

  「那種操弄雲煙的把戲叫織霧?」

  顧及微低了低頭,一縷頭髮無意間掃過郎中的鼻尖,剛好讓她拿在手中打了個結。

  「聽師父說過有這樣的人。」樂喬抓著顧及的手臂坐起來,掀開簾子看了看車外。

  霧比出門時更稠密了,觸手便凝結出細小的水滴。

  「顧四不覺得這兩天的霧也有點古怪麼?」

  「是啊。」顧及點頭應道,「按說才晴了今兒一天,這霧怎麼又升起來了。」

  「若非如此,我怎能猜到是這霧惹了大禍。」

  郎中這樣說著,顧及便又看到她唇邊熟悉的清淡微笑。

  「遠山有霧石,得之者可興雲作霧,久而成仙。」

  顧及正等著下文,馬車突地停下了。

  班主帶二人進內室時,戲子剛卸好妝。

  台上見第一幕的黃公年輕瀟灑,本以為戲子至多是三十而立的年紀。是以看到裴牧的真實面目,顧及不免吃了一驚。

  那滿臉印著歲月痕跡的皺紋和斑白的華髮,猜他早過了花甲並不唐突。

  只是這人眉宇間猶見志得意滿,想來雖為下九流的戲子,但憑借一手好功夫,裴牧並未吃過什麼苦頭。

  班主領好路便在顧及的示意下先行離去。

  狹小的內室裡只有裴牧與夜半造訪的兩位客人。

  裴牧並不掩飾打量人的眼神,撇開立在郎中身後的皂衣少年,戲子的目光在樂喬身上停了很久。

  樂喬迎著他的探視,俯身一揖道:「這麼晚來打擾裴先生,實在冒昧,還望先生見諒。」

  「哪裡哪裡,有客人造訪乃是我這等戲子的榮幸。」

  裴牧笑得很客氣,顧及卻見他眼中多有戒備,莫不是從樂喬身上看出了什麼。

  樂喬亦看出了裴牧略顯古怪的神色,先聲道:「今夜霧濃,卻別有一番景致,可否請先生一同出去走走?」

  戲子瞇了瞇眼,先前的戒備一掃而空,大笑道:「有佳人相伴,自是求之不得。」

  說罷就要走,卻在郎中的指點下意識到自己還穿著那身戲服。

  「容我換好衣服。」

  出門等候的時候,顧及下意識地攥緊了樂喬的腕子,低聲道:「明知這霧和他有關係,你怎還故意把他往霧裡引?」

  「若要識其人,必先安其心。」樂喬安撫地回握了顧及,見她臉色稍稍緩和下來才道,「你先去車上等著,我隨後就來。」

  樂喬既然這樣吩咐了,顧及縱有疑問也只能先捺下不表。

  裴牧出來時見那皂衣少年不在,方才想起有那麼個人似的,問道:「我見剛才那位少年相公面目清俊,氣度不凡,敢問是哪家府裡的少爺?」

  「是我家官人,生來就是個冷性子,若有怠慢還望先生見諒。」樂喬以指掩唇,赧顏道,「這兩日裴先生的大戲教她甚是歡喜,無奈自己又不善言談,只好差我來與先生交通。」

  「原來如此。」裴牧又是瞇眼一笑,「看起來樂喬姑娘尋了個好夫婿啊。」

  「命好。」這話頭樂喬並不願再說下去,轉口問道,「說來裴先生之前都是在京都吧?」

  「京都才人輩出,我這把老骨頭為了混飯也只好轉到這江南來了。」

  裴牧極為善談,不過尋常的問話倒教他引出一番唏噓。

  「怎麼說先前在聖上面前賣弄過戲法,哪成想到老會流落至街頭賣藝的境地。」

  「裴先生未免妄自菲薄,須知梨園春坊可是江南兩路最大的戲園子。」樂喬寬慰道,「我想或許有一事先生可能還無從知曉。」

  「哦?」

  「先生會來平江,應是坐鎮此地的定西王爺一手安排的吧。」

  「是嗎?那我可真是受寵若驚。」

  話間,便到了停車的巷子口。

  前方不遠亮著一盞月黃燈籠,許是聽到腳步聲接近,執燈籠的人立刻朝這邊過來了。

  正是顧及。

  看裴牧的樣子,似乎這濃霧給了他十分的安全。樂喬邀他上車時,裴牧欣然從命。

  直到上了車時他才漫不經心地詢問了去意。

  樂喬坦誠相告:「實不相瞞,我原本在京都居留過一段時間,先生的戲法我很早便仰慕於懷,奈何近幾日要料理的事情太多,只好半夜來叨擾先生了。」

  示意顧及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銀鋌遞與裴牧,樂喬道:「些許黃白之物先生就當是誤工的損失了吧。」

  「客氣了。」嘴裡推讓著,裴牧卻不客氣地接過銀鋌收入懷中。

  「我記得先生的火戲是京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獨手絕活,沒想到在平江先生行的卻是雲霧。」

  「手藝啊,總要多會幾樣才餓不死。」

  先前下車時樂喬特意打開了窗簾,這時車內已積攢了不少霧氣。

  車廂本有容納二人轉身的舒適,裴牧身高體大,坐定之後車內不免顯得擁擠狹窄。

  便是如此,在裴牧對面坐著的顧及仍覺得他似是置身霧中,勉強識得清口鼻。

  妖籠裡燈火通明,橋頭靠近廊廡的地方還由流蘇和初一燃起了一堆篝火。

  這樣一來,院中的薄霧無風自散。

  裴牧從這樣的安排裡看出了主人的誠意,眼眉間喜色漸濃。邊打量著院中景色,禁不住稱讚道:「想不到一處別院還能讓夫人打理得這麼雅致。」

  樂喬及時掩去了顧及尚未脫口的疑問。

  「話不多說,那我開始了。」裴牧左右端詳過後,便在橋上站定並端起了把式。

  「等等,我也要看。」

  聽初一在樓上喊了聲,那孩子竟然從窗口一躍而下。

  「呵,人還不少。幸哉幸哉。」裴牧摸了摸光而無須的下頜,重新拿起架子,「現在可以了嗎?」

  樂喬頷首。

  顧及亦將「彌光」握在手中。

  煙霧出現的那刻,久違的尺八之音也在妖籠再度響起。

  如九霄之上的仙宮別墅,雲抱霧罩,正與笛聲相得益彰。

  雖說霧看似憑空而現,然樂喬瞧得仔細,那不絕如縷的雲煙是從裴牧口中噴出,只消一瞬,遇風更長。

  轉眼間生出來的霧彷彿變成了裴牧手中的玩偶,任他揉捏把玩。

  笛聲隨著雲霧形狀時而急促,時而舒緩。

  忽見裴牧收攏起所有雲霧在手裡,顧及的笛聲也隨之一滯,倏爾高亢起來。

  數匹白色的駿馬從裴牧手中奔騰而出,踩著同樣由霧氣鋪就的路四下散開。白馬最近時,離初一的鼻尖僅有一指余寬。

  歡鬧夠了,馬群又齊齊轉向,向著橋中央的裴牧而去。

  初一屏息凝氣正看得起勁,追她下來的流蘇卻捂著她的鼻子強把小孩拖入了室內。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插曲引來了裴牧的不滿,匆匆結束了他的幻術表演。

  裴牧作勢要告辭時,樂喬攔下了他。

  「是織霧石吧。」

  戲子愕然。

  待重拾了先前的氣度,裴牧已隨樂喬在廊廡下坐定。

  「沒想到離開京都也會遇上清律司的人,這就是命吧。」裴牧的語氣裡不無惆悵,「原還想換個地方攢夠養老的錢就脫了這身戲服,罷了害人的營生。」

  「沒想到啊……」

  裴牧雙手捂面,一連三聲長歎。

  「先生既知此事害人不淺卻又執迷不悟,莫非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難的是知錯能改。

  知惡者泥足恆陷,若非其心如頑石,則必有旁人難以明瞭的緣由。

  樂喬是這樣認為。

  「都說善莫大於改過,那我這樣的應該是罪大惡極了。」

  「亡羊補牢,為時不晚。」


白露•織霧(其六)

  霧氣終於散去。

  篝火和數盞燈籠依舊照得庭院如晝通明。

  裴牧的掌心裡放著一枚黃豆大的鵝黃色石子,通體剔透,石子中心處的墨點因此也看得十分清晰。

  「這便是織霧石了。」

  石子本存於裴牧舌底,剛取出時紅如血淋。在水裡泡了大約半盞茶的時間,血色忽然退去,而清水也未見有何變化。

  「織霧石依靠人的舌尖血變化,想來先生很早前就該知曉了。」

  樂喬並未對織霧石留以過多的關注,拿開石桌上浸泡過石子的碟子,而後若不經意地打量了幾眼裴牧。

  裴牧的年紀應過了六旬,然除卻臉上的皺紋和斑白的鬢角,此刻炯然有神的雙目使他看來比面容要年輕許多。

  「夫人面前不敢妄言,在拿到這石頭時便有人告知了這事,並授予過破解的法子。」 裴牧合掌,將織霧石緊緊攥在手心,在郎中的注視下,吐出了四字,「化整為零。」

  裴牧的解釋雖是語焉不詳,在場的人卻都心知肚明。

  「先生也一定知道那霧對精壯的人毫無辦法,然而對身體孱弱的人可以說是雪上加霜。」

  裴牧抿緊雙唇,眼睛裡有那麼一瞬間閃過了懊悔的神色,很快又被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

  「只是幾日的損傷,死不了。」

  眼見裴牧的態度逐漸變得冷漠,樂喬懷有的好意也漸漸退去。

  「既然先生執意如此,我看再多說也無益了。」

  「是無益。」

  話未落地,裴牧身旁憑空出現一匹白色駿馬,看形態,與方才戲法中的馬匹別無二致。

  裴牧翻身上馬,霧氣聚成的白馬仰頭長嘶,跳過欄杆直奔向北側的院牆而去。這一氣呵成的動作直讓顧及看的目瞪口呆。

  「顧四,走了。」

  直到白馬留下的煙霧裊裊散去,樂喬方不緊不慢地起身喚了顧及。

  夜的平江城,除了偶爾深巷家院裡的雞鳴狗吠,唯有流水聲潺潺。

  平江城中的河道被稱為「三縱三橫一環」,若把大大小小的河流橫平鋪開即使是快馬也要加鞭奔上五個時辰方能到頭。

  有好事者花了兩天的功夫來數量城中的橋,算來算去竟得出三百一十四座的數目來。

  此刻顧及和樂喬便在這三百一十四中之一的橋上等候。

  「會來嗎?」

  顧及憂心忡忡。

  裴牧織霧的戲法已讓人歎為觀止,他竟還能乘上那分明虛幻的白馬從容而去,更是匪夷所思的奇事。

  顧及一貫是信任樂喬的,然而今晚親眼見識了裴牧的能耐,信任裡難以自控地摻入了擔憂。

  且不說這霧越來越濃,視線全然被其遮擋,連對面的東西都看不清楚。

  樂喬見顧及焦躁地恨不得打轉,難得主動地牽了她。

  「稍安勿躁。」

  「唔……」

  秋夜清寒,連顧及的手都是涼涼的。

  和樂喬並排在橋上站了半晌,顧及慢慢平靜下來。這時候她才得空想起之前在心裡放過一陣的問題,轉頭問道:「裴牧為什麼叫你夫人啊。」

  食指在她額間點了一記,郎中悠悠回道:「不叫我夫人,怎好稱顧相公『官人』?」

  這話顧及聽的繞耳,兀自苦思了片刻,突地想起在偶爾能聽到府裡的老媽媽稱呼顧雲為三相公。所以相公這詞多是用來稱呼已婚男子。

  顧四弄懂意思,一下子連唇齒都變得靦腆,喃喃道:「我……我是相公啊。」

  「你若想做夫人也未嘗不可。」

  濃霧裡顧及沒看到郎中的表情,但從語氣裡能聽得出她十足的揶揄。

  顧及打了個激靈,倏然正色道:「不能出爾反爾。」

  樂喬禁不住笑出聲,摸了摸顧及的腦袋仍是開懷而不語。

  待到夜風起,樂喬拍拍快要睡著的顧及,低聲道:「來了。」

  來的自然是裴牧。

  「我拿了織霧石已有四載,害過的人何止百千計,你有何法子阻止我一錯再錯?」

  朦朧霧中聽得出裴牧聲音近在咫尺。

  顧及四下尋了一圈,只道霧裡看人終隔一層,怎麼也找不到裴牧。

  「佛家常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我這裡亦如是。」

  「我偏不願成佛!」

  冷冽的風吹得耳根生疼,顧及不想牽累樂喬,有意要退開。但樂喬察覺了她的意圖,叮囑她護好身後,不可遠離半步。

  出門時顧及帶了慣常用的劍來,心內明白尋常武藝對上法術毫無用處,然此刻郎中既然將後背交予她,顧及唯有仗劍直立,期冀不負樂喬托付。

  霧裡有層層疊疊的怪物。

  顧及先是試探地刺了一劍,不料那些看似凶神惡煞的怪物實際上卻不堪一擊,當下是點、撩、劈、掛,不消羅預竟讓大片怪物潰不成軍。

  樂喬抽空回頭見她玩得愉快,順手在她肩上按了下。顧及看她,只看到郎中唇角將消未消的會心笑意。

  再度回到妖籠,老戲子的氣度如夜霧消散。

  時近黎明。

  織霧石在樂喬手中。

  裴牧的目光不離樂喬,眼角的皺紋稠密滄桑,腰背弓垂,端的是老驥伏櫪,再無志氣。

  顧及本想感慨「善惡到頭終有報」,但是看到裴牧這樣,只能暗自歎氣。

  「如夫人所言,我此前為人稱奇的是玩火的把戲。」顫顫地接過樂喬遞來的瓷杯,裴牧道出苦水,「從我十四歲第一次登台,幾十年來我都是台班裡的柱子。本以為憑借獨門技藝能讓我得善終,起碼攢了大半輩子的積蓄足夠把孫子養活到成年。」

  「可是玩火自焚。」

  那場火燒起來的時候是深夜。

  西風吹得正盛。

  火從放戲法物什的柴房一路燒到廂房。

  裴牧被濃煙熏醒好容易摸到房門出去,可出去喊了一圈才發現孫子裴仿沒有逃出來。

  裴仿只有十歲。

  他本是被人遺留在戲院門口的棄兒,裴牧雖然瞞他身世的事情,但這孩子自小聰慧,六歲那年有天無意間從旁人的口氣裡聽出端倪,追著裴牧問出了實情。

  孩子之前是極黏爺爺的,那之後忽然變了個人似的,或是學著懂事了,主動要求自己一個人睡。不僅如此,他還學會了很多洗衣做飯。裴牧去戲園他便在家中自己唸書做家務事,每每做好飯無論風吹雨打一定會趕在最快時間送給爺爺。

  有時裴牧和旁人說起裴仿,總要感歎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一般戲子過了而立之年總會因為四肢僵硬,體力不濟而退出梨園。但裴牧為了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好孫兒裴仿,硬是憑著一手好把戲撐過了六旬之年。

  誰知到老卻讓火燒了自家房屋。

  想到裴仿可能因為睡熟沒逃出來,裴牧當即返回了火浪灼人的屋子。

  好在福大命大,火並沒有燒到裴仿睡的房間,這孩子只是被濃煙熏昏了。

  裴牧背起孫兒往外衝的時候才發現堂屋裡的房梁已經被燒塌了,橫在去門口的路上,若要出去唯有跨火。

  火勢雖說嚇人,但裴牧玩了一輩子的火,生死之際掂量了一下,認為自己能衝過去的。裴仿小的時候裴牧也帶他這樣玩過。當時把小孩兒嚇得哇哇大哭,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見了火就躲。

  可就在準備衝過去的時候裴仿醒了。

  裴仿趴在裴牧背上一言未發,然而老戲子就是知道他醒了。

  裴牧遲疑了一下,還是咬咬牙衝進了火焰裡。

  越過那根燒得正旺的房梁,距門口還有好長一段路。

  裴牧悶著頭往前衝,直到徹底脫離了火海他才把裴仿放下來。

  「爺爺,我疼。」

  裴仿躺在地上只說了那麼一句話,便不省人事了。

  「那孩子……」

  講到這裡,裴牧老淚縱橫。

  「他是被燒燙的鐵釘黏在腿上才給疼醒的。」

  「等到我們逃出來,那根釘子已經烙進了仿兒的腿骨裡。」

  「仿兒才只有十歲啊!才十歲的時候不得不截下右腿,變成廢人。」

  聞者無不動容。

  那麼小的孩子是憑借怎樣的毅力堅持到爺爺帶他逃離出火海才喊疼的,誰也不知道。

  「屋子燒光了,一輩子的積蓄也燒光了,糊弄人的物什也燒成灰燼。」

  「連仿兒都因為火燒廢了一條腿。」

  「我哪裡有辦法再去玩火?」

  「一無所有的我帶著仿兒在京都裡流浪了兩個多月,那兩個月吃盡了前幾十年沒吃過的苦。」

  「有這樣的下場是我自己活該,但仿兒是無辜的。」

  「所以那道士說能讓我和以前一樣風風光光還有錢拿的時候,我根本沒問是什麼法子一口答應了他。」

  「怎麼能讓仿兒做一輩子的斷腿乞丐。」

  「怎麼可以……」

  聽裴牧提起道士,樂喬首先想到了黃袍道士蟲見。

  「那道士怎麼稱呼?」

  裴牧想了想,搖頭道:「他沒提起過道號稱呼那些的,只讓我叫他道士就行了。」

  「他穿的是褐黃道袍麼?」顧及也忽然想起上月去虎丘時碰到的老道,「眼睛也是黃色的。」

  「好像是。」裴牧並不能確定,然兩人的打岔確實把他從悲痛中拉了出來,「他給了我織霧石,又教給我怎麼用霧吸別人精氣的法子。後來還說如果這石頭吸夠了足夠精氣,就有辦法讓仿兒的腿復原。」

  「我已經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可是我死了仿兒怎麼辦。那麼好的孩子,怎麼能讓他受苦受難?」

  「仿兒的腿已經截下去了,雖然道士信誓旦旦說能治,我卻不能奢望那麼多。」

  「一心想的,是給仿兒賺夠後半輩子吃喝不愁的錢就收手。」

  「既然大家都喜歡看我變霧的戲法,那除了錢之外再付出一點點別的代價也是應該的吧。」裴牧面無表情地說著,語氣裡卻全是自嘲,「反正罪過是我犯下的,閻羅王要算賬就讓他來吧。」

  「只要仿兒好好的,別人無關緊要。」

  樂喬聽不得此類的話,出聲打斷了裴牧:「那孩子現在在哪裡?」

  「安置在城郊。」

  「明日帶他去江安堂吧。」

  後來有天初一忽然拉著顧及說有個小孩兒經常在院門口放吃的東西,一見人就跑。

  顧及問她為什麼不追他的時候,初一顯得忿忿不平又有些委屈。

  「那傢伙跑路跟飛的似的。要不是郎中給我戴了鈴鐺,我肯定能追上他!」

  初一苦惱地拽著頸間掛著的紅繩。

  繩子上是一顆和初一拇指差不多大的銅鈴鐺,任憑初一來回搖擺,鈴鐺裡的織霧石卻是動也不動。

  顧及揉了揉初一發皺的小臉,道:「那你下次叫他裴仿,看他應不應。」

  結果當然是應的。

--
作者有話要說:

  在作者老家那邊是有稱呼已婚男子X相公的習俗


秋分•廟厄(其一)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

  早修課的學生們又在背誦這篇文章。

  文廟素來把文正公的文章作為早修課的作業,而其中以《岳陽樓記》最為眾人樂道。

  《岳陽樓記》誦過三遍,早修課結束。

  遠志窩在榻上,用被子緊緊裹著自己,見同室的人已經整裝待發,便探出頭來喊了聲:「孟慶,幫我替夫子告假。」

  孟慶前腳方邁過門檻,回頭多是無奈地白他一眼:「遠志,你這三天多沒去,不怕夫子叫你爹娘來啊。」

  「我頭好痛,下不了床。」

  語畢,遠志重縮回被窩裡,任孟慶再喊也不予理會。

  孟慶剛要說他兩句,忽聽晨課的鐘聲響起,孟慶只得恨恨地跺腳離去。

  聽同室好友的念叨聲漸漸遠去,遠志一骨碌爬起來,氣定神閒地在桌前坐正。

  昨夜沒來得及收起筆墨,硯裡的墨早已乾涸。遠志歎了口氣,往硯盒裡加了些墨汁,又把筆頭浸入水裡,抬頭才發現今天的天氣好得有點反常。

  秋陽高照,雲絮掛在碧藍天穹上紋絲不動。

  遠志伸手在窗外停了一陣兒。

  無風。

  深秋無風的天氣適合出外郊遊,文廟裡也有這樣的習慣。如無意外,今日夫子應會帶著大家去對街的滄浪亭吧。

  想到隔了條街的滄浪亭,遠志便坐不住了,猶豫再三,他朝門口邁出了腳步。

  不出所料,在離門還有一步的時候,那種感覺又逼迫他退了回去。

  被窺探的感覺。

  只要離開這間屋子,如芒在背的窺伺便無處不在。

  困在這屋子已有三天了。

  他懼怕的不僅僅是這似有實質的目光。

  若曠課太久,主簿真的會把他請回家的。

  遠志斷定寢房裡一定有什麼看不見的咒符,護佑他不被那感覺侵襲。

  如果被迫離開文廟也就意味著他必須要離開這間屋子,曝露在神秘的窺探之下。

  怎麼辦。

  怎麼辦。

  「那孩子呀,四天前突然說自己身體不舒服,這一直都沒再出過門。」

  許夫子的聲音由遠及近。

  走廊裡還有重疊的腳步聲。

  是有人來了。

  遠志連忙躲回榻上,連衣服都沒來得及脫掉。

  方藏好,叩門聲便響了起來。

  「遠志,許夫子要進來了。」

  遠志努力做出病懨懨的模樣,慢吞吞地睜開眼睛望向外面。

  許夫子不是一個人來的。

  看樣子,他是陪那名頭飾青色襆巾的女子而來。

  熟讀禮經的遠志第一眼就看出那女子的裝束不合常理。

  襆巾是士大夫的標誌之一,一般需要有特定的官職以上才有資格佩戴襆巾。即便不在朝為官,亦必有相當地位才合適。

  這纏裹青巾的來客既為女性,談不上躋身朝堂之說,何以如此狂妄。

  許是察覺到遠志醒了,那人不再巡看室內的擺設,隨著夫子的目光向他看來。

  「遠志,你不是身體不舒服嗎?特意給你請了郎中來。」

  許夫子和顏悅色地說著,扶起了曠課已久的學生。

  夫子的體貼真是難得。

  遠志心中不無煩躁。

  那人一直用冷淡的眼神打量著他。

  匯聚在他身上的視線幾乎都要寫出「我看得出你是裝病」的字樣。

  許夫子只以為他的沉默是因病所致,不以為忤,反而開始介紹那人的來歷。

  一邊說那人是定西王顧家的專門郎中,一邊又說是什麼平江城有名的樂仙兒,直把人說得可比扁鵲華佗。

  怨不得自己會有一眼就被看穿的感覺。

  「沒……沒事的,多勞夫子費心了。」遠志怕給夫子看出破綻,氣聲顫顫道,「學生應是受了寒,休息幾天就好了,不用麻煩郎中。」

  夫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責怪道:「那怎麼行,要是落下課業了怎好向你父母交待。」

  遠志正愁怎麼回絕,忽聽那人喚了聲夫子。

  「四少爺對此間尚不熟悉,方纔我們半路上把他撇下,若他急性子起了怕要惹出什麼亂子。不知夫子能否先去應付片刻?」那人的聲音清清冷冷,倒是和眼神相符,「與四少爺講我這廂很快就好,若他仍不能安定,那就有勞夫子帶他過來吧。」

  三言兩語便把難纏的許夫子打發走了。

  遠志直覺夫子走後這郎中定要羞辱自己。

  然她仍像剛進來那樣,專心在四面牆壁上尋著東西,卻是看也不看遠志。

  遠志坐臥不寧。

  「樂仙兒……」遠志低低地喚了聲,「能不能跟夫子講我這病只需要臥床休息幾天就好了。」

  「幾天了?」

  樂仙兒並未看他,似是隨口問了句。

  「什麼幾天了?」遠志愣怔間不知所云,隨後才想到她問的是病情,算了算,「有六七天了……吧。」

  那感覺是七天前晚課時第一次出現的。

  若不是身在其中,旁人定然很難想像那感覺。

  他還問過孟慶是不是被什麼東西盯著了,可同窗好友瞪了他半晌,口裡聲聲念著:不可語怪力亂神。

  遠志不覺得那是鬼怪,然他尋遍所有角落,實在找不出那視線的來源。

  於是遠志決定不再與任何人說起這件事,獨自一人撐下去。

  等到撐不下去再說。

  兩人在屋內沉默相對有半盞茶的時間,走廊上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遠志捕捉到郎中唇角一抹淡笑,心想這次來的應是四少爺吧。

  許夫子真沒用,這麼會兒就留不住人了。

  腹誹過後轉眼就看到那人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四少爺的年紀看起來和遠志差不多大,應比他小一點。骨架纖細,白淨的面容秀秀氣氣的,又因眉眼過於溫和,整個人便有種奇特的陰柔氣息。

  不過看他走起路來動靜有風,步履有秩,倒是能讓人把陰柔之氣給忽略了。

  「說好今天是陪我來玩,我還特意早早去找莫掌櫃留了口信。你倒好,我剛把父親甩開你就給我丟下了。」

  四少爺竟是以這種嗔責的口吻開口,又讓遠志小有疑惑。再看郎中熟絡地耙了耙他額前散亂的劉海,二人親密的關係可見一斑。

  「碰到了,不能不管。」

  四少爺晃了晃腦袋,蹭開樂仙兒的撫摸,這才注意到遠志似的,問道:「是他麼?」

  被他惡狠狠地瞪了下,遠志立時冒出了冷汗。

  「我沒事,不勞煩樂仙兒了。」遠志忙不迭地擺手,「你們去忙,你們去忙。」

  「無妨。」

  說來也怪,本覺得郎中的裝束略有怪異,然她與四少爺並肩而立,又覺得後者彌補了她所缺少的的某些東西。

  趁著遠志發愣的片刻功夫,樂仙兒竟自作主張地幫遠志泡了杯茶。

  「喝了這個可能會感覺好一點。」郎中把茶放在案上道,「今晚人定前請務必去道前街一趟。」

  遠志等他們離開之後才下床端起案上的茶杯。

  樂仙兒泡的是什麼遠志不知,但總歸不像是茶葉。

  黑乎乎的一片,看起來有些像符水。遠志皺了皺眉,本想倒掉它,然而心裡有聲音說他或許該相信那個女郎中。

  既然是定西王顧家的專門郎中,本事一定不會差到哪裡去。遠志心想著,將那符水一飲而盡。

  想到顧家,心中有個念頭轉瞬而過。

  莫非剛剛那名四少爺即是傳聞中剛搬來平江城就被送去一個女郎中家休養了半年的顧家四子?

  「遠志。」

  「遠志……」

  孟慶帶了飯菜回來卻見自稱病恙的遠志撐著下巴坐在窗前發呆,頓時失了風度。

  「方遠志!」

  被孟慶的厲喝驚醒,遠志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夫子上午來過了,你怎麼混過去的?」孟慶沒好氣地把食盒丟在遠志面前,甩手給了他一巴掌,「剛剛夫子還特意對我講你這幾天身體不好,要我多照顧你。喏,吃吧!」

  遠志對他這番陰陽怪氣的怒火有些摸不著頭腦:「夫子為什麼這麼說?」

  「早上王爺帶他兩個兒子來游文廟,恰好到見你的位置空著,就問夫子來著。」

  怪不得許夫子會那麼緊張,告假三天多沒理,今兒個卻專門帶了郎中來噓寒問暖,原來是有大人物隨口問起了。

  「真不知你走了什麼運道,江安堂的樂仙兒今兒還正陪著顧家一家人呢。」孟慶大字躺下,語氣裡滿是心酸,「你說那麼漂亮的女子,怎會拋頭露臉做了郎中?」

  「你說那個紮著襆巾的女人啊?」

  「她真來了?」孟慶突然來了興致,扒著遠志的領子問道,「怎麼樣,漂亮吧?」

  「你自己沒見?」

  「哪裡見過,平時總聽我弟弟講那郎中如何如何,好似天上走下來的仙人。」孟慶惆悵萬分,又是狠狠地剜了遠志一眼,「這次本以為能見著的,哪成想讓王爺派來給你看病了。」

  「我又沒求著讓她來。」遠志嘟囔道。

  「反正今天大家都恨死你了。」孟慶踢了踢他,「都怪你,沒一個人見著樂仙兒。」

  孟慶一口一個「都怪你」,像極了哀怨的閨中婦人。

  遠志聽的心煩意亂,捧著食盒抬腳離開孟慶長腿可及的範圍,邊走邊念道:「跟我有什麼關係。」

  不提防竟走出了房門。

  「呵,樂仙兒一來你都能走出門去了。」孟慶又在身後添油加醋,「表現得那麼冷淡,你心裡分明已經樂開花了吧。」

  對孟慶的譏嘲置若罔聞,遠志所在意的是——他竟然完全忘卻了折磨他長達七天的窺伺感。

  就在遠志準備返回被他視為硬殼的寢房時,他忽然才發現,那感覺不見了。

  過去七天只要一踏出房門就無時無刻不盯著他的視線,不見了。

  如有實質的目光,不見了。




秋分•廟厄(其二)

  深秋的天色黑得極早,酉時初方見日沉,眨眼兒的功夫夜空中便只有孤月高懸。

  顧及原是不懼寒的,往年這時候僅是細紗汗衫外加了件窄袖窄身的緋色常服。

  然這幅裝束今秋在樂家的院子裡,卻讓顧及覺得絲絲冷氣滲透了四肢各處。著實無奈下,才依順郎中的意思,取了件直裰披在身上。

  「天這麼冷,還是不要回去了。」

  重新坐定後,顧四抄著手自言自語道。

  郎中意味深長地望了她一眼,本想說什麼,後來甚是愉悅地應了聲,垂頭繼續分揀藥材。

  顧及盯了她一會兒,不出意外地從她臉上尋著了那抹意有所指的笑意。

  「多個人取暖不可以麼?」顧及佯裝正經,耳根子卻羞得通紅,「那我現在回去好了。」

  樂喬情知她是隨口之言,但心裡忽然起了戲弄她的念頭,淡色道:「正好要出門,不若我送你一程吧。」

  說罷,起身牽上了顧及的腕子。

  顧及恨不得吞回舌頭,磨磨蹭蹭好半天直道:「外衣裹得太重,壓得人站不起來」——端的是女兒家賴皮撒嬌的小把式。

  樂喬先是笑,後來見她真的為此苦惱,哪裡忍心由任她皺著眉頭遍尋借口,抬手撫上了顧四眉梢。

  「不是說好要文廟那學生晚上過來麼?我們去接他。」

  顧及頓時歡天喜地,身輕猶如燕。

  「走著。」

  和遠志說的是人定前,此時不過酉正,若無意外應還要再等上片刻。

  然而剛上了織裡橋就看到遠處有儒生從深巷出來踏上了道前街。

  等儒生到橋外百步左右,樂喬點著了火把,道:「下去吧。」

  儒生見有光亮起,明顯加快了步子。待樂喬和顧及在橋的另一側站定,儒生的面目已在他手裡的燈籠下隱約可見。

  正是方遠志。

  樂喬瞇起眼睛打量了幾眼被火光照亮的河面。顧及見她神色有異,也伸長脖子往河裡看去。郎中便將火把換到另一隻手裡,移開了她的視線。

  「你去那邊接應方遠志,不要往河裡看。」

  「嗯。」顧及點頭要走,忽又想起來一件事,問道,「你是從何得知他要來了的?」

  記得先前有幾次也是這樣,自己剛走上織裡橋,就見初一打開門來迎接,說是樂仙兒知道她人要到了。

  好像橋上和街道上都有郎中的眼線似的。

  郎中正顧著探察水裡的情況,漫不經心地回道:「臥霆池通的是河水,河岸兩旁有的動靜池裡自然也能看到。」

  顧及撓撓額角,咕噥著「不太明白呢」走遠了。

  聽腳步聲越來越輕,背對著顧及的樂喬這才收起一貫的淡然,鎖緊了細眉。

  古人常說:夜以火照水底,悉見鬼神。

  人尚有善惡之分,鬼怪亦逃不出正邪之別。

  顧及總以為眾生皆善,又對未知之事抱有十分的好奇,若讓她知道河裡棲息著頗多鬼怪,怕是好長時間都要惦念在水道繁多的平江城中找尋,如果碰上不受約束的妖物……

  望著在火光映照中張牙舞爪的赤耳白貓,郎中驟然沉下顏色,心道還是不要讓她知道的好。

  「都說真靖大師的關門弟子高深莫測,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身後忽然傳來拊掌聲響,樂喬抖滅火把,轉身對上了出聲的人。

  是名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錦衣少年。

  令樂喬吃驚的不僅僅是這突然出現的雍貴少年,還有他身後面容肅敬的褐袍道士。

  蟲見。

  能讓邪道蟲見束手而立的人莫不是皇城權貴,樂喬稍稍思索了一番,大抵猜到了少年的來歷。

  「過獎。」樂喬微微頷首,卻不知在這種境地下還有無施禮的必要。

  「公子佶口中向來無虛言,但他硬要說少卿與蟲見不分伯仲,蟲見是萬萬不能同意。」褐袍道士陰測測地笑道,「少卿身邊能人異士諸多,蟲見怎能敵上分毫。」

  說的是庚申那日吃了雷誤暗虧的事。

  樂喬拿不準公子佶究竟知道了多少關於自己的事,這時也只能虛以委蛇:「晚生初來乍到怎會聚得了能人異士,蟲見大師定是誤會了。」

  蟲見尚未應對,公子佶擺手道:「蟲見確實是武斷了些,所以過去他做過什麼冒犯少卿的事,不知少卿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與他一筆勾銷了?」

  「晚生與蟲見大師並無私怨,既然公子賞光出面調解,縱是有再大的恩怨也該是過往煙雲。」樂喬略一躬身,又道,「不知蟲見大師意下如何?」

  褐袍道士冷笑兩聲,見公子佶多有不悅,方才切齒道了三聲「好」。

  餘光瞥見顧及與遠志已近在十步以內,樂喬正思索如何擺脫二人,忽聽公子佶道:「天色已晚,既然少卿有事要忙,那我就不打擾了。」

  樂喬目送二人消失在茫茫夜色,心下疑問一個接一個地冒出頭,連顧及喚她都沒聽到。

  不為人注意的河面下,白貓仍在呲牙咧嘴、滿目怨懟地望著河岸上的人。

  妖籠坐落於離織裡橋南下廿步的地方,大門朝左是河岸,右側是廢置了多年的民居。

  先前周圍百步內還是有幾戶人家,不知何時這些人家突然悄無聲息地搬走,徒留樂家庭院在兩街交匯的地方如寂靜空幽的深山一角,不動聲色。

  遠志初入樂家院子,先是為此處的清靜驚歎,而後目光倏然沉入西北側的臥霆池。

  那感覺,比之前更強烈百千倍的窺伺感,為何會在此時此刻出現在此地?

  「過來坐。」

  樂喬在廊廡下向遠志招手。

  顧及看不慣方遠志畏手畏腳的模樣,從後邊推了他一把,將他推上了木橋。

  「顧四。」

  郎中是把遠志的種種反應都看在眼裡,知他忌憚何事,反而是顧四的舉動過激了些。

  「為什麼別人來這裡我總覺得不太舒服?」約以為被郎中訓斥了,顧及來到郎中身邊半是辯解半是疑惑地問道。

  儼然把妖籠當做自家地盤了。

  「小心眼。」

  樂喬笑著點了點她的腦門,而後又將目光轉到儒生身上。

  大概是興起不能被婦道人家看輕的勇氣,遠志整了整衣冠,昂首闊步地跨過了臥霆池。

  樂喬看他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輕笑道:「不必拘謹。」

  遠志卻顯然以顧及的坐姿為範本,執意不肯放鬆。

  「早前在文廟有些話不宜多說,所以才會請你過來。」郎中停下來,期冀得到儒生的回應,然而對方雙目盯著桌角,良久無話。

  樂喬搖頭歎氣,放棄了與人為善的打算,肅容道:「據我所知,通常那些做過樑上君子的人才會被赤耳盯上。」

  「盯」這個字眼觸動了方遠志的心弦,亦或是摧垮了他本欲豎起的高牆,多日來積攢的疲憊和恐懼一股腦湧現出來。

  顧及瞧著原先老氣橫秋的儒生忽然涕泗橫流,連態度也有了極大的轉變。不顧對方是被自己看輕的女郎中,逕自朝她屈下雙膝,哭喊道:「樂仙兒救我!」

  「這麼說,文廟裡的天之驕子真的做過樑上君?」

  顧及迥異於往昔的尖刻出乎樂喬意料,不過看遠志垂頭喪氣的模樣,樂喬不得不感慨世風日下。

  「雖然是一時不能自控而為之,但這行徑確實非君子所為。」遠志頹喪地抓亂了原本梳理齊整的鬢髮,「是我錯了。」

  那日也是天晴氣爽的好日子。

  自中秋以來已有兩個月沒有休息,生性喜動不喜靜的遠志壓抑至極,便和鄰桌的孟慶商量逃掉下午的書寫課。

  孟慶怕被夫子抓到受懲罰,遠志便許出願意為其承擔後果的諾言。

  夫子們懲罰學生的措施不外乎抄寫文章和打掃廟院。遠志認為即便被發現了,這些懲戒作為在廟外逍遙一下午的代價實在不值一提。

  好說歹說,孟慶勉強答應了和他出去。

  逃課出去的那下午,孟慶玩得比遠志要忘形多了。

  就是因為孟慶玩過頭,所以二人返回文廟的時間比預定的晚了半個時辰,正好在寢房外被夫子抓個正著。

  因先前有過允諾,遠志只好獨自扛著掃把去崇聖祠院庭打掃落葉。

  奇怪的聲音就是從他去後不久開始出現的。

  起初細細碎碎如同掃帚拂過落葉。

  漸漸地,那聲響大了起來。

  似乎有人在落滿院子的枯葉上來回走動。

  再之後,又覺得那聲音是有兩個人在交談。

  那時夜色已深,文廟素有宵禁的規矩,故而遠志覺得說話的人並不是學生。

  說話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大。從聽到的隻字片語來看不像是夫子。

  鬼使神差,遠志匿藏在一個隱僻的角落等說話的人現身。

  「我應該在一開始就出去的。」遠志神色恍惚,似是又想起那晚的情景, 「可是時間越來越久,我越覺得貿然出去反而會被人誤會,於是耽擱了。」

  「是一高一矮兩個人,一直背對著我。他們說的並不是方言,但我卻一個字都聽不懂。」

  「忽然聽矮個的人高聲說了句什麼,高個子回頭看了我藏身的地方。」

  「雖然有草葉遮擋,然而我卻覺得被那人發現了。」

  「就一眨眼,真的是一眨眼,高個子竟然就站在我面前,直勾勾地望著我。」

  雖然穿著薄襖,顧及卻清楚地看到遠志打了個寒顫。

  「那之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寢房的。」

  「但高個子盯人的目光卻一直纏著我。」

  「只要走出寢房一步,那目光就像兩道釘子,死死地紮著我。」

  「教人生不如死啊……」

  遠志的敘述以羞愧的長歎告一段落。

  樂喬若有所思地望了臥霆池許久,唇角忽然浮出顧及熟悉至極的微笑。

  「這樣啊。」

  「我大概知道了。」




秋分•廟厄(其三)

  彼時夜深。

  有三人共行於夜色朦朧的水城平江。

  左側是文廟的儒生方遠志,中間為顧家四子顧及,走在最右的則是江安堂的女郎中樂喬。

  三人中唯有遠志手持橘黃燈籠,略顯吃力地照亮腳下一方路程。因內裡所用光源是蜜蠟燭炬,時時搖曳,恐不慎即有熄滅的危險,所散發的光芒可見弱小。

  便是在瞎子摸象般的夜路中,顧及依然能感覺出縈繞在郎中身側極為細弱的不安。

  說來樂喬的神態與平時並無二致,甚至步伐也是慣常的不緊不慢,呼吸亦十分平穩。那種恍若多疑的擔憂又從何而來?顧及甚是不解。

  不願多想,顧及牽起了樂喬的手腕,果然是意料中的溫涼。

  「這路正通向王府,你要回去麼?」卻聽樂喬含笑問道。

  顧及頓時確認自己多想了,搖頭回道:「不要。」

  「這次好像要見一個身份很特殊的人。」郎中難得溫聲細語,語氣裡多有安撫之意,「怕是需要你迴避一下。」

  「這樣啊。」顧及直率,當然全依樂喬,「那我回去好了。」

  「乖。」

  手背讓郎中輕輕按了下,扭頭便看到樂喬恍惚一笑,道:「其實是有事需要你出面問問王爺。」

  顧及到家時,老爺子尚未就寢。

  聽下人在門外高喊了聲「四少爺回來了」,就見老爺子匆匆忙忙地從屋裡跑出來抓顧及過來,急聲問道:「四兒你回來得正好,樂姑娘呢?」

  「她有事出門了。」

  「真是,出大事的時候還見不到人了!」得不到想要的消息,老爺子可不耐煩招呼顧及,正巧裡屋又響起小兒哭啼,老爺子便丟下顧及拔腳往裡走。

  顧及想到自己有任務在身,忙跟了上去。

  哭啼不休的是囡兒玉墨,張著小嘴只想要哭聲穿透天窗通向雲霄,急壞了屋裡一幫人。囝兒丹青似乎是哭累了,安安靜靜地躺在榻上,瞪著水潤的小眼睛望著妹妹在伯伯和娘親的懷裡換來換去,不時抽抽鼻子。

  「樂仙兒不在,這可如何是好。」

  「怎麼回事?」顧及一頭霧水,不過是小兒夜啼還要專門去找樂喬麼?

  「白天好好的,剛吃過晚飯倆人一塊兒發起高燒,請了幾個大夫來都說不出是什麼原因,你看府裡人仰馬翻的不都是為了倆小崽嗎?」

  老爺子見顧雲和若婷手忙腳亂地哄玉墨,急得要自己去抱,被顧雲擋下了:「爹你莫要操心了!」

  「你老娘死得早,你小子不也是我一手看大的。」

  老爺子氣得跳腳,他離丹青的小榻近,這聲輕喝竟嚇著了小丹青,囝兒「嗚哇」一聲大哭起來。

  「爹,您這不是添亂嗎?」顧雲看來也急上眼,一手抱起丹青,一手又推著老爺子讓他出去。

  顧及本來就不喜歡哭哭鬧鬧的孩子,這會兒便幫著顧雲拉老爺子往外走。豈料經過顧雲身旁時,玉墨竟伸出小手扯著顧及的衣袖,「咿咿唔唔」地叫嚷著什麼。

  四五個月大的嬰兒沒有力氣,顧及卻不好強自掙開,只好從顧雲懷裡把她接過來。

  原本哭得快上不來氣的小玉墨一到她懷裡彷彿找到了安慰,立刻停下了持續多時的哭喊,除了偶爾的抽噎,安生地令旁人咋舌。

  倒是剛被若婷抱起來的丹青又不罷休了,也是揮動著兩隻小手臂朝著顧及哭鬧。

  若婷順著顧雲的眼色把孩子塞給顧及。

  兩個折騰了顧府一晚上的小娃娃竟然在最不喜歡他們的顧及懷中順過氣來。

  顧雲和夫人若婷以及老爺子皆是面面相覷。

  這下輪到顧及跳腳了。

  倆小崽子像是用彼此才能聽懂的話語商量好了,只要顧及放下其中任何一個,兩個就一起哭哭鬧鬧,無休亦無止。在王若婷的軟語哀求和老爺子的威逼之下,顧雲像尊蛋白玉雕似的左手團著丹青,右手環抱玉墨,直等到雞鳴天亮方得解脫。

  在她懷裡,兩小娃的高熱竟也漸漸退去。

  顧雲直呼奇哉怪哉。

  待把小兒安頓好,定下心來的一幫人這才發現顧及面色潮紅,直呼白氣。連顧雲叫她幾遍都沒有反應,頭一歪便在椅子上睡著了。

  老爺子一摸顧及額頭,又慌了神:「快去,快去再找樂仙兒。」

  顧及睡醒時,屋內只有郎中一人,正俯在案前揮筆疾書。

  樂喬彷彿未曾察覺到顧及醒了,緊鎖著眉頭,不時劃掉寫好的字。每每見她修句時總要咬緊下唇,直到重新寫好一行方才鬆開,猶見煞白的齒印良久未消。

  郎中向來是輕描淡寫的人,從不願表露出太多情感。顧及幾乎從來沒見過她為什麼事情發愁或者發怒,若非有時的促狹和無傷大雅的玩笑,顧及還以為自己戀著的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

  是以無意間發現樂喬還會有這樣一面不僅令顧及吃驚,更讓她覺得喉頭一梗。

  心念直誠的人總以為他人亦是坦率的。

  現在來看,並非如此。

  顧及毫不懷疑樂喬若要隱瞞什麼,一定是為了不讓她擔憂。

  但越是如此,顧及越覺得過意不去。

  顧及竭力想去看清白紙上那凌亂的字跡,不提防讓樂喬聽著了動靜。

  「好點了吧?」郎中頭也不抬,問了一句。

  「嗯。」

  顧及怏怏地坐起來,目光仍在案上紙上逡巡。

  「這是回給公子佶的書信。」見她好奇,樂喬主動解釋道,「昨天也是去見他。」

  「我好像問過爹了。」顧及的腦中一片混沌,想了一陣兒才道,「爹說此人輕佻浪蕩,迷戀聲色犬馬,不宜深交。」

  樂喬若有所思地頷首,過了一陣兒忽然舒顏笑道:「他昨日寫了封《鳳求凰》予我,顧四看要如何回復?」

  「誒?」

  顧及慌神,下床便奔向案前,抓了樂喬主動遞上的詞來看。

  初始只看那筆畫寫的修長尖細,飄忽欲展,顧及心中便無好感。

  「這字學薛稷,又不肯老實,爹說的真沒錯,公子佶果然是浪蕩子。」

  再往後看內容,顧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荒唐!荒唐!」

  顧及氣得直打哆嗦,恨不能撕掉這一紙黑字,咬牙道:「不許理他。」

  樂喬禁不住地笑,見顧及已然將信紙抓破,心知她是真的動怒,忙安撫道:「不理不理。」

  顧及藉機又掃了眼樂喬的回信,拿起筆在另外的白紙上寫了大大的「啐」字交與樂喬,道:「把這個給他。」

  面色凜然,端的是此言非虛。

  「都依你,都依你。」樂喬撫著顧及的脊背,教她平復呼吸,而後才將顧及的回信方方正正折好封入箋中,「那我先回去了。」

  顧及卻牽著她的衣襟,支吾了半晌沒說出什麼。

  樂喬懂她意思,披唇笑道:「等你和王爺講過了再去吧。」

  郎中猜測顧及會很早過去,便順道去了江安堂向莫掌櫃告假。

  然而方從江安堂出門卻見兩匹白馬踏橋而來,黑衣的勁裝乃是王府私兵的標誌,樂喬本以為顧家又出了什麼事,卻見他們越過江安堂逕自向街尾去了。

  街尾可是媒妁官司,顧四終於等不及了麼?

  從王府到江安堂再到妖籠,是要繞城半圈,是以樂喬到家見顧及已然老神在在坐定時並不意外。

  郎中先觸探了顧及額頭的溫度,斷定無甚大礙之後才問道:「王爺許你三天兩頭外出啊?」

  「兒大不由爺,他自己說的。」顧及搖頭晃腦得意滿滿,倒不知她那股喜氣從何而來。

  「唔。」樂喬應聲,瞥了眼廊廡外的臥霆池,瞇起眼睛望著對面的人,「之前是不是有人來過了?」

  顧及面色一紅,嘟囔道:「你還真是料事如神。」

  便把方遠志來過和她又寫了回信交由儒生帶給公子佶的事情一五一十道了完全。

  「傻的。」樂喬點她額頭,「還怕我說話不算話麼?」

  「當然不是。」顧及正經解釋道,「得叫那登徒子知道樂仙兒是有了人家的。」

  「人家……你嗎?」

  顧及笑嘻嘻地點頭,忽而轉口問道:「啊對了,為什麼方遠志會和那廝糾纏到一塊兒?」

  「因為方遠志原也是京城衙內,和公子佶有舊交。」

  「怪不得他要我說動你投於那廝門下呢。」顧及撇嘴,甚是不屑,「沒想到文廟的學生竟自甘墮落到和那廝沆瀣一氣的地步。真沒骨氣。」

  顧及一口一個「那廝」,樂喬清楚她是心氣難平,也就由她口上逞能。不過衡量其中利害,仍是耳提面命地叮囑了句:「在旁人面前可要對他尊重點。」

  顧及乖乖答應,又纏著郎中問赤耳是何物。樂喬心想此事怕要糾纏一段時間,不如告知她的好,於是沏好花茶當故事一樣同顧四述了出來。

  赤耳是種形體像貓的十目妖物,通常為役鬼者驅使,用來窺探他人隱秘。赤耳的五雙眼睛除開額上與其他貓類無二致的雙目,其餘的分別生於兩耳上,因耳上的眼瞳顏色為赤紅,所以一般人看起來會覺得這些紅眼睛是毛髮的顏色。

  赤耳之名即由此來。

  「昨夜本是帶方遠志去解厄,未曾想他與公子佶原是兒時好友,這場無妄之災也不過是誤會一場。」樂喬說到這裡不禁有些唏噓,「早知如此,昨天定不會插手此事了。」

  有意無意間,樂喬省去了赤耳是為蟲見所役的事。

  「以後我會提醒你的。」

  說起役鬼者,不免讓樂喬想到已投靠公子佶門下的邪道蟲見。

  蟲見是役鬼者之牛耳。

  清律司雖說不為外人道,又多是天賦異稟,卻和位列朝堂的三公九卿一樣,都是各在其位各司其職,只盼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以天賦諸卿的才能管縛妖鬼道的神、鬼、妖、怪,維護人間祥寧。

  然有規則的地方必有破壞規則的人。

  記得碧虛子說起役鬼者蟲見,只稱此人邪念極重,恐成大患。那時有師父在朝中上下打點,蟲見之流尚能孑然獨身,安分守己。

  隨師父的仙去,世事如浮雲遮望眼,愈發難料。至今,終是初見端倪。

  無論是不是公子佶之命,蟲見既然將指染向王府,便說明他要開始有所動作了。

  不知以己之力能否攔去幾分災厄。

  難。




寒露•鬼妝(其一)

  「四姑娘近來的曲子多有憂躁啊。」

  顧及放下尺八「彌光」時,聽完整首曲子的流蘇這樣評價。

  石桌上擺著流蘇沏好的花茶,顧及啜了口,雖覺得味道和樂喬沏出的味道一樣,卻少了些什麼。

  抬眼見天上有雁群掠過。

  鴻雁來賓,雀攻大水為蛤,菊有黃花。

  為寒露。

  如流蘇所說,儘管已是秋末冬初,顧及心裡卻漸漸燒起了一把火。初時是冬日和煦的暖陽,甚是愜意。然而幾日後就變成了教人煩躁的灼烤。

  秋分之後的第二天,顧及由請來的媒官陪同,攜帶著老爺子和顧雲精心挑選的彩禮,以提親的名義敲響了樂家院門。

  顧及只記得那天從起床開始耳朵裡便一直有聲音隆隆作響,好像不把她整個人淹沒掉就不開心似的。顧及跟這煩人的聲響鬥爭了一上午,最終被父親拎著耳朵提出後門,她便只好破釜沉舟。

  有期待還有對自己食言而肥的失望,顧及始終不敢抬頭去看樂喬。耳內的轟鳴一波烈過一波,直到郎中輕聲說了「好」字。

  聲音消失了。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顧及目不轉睛地望著郎中。用視線描摹她如畫的眉眼,挺直卻輪廓柔和的鼻樑,還有唇角那抹若不經意的微笑。

  「嗯。」

  顧及點點頭,而後又加重了音調。

  「嗯!」

  被媒官催著走的時候,樂喬捏了捏顧及的手心,很快放開。

  「准提。」

  顧及愣了一下,風在那時拂過她的臉頰,掀起了淺淺的紅潮。

  「准提」意為清淨,顧及怎會不知。

  那之後的兩天顧及陷入了焦灼不安的等待。

  按照習俗,女方當在男方登門的三天之內給予回應。

  顧及這廂的確是一時衝動,之前並未同樂喬商議。所以即便清楚樂喬需要時間來準備回禮,顧及仍覺得時間太慢太慢。

  終於到第三天傍晚,流蘇和初一以樂喬娘家人的身份登門造訪。

  從流蘇交給顧及的信箋中得知,京都發來急詔,召請清律司平江知事回京面聖敘職。

  「時機當是不巧。」顧及回了一句,後來才忍不住埋怨,「哪有任職半年就千里迢迢趕回去敘職的。」

  來回路上少說也得半月,更別提在東京都裡還有這樣那樣的繁文縟節。

  顧及盼不得樂喬有縮地成寸的好法術,只消一夜功夫即可來回千里。

  然而時間久了,顧及便認清這不過是白日做夢。

  「樂姑娘說最多半月就回來,你莫著急上火。」

  流蘇當然清楚顧及的憂躁從何而來,本不擅長寬慰的白髮女子在腹中搜刮了多時,只說出來這句像是敷衍的勸慰,轉身逗弄初一去了。

  算不上短歎長吁,但安之若素顧及可做不來。

  「有人來了。」

  正埋頭畫畫的初一忽然開口。

  顧及起身,還未踏上木橋,只聽叩門聲徐徐響起。

  「四少爺,家裡來客人了。」

  「再怎麼說也是那位的弟弟,你且體面些。」老爺子已經出門迎接客人了,苦口婆心叮囑顧及的唯有顧家三子。

  顧及對應酬之事深感厭煩,擺手道:「爹和你在不就行了麼,我不出去。」

  顧雲早看出她這幾日心不在焉,也不勉強,又道:「那你別亂跑,萬一有事了好找人。」

  「知道了。」

  「先把衣服換好。」

  「唔。」

  都說晨起鵲鳥叫有貴客臨門,既然是那廝前來,怨不得早上老鴰趕走了喜鵲,在樹上叫個不休。

  顧及叫來下人燒起炭,在床上躺了會兒仍覺得心緒難平,便念起了《准提咒》。

  念著念著忽然想到郎中或許真的有神機妙算的本事,要不怎麼單單留下「准提」二字。

  這章經文短,顧及念誦了四遍,仿若又回到那夜的荷花池畔。鼻端縈繞的雖非夜花的清香,然炭香依然令她沉醉,幾乎昏昏睡去。

  ……

  「我想四公子與我年紀相仿,定然知曉這平江城有哪些好玩的去處。」

  是把稚嫩的少年腔。

  隨在少年之後是老爺子的聲音。顧及恍惚了一下,險些沒能完整誦完第五遍《准提咒》。

  「老身體不好,其實不常出門。」老爺子似是在笑,顧及敏銳地聽出聲音裡多餘的言不由衷,「若非欠恙,怎敢勞煩公子……」

  「呀,說了老將軍不必如此客氣嘛。」

  老爺子乾笑兩聲,拍響了顧及的房門。

  之後少年又和老爺子說了什麼,顧及沒聽清楚。她打開房門,只看到外面站著少年一人。

  「四公子不會介意我不請自來吧?」少年眨巴著眼睛,清秀的五官看起來倒是乖巧。趁顧及愣怔的空當,少年兀自越過門檻,輕輕巧巧落進屋中央。

  「和我想像的有些不一樣呢。」少年左右打量著屋內的擺設,時不時自言自語地感慨道,「嘖嘖,看不出禁軍出身的騎都尉竟也如此風雅。」

  顧及不語,立在門側環抱雙手,冷冷地打量著這名不速之客。

  少年仗著自己的身份和年紀,甚缺乏識人眼色的自覺。

  沒錯,今日顧府的貴客正是之前打過交道的公子佶。

  「咳。聽說你訂親了,沒有在成親之前逍遙一把的打算嗎?」少年連蹦帶跳地來到顧及面前,狹長的鳳眼裡儘是意味難明的興致,「不趁最後這段時間好好享受的話,以後怕是沒機會嘍。」

  「不稀罕。」

  要說公子佶和禁軍營那幫衙內有什麼不同,無非就是他的年紀更小一些。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儼然已是風月場中的熟手。

  就是那雙骨節尚不分明的手,由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所驅使,寫出了那篇荒唐的《鳳求凰》。

  顧及瞇起眼睛,掩去將要迸發的怒氣。

  「我是說真的。人生嘛,本當及時行樂。不然遲早有一天會後悔少壯不努力。」公子佶擺出懇切說教的樣子,幾乎都有些痛心疾首了,「你看我哥哥,像我這麼大年紀的時候卻得被天下大事綁死。」

  「哥哥真是可憐,每天換來換去都是那幾張臉。想像我一樣出去一定會被罵的。」

  「可憐啊可憐。」

  公子佶搖頭歎息,似是十分惋惜。

  「未必所有人都覺得這樣很好。」顧及委婉地說。

  「可是男人都喜歡這樣不是嗎?」少年挺了挺胸膛,看得出本意是要表現男子漢氣概,可惜適得其反。

  顧及愈發厭惡少年的聒噪,惟沉默以對。

  「如果一個男人不喜歡女人不喜歡逛花樓,那麼只有兩個解釋。」

  少年伸出兩根手指神秘地比劃起來,問道:「想知道是嗎?」

  顧及面無表情,但是那種雷電滾滾過耳的感覺又來了。

  「願聞其詳。」

  「第一,他有龍陽之好。」

  「第二,此人不是男人。」

  顧及挑了挑眉。

  「是閹人啦。」公子佶抱著肚子大笑起來,「你不覺得很好笑嗎?四公子。」

  大雨傾盆一樣的聒噪稍稍退去一些,顧及想回答,卻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有那種正人君子啊,可是我至今只在書裡見過。我覺得那種聖賢一定都是前人們編出來糊弄人的。」少年忽然湊近顧及的耳朵,咬著舌尖一字一頓地問:「是吧?四小姐。」

  少年退後,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顧及的臉,嘴裡還停不下絮叨。

  「哥哥對顧家四小姐可是念念不忘呢。」

  「顧四小姐幼年不幸患病離世,聽說哥哥知道後特意給她立了墓碑。」

  「要是哥哥知道讓他惦念了這麼多年的四小姐不僅活得好好的,還要跟另外一個女人成親了會有什麼反應?」

  他說話的功夫,顧及心頭劃過數十種如何殺死眼前這少年的方法。

  「不要用那種很奇怪的眼神盯著我了,我會害怕的。」公子佶笑嘻嘻地說,「雖然知道你殺不了我,但心裡就是怕怕的唷。」

  顧及閉了閉眼睛,快速默背了一遍《准提咒》,睜開眼時,滿滿的都是笑意。

  「我並非是王爺的親生孩子。」顧及說,「是王爺為了悼念四小姐而從外邊撿來的。」

  「這樣嗎?」公子佶不置可否地撇嘴,又點點頭,歎氣道,「哎呀,果然你們都聽不懂我的笑話。」

  「讓您失望了。」顧及微微彎腰,「實在抱歉。」

  「沒關係。」少年大方地揮手,「不過作為賠禮,陪我出去玩吧。」

  「盛情難卻。」

  「我真的要跟你說說哥哥這個人。」公子佶連一刻都不願停下口舌,喋喋不休道,「九歲的時候登上那位子,但是還要受母親和一大幫老頭子擺佈。多好的光陰如水啊,都在他手邊溜走了。」

  「有時候我真想代替他,好讓他有片刻懂得『人不風流枉少年』這個道理。」

  顧及仍然沒卸去防備。

  此時她和一個似乎看穿她身份的少年並行走在平江城的街道上,殺人滅口的想法和霏霏的淫雨一同敲打著她。

  不知公子佶是天真無邪還是攻於心計,竟帶著她向著城郊偏處走去。

  「玩樂的地方城郊可沒有。」

  顧及適時提醒。

  公子佶笑道:「四公子既然已經有要殺掉我的想法,那小弟只能捨命陪君子。」

  顧及面不改色回道:「公子說笑了。」

  前方已然沒有路可走。

  公子佶停下腳步,轉身正對上和他差不多高的顧及,認真道:「小弟沒有說笑。」

  「唔?」

  「四公子確實是想殺了我滅口吧?」

  那時顧及才懂為什麼有些人會在另一些人面前卑躬屈膝,有種東西是由不長眼的上天所賜,無法忽視。

  她就那樣回望著公子佶的眼睛,反駁和辯解的話語硬生生地讓這玩世不恭的少年攫了去。

  「為了哥哥,我覺得最好趁早打消你的傻念頭。」

  公子佶的雙唇一開一合,然而從發間開始,他的左右半張臉倏然變得迥異。

  「你是殺不了我的。」

  一半是清秀少年的臉,另一半妖異如鬼魅。




寒露•鬼妝(其二)

  郎中在京都被什麼事情絆住手腳顧及無從知曉,但想來也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境況吧。

  都是一時間無法解決的難題。

  不過沒有什麼比被隱瞞了十多年的謊言被揭穿更讓人慌張了。然這判斷半盞茶後被顧及自己親手推翻。

  已經出鞘的劍像是被千斤重的巨石壓著,僅是保持朝向公子佶的姿勢就用盡了顧及全身的力氣。顧及知道即便是再來三個自己也不會讓它再向前動分毫。

  公子佶得意洋洋的神色一遍遍地重複著「我說了,憑你可沒辦法殺掉我」。

  「半面鬼妝的樣子可不止是嚇人而已。」少年攬著顧及的肩膀,替她將劍收入鞘中,「我看天色不早了,章台行院也該開門迎客了。」

  「那又怎樣?」

  「一起去吧。」公子佶用那雙少年人亮晶晶的眼眸望著顧及,熱切地說,「趁你家娘子還沒回來,我們去逍遙一把。」

  背在身後的雙手緊握成拳,正因為公子佶所說的「你殺不了我」從妄言變成事實,才更激起了顧及從未感受過的恨意。

  「受制於人」莫過於此。

  「我聽軍營裡的人說顧四少爺從來沒去過青樓館。」公子佶忽然掩口輕笑,「所以大家都懷疑四少爺是天閹呢。」

  顧及漲紅了臉,險些吐出「是又如何」。

  然而公子佶快她一齒:「天閹再怎麼也比兩個女人成親要好吧?」

  一下子刺中了顧及最為隱秘的痛處。

  「小弟好像握著四公子的秘密唷?」公子佶用手指點著額頭,一副苦惱的樣子,「偏生小弟不太擅長保守秘密,這可如何是好?」

  「去就是了。」

  讓顧及困擾的並非是行院閣的烏煙瘴氣,若是讓樂喬知道這事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她是想像不出。

  記得樂喬對那些煙塵中的女子多懷有憐憫,因伎人多是被連累而落沒於風塵地。連帶地,所謂的恩客變成了郎中指責的對象。

  此刻被伎人們團團圍起的顧及覺得自己儼然已是被樂喬鄙夷的恩客之一。

  左攏右抱的公子佶在對面笑嘻嘻地看著顧及。

  為了躲開伎人的簇擁,本梳理整齊的髮髻也不知被誰解開,現在顧及披頭散髮的模樣用狼狽來形容一點兒也不過分。

  幸好郎中絕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場所啊。

  不知為何,顧及心中油然生出慶幸。

  「哪有來這裡還抱著劍不放的?」

  有名女子見顧及始終像雛兒似的放不開懷,不由拿著她的劍打趣。

  「你看這位小哥多自在。」

  那人指了指公子佶,又想拿開顧及的劍似的,挾著濃濃的脂粉氣息撲向顧及。

  顧及側身,那人便撲了空,訕訕道:「都在這裡了,何必呢?」

  「姐姐你太著急了。」公子佶端了杯酒上來打圓場,「四爺是第一次來,你要多照顧。」

  「喲,果然是第一次啊。」公子佶身旁的女子也倒了酒拿過來,「怪不得看著生分。」

  「三杯酒下肚就好了。」公子佶笑道,將杯子放在顧及手中,「來,咱哥兒倆先喝一杯。」

  公子佶厚顏無恥的模樣幾乎要讓顧及把那樽將生生捏碎。

  「喝嘛喝嘛。」圍著的伎人起哄。

  顧及卻是為難,沾了一口便露出苦色。

  看得出顧及並非好酒之人,公子佶更是興致盎然,高聲道:「四公子不要拂小弟面子嘛。」

  面上客氣,顧及卻看到少年眼中已多了怒意。

  像他這樣身份的人向來受到的應都是百依百順的待遇,今日三番五次忤逆他,怕一直是在挑戰他的尊嚴吧。

  顧及咬咬牙,將那杯中物一飲而盡。

  「豪爽!」公子佶首先喝彩,又一杯遞了上來。

  一連三杯下肚,本是助興的清酒也讓顧及喝出勁頭,臉色通紅,連站穩都覺得困難。

  眼看少年又想遞酒上來,顧及定定神,推辭道:「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去。」

  「不過通宵怎能歸家。」公子佶硬是把酒樽塞進顧及手裡,「我已派人和老爺子通報過了,四爺就放下心好好玩吧!」

  顧及眼裡的人已是模糊重影,不知是不是眼花,在打算放下酒杯時她看到公子佶的臉又變成駭人的鬼面。

  「啊……」顧及驚呼了一聲。

  「喝啊。」

  「喝啊。」

  伎人若無其事地笑鬧起哄,又像是都把注意力放在顧及身上似的,沒人注意到少年的異樣。

  顧及想要推開擁著她的那些人,可是雙手卻不受控制地將酒樽遞向唇邊。

  第四杯酒下肚。

  顧及跌坐在榻上。

  「頭好暈。」

  顧及喃語了句,語調不知不覺失去控制,變得纖柔。聽到異樣的聲音從自己口中發出,顧及驚醒地坐直,卻又被酒勁兒催軟了身子。

  公子佶朝身旁的女子使了個眼色,那女子會意地湊近顧及,開始解她領上的衣結。

  「不!」顧及死死抓著那人的手,「不行……」

  「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行不行的?」伎人柔聲道,「讓妾服侍四爺吧。」

  「不行。」顧及晃晃腦袋,抓起一旁的劍拔出鞘,「走,都走開!」

  縱使眼前一片昏花,顧及仍勉力保持腦海中最後的清明。

  除了樂喬,不能被任何人碰觸。

  「送四爺去樓上,鴇兒你去找幾個好點的姑娘陪四爺。」

  依稀聽到公子佶哈哈大笑的聲音,再之後的記憶就是被人架著雙臂拖曳著踏上樓梯。

  那時昏沉的顧及心中只有兩個想法:酒中必然有迷人的毒藥;不如自刎謝罪罷。

  直到在二樓房中的桌前坐定,顧及牛飲了幾杯茶水,才覺得那股煩人的暈眩稍稍減輕了些。然身體還軟如灘泥,腹中更火燒得難受,顧及只好趴在桌子上,期冀能把那感覺驅走。

  「要開窗透透氣麼?」

  忽然聽人問了句。

  冷風倏地吹來,顧及打了個激靈,循著風來的方向跌跌撞撞地來到窗邊。扒著窗欄巡視了幾眼,顧及心道果然天無絕人之路。

  這間房竟是靠街的一間。

  「你就跳窗回來了啊?」流蘇半是驚奇地問道。

  顧及揉揉發疼的膝蓋,點頭道:「有人去了,要是不趁機逃走後邊我不知道該如何料理。」

  因為喝酒的原因身手不像平時那麼利落,她從二樓跳下去的時候磕到了膝蓋,又怕被人追到,一路狂奔回妖籠。這陣子安歇了才發現疼的厲害。

  「可是樂仙兒知道你被那少年帶去章台院就尋你去了。」

  「啊?」顧及當是大驚失色,「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時辰前。」

  「那差不多是我們進去那會兒啊……」顧及算算時間,急得抓耳撓腮,「現在怎麼辦咧?」

  「你再去找她咯個。」

  顧及哪兒還顧得上別的,「騰」地站起身來,拔腿往外跑。豈料剛出門就撞到一人懷裡。

  「呆子,急急匆匆要去哪裡?」

  正是樂喬。

  顧及是驚是喜自己也分辨不出,只道抓著那人好久不肯放手。

  「念你不回來了呢。」嗅著郎中的味道,顧及已然把之前種種不快拋在腦後,「早知你今天回來我應該去城門守著。」

  「說你呆子還倔上了。」樂喬道,「本來還要在那邊耗幾天的。」

  「那怎麼會突然回來了?」顧及撓撓額頭,忽然想到剛剛喝過酒,立刻後退了幾步,怕口氣熏到樂喬。

  不過青樓裡的酒多是特製的花蜜釀,只要沒太貪杯,即使有味道也是怡人的香。

  樂喬在她額上落下淺吻,笑道:「算到這廂你要出事,所以才會縮地成寸千里平江一日還。」

  聽郎中說得順口,顧及想這肯定是說笑話,嘟囔道:「虧今天真出事了。」

  「乖了。」樂喬摸摸她的腦袋,「我們回去吧。」

  顧及點點頭就要轉身回院子,樂喬忙伸手拉住她,「不是那邊。」

  「那要去哪兒?」

  樂喬答非所問:「剛剛開窗子的是我啊。」

  顧四捂著膝蓋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你以為公子佶知道你逃出去會很愉快麼?」樂喬並不認為在那種境況下進出章台院是件壞事,反而安慰顧及,「既然他要看戲,那就演足給他看好了。」

  「唔。」

  顧及似懂非懂,但是有郎中陪伴,在哪個地方倒是無所謂。

  事後顧及回憶起來,才後知後覺想到郎中那時已經打足了算盤吧。

  房間是從裡面反鎖上,必備的熱水和皂莢都擱置在床邊,窗子也只留了能從外面打開的縫隙。若無不可控的意外,一兩個時辰裡是不會被人發現這間房已是人去屋空。

  「你跑得到快。」樂喬將藥敷上顧及的膝蓋,「若給人看到定要笑話你。」

  低頭見膝上果然破了皮肉,然郎中有意懲治顧及,手勁兒也大了些,痛得顧及深呼口氣,方理直氣壯道:「我是不願做對不起你的事。」

  樂喬白她一眼:「你做得來麼?」

  「當然……」被樂喬盯著,顧及的氣勢不由虛了下去,「做不來。」

  不過你都可以,我一定也可以。顧及偷偷在心裡補了句。




寒露•鬼妝(其三)

  次日公子佶一早上來敲門,顧及衣冠不整前去應門。少年見她走路微跛,又不時揉弄腰部,先是有些疑惑。

  顧及也正納悶為何樂喬要她這副打扮見人,忽然聽到郎中在閨房嬌聲喚道:「四爺。」

  先前哪聽過郎中有這樣柔媚動人的腔調,顧及心神一蕩,止不住回頭。

  這番舉動倒是讓公子佶心領神會,曖昧一笑道:「不打擾四哥了,小弟告退。」

  顧及由著他誤會,答道:「慢走不送。」

  「看來公子佶也不是對事事都瞭若指掌。」回房時,郎中已然整理好裝束,像是在自言自語,「沒白回來。」

  顧及當是摸不清頭緒,問道:「怎講?」

  「公子佶與蟲見交好,但又並非十分信任他。我猜公子佶之所以會懷疑你的身份,多半是蟲見在背後動了口舌。」樂喬解釋道,「這出鬧劇萬幸歪打正著,應會讓公子佶與蟲見滋生嫌隙,也算好事一樁。」

  顧及轉了轉腦筋,事情的來龍去脈差不多明白三四,連忙向樂喬邀功。

  郎中卻不冷不熱回道:「此番皆為運數使然,哪有你半分功德。」

  言語間似是略有責怪之意,顧及當是委屈,耷拉下眉頭也不知作何辯駁。

  「我還要趕回京都,你且反省吧。」

  語畢,施施然若飛鴻去。

  樂喬一走,顧及不好獨自留在那紅粉閨房,便踱著步子緩緩下樓。

  眼見樓下桌傾椅斜杯盤狼藉,顧及三省思忖,驀然想到能有現在這結果全是樂喬回來的時機湊巧——昨夜酒過,連拒人近身的力氣都沒有,若是被那些善於巧言令色的伎人發現自己身份,再一聲張,勢必天下大亂。

  想來想去,顧及滿身冷汗,唯有愧疚於心,哪兒還記得被樂喬嫌責的委屈。可惜郎中離去得快,不然顧及當真有負荊請罪的打算了。

  這時公子佶正好從另端走來,遠遠看顧及面色時紅時白,本以為她是在回念昨夜風流,仔細一瞧,又覺著她神色多有羞慚,便問道:「四哥可是擔心未過門的娘子會嫌棄你一夜韻事?」

  「你怎麼知道?」顧及三心二意支吾了句。

  公子佶笑道:「你家娘子遠在京都,怎會知道這裡的事。再說就算知道了又怎樣。男人三妻四妾尚循常理,這算得了什麼?」

  說著,大喇喇攀上了顧及雙肩。

  顧及皺了皺眉,但因有樂喬授意,懂得與公子佶虛與委蛇,聽他提起這茬,苦笑道:「你卻不知內子本是扁鵲後人,最見不得我在外沾染髒東西。」

  公子佶鳳眼微瞇,以為顧及是放下城府同他交心,自是歡喜。

  「啊,四哥儘管放心。昨個兒我可是叮囑鴇兒要她選清白姑娘服侍四哥……」

  那清白姑娘又是怎麼變成自家郎中了?顧及長吁短歎,不得不感慨郎中神通廣大。

  公子佶說已與老爺子通報過,顧及以為家中應不會擔憂。豈料方一入門,便讓等候已久的老爺子劈頭蓋臉一通臭罵。

  顧及乃是丈二和尚彎了腰,又是一頭霧水,又是胸口鬱結。

  「一個兩個都怪我,叫我怎麼做?」

  老爺子橫眉倒豎,怒聲道:「你是翅膀長硬了!那種地方也敢去?」

  顧及情急喊了一嗓子:「樂喬讓我去的啊。」

  老爺子愣了愣,態度立馬軟和下來,狐疑問道:「四媳婦不是去京城了嗎?」

  顧及負手嗤鼻:「我家娘子本事大著呢。」

  老爺子兩個鐵栗敲上腦殼,顧及原本囂張的氣焰就被打壓一空,把事情前前後後講了個明白。末了,不免對京都出了何事竟要樂喬如此在意提出疑問。

  「爹,你覺得東京那邊會出什麼事?」

  「總不會是好事。」老爺子剛打了個哈哈,已染黃白的濃眉卻驟然緊蹙。

  轉眼功夫,老爺子遣散了附近三五下人,領著顧及去顧雲所在的書房。

  「我離京雖說面上看起來是榮歸故里,實際上你們都知道聖上這是效仿至明太祖『杯酒釋兵權』。」老爺子一掃先前與顧及的鬧色,眉頭緊蹙,歎氣道,「聖上一心想有番大作為,奈何他那身子骨卻撐不下去。」

  「今天這事說是說皇城,但和你顧四——也有莫大關係。」

  顧及總感覺老爺子今日一反往常的凝重,這開門見山便料得他有大事要講,然而老爺子把隱瞞了多年的往事說出來時,卻真真兒讓她體會了五雷轟頂的滋味。

  自己與顧家並無半分血緣之事顧及一早知道,但父親向來把她當做掌上千金,對她之好連大哥二哥都會吃味。所以顧及從來沒想過要探尋自己的身世,她以為這些並不重要,父親和三哥亦是如此。

  想她剛得知實情時也為此惆悵,然而三哥顧雲日日夜夜守在身旁開導她,直到解開她所有心結。雖然外人一直叫她「四少爺」令顧及懷中多有阻塞,但心底深處她確實是以顧家四子自居的。

  「你要知皇城中只有一人百無禁忌,但後宮冤怨頗多,有些宮女被臨幸懷了孩子總會在那人不知道的時候被處理掉。即便好運生下來,多半也是被溺死水中。」

  「那時我在皇城根兒撿了四兒覺得實在可憐,就帶回家裡了。」

  「不知道四兒是不是真的命太硬,大幾個月的你三姐本來好好的,你去後沒多久她就患病夭折了。你娘怪你,我也只能把你寄養在別人家裡,後來你娘去世,我就把你接回來了。」

  「你確實有可能是先帝的孩子。」

  「這樣啊。」顧及點點頭,半是順口問了句,「那又如何?」

  老爺子摸了摸顧及的頭頂,隱約見眼內盈著淚。幾欲開口卻都又嚥了下去,終是深深歎了口氣,擺手道:「老三你來說吧。」

  「爹要不然你去歇著吧。」顧雲接過話頭,卻先是為老爺子的狀況擔憂,「今個兒也就是讓四兒有個底,以後的事未必沒有盼頭。」

  「不是有樂姑娘在嗎?」

  「是啊,有我家四媳婦兒在。」顧雲一提起樂喬,老爺子雙眼便亮了,連連擊掌道,「嗨,沒準兒這事兒真不打緊了!」

  「這跟樂喬有什麼關係?」顧及心中正有把火在燒,焦躁難耐,「你們倒是快點說清楚啊!」

  「遍數歷朝皇室族譜,都看得出早夭的龍宗甚多,外人或許以為是內宮爭鬥,可你們清律司是清清楚楚的。」

  那人在暗處,說話間不時發出輕咳,嬴弱的身子僅是站立都不免顫抖。一旁服侍的太監搬來鋪好軟皮的椅子,那人卻強自撐著不肯就座。

  「那位子上的人歷來以寡人自居,三公九卿想的是唯其獨尊,誰知只要登上那位子早早晚晚都得變成孤家寡人。」

  那人忽然從暗處走出來。

  樂喬本和其他同僚一樣垂首抱著象牙笏。若是天子在朝堂上現身,一定能聽到「啪嗒啪嗒」笏板敲擊地面的響動。不過這是清律司的聚會,諸卿仍是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

  「聖上多慮了。」

  樂喬睨了眼開口的人,是清律司的太常卿應輕書大人。

  清律司自成一部,除了皇帝,歷任的太常卿便是司裡職位最高的人。平常宮裡有秘宴,清律司總是被安排在最不顯眼的位置,但若要賜酒卻多由清律司開頭順延下去。久而久之,自然有人打諢若清律太常卿發話,連宰執亦須俯首帖耳。

  樂喬毫不懷疑應輕書有這個能耐。

  太常卿平素溫吞,即便和皇帝講話也是慢慢吞吞,然不管他說什麼,只要三兩句準能安撫那位。

  果然聽那位輕輕地舒了口氣。

  年過七旬而貌若中年的應輕書大人搔頭道:「眼下端王雖已出使平江,但聖上一道口諭,看他不得乖乖回來。」

  光是這句話應輕書足足說了半羅預。且聽他如念誦夫子集似的平瀾無波,性急的人怕是得兩耳冒火,甩手而去。

  但那位年輕皇帝吃的就是這股能撫平情緒的慢。

  「十一畢竟陪朕多年,朕想,若不是到最後關頭,就讓他在江南快活一生好了。」皇帝歎息道,「若宮裡的消息是真的就好了。」

  「朕,朕實在不願手刃血緣至親啊……」

  「可是三個人都不夠的話,再多一滴端王的心血也未必有效。」太常卿把持話頭,風向倏然轉變。

  年輕的皇帝趙煦登時一臉苦楚,急急道:「愛卿剛剛不還說沒事了嗎?」

  「話是那樣說啊……」

  應輕書悄然消了聲,旁人定睛望去,他竟站著睡著了。

  底下喧鬧起來。

  「聖上打小體弱多病,能活到今天靠的不就是前幾位皇子的心尖之血嗎?」

  「先輩都說有三人獻祭就可以了,如果這樣還不行,那怕是聖上天命已盡啦……」

  「三個養一個,咳,這一個也不中用啊。」

  「總得試試才知道啊。反正已經有三個了,再多一個也不算多。」

  在場的諸卿輕描淡寫地討論著以命續命的事情。

  趙家王朝慣例如此,歷代皇帝誕下的子嗣總要先選出兩三個天賦出眾的人作為繼承人,剩下那些資質平庸的便要被生生剖開胸口,取出心尖上的一滴血讓順位的第一名繼承人服下以保餘生平安。

  這樣取心血的儀式每隔三年舉行一次,多數都是一兩次即可,少數羸弱如趙煦的才會有第三次。但從來沒有聽說過須有第四第五次的先例。

  「聖上至今已有得天獨厚的的眷顧,恐是九重雲霄上仙宮缺主,念著聖上去主持大局呢。」

  突然聽到樂喬開口說話,不僅諸同僚,連皇帝都把目光投了過來。

  樂喬的來歷諸卿皆知,但她平時總是默默聽任差遣,眾人便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還有這樣一人的存在。

  此時聽她話有深意,年輕皇帝面露奇色,問道:「樂少卿此話怎講?」

  「德侔天地者,皇天祐而子之,號稱天子。」樂喬盯著笏板不緊不慢地說,「欲為天子,必先以同脈血親祭天,方得順養。事已至此,請聖上快點去修好陵墓準備身後事吧。」

  「朕既是天定的真龍之子,何以年紀輕輕便要考量身後之事?」

  「師父常告誡下臣萬事自由天定,是以下臣認為過猶不及,再多食血果恐會造孽了。」

  清律司是以天地為至尊,雖委居朝堂,對待皇帝亦只是禮節上的尊重而非惟命是從,這早讓年輕的皇帝不滿。

  「朕還有宏圖大業,朕偏不能死!」

  伴著這話落地的,是一陣又一陣止不住的重咳。

  「傳令下去,一年為期,給朕找出來當年的棄嬰,找不來就把端王給朕叫回來!」

  樂喬抬眼望去,只見年輕皇帝臉上的皮肉緩緩褪去,最後竟只餘森森白骨。

  宛如鬼妝。




霜降•鬼妝(其四)

  那日傍晚時顧及去了妖籠。

  深秋臨冬的天氣,往昔青蔥的妖籠也不免一片蕭瑟。約是天冷,愛鬧的小初一早早爬進被窩,樓下堂屋裡只有流蘇一人點著油燈在縫製過冬的衣服。

  除了尋常女童穿的大紅棉襖,流蘇身旁還放著做了一半的皂青棉衣。

  顧及提起來看了一會兒,覺得大小和款樣都不太像是給初一穿的。

  「這是給誰做的?」

  「哦,那是給裴仿的,初一說他一個人住怪可憐,天冷了也不曉得添衣服,所以就順便做了件。」

  顧及點點頭,想起有天府裡的下人提起過戲子裴牧走夜路不慎溺斃的事兒。

  善惡到頭終有報,裴牧始終未得倖免。好在裴仿如今手腳靈便,又不愁吃穿,那戲子走時該是笑著上路的吧。

  想到善惡果,黃家母子的事也浮上頭。

  不知自己前生種了什麼果,此生至今竟也算甜酸嘗盡。

  一時間紛至沓來的思緒讓顧及心意難平,不由拿出尺八「彌光」。

  算算時間,這支尺八到顧及手中已近半年光景,原先塵封過久的糙處經由觸摸便逐漸恢復了先前的和潤。

  尺八握在手中,顧及方才覺得了安心了些。

  因這「彌光」是樂喬送與她的禮物呵。

  嗅著房中殘留的藥香,顧及吹響了尺八。

  是動靜隨性的調。

  流蘇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忽然和著調子唱起詞來。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無閒事掛心頭,

  便是人間好時節。」

  禪偈般的詩詞,一遍又一遍。

  伴著歌聲的尺八之音。

  伴著尺八之音的歌聲。

  歌聲漸漸高昂起來。

  笛聲漸漸高昂起來。

  歌聲和笛聲從這方小小的庭院破籠而出,衝向九天雲霄。

  「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顧及放下「彌光」,輕聲咀嚼著這兩句話。念了多少遍顧及不知,然而心情卻越來越暢快。彷彿正有一把掃帚清掃積灰多日的心房,那顆在胸腔裡躁動不安的東西終於恢復了平靜。

  顧及笑出聲來。

  「好個『便是人間好時節』。」身著男裝的顧四爽朗大笑道,「讓那閒事都去吧。」

  所謂的身份和不日前與公子佶的糾葛不過都是蛛網迷眼。織網的人是先皇,是顧王爺,是那位,是公子佶。讓她困縛在這網中不可自拔的人卻是她自己。

  習慣事事由樂喬一兩句話消解,顧及幾乎忘卻了自己也曾是京都裡獨當一面的少年騎都尉,便任由種種事堆積於懷,直到將她整個人變得陰沉。

  有樂喬在,真能忘卻百般煩憂呢。

  忘形的大笑緩緩收斂,後只餘唇角一線波紋。

  想你了。

  顧及望著掛在樹梢的月舒了口氣。

  深秋天寒,我從府裡取來的炭火正等著你來用呢。

  若是遇到有雨的天氣還是停幾天吧。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

  顧及忽然明白了兩百多年前吳越王是以何種心情為妻寫下這兩句家信的。

  是杞人憂天一般的的惦念。

  說著緩緩歸。其實恨不得馬上就出現在眼前。

  再之後的笛聲同流蘇最初的印象相差無幾,寧靜和緩,最能安神。

  「我回去了。」

  將「彌光」小心收好放在初一注意不到的地方,顧及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塵,方才與流蘇道別。

  「晚上有霜凍,當心路滑。」

  「嗯。」

  在回去的路上遇見公子佶雖說出乎意料,但顧及甚是愉快地主動和他打了招呼。

  少年提著燈籠逕自從她身旁經過,卻對她視而不見。顧及覺得奇怪,回頭望了一眼,誰知這一眼竟看出了不對。

  少年也在五步開外處停下回頭,且像是預先探知了顧及的念頭似的,雙目停留在顧及回頭就能看到的地方。是以顧及先是被那雙鳳眼中的異樣光彩吸引,而後才注意到那張臉與公子佶並無太多相似之處。

  「咦?」

  顧及正疑惑是不是自己方才眼花認錯了人,忽見少年咧嘴笑了。

  「夜黑有百鬼行,兄台小心。」

  非同少年稚嫩陰柔的嗓音,這把聲音渾厚有力,但由那少年人口中說出,卻又別樣陰森。

  「百鬼……夜行?」

  顧及茫然四尋,視野裡除了朦朦夜色並無它物。再一轉眼,少年已然走遠。

  偶遇的陌生少年彷彿開啟了一扇門。

  剎那間,鋪天蓋地的呼喚如浪潮般襲入顧及耳中。

  「顧及啊。」

  「顧四。」

  「來這邊。」

  「來啊。」

  近的是像在咬耳朵的竊竊私語,遠的是在百步之外聲嘶力竭的呼喊。

  是善,是惡?

  此起彼伏的呼喚讓顧及不由握緊了懸在腰側的長劍。

  「別喊了!」

  顧及拔劍,蒼白月華如洗,身四周空無一物。

  「別喊了!」

  聲音不管顧及的抗拒,一波高過一波,顧及被沖得頭昏腦脹,只好捂緊耳朵來躲避這聲浪。

  誰人做妖法,戲我如籠鳥。

  匆忙逃竄間怒氣忽然升起來。

  顧及倏地立定雙足。

  「呔!」顧及平息凝氣大喝了聲。

  這喝聲多是戲子登台時靜場所用,浪潮也如眾觀客頓了一下,但旋即再度蜂擁上來。

  「南無喝羅怛那。哆羅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羅揭諦。爍皤囉夜。娑婆訶。唵。悉殿都。漫哆羅。跋陀耶。娑婆訶!」

  邊念著,顧及不由憶起春末初次和郎中有交集本緣於此咒。

  那時是院中橋頭的花連燈盞草起了妖變,自己被嚇得倉皇逃出了那院子,無處可去之下只好去尋求郎中幫助。

  之後才慢慢熟了起來。

  ……

  若非有公子佶遞送求歡詞的事發生,顧四往來妖籠的名義仍只是隨樂喬修行。

  幸今非昔比。

  顧及底氣十足地背誦著《大悲心陀羅尼經》。

  憑空出現的聲浪所帶來的驚懼不知不覺消失無蹤。

  連去章台行院這樣的小事郎中都會千里迢迢從京都趕回來相助,所以如果她不在此時此刻現身,只意味著所謂的百鬼夜行僅是不堪一擊的唬人把戲。

  有何懼哉?

  況且自己堂堂騎都尉出身,怎可懼怕這些邪魔外道。

  顧及越發振奮,握著劍的手不知不覺顫抖起來,是莫名興奮的顫抖。

  金剛薩埵。

  准提心。

  本對佛經只認其形不解其意的顧及如醍醐灌頂,隱約中彷彿看到東方有金色曙光穿透層層雲靄,廣灑天地間。

  「顧及啊……」

  「顧及啊……」

  在耳邊的低喃消退,在遠處的嘶喝恍若蚊嚶。

  散去了。

  都散去了。

  顧及哼著小調跨入房門時,顧雲脫口問道:「樂仙兒回來了?」

  「沒啊。」顧及納悶地撓撓額角,「她要是回來了,我怎麼還會回來。」

  顧雲撇嘴:「沒出息。」

  因為剛剛破過鬼把戲,顧及正是神清氣爽身心愉悅,決定不和他計較。

  但顧雲卻抓著她不放了:「昨個兒跟你說的你到底聽進去沒有?」

  「說那位要以宗親心血祭上蒼的事麼?」顧及不在意,「那種事情放心裡做什麼。」

  顧雲啞口無言。

  「萬事自由天定。」

  丟了這句頗具樂仙兒口吻的話,顧及準備去隔壁和老爺子請安。

  「老爺子有事出去了。」

  聽顧雲喊了聲,顧及順勢轉個身一腳跨出門檻兒。

  「我去睡了。」

  那時她並沒有感覺到異樣。

  顧雲亦未留意過多,他仍在回味顧及所說的「萬事自由天定」。心道跟著樂喬連顧及這孩子都變得神神叨叨,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十多年前因真靖大師的一句話,尚未正式寫入顧家家譜的四兒不得不從原定的四小姐變成四少爺。

  十多年後四兒的命又懸在真靖大師的徒弟手裡。

  「搞錯了搞錯了,這孩子生下來時有高人指點說命不好,只能送到別人家當女兒養。前天恰好碰上那高人,便替我家四兒正了身份。」

  「我家四兒可是不折不扣的男兒身。」

  「還想看!你們敢嚇著四兒我就把你們一個個都發配到邊疆去!」

  回顧府的那天老爺子不厭其煩地和每個人解釋為什麼四小姐變成了四少爺。

  正值盛夏時節,顧四穿著薄薄的單衫。

  老爺子一手牽著她,一手毫不客氣地拍打著那些伺機湊近顧及以辨雌雄的客人們。

  顧雲遠遠瞧著撇嘴似乎要哭出來的顧及,聽到大哥在和二哥打賭這四兒會不會像個女娃娃一樣哇哇大哭。

  大哥和二哥都認為她會。

  這賭打得沒意思。

  「哎,老三,你來賭她不會哭吧。」大哥拿出了老大的威風,搶走顧雲視若珍寶的鎮紙,「就拿這個當賭注好了。」

  顧雲的鎮紙當然沒能拿回來。

  四兒被那麼多人圍著指指點點,沒等到進屋,就抱著顧將軍的手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可他卻沒因此和大哥二哥一樣討厭這個「鼻涕包」。

  起初大哥二哥會拉著顧雲一起商量欺負顧及的法子,顧雲默默聽著,然後到他們實施計劃的時候把顧及使喚開。

  後來那兩人避著顧雲了,他便時刻守在顧及旁,盡一個兄長能做的去保護她。

  老爺子是明白人,見他和四兒親,想著家裡總得有人照應這孩子,便把身份和顧雲講了。

  「這才對。」

  顧雲拍拍已經長高的顧及,毫無芥蒂。

  愛哭的孩子終究長大了。

  對關乎到自己性命的事情也能風淡雲輕說一句「萬事自由天定」。




霜降•鬼妝(其五)

  腳踩在硬梆梆滲著冷意的石板上。

  一步,又一步。

  有門檻,輕巧地越過門檻。

  有台階,沉穩地走下台階。

  下了台階是霜降之後凍得結結實實的泥土。

  從遠處而來若有若無的呼喚,以及飄渺如幻的尺八之音。

  薄霧繚繞,偏生又是個月色清明的夜。

  一路的門都是敞開著,暢行無阻。

  出了顧府大門,門前停著一輛左右兩側掛著月黃燈籠的馬車。

  「四公子來啊。」

  車前的馬伕招招手。

  是夢吧。

  卻又如此真實。

  連夜的沁涼和馬車的顛簸都是清晰異常的感覺。

  顧及猛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確實身在一輛顛簸的馬車上。

  閉了閉眼,再慢慢地睜開,視野裡仍是狹小昏暗的車廂,搖晃的感覺亦未消減。

  車廂內的擺設尋常可見,橫向的軟榻和縱向的長木板。兩張木板之間放著炭火盆,只有三兩燒頹的炭塊散發著微弱的光亮和熱。

  明珠在顧及頭頂上方,看得出是孕育多年的好珠子,然螢光閃爍的僅有一顆,不免會給人風中殘燭的錯覺。

  顧及愣怔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想到起身。

  前腳動了下,忽聽腳邊鈴鐺脆響。顧及低頭看去,原是腳腕上繫了枚小巧的銅鈴。剛摘下它,門簾子被人掀開了。

  「四哥醒了。」

  進來的人是公子佶。

  顧及抿直唇線,不發一言。疑惑和不詳的預感已讓她手心濡濕。

  「這車著實簡陋些,還望四哥見諒。」公子佶瞇眼微笑。

  雖是入冬的寒冷天氣,卻見他手搖折扇,似是要驅走那星點炭火帶來的熱量。

  「無妨。」顧及盯著他手中來回搖擺的扇骨,既不問來意如何,也不問去向如何,淡淡問了句,「現在什麼時辰?」

  「子初過一刻。」少年隨口答道,這般流利讓顧及不由懷疑他是不是信口謅出的答案。

  顧及撓了撓額角,索性又默不作聲地坐了回去。

  公子佶望她一陣兒,似好心提議道:「四哥不妨再睡一會兒,大約天明時候我們就到京都了。」

  「唔。」

  夜半三更無知無覺間登上了公子佶的馬車,這事若非夢,著實詭異了些。

  不妙。

  實在不妙。

  可是公子佶說的方向是京都。

  郎中就在那裡呢。

  顧及蜷起身體,攥緊了之前拽下來的銅鈴。

  之後聽到外邊有交談聲,一個是公子佶無誤,另一個聽起來略顯耳熟。仔細回想過,記起那聲音應屬於褐袍道人蟲見。

  公子佶和蟲見果然是一夥。

  那次蟲見在去虎丘的路上設下迷障,讓她與雷誤在烈日下茫茫行了近五個時辰。想來有這樣道行的蟲見縮地成寸必然不在話下。

  有蟲見在,顧及不敢睡,然搖搖晃晃的馬車卻像施了咒似的,教她眼皮直打架。遙遠地方若有似無的尺八之音也讓她隱隱覺得安心。那笛聲聽起來像是八翁所奏,但又少了八翁的通達,倒有些她偶爾吹曲子給初一催眠的味道。

  在這樣的境況下,顧及很快沉入了夢鄉。

  醒來時馬車行得很穩,顧及以為已經上了臨近京都的官道,急忙提聲問道:「是不是到京都了?」

  公子佶回道:「還有四五個時辰吧。」

  原來才睡了一刻鐘。顧及略有些失望,只好再次催自己入眠。

  過了一陣兒顧及醒來,揉揉眼睛,覺得車內暗淡一片,問道:「還有幾時天明?」

  換蟲見回:「三四個時辰,四……少爺。」

  仍夠飽睡一覺。

  「四哥你且安心睡,到地方我會叫你。」公子佶接話道。

  顧及應了聲,迷迷糊糊又問了遍:「還得幾時到京都?」

  門簾子猛地被人來開,倏地冷風躥進車內,一下子吹得顧及精神十足。

  「如果沒有蟲見道長相助,平常回一趟京都少說也得三五天。」公子佶蹲在榻前,滿面揶揄玩味的笑,「四哥定力不夠啊。」

  「可我聽說高人往來千里皆在一瞬之間。」顧及盤腿坐起,掩口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蟲見道長也不過如此。」

  清楚聽到蟲見在外面重重「哼」了聲:「你說那高人總不見得是樂少卿。」

  由蟲見牽引的馬車日上三竿終是未能到京都。

  顧及精神抖擻地和公子佶大眼瞪小眼對視一夜,黎明時捱不過竟睡著了。

  是以聽到那聲音時她以為又是做夢。

  「勞煩二位了。」清清冷冷不乏疏離的客套話,正是樂喬樂郎中,「官人到此既該妾身照應了。」

  馬車頓了下,繼續往前走著。

  然一停一行足夠讓顧及從淺眠中甦醒。

  「樂少卿想坐收漁翁之利可不行!」

  蟲見喊了聲。

  接著馬車像是駛上了未鋪平的路面,左右顛得晃人。顧及手邊沒有憑依的東西,生生地從榻上被那勁道給甩出去,剛好讓她扒著門框探頭喊了聲「樂喬」。

  眼前突然出現只枯瘦爆青筋的手,顧及只來得及想樂仙兒的手可不是這樣子,便被它抓著一邊肩膀拎出了車廂。

  顧及豈容這等挑釁,順勢縮起身子在那人肋下踢了一腳,半空中翻轉幾圈便站定在路上。

  正與離多日未見的郎中堪堪幾步遠。

  顧及先是躬身朝與蟲見並肩而立的少年做了一揖,回頭朝樂喬露出由衷的笑容。

  「好久不見。」

  乍一看清顧及的面容,郎中眼神顯露異色,然那廂蠢蠢欲動的蟲見並不容她留意更多。摸了摸顧四的腦袋,將她護在身後,樂喬向著少年道:「公子這份大禮妾身一定銘記於心。」

  「哈……這不是四哥等不及要見樂姑娘,便捎帶四哥一程罷了。」少年順水推舟將這謝意承下,斜眼見蟲見暗有動作,合扇擋在他胸前道,「四哥與樂姑娘多日未見,必有衷情要敘,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眼見褐袍道士鼓氣欲語,公子佶忽又分別向顧及與樂喬抱拳作揖,沈聲道:「茲事體大,容小弟改日拜訪尉官、少卿大人。」

  說罷,扇骨在蟲見手背上一敲,褐袍道士只得悶氣吹鬍子極不甘願地回去車上。

  顧及說:「我原是想等下去的。」

  樂喬點頭。

  顧及說:「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就上了那輛車,還以為是做夢呢。」

  樂喬點頭。

  顧及說:「原想著那廝又想帶我去什麼不乾淨的地方,我肯定不會去的。」

  樂喬停下腳步,扭頭望著她。

  「你說只要半月就回平江了,可這一轉眼都有月餘了……」

  小別初聚,顧及原有一肚子的話說,被郎中那樣望著,話到口邊打了個旋兒,盡數嚥了回去。

  顧及本以為郎中的不言不語是生了她冒冒失失的氣,又想到郎中並不是會動氣的主,心裡惴惴起來。

  「我只想見你,見一面也好。」顧及拔腳後退,「現在人見到了,我該回去了吧?」

  見她端著忐忑的步子真的要走,樂喬頓時沒忍住,點點她額頭,笑道:「來了就要走,哪能這麼便宜你。」

  郎中的面色稍稍有緩和,顧及便覺守得雲開見月明,連幾步擁郎中入懷。

  是熟悉的藥香。

  那麼久沒見依然那麼熟悉。

  顧及深深吸了口氣,低聲道:「真想你了。」

  「乖了。」

  沒容顧及開心多久,樂喬忽然推開她,望了她半晌,歎口氣。

  顧及一顆心又吊了起來:「怎麼了?」

  「離家前我帶了辟目。」

  樂喬不知從哪裡摸出面銅鏡遞到她手裡。

  「嗯?」

  「看看吧。」

  目光剛接觸到鏡面時還沒看出不對勁的地方,顧及再仔細一看,眼睛立刻瞪圓了。

  「這……」

  「這不是我啊!」

  辟目中的人,打眼瞧去似乎是她本人,但第二眼看去,就看出端倪。

  眼睛是自己的眼睛,眉毛是自己的眉毛,鼻子嘴巴都是。

  但卻和印象中的自己毫無相似之處。

  更為駭人的是額上及鼻翼兩側斷斷續續的黑色細線。

  驚得她差點丟了銅鏡辟目。

  好賴顧及的膽量鍛煉出來了,初時震驚過後,即發現那些黑線連起來似是一張殘破的蛛網:「這、這是怎麼回事?」

  「相由心生啊顧四。」

  聽聲音滿是笑意,顧及卻捂著臉不肯鬆手,儼然已失去了重見那笑容的勇氣。

  佛家常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道家則多云:心者貌之根,審心而善惡自見。

  歸根結底都是講相人之面如相人之心。

  心若凶則鼻尖削無肉,為惡念。

  心若疑則命宮狹且窄,多動盪。

  心若燥則顴骨生橫肉,存陰戾。

  ……

  尋常相面師總是靠五官三停十二宮來測人運數,觀人將來。雖說十有七八中,卻不過是仰仗前人流傳下來的經驗,巧舌如簧把人繞進去而已。

  況且人心隔肚皮,總有些擅長欺騙他人更擅長欺騙自己的偽才。

  若世人都能借彼此的面目看清其心如何,世上的奸惡應無所遁形。

  「師父常說人心裡都住著個連自己都不知道的鬼,偏偏驅使這鬼的法子只有役鬼者知道。」

  「擅長偽裝的妖物都不得不在辟目前現出原形,心鬼若冒出頭自然也躲不開去。」

  樂喬將茶遞與顧及。

  此處是雍丘一處荒廢多年又經臨時修整過的小院子,從這裡快馬去京都不過一個時辰。

  枯草橫陳的院子裡擺了張木桌和兩隻凳子。

  無論何時,只要顧及在,郎中總喜歡沏上一杯清茶給她。

  說來也怪,顧及喝完茶再去看辟目,竟覺得殘網般的黑線消去不少,眼眉也比之前更符合對自己的印象。

  「公子佶的鬼妝一半是他少年心性裡未泯的天真,一半卻是已被世事掂出的慾望。」

  「至於你啊……」

  樂喬在顧及眉間輕揉片刻,抹消了殘餘無幾的黑線。

  「最近是不是胡思亂想了很多東西?」

  顧及撓撓額角,瞥了眼辟目才放心地對上郎中的視線,老老實實點頭稱「是」。

  「不怪你。」

  若蟲見有心把所有人的心鬼都趕向面上,怕是難找到第二個如顧及這樣形貌端正的人了。

  一朝天子尚因懼死而讓那心鬼掠去了皮肉,況且其他人呢。

  那日睡前顧及看過好幾遍辟目,確定銅鏡裡的自己恢復之前的樣子後,她才肯躺在樂喬身邊。


霜降•鬼妝(其六)

  雍丘下了雪。

  先是昨夜濛濛的細雨,黎明近天亮時變成了雪籽。

  稚童們為此歡騰了好一陣。

  「下雪啦下雪啦」的笑鬧聲一度吵醒了顧及,後來歡鬧聲便被鵝毛大雪吞了去。

  那雪紛紛揚揚,沒過多久就見天窗透下綿軟細密的白。

  「今年的冬天來得早啊。」依稀聽到經過屋後的農人在說。

  時間是霜降之後的第二天。

  黃歷上寫今日為戊寅土年壬戌月癸卯日。歲煞南,龍日沖狗。彭祖百忌:甲不開倉,辰不哭泣。

  顧及盯著那份泛脆邊的黃歷看了好久,勉強識清了下面的註解:甲辰破日,日值月破,大事不宜。

  「因為甲辰破日才會有這樣的大雪麼?」顧及自言自語,「往年要到立冬之後才下雪呢。」

  她在京都住了近十年,印象中冬天最早一次下雪是在立冬那天。平素都要到小雪節氣之後了。

  「嗯。」

  藥香和硫磺氣息隨郎中的接近變得濃郁起來。顧及回手向後尋去,卻是由樂喬先手環圍了她腰身。

  「瘦了。」

  「平江的冬天會是什麼樣子?」頸窩裡多了股清冷,顧及捉住樂喬的一隻手貼在臉上。「今年怕是看不到了啊……」

  樂喬不回話,平時清清冷冷的一個人今日像轉了性子似的,異常親暱。

  吻在顧及的耳垂和頸子上落下,不一會兒便讓顧及心裡升起了火苗。

  「顧四啊顧四……」聽樂喬低低呢喃,「為何要來呢?」

  「想你了麼。」顧及摩挲著郎中的指尖含糊不清地說,「哪有剛訂了親就拋下官人不管的。」

  這話沒說完她便讓欺身前來的樂喬含住了唇舌。

  再之後是冬日燥人的繾綣。

  美美睡了覺醒來,屋內已是暗淡一片。

  顧及第一眼望清楚的是郎中的側臉。

  她抱膝坐在床邊,先前被顧及撥亂的髮絲未曾整理過,一縷垂在鬢角,一縷翹起在耳後。

  顧及越看越覺得看不夠,不由屏住呼吸生怕吵到了正在深思的那人。

  時若東逝水,去勢雖輕緩,然無休亦無止。

  此刻顧及卻聽不到時間流淌的聲音,聽不到北風呼嘯的聲音,更聽不到雪落的聲音。

  她的眼中只有沉思若木雞的樂喬。

  「那廝要來了。」

  郎中忽然開口,驚醒了顧及意將此刻永留的白日夢。

  「嗯?」

  「趙佶……要來了。」

  樂喬扭頭。

  顧及本是連一絲餘光都吝於留給旁處的,這時更順理成章地捕捉到樂喬眼角未及拭去的晶瑩。

  先前還抱著僥倖的顧及這時才明白木已成舟。

  「時候到了。」

  顧及微微笑起來。

  「時候到了。」

  樂喬勾勾唇角,終是無聲歎息。

  窗外忽然響起尺八清靈悠遠的樂聲。

  「連八翁都來送行麼?」

  顧及赤腳下床開了窗,果然在院中的桌邊尋到了八翁的身影。

  彷彿是昨日才與八翁告別,老者吹奏時仍會專注地望著「彌光」的尾端,目視著來自另一世界的笛聲從這裡傳出,和著紛紛飄落的白雪廣灑天地間。

  「八翁師父……」顧及向老者招招手,吹奏尺八的老人停了下來,似是等待她的回應。

  顧及找了一陣兒才想起這是在千里之外的雍丘,「彌光」並沒有帶在身邊。

  「知曉你讓那廝帶上車,我托八翁去阻你,結果你這呆子還是來了。」

  「真的是八翁師父啊。」顧及撓了撓額角,傻乎乎地笑起來,「我以為聽錯了。」

  公子佶來的時候天色已深沉。

  樂喬握著顧及的手,直到連自己手掌的溫度都變得溫熱。

  「這天氣,真不知是福是禍呀。」少年只身前來,或許蟲見在哪個不為人注意的角落守著,但進入那院門時,確實是他一個人。

  少年大大咧咧地踩著過踝的積雪,在院子裡留下兩串深深足印。

  及至二人面前,公子佶晃了晃手裡的東西,道:「小弟帶了酒來,要喝一杯嗎?」

  揭開蠟封,酒香四溢。

  「好酒。」顧及嗅了嗅,隨即擋開了他,「但是我不能喝。」

  「四哥真是怪人。」公子佶自己拎起酒壺往嘴裡倒了口,嘟囔道,「小弟的一片心意都讓四哥辜負了。」

  「真是一片好心意。」樂喬連連冷笑,「倒不如這酒讓你喝了,那事也讓給你好了。」

  「哥哥心疼我。」少年嬉笑道,「再說尋著四哥的功勞全在我這裡,哥哥誇我還來不及,怎捨得取我心上之血。」

  「怪只怪樂少卿你太優柔寡斷了。要不是我在那兒幫你們說了好話,哥哥准讓你陪四哥同去黃泉做鴛鴦。」

  是了。

  樂喬隨顧思遠去平江,一來監察老將軍會否有不謀之心,二來便是要找尋當年僥倖活命的皇城棄嬰。

  彼時的樂喬怎會想到那棄嬰竟是堂堂正正的顧家四子,又怎會想到與顧及有了之後的糾葛。

  卜命者可窺知旁人的天機,卻卜不來自身將遇。

  「你們趙家當真不信有報應之說麼?」

  「信什麼,夏寇都打到平夏城了,哥哥要是在這個時候撒手去了,豈不是會天下大亂。」

  「愚者之見!」

  眼見郎中面上泛起怒色,顧及啄了啄她臉頰:「我信你。」

  去京都顧及一路左顧右盼,仔細瞧著雪落後的景致。

  然縈珠之輝照得亮多大地方,及臨大內東華門她也只記得天地灰白泛紅,無端端有種西方日灼的錯覺。

  端王的車在大內暢行,幾次兜轉後在拱辰門停下。

  「過了拱辰門就是延福宮,哥哥在觀稼殿。」公子佶以折扇挑起車簾,望了一眼又道,「看來哥哥安排的很周全,外邊既然有人等,那小弟就不奉陪了。」

  說著在眾人的觀望下身手靈便地跳下了馬車。

  「端王爺小心啊。」

  只聽內侍尖聲尖氣地驚呼了聲,隨後又有竹篾敲打皮肉的脆響。

  顧及剛剛在笑是不是少年又在拿扇子打人,馬車忽地又動了。

  駛入延福宮後,車速慢得緊。

  「公子莫要害怕,那位其實也在猶豫。」掌車的人慢悠悠地說道,「前些年有祭典先得沐浴焚香,齋戒三日。你這剛來,得先準備準備。」

  言下之意是說距祭典起碼還有三天。

  「奉天的人必須得是宗親兄弟麼?」顧及問了句,想起樂喬說掌車的人或許會是清律司的太常卿,於是加了稱呼,「應大人。」

  「樂少卿告訴你的?」

  「嗯。」

  「少卿說和公子訂了親可把我們這幫老頭子嚇了一跳。」應輕書笑道,「怪不得這麼久過去她都沒動靜。」

  「說起來,真是造孽……」

  應輕書忽然沒了聲音,馬車也停下來。

  顧及等了陣兒,以為是到了觀稼殿,剛想出去便聽到外邊有人小聲在問:「應大人又睡著了?」

  「又睡著了。」

  鴻門路上真可謂多曲折。

  本來坦然的心也讓這一次又一次的停頓擾得七上八下。

  額頭漸漸冒出汗來。

  「公子下來吧,應大人一時半會看來醒不來。」

  顧及深呼了口氣,下車才發現觀稼殿的燈籠就在前方百步,不由啞然失笑。

  「喲,這不是少年都尉爺嗎?」

  「還真是顧四少爺。」

  「沒想到啊。」

  周圍的人一個個對顧及都抱著十足興致似的,在前邊的頻繁回頭看她,在後邊的自覺不自覺地抬高了音量。

  「樂少卿怎也不來和那位求求情?」

  「咳,少卿剛蒙特赦你又不是不知道。真靖大師在倒還好說,可是少卿都自身難保了,哪裡顧得著旁人。」

  顧及聽他們似是說起樂喬,剛提起的心一下子到了嗓子口,抓著身邊看起來面善的中年人問道:「樂喬出什麼事了?」

  「前段時間不是觸怒了那位,給丟去地牢關了半月,前天聽說端王把公子帶回京都,這才讓放出來。少卿是想保公子你,可那位意已決,她太莽撞……」

  顧及耳朵裡嗡嗡作響,再也聽不到諸卿所言所語。

  觀稼殿雖是宮裡的殿堂,然畢竟是聖明太祖為了表現勤儉愛民所置,與前殿相比過於寒酸。偌大的殿裡擺著兩排蠟燭,堪堪照進了擱放一旁的農耕具。除此之外,大殿再無別的擺設。

  眼下殿裡除了斜倚樑柱的年輕皇帝,便只有和顧及一道進來的四名清律司卿官。顧及還以為能在這裡看到公子佶,四下尋了圈,又想到這裡畢竟是祭典秘處,公子佶與此事無關怎會在場。

  「年初的時候應該生過場大病,不過現下已然痊癒。」

  「面相周正。」

  「呼吸順暢。」

  「無惡鬼纏。」

  ……

  清律司的官員圍著顧及轉圈,品頭論足。先前是在三步之外觀面相,一輪進一步。

  被五人目不轉睛地打量著,顧及越來越覺得耳內的鳴響喧囂。

  快到那一步了。

  「三步進一步,觀面變觀身。」想起昨夜樂喬在燈下說,「若應大人在場還好,他若不在,只能委屈你了。」

  「請寬衣。」有人以不高不低的聲調提醒道。

  顧及點點頭,伸手搭上了腰帶的結扣。

  解下的衣物自然有人接手。

  除了收整衣服的人外,其他四人仍是專注地望著她。顧及偷眼望了望立於殿中的那位。雖在昏燭下,猶見他臉上油光一片,想來並不如他想表現出的那般冷靜。

  「奉天的宗親要身無殘缺,膚無胎記,不可過瘦,亦不可過腴。」樂喬小心翼翼地將薄如蟬翼的短匕貼在顧及肋旁纏的白布上,「一定要記得解衣的順序。」

  羅料大帶解下了之後是羅袍裙。

  褲、衫、袍肚。

  ……

  「使不得使不得!」

  「搞錯了搞錯了!」

  太常卿應輕書驚慌失措地闖進來時,顧及身上的衣服只剩下白花中單。

  「應愛卿?」

  見素不動容的應輕書如此失態,年輕皇帝一時間亦是大驚失色:「何事使不得?」

  「何事搞錯了?」另外的卿官和聲問道。

  「老臣見了這位公子想起一件事情。」應輕書站定之後拍拍胸口,抓起長及下腹的鬍鬚尾端擦了擦汗,道,「所以老臣方才去觀了星象。」

  「什麼?」

  「樂少卿說的沒錯。」應輕書瞇起眼睛望著藻井,「聖上之命已定,若強自更改,恐對江山不利啊。」

  「夏寇都打到平夏城了,朕若不能在此時安邦鎮朝,那才是對江山不利!」

  「若當時被棄掉的並非皇子,而是位公主呢?」

  應輕書望向顧及。

  趁眾人關注這位冒失的太常卿時,顧及已取出了藏在肋間的匕首,貼緊喉嚨。

  「聖上容稟。」

  接連橫生的變數讓眾人驚呆了。

  唯有應輕書捋著長鬚,有意無意地擋在皇帝身前,正對著顧及的太常卿笑意隱現。

  「少年時偶遇真靖大師,大師以為下臣命中有劫數,勸說父親為下臣改了身份,從此下臣以男兒身為人行事。」

  「蒙父親教誨,更承蒙聖恩,讓下臣在軍中謀得一席,得以為聖上效力。」

  「眼下夏寇來犯,下臣卻畏居一隅未能上陣殺敵,實感慚愧。」

  「是以當下臣得知還有血祭上蒼以保聖上萬安的機會時,實在是感激涕零。」

  「身為臣子,吾等本當以身報效聖上!」

  語畢,顧及划動了匕首。

  元符元年九月,西夏大軍進犯大宋,遇暴雪,兵乏馬困。

  昔日定西將軍麾下的大將章楶遣折可適、郭成輕騎夜襲,擒西夏大將嵬名阿埋與妹勒都逋及其族人。

  聞此訊,高麗、瞎征、西南蕃張氏、羅氏、程氏入貢。

  平夏城之戰大捷。

  帝書與定西王顧思遠:汝兵為神將,汝子為人龍。



【逢冬】

立冬•歸去來(其一)

  一連三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都下在霜降與立冬之間。

  接連之後的則是酷寒。

  冷啊。

  莫掌櫃搓著手從櫃檯裡走出來,在門口轉了轉又走回去,不時跺腳,沖手心裡哈幾口熱氣。

  「這天冷的真不像話。」莫掌櫃踮踮腳,一句話剛說出來立時變成白氣,「真熬不下去得歇段日子去南方了。」

  「燒炭吧,掌櫃的。」孟凱揣手蹲在櫃檯邊,眼巴巴地望著昨夜熄冷的火盆,「真冷啊。」

  「今年的炭還沒下來,這炭得省著點兒用。」莫掌櫃拿手肘搡了搡孟凱,「你說你在這兒都快五年了,要不今個兒試試讓人賞賞眼色?」

  賞眼色是讓期滿五年的學徒出手就診。但凡有痛癢的人都希望遇著醫術好的大夫把病治好了得,像孟凱這樣的學徒病人見了都不願意。家裡有些底子的更是難保掉頭出門,換別家大夫看病去。

  所以賞眼色也有個門路,便是藥鋪裡掌櫃出面推薦,再免下半數甚至全數的藥診費用,央求病人給學徒試手。當然觀的病症得是小病,出的方子不會不慎鬧出生死攸關的大事來。這樣即便是誤診,掌櫃還可以再請老資格的大夫出面復驗病症重寫藥方。

  孟凱一聽,兩眼頓時冒出精光。冷不覺得冷了,腦門上紅光發亮:「真的啊?」

  「天冷人金貴,沒法子喲。」莫掌櫃歎聲,又板著臉訓道,「你可得認真點兒,別出岔子咯。」

  「那當然!」

  孟凱喜形於色,反覆背著《金匱要略》,背了一會兒換成《內經》、《難經》,坐不住就探頭去外邊看看有沒有病人上門。

  臨近正午的時候,真有病人登門了,但是孟凱一看就傻眼了,連忙喊來莫掌櫃。

  「額有疹,面有疹。」

  莫掌櫃匆匆看過一眼立即讓背著小孩兒來的大人出門去,回頭緊叮囑孟凱在大堂各處灑上石灰硫磺粉,並掛出歇門的牌子。

  「這是痘疹啊,怎麼能把人帶出來。」莫掌櫃翻了翻孩子的眼皮,見神已散渙,忍不住埋怨道,「我這鋪子都叫你毀了。」

  帶孩子來的是一臉苦楚的六旬老婦人,聽莫掌櫃這麼說,苦色更濃了,抓著莫掌櫃的手臂不鬆手,啞聲道:「莫仙兒你可救救我家孫子啊,他還這麼小……」

  「都知道痘疹看命,你還是把孩子帶回去吧,老朽實在有心無力。」

  卻非莫掌櫃狠心,世人皆知孩子生下來只是一半命,過了痘疹天劫才算完整無憂。

  老婦衣衫襤褸,似是流浪街邊多年的乞丐,怎懂得這些,一聽莫掌櫃說有心無力頓時淌下兩行老淚:「莫仙兒倷勿鬧見死不救啊,奴這孩兒命苦啊……」

  嗚嗚噥噥又夾雜上本地方言,莫掌櫃聽得心酸卻仍得硬著心腸把她往外趕:「你快出去,再不走把痘子留下了,以後染上別人怎麼辦?」

  「阿孃講地倷家有樂仙兒救命子,莫仙兒倷救救兩條命啊。」

  勉強聽清楚老婦念出了樂仙兒的名字,莫掌櫃愣了愣。

  「樂仙兒都走了兩年了,哪個告訴你樂仙兒還在的。」

  莫掌櫃甩袖而去,留下背著痘疹孩子的老嫗欲哭無淚地立在橋頭上。

  見歸鋪的莫掌櫃面色不善,孟凱只當是痘疹之災讓他煩心,卻看他直愣愣地站在櫃檯後邊兀自出神,不由問道:「掌櫃的衣服不要清理下嗎?」

  「啊,要的,要的。」莫掌櫃應了聲,然神歸天外,巋然不動。

  孟凱曉得痘疹災重,自是把大堂各個角落仔仔細細都灑滿了石灰和硫磺粉,得空望望櫃檯,莫掌櫃還在那兒。

  「你還記得樂仙兒嗎?」莫掌櫃忽然出聲,兩眼直勾勾盯著孟凱手中的漏斗。

  「記得啊。」孟凱點點頭。

  說來也怪,平常行腳的大夫郎中無論醫術多好,一段時間杳無音訊總得被人忘了。可樂仙兒不一樣,上次告假說京城有事,一走兩年,至今還有人在問「樂仙兒回來沒?」、「樂仙兒什麼時候回來?」

  富貴有商賈鄉紳,貧賤有打腳乞兒,凡是在這江安堂遇過樂仙兒的沒一個不惦記她。

  逢年過節總會有人往江安堂送東西說有機會轉交給樂仙兒,問是哪家來的,有布商天家的,有富員外家的,還有城那頭私塾先生的……莫掌櫃的居室裡至今還供著前年中秋虎丘釀香師送來的香料。

  莫掌櫃並不是存心要留下禮物,亦曾三番五次告訴過來人說樂仙兒回京了,不知何年何月能歸。那些人雖難掩失望,但走前卻都是笑。

  「樂仙兒會回來。」

  大家都這麼說。

  「不出三年有痘災,還真讓她說著了。」莫掌櫃意味深長感慨道,「所以啊,要是樂仙兒再不回來,平江真要大難臨頭。」

  「樂仙兒有那麼厲害?」孟凱狐疑地問,「能治痘疹?」

  「沒準兒。」莫掌櫃笑笑,忽然抓起櫃檯裡放著的厚棉襖,「我出去一趟,小凱你看好門。」

  孟凱追他到門外,眼瞅莫掌櫃走著的赫然是先前攆走病人的方向。

  「真不怕死。」孟凱緊了緊衣領,抬頭看到門上掛著歇門牌,禁不住唉聲歎氣。

  天冷人不願意多出門,但有些生意要做,有些活計要忙,是以路上還是有人在的。莫掌櫃挨個兒打聽,總算從橋西胡餅攤的黃嫂那裡知道了祖孫倆的去向。

  「那倆人啊,剛看見去郎中裡了。」

  莫非是去福田院了?莫掌櫃心道不好,塞給黃嫂些銅錢讓她別賣餅了去藥鋪裡找孟凱,自己拔腿往郎中裡奔去。

  平江城多年未出過痘疹,乞兒為何會得上這病症莫掌櫃尚無從得知。但是福田院裡孩童多,來往的生人亦多,痘疹勢烈,好端端的人稍微沾上痘膿便會染患此症。院裡幫工的人只有那麼幾個,來回交錯最易感染……

  莫掌櫃邊跑邊琢磨,冷汗涔涔而下。

  到福田院一問,祖孫倆正被安置去西院的廂房。

  莫掌櫃風風火火叫停幫手的護持,催促近過孩子身的護持們去換衣洗手。旁人不知所以,但見他神色凝重,料想應是出了大事,便按著他的吩咐來,並不多問。

  那孩子剛剛被帶去藥鋪的時候雖說神散,聽老婦人叫他還會哭啼,這會兒卻愣怔怔地望著半空,任誰喚他都是木木呆呆的表情。

  莫掌櫃用護持打來的熱水為孩子洗了遍身子,眼耳口鼻和腋下都清理乾淨之後才用棉襖把孩子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等莫掌櫃收拾了一遍,恰好孟凱也帶著東西過來了。

  莫掌櫃和四五個護持忙裡忙外,忙到後來覺得人手不夠又央一些手腳尚靈便的老人幫忙灑石灰灑硫磺。

  這番忙活總算讓在院裡多年的老護持看出苗頭,拉著莫掌櫃問:「這孩子是患啥病了?」

  「痘瘡。」莫掌櫃板著臉說,「福田院怕是要封一段日子。」

  「哦。」

  因痘瘡封院的事情十多年前也有過,老護持和其他人相互通過氣,關上了福田院的大門。

  莫掌櫃畢竟多年養尊處優,一下子忙這麼久,身子骨確實挺不住。護持們看得出他受累,勸他去看孩子。

  短短半天功夫,孩子脖子上和四肢都出了水皰,且出氣長,呼氣短。老乞丐抱著他止不住地哭,哀嚎的聲音令聽者揪心,觀者動容。

  莫掌櫃請走了其他人,任他好說歹說,老乞丐就是放不下孫兒不肯離去。

  眼見孩子開始打寒戰、嘔吐,莫掌櫃覺得這樣耗下去也不是辦法,只好答應老乞丐守在門口。

  這時候孩子已經陷入昏迷。

  莫掌櫃在棉襖夾層摸摸索索好半天,終於從裡面取出了一個孩童巴掌大小厚薄的油紙包。

  油紙包裡放著四十九粒白牛虱。

  莫掌櫃把油紙包攤開放在手心裡,另只手捻起一顆顆蓖麻子似的小東西捏圓捏軟了才塞進孩子的嘴巴裡。

  「成不成就看你了。」莫掌櫃自言自語道,「不可說者不說,樂姑娘真乃神人。」

  老乞丐聽他提起樂姑娘,立時湊近支楞起耳朵。

  莫掌櫃笑也不是,只好收聲專心給孩子餵那放了兩年多的白牛虱。

  給昏迷的病人餵藥要比之前的雜事累得多:一來要讓他服下去,二來還得卡著孩子嘔吐之間的空當。

  沒多久莫掌櫃已是頭暈眼花,連連自責人老了不中用。

  但樂喬臨走前交待的話莫掌櫃在心裡念叨了兩年多,這痘災的應驗在他耳邊敲響警鐘。心道就算是硬撐也要撐下去。

  「後邊交給我吧。」

  清清冷冷的聲音突然出現時莫掌櫃本以為是自己念了太久念出幻覺來了。

  待到那人接過莫掌櫃手裡的油紙包,莫掌櫃不由踉蹌後退,虧得身後就是凳子,不然肯定要狠狠摔一跤。

  「樂姑娘?」

  「樂仙兒!」

  依然是記憶中的秀美容顏,然而卻多了幾分憔悴和病色。往昔靈動的清亮眸子仍帶著灼灼的光彩,然細顧之下又覺得像沉寂多年的古井,深沉無漣漪。

  「交給我吧。」




立冬•歸去來(其二)

  上游水流結冰,連平江這樣的水城也變得異常乾燥。

  福田院因痘災封鎖,無家可歸的流浪者便只能聚集在橋洞下以避寒風。匆匆而過的路人鮮少有留意到這些人,即便看到了,多是心裡感慨幾句,接著趕路。

  往年還有些人特意從北方趕來過冬,然近兩年長江兩岸反常的冷不由讓人望而卻步。

  有心人莫不盤算,再這樣下去豐收年囤積的糧資都要消耗光了。

  樂喬沿著織裡橋溯游而前,數了二十三座橋樑,最終在近相門的鳳凰橋前停下。

  其間有乞者九十四眾。

  乞兒不嫌彼此,多是三五抱團取暖,而鳳凰橋下只有一人。

  年近六十的老乞婆不知從哪裡撿來黃紙若干,抖抖索索地拍打著火種,時而有星點火花竄起,便被穿過橋洞的冷風不留情催滅。

  「寶兒啊,婆婆知道你不想走,知道寶兒你念著婆婆,婆婆也念著你。可是寶兒,都十多年過去了,你怎能讓婆婆孤苦伶仃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寶兒你要是念著婆婆就帶著婆婆走吧,婆婆知道你一個人在下面沒人陪,婆婆陪你,你放過小寶吧……」

  老乞婆一聲高一聲低地念著,火星亦是時盛時衰,最後還是給她點起了黃紙。

  「婆婆就知道寶兒聽話,婆婆把你的衣服燒了,這就跟你去了,你可放過小寶。」

  燒起的黃紙隨風往上飄悠,燃盡後漫天的紙灰在半空打了個旋兒,忽然像是被那老嫗吸回去了似的,盡數回到她膝前。再後來越來越多的紙灰不願平白落地,便在老嫗週身環繞。

  樂喬默默看著,默默聽著。

  莫掌櫃說他來平江前的一年這城裡也鬧了痘疹災厄,無論貧富貴賤,只要沾上了就是個死。那段時間人心惶惶,天可憐見。後來有天不知哪裡來了個道士,讓人起了豆娘廟,這痘災才漸漸弱了下去,以致消失。

  這次福田院聚了痘疹病人的事,護持們都覺得暫時壓下來為好,莫掌櫃卻執意讓這事情傳出去。

  人命關天的大事,怎好瞞著大家?莫掌櫃是這麼說的。

  於是一夜之間豆娘廟又興盛起來。

  方纔樂喬一路過來見街角巷尾的小祠堂前都擺著一堆堆豐厚的祭品,看來大家都是拿出十足的誠意來祭拜豆娘娘。

  可……這有違陰陽的事兒豆娘娘管得了麼?

  老乞婆將那紙錢燒得差不多了,才拿起擱在腳邊的衣服往火上湊去。

  鬧邪勁兒的風攪火,老乞婆幹點不著,又是一番哭哭啼啼。

  「寶兒啊,婆婆不都跟你說好了嗎?等燒完這惹災的衣裳婆婆就陪你去,寶兒莫著急。」

  火苗抖動了兩下,竟然真的平靜下來。

  樂喬在此時跳了下去。

  「等等。」

  老乞婆沒料防身後有人,驚異之下先把那破爛衣服收進懷裡。待看清來者,髒兮兮的臉上哭笑參半,耷拉的嘴唇囁嚅了半天,像是做錯事被人撞見似的,低下頭小聲念道:「樂仙兒?」

  「衣服給我。」

  乞婆顯然是把那衣服當成寶貝,死死地摟在懷裡不肯放鬆。

  「這是寶兒的,我得還給他。」老乞婆瑟縮地往後退去,眼神躲躲閃閃,不肯直視樂喬,「就算是樂仙兒也不能給。」

  「也罷。」身心俱疲的樂喬並沒有和她周旋的氣力,「我且問你,你口口聲聲念的寶兒是何時死的?死因為何?」

  老乞婆望著地面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神采,樂喬連問三遍她一個字沒說。

  「是因痘疹而死?」

  老乞婆乾瘦的手背上青筋畢露,半晌,點頭。

  「十幾年前的事了。」老乞婆說了一句又是嚎啕大哭,抓著那髒爛不堪的衣服捂上臉,「痘疹啊,婆婆有什麼辦法救?!有錢人有得供奉,我們這些人只能看著小子死……」

  樂喬聽她哭訴,垂目望清楚那衣服,禁不住皺起眉頭。

  衣衫雖破舊,仔細瞧上一會兒卻能看出料子是好料,非富貴人家不能得。當下顧不得安慰,問道:「這衣服是怎麼來的?」

  說是那年寒冬有好心人見她祖孫倆受凍可憐,把自家孩子的衣服給了寶兒一套。

  然就算有這衣服寶兒亦未能安然度過冬季。衣裳才穿了半個月,寶兒患痘疹離世。

  老乞婆丟不開孫子的念想,捨不得丟了那衣服,一直都是隨身帶著。

  又說後來的小寶先天有一耳未生,從小被丟棄在路邊,百家養千家看,兜兜轉轉竟讓老乞婆收留了。

  眼看又是寒冬,老乞婆遂將衣裳給小寶穿了,除了不睜眼的老天,誰能料到小寶也患上了絕命的痘疹。

  「誰能料得到啊?!」

  ……

  再歸去時,路上竟似清掃過,除了豆娘小廟前擺放的祭品和橋洞下避寒的流浪乞兒,再聽不到任何動靜。

  想來家家大門緊閉,只盼能把痘疹隔絕出門外。

  於織裡橋上舉目四巡,靜寂的平江儼如死城。

  唯有妖籠上空升起縷縷炊煙,應是流蘇難得下廚的示兆。

  樂喬久提的心忽然一鬆,自橋上拾級而下。

  「郎中回來了。」

  還未推門,就聽小初一興奮地大叫一聲。

  緊接著聽流蘇不緊不慢說了句:「收拾碗筷。」

  「收拾好了!」

  一唱一和真熱鬧。

  「外邊情況怎麼樣?」

  難得見流蘇打破「食不言」的規矩,樂喬抬頭看她,對面白髮的女子卻專注地望著狼吞虎嚥的初一,「慢點吃。」

  「找到源頭了。」

  「如何?」

  「早年舊事,不易。」

  「若非如此你肯上來?」

  「難說。」

  她二者來來往往如打啞謎,初一吃了八分飽便開始左顧右盼,一會兒瞧瞧這個一會兒瞧瞧那個。半晌,把碗一推,「飽了。」

  兩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當時黃豆芽一樣的紅衣小童如今出落得標緻。除了被流蘇慣出的嬌蠻難掩,乍看之下已有十七八的年紀了。

  「去睡嘛。」初一推了推流蘇,「外邊好冷,郎中身上也冷。」

  樂喬的手指撫上唇角,不知是哪邊冷,或是兩邊一樣冷,絲毫察覺不出。

  「初一先去,我和樂姑娘說兩句話。」流蘇扶正少女腦後的髮髻,道,「過會兒就上去。」

  初一嘟囔了幾句,在流蘇耳上咬了一下方展顏離去。

  樂喬會心一笑:「恭喜願成。」

  「她性急。」

  樂喬本未多想,而流蘇卻紅了耳根,轉口問道:「四姑娘那裡怎樣?」

  「要等。」想了想,樂喬又道,「你有泰山府君許諾,我卻沒有。只好先等下去。」

  「這任府君應是急性子。」

  言下之意兩年沒有信兒怕是不好。

  樂喬自然聽得出來,笑道:「你用百年歲月換來半世安然,我又何嘗不可。」

  不過是等待罷了,我尚有一生去耗。

  那時院中只留下樂喬一人,注視臥霆池一池清澄透白的水。偶爾潛下去,去看顧四無息如眠的模樣。

  只是冬日嚴寒,不知四兒在那邊會不會覺得冷。

  亦或是朦朦朧朧,冷暖難覺。

  樂喬等到樓上燈火熄滅,悄悄出了妖籠。

  自從與泰山府君約下子胥河渡之約起,流蘇不再屬於此間中人,是以有些話不當與她講全。

  況且流蘇要的是和初一尋得半隅安度餘生,別的事實在不該牽扯她進來。

  顧四能否從陰羅司迷途知返靠她自己不知要得多久,樂喬等不及。蝕骨的雜念侵入原本清淨無慾的內心,若顧四再不歸,她在這廂心魔橫生,難保將來不墜入邪道。那是樂喬萬萬不願見到的。

  這世間種種一切,譬如生,譬如死,皆為天道使然,百轉有定數。

  然總有人不情願接受這定數,或是祈福免災,或是以己之力變更一二,成若人定勝天,敗猶歸結為命。

  豈可知成敗都為命道。

  道法天,道法地,道法自然。

  知其可為而為之是為自然,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是蚍蜉撼樹。

  猶記得過往師父的告誡,然今時今日樂喬卻不知自己所為是否有違道法。

  尋道有三劫——生、死、情。

  師父所言果然非虛,可笑自己當時竟當耳旁風過。

  晚風蕭瑟,遠不及離人生死愁。

  樂喬攥緊從乞婆那裡討來的半片衣角,聽身後雜亂的腳步聲愈發清晰。

  縱然僅衣角碎布,仍可感受出當日主人死去時的不甘與怨恨。

  莫掌櫃拼著一把年紀也要與這痘災搏上一搏,為的是醫者仁心。而她有顧及陰陽相系,又有什麼理由不奮力一拼呢?

  時不過日暮,印象中晝夜不息的蘇橋夜市卻寂寂無聲。

  為方便市集買賣而特意拓寬的馬路更顯空曠。

  樂喬立在天氏布行門前茫然四顧。

  痘疹前,難免人人自危。

  然她之前分明折紙鶴與天家老闆知會過,說晚些時候造訪,怎這時連帶門的小廝都不見一個?

  手裡忽然灼熱如燒,樂喬低頭一看,那十多年前的東西竟無火自燃了。

  「小鬼放肆。」

  樂喬冷叱,燒起的火忽地又熄滅,半片衣角仍是好好的原樣。

  平地驚雷起,樂喬頭也不抬,揚起空手在身前畫了幾道咒文。源自天竺佛門地的金光稍現,她才不慌不忙地將四周百二十怨魂之惡面盡收眼底。

  青面獠牙的惡鬼看似凶狠,卻不敢上前來,圍著樂喬團團打轉,陰戾的慘叫倒是一聲高過一聲。

  樂喬從袖間抖出幾枚銅錢落地,斥道:「社神君何在?」

  這會兒工夫她不願浪費在戲弄老頭上,抓著不情不願冒出頭的社神開門見山問道:「近日可有何方神聖光臨平江?」

  土地公公低頭琢磨了一會兒,似有忌憚道:「知事大人不在,可讓那些猴頭攀了高枝。」

  猴頭攀高枝。

  放眼望去,盤旋在蘇橋夜市的仍然是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獠牙鬼。

  這點能耐也想攀高枝。

  「狐假虎威,知事大人切莫大意。」

  社神說著,縮緊雙肩和腦袋要往地裡鑽。

  樂喬微瞇雙眼,在這種境地下仍掩不住唇側微笑,「有老虎,會一會好了。」

  揮手撤消了護在週身的咒文,冷眼觀百二十怨鬼一湧而上。




立冬•歸去來(其三)

  深夜,乍看之下寂靜無人的街道。

  有身著寬袖束腰燕居服的女子在路上走。

  明明烏雲當空,那女子的衣服依然能看得出是亮眼的月牙白色。

  「知事大人啊。」

  「樂郎中……」

  「回去吧。」

  「此事與你無關。」

  「樂少卿啊。」

  「不要插手。」

  「此事與你無關。」

  「與你無關。」

  樂喬不為所動,踩著雨後濕潤的青石板路往前走。

  為百鬼環伺的清律司平江知事閒庭散步般悠然前行。

  樂喬並不是走在最前面的那個。

  當群鬼逼至身前時,她也立刻動了。不過不是離弦之箭的倉促和急速,在擺脫初時的疑惑後,這位復出的平江知事恢復了慣常的冷清。

  群鬼急急忙忙,郎中卻慢悠悠的。

  慢悠悠地踏過夾著枯草根的石板路,慢悠悠地登上橋的台階。

  最後連凶神惡煞的厲鬼都變得心平氣和。

  領頭的在前邊狂奔,與樂喬並行的小鬼僅僅是散步一樣的速度,卻未曾與前方的同夥遠離。

  樂喬看出了它們要去往的方向是郎中裡的福田院。

  曾有仙人指點說:痘疹為小鬼纏人,逐之可愈。

  郎中深信不疑。

  致使寶兒患上痘疹的衣服正說明了這點。

  時隔十數年,痘災再襲平江城無非是不甘淪落陰羅司的群鬼欲借役鬼者之手重現世間。

  地獄十八司距離人世最近的地方是陰羅司的餓鬼界。

  連結餓鬼界與人世的則是枕之鄉——與人世僅有枕席之隔。

  熟睡的人們呵,可曾想過夢中的你們去了哪裡?

  靈魂飄蕩的地方並非無可憑依。

  有的去往九霄雲外,有的去往過去與未來,有的去往地獄十八司。

  也有人會沉迷於距離現實最近而與其無甚差異的枕之鄉,無法自拔。

  平素不能有群鬼如此安馴地聚集一處。

  群鬼能夠和平相處的地方唯有枕鄉,能夠最快到達人世的地方也唯有枕之鄉。

  黑夜模糊了人世和陰羅司的界限,連自己都險些落入背後操弄者的陷阱裡。

  呵。

  聚集在蘇橋夜市的惡鬼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自己。

  這是役鬼者與清律司的博弈。

  幡然醒悟的樂喬露出笑容,表情終於隨著這微笑有所鬆動。

  「快回去吧。」

  「回去。」

  「此事與你無關。」

  「無關。」

  看到郎中露出異樣神色,百鬼忽然躁動起來,一聲接一聲催促郎中。

  「再執迷不悟下去,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前方不是福,是禍啊。」

  落在後邊的小鬼們不甘示弱地追上來,用獨特的、不屬於活人的嗓音警告樂喬。

  可是沒有任何說法能打動那名踽踽獨行的郎中。

  如果此處是枕之鄉。

  如果是枕之鄉……

  樂喬喃喃自語著,小鬼掠過帶起的風吹痛了眼角凝結的淚水。

  「顧四說不定就在這裡。」

  心念所動,小鬼們的叫囂漸漸遠去。

  眼前所見的赫然是另一番景象。

  雖是弦月當空的夜,街道兩旁卻熱鬧非凡。

  茶坊門開了。

  酒肆門開了。

  肉鋪門開了。

  挑擔的腳夫從遠處走近,嘴巴裡高喊著「讓路讓路」,卻是他主動讓路與旁人。

  抬轎的轎夫從街道另一邊橫衝直撞過來了,轎子裡坐的應是哪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四名轎夫都似沾染光彩以至於鼻孔朝天。

  轎夫和腳夫迎面相遇。

  腳夫慌不迭地側轉身子讓扁擔橫過去好讓出足夠轎子同行的道路。

  這路並不窄。

  甚至十分寬敞。

  若轎夫們能多多留意眼下,勢必不會因腳夫的扁擔頭打到下巴而人仰馬翻。

  樂喬從那幫「哎喲哎喲」叫痛的轎夫身旁經過時,笑容彷彿是三九天和煦的陽光。

  「小心點。」她叮囑那些轎夫,順便扶穩了趔趄的腳夫。

  腳夫連聲道謝,樂喬笑著擺擺手:「快去忙活吧。」

  「姑娘是有什麼喜事嗎?」腳夫多嘴問了句。

  「嗯。」

  樂喬點頭,情不自禁笑出聲。

  心情雀躍如私會情郎的少女。

  等你好久了。等不及就只能出來找你。

  要老老實實呆在那裡等我。

  心裡一遍遍念著,不知是給自己信心還是認為顧及聽得到。

  不過這裡可是枕鄉,心之所願必能成真。

  再次邁開步子時,速度比之前加快了許多。

  和樂喬一起在這路上的也不再是之前青面獠牙的鬼怪,而是尋常百姓。

  福田院門緊閉。

  樂喬如履平地似的走上了院牆。

  「樂姑娘。」

  在她剛跳入院子時,忽然聽有人喚她。

  隨後是大黃犬不安的吠叫。

  陸元瑞在綠蔥的常青樹後抬頭望著樂喬,神情裡除了驚訝還摻雜著不明的畏懼。

  「陸姑娘怎麼會在這裡?」

  樂喬極為自然地問道。

  「我……我不知道。」

  陸元瑞剛想說什麼,大黃狗又是一陣激烈的狂吠。陸元瑞撓了撓灰布的耳根試圖安撫它,黃狗的耳朵卻直愣愣地豎著,警惕地瞪著樂喬,喉嚨裡嗚聲持續不斷。

  「灰布一向很乖的。」陸元瑞侷促地解釋道,「不知道今晚是怎麼回事。」

  「來錯地方了。」經過那女子身旁時,樂喬低聲道,「再耽擱下去餓鬼界會派使者來捉你了,想辦法回去吧。」

  樂喬著急去尋找顧及,無意向陸元瑞伸出援手。在不太明亮的月光照耀下,她專注地尋找蛛絲馬跡。

  「樂姑娘。」陸元瑞緊緊跟著郎中,大黃狗掙著身子似乎想讓她離樂喬遠點,然而陸元瑞並沒有注意到它傳達出的意思。

  「嗯?」

  眼見樂喬在拱門前停下腳步。陸元瑞丟開狂吠不止的灰布,緊走幾步站定在她面前。

  樂喬微瞇起眼睛,對陸元瑞攔路之事略有不解。

  「我本來睡得好好的,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外面。」陸元瑞顯得很困惑,「我知道這個地方不是……不是上面。」

  陸元瑞咬咬牙,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道:「是有人把我帶到這裡來了。」

  「今晚能在這裡看到樂姑娘,是有人這麼安排的。」

  灰布這時從後邊躥出來,橫在樂喬和陸元瑞之間,一向溫和的濕潤雙目中冒出瑩瑩綠光。

  陸元瑞一邊拉著灰布,一邊注視著樂喬道:「我知道樂姑娘不是尋常人,但是我覺得那人讓我來見你是為了提醒你什麼事。」

  「所以樂姑娘是為什麼會到這個地方來的?」

  彼時月明星稀,陸元瑞的影子清晰倒映在拱門後的鵝卵石路上。以戒備姿態半趴在陸元瑞腳邊的黃狗灰布鼻中噴出熱氣,喉嚨中嗚咽的聲音亦是清楚可聞。

  樂喬的目光向遠處巡視。

  平江城福田院本是在荒棄的三進三出老宅上重修起來的,每一進出的小院遵循的自是原先所有的東西廂房及主廳堂之局。

  樂喬停下的拱門正是從裡院到中院的連接處。

  正前方五十步是去外院的門。

  兩年前她曾和顧及一同來過這福田院數次,那時按顧及的說法此地應叫做「濟民所」。雖說兩年間這裡擴建了不少,但大體的格局未變,是以樂喬認得出這處宅院的特徵。

  「為什麼會來這裡……」樂喬的神情有些恍惚,「因為它們來這裡了啊。」

  「這裡不是福田院!」陸元瑞咬緊字眼,擲地有聲,「樂姑娘,正如你所說,來錯地方了。」

  陸元瑞在灰布又一陣吠叫中抬高音量:「你也來錯地方了。」

  「錯了也無妨。」

  樂喬置若罔聞,輕輕巧巧與陸元瑞錯身而過。

  顧四在哪裡?

  既然帶我來這裡,為什麼不見顧四?

  陸元瑞遠遠看到本已離去的樂喬忽又回頭看她,目光冷然如凍。

  「誰人喚你前來?」

  陸元瑞眨眨眼,那白衣人竟然到了眼前。

  這不是她認識的樂姑娘,不是,絕對不是。

  便在此時,冷風驟起。

  四周環繞著重重哀嚎與戾嘯。

  灰布縮了縮腦袋,下一刻卻又將陸元瑞與樂喬隔開。

  「汪!汪!汪!」

  灰布大叫著,愈來愈加深陸元瑞油然而生的恐懼。她想起來老人曾說牲畜通靈,看得出哪些是人,哪些不是人。

  「告訴我,誰人喚你前來?」

  白衣女子抬手,明明與自己還有段距離,陸元瑞卻覺得她正緊緊扼著自己的咽喉。

  痛。

  陸元瑞張開嘴才發現脖子上的劇痛根本讓她無法說出話來,只能用眼神乞求對方看清楚現在的狀況。

  在她們周圍,除了沉默矗立的房屋和四季常青的樹木,擠滿了饞涎欲滴的鬼。

  是鬼。

  在蘇橋夜市欲圍攻樂喬的百鬼,時隔不久重又露出它們猙獰的本色。

  不止那些。

  從高空墮下一個接一個瘦小畸形的幽靈,從天窗、門扉、窗縫裡鑽入房屋。

  遍地是哭嚎。

  福田院裡沉睡的孤兒寡老彷彿感受到小鬼的入侵,即使在睡夢中也忍不住哭泣。

  為將要到來的疾病和隨後而至的死亡。

  陸元瑞痛苦地呼出聲,眼淚也止不住地流淌。

  淚水落在黃狗身上,瑟縮不定的灰布低吼了聲,猛地撲上前死死咬住白衣人的膝蓋。

  白衣人咧咧嘴,原先抬起的手無力地在身側。整個人則像是被誰牽扯,生生後退數步。

  扼喉的力道稍有鬆懈,陸元瑞忍著火辣辣的痛感叱問:「是你帶這些小鬼來的吧!」

  「是你把災難帶到福田院帶到平江來的吧?!」

  陸元瑞成心要惹怒對方,不顧一切地大喊道。

  「你不該來這裡!」

  樂喬凝視著對面失去理智的陸元瑞。

  灰布安靜下來,溫順地舔舐主人的手心。

  「不是我。」郎中緩慢說道,「這不是我的本意。」

  陸元瑞冷哼出聲,反駁的話剛要出口,卻聽樂喬念道:「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瞋癡。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儘管陸元瑞聽不太懂這詩句的意思,可從樂喬的眼神裡她重又看到了令她記到今天的深蘊。

  是冷漠,是悲憫,是痛恨,是安撫……

  「往昔所造諸惡業,

  皆由無始貪瞋癡。

  從身語意之所生,

  一切我今皆懺悔。」

  這詩文是佛家子弟向佛祖懺悔時所禱之言。然而由枕鄉之鬼聽來,卻如《般若波羅密多大神咒》般震聾發聵。

  道道金光從群鬼腹中所生,疾射入空。

  淒厲的慘叫再也不是來自於熟睡的孤兒寡老口中。

  樂喬一字一字念著,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前行走。

  前方烏雲千千萬,僅憑咒文何時休。

  不過十步,陸元瑞眼睜睜地看到樂喬唇角溢出鮮血。

  明明是耗費心神的事,她的臉上卻掛著微笑。

  在那清越的笛聲響起時,郎中的節奏頓了一頓,緊接著又恢復原來的速度。

  只不過再次念出的咒語已非陸元瑞能夠聽懂理解的了。




立冬•歸去來(其四)

  「我見你入魔已深性命堪虞,只能攜初一前去相助。」

  「四姑娘曾教過初一吹奏尺八,若不是初一靈機一動,我怕難拖你出障。」

  樂喬費了好大力氣才相信流蘇陳述的事實——她聽到的笛聲並非顧四所奏。

  而這時已是從蘇橋夜市歸來的次日傍晚。

  魂歸塵世,郎中總算留意到響了一整天的拍門聲。

  王府消息一向靈通,樂喬方在蘇橋露過面,王府衛士顧望風便追著她趕來妖籠。

  顧及與樂喬的婚事一些親近的下人聽到過口風。是以最初那陣子,顧望風拍門時喚的是「四少夫人」。

  若要說對顧家人毫無憤懣,樂喬萬萬做不到。早在兩年前她已然決定與顧家斷絕任何往來。

  兩年前的霜降她將顧四從趙佶的馬車上接下來時,那少年慼慼焉地傳達其兄口諭:「大逆之罪,本該滿門抄斬。念顧氏少子及忠心為君,免去其父欺君謀逆之罪,此事就此罷休。」

  「以一己之力使顧家免遭滅頂之災,四哥要賭當真是豪賭。」趙佶笑言,「了不起。」

  「沒想到那老道說的是真話,四哥這裝扮可是雌雄莫辨。」

  「得知真相,連我都嚇了一跳呢。」

  「四哥這事做的太絕,算準了哥哥宅心仁厚,莫說顧老將軍,連小弟我都僥倖逃過責難了。」

  對於顧四自刎謝罪之事,趙佶的心有餘悸竟是因為自己險些受責難。

  樂喬唯有冷笑:「你趙家當真對顧四不薄。」

  公子佶走後很久,她把蓋在顧四臉上的白布掀開,才發現閉著眼睛的顧四唇角自然而然地向上翹起,她一定是因為顧家免遭浩劫所以才笑著離開的吧。

  顧四說父親或許有難言之隱,不如置之死地而後生。

  樂喬沒辦法理解顧四的一意孤行,事後她更是揣測過,顧四此舉莫非是有老王爺在背後授意。

  執掌大宋軍權數載的顧思遠並非沒有勢力,與朝廷中清律司亦必有往來。那時風聲驟緊,顧家分明都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卻仍敬公子佶為上賓,噤若寒蟬。

  由此恨及顧家,樂喬索性閉門不見顧望風。

  然對方卻像是立下軍令狀,見不到人誓不罷休。從晨曦微明到夕陽斜照,那漢子嗓子都喊啞了仍不放棄。

  「一定是有要緊事吧?」

  叩門聲擾得心煩,連流蘇都前來勸說樂喬。

  「不見。」

  廊廡下郎中雖手握卷書,目光卻落於臥霆池面,彷彿眨眼後會有人笑嘻嘻從池裡冒出頭似的。

  「見見吧。」流蘇私自替樂喬做了決定,朝旁側的初一使了個眼色。

  紅衣少女動起來如離弦之箭,樂喬方要阻攔,初一已然將院門大開。

  「吵死人了!」初一呵斥來人道,「要是沒人理你是不是要鬧到你人死掉才行啊?」

  進門的黑衣衛士先是端詳了初一幾眼,確認不是要找的人後急急將目光轉向水池對面。見到樂喬,他竟似孩童般連蹦帶跳過去了。

  「樂仙兒你真的在啊!」乍一見樂喬,顧望風激動地搓手,帶來的信差點脫口而出。恍然看到還有外人在,他連忙摸了摸凍得青紫的臉,「樂仙兒……」

  流蘇自是會意,牽起初一,笑盈盈道:「我去沏茶,初一來幫手。」

  「還好三少爺叮囑望風無論如何都要等到樂仙兒你肯見人為止。」顧望風擦了擦額角的汗珠,等到流蘇和初一上樓的腳步聲漸漸弱下來,方才壓低聲音道,「事不宜遲,煩請樂仙兒去一趟吧,小少爺小小姐好像也生了怪病。」

  「與我何關?」

  郎中的冷淡讓顧望風有些吃驚,撓撓後腦,他吞吞吐吐地說:「四少爺回來了。」

  「哦?」

  樂喬不動聲色,餘光卻斜睨向臥霆池。她從清晨顧望風開始敲門時潛入池底,從回平江開始,樂喬一直面對的都是頸間傷口依舊觸目驚心的顧四。

  「要拿這個理由說服我去顧府,三少爺莫非以為人人都將兒戲當真?」

  人高馬大的黑衣衛士吐了吐舌頭,紅著臉道:「三少爺說如果樂仙兒不願意去就告訴樂仙兒說四少爺回來了,望風不知真假,但是三少爺確實這樣吩咐了,望風只好照做。」

  顧望風是個老實人,把這話說完就鎮定了許多,又道:「少爺說樂仙兒和其他人不熟,所以才派望風過來,望風嘴巴笨不知道怎麼說動樂仙兒。前面的話都是三少爺教望風的,要是這些話都不行,望風只能再回去請三少爺多教望風怎麼說話了。」

  「以前怎麼不記得你有這麼囉嗦。」樂喬放下書卷,揉揉額角,「走吧。」

  顧望風歡天喜地地衝著樓上大喊:「姑娘不用沏茶了。」

  偌大的顧府人影稀落,偶爾才會見到一兩個下人清掃院落。想來是怕人來人往給那倆孩子染上痘疹,多數下人都被老王爺遣去別的地方了。

  「望風知道有些話老爺少爺不方便和我們這些下人講,所以才麻煩樂仙兒你來。」

  「這些年沒見樂仙兒,也不知道樂仙兒過得怎樣。老爺他們一直牽掛著你呢。要是四少爺……」顧望風咕噥了句,「也該有孩子了吧。」

  樂喬權當有蟲鳥在耳旁鳴叫。

  在顧望風的引領下幾乎繞了顧府一圈,最後停在後花園門口止步不前。

  「望風只能帶樂仙兒到這裡了,請進去吧。」

  樂喬沒想到在後花園等待她的人不是老王爺,不是顧雲,而是應輕書——連當朝宰執都可左右的清律司太常卿。

  「應大人。」

  樂喬福身作禮。

  常年被睡魘籠罩的應輕書今次總算睜開惺忪夢眼,看起來神采熠熠。

  「坐,小顧待會兒就來。」

  樂喬不曉得太常卿所說的小顧是王爺顧思遠還是三少爺顧雲,依言在他對面坐下。

  應輕書帶著神秘的笑意望著樂喬。不開口,也一直沒有移開目光。

  清律司的太常卿縱然外表不過而立之年,樂喬卻清楚他是服侍趙家三朝的元老。被這樣的老狐狸盯著,饒是樂喬都無法淡然相對。

  未等及「小顧」登場,樂喬忍不住問道:「不知應大人遠道而來有何貴幹?」

  「無甚貴幹,小事小事。」應輕書打了個哈哈,忽而又轉口問道,「上次見,是元年冬天?」

  「應是。」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更迭陰羅三春秋。逝者如斯夫啊……」

  聽似隨意的感慨間提到陰羅司,這讓樂喬心中生出不妙預感,想了想,郎中還是決定緘口不語。

  靜默裡只聽風息無常,雲卷而去。

  好在沒多久聽到老王爺爽朗的大笑從身後傳來:「稀客臨門,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樂喬回頭看去,只見顧思遠孑然一人,步伐仍如往昔沉穩,脊背卻不復挺拔。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深沉的印記,樂喬定睛看去,才發現老王爺左眼上方原有一條細長刀疤,笑起來尤其明顯。

  「樂姑娘辛苦了。」老王爺進入亭子的第一眼是望向樂喬,之後才熟絡地給了應輕書當胸一拳,「老東西怎麼越老越年輕了?」

  樂喬想過顧思遠與清律司有往來,卻沒猜到他竟和應輕書是熟識。

  外朝的官卿認識應輕書,多說他眼高於頂,威懾三朝。清律司的人私下裡會稱呼他為「常眠卿」,哪個能想像得到應輕書會如尋常人般和老友打打鬧鬧。

  待他二人相互招呼過安定之後,樂喬輕咳了聲,問道:「實不知二位大人喚晚生前來有何要事?」

  正主到場,應輕書不再含糊,開門見山道:「昨夜少卿去了蘇橋,可有什麼發現?」

  「大人所說的發現,是指什麼?」

  「在場並無俗人,少卿無需兜轉。」

  樂喬意味深長地瞥了眼老王爺。

  「早知道老神棍四十年後還是這模樣,我也不會和他分道揚鑣。」老王爺不知是解釋還是感慨,「世事無常,有些事不能不信。」

  四十年前是朋友麼?樂喬挑挑眉頭,對此不予置評。

  「痘災確實背後有鬼。」樂喬直言道,「雖然是小鬼,但數目眾多。」

  「鬼由何處來?」

  「枕鄉。」

  「枕鄉之鬼由何處來?」

  樂喬一時語塞,對面的二人並不催促,雙雙用期待的目光等候她的回答。

  「莫非不是餓鬼界?」昨夜明明覺得那些小鬼是從餓鬼界逃竄出,為何現在想起來卻不太確定。「我以為是役鬼者操弄,大人覺得呢?」

  「想必真靖大師也曾告訴過你,地獄十八司之間的往來並不像人間,再遠的地方只消跋山涉水終有一日可抵達。」應輕書道,「譬如羽客追尋問仙之路,真正得道登鼎的寥寥無幾,少卿可知這是為何?」

  「羽客可跋山涉水,不可牽雲攀霧,難及九千萬萬里高天之殿。」

  「若手無縛雞之力之人深入天牢,相求僅在隔牆處,可得乎?」

  「不可得。」

  「若螻蟻以葉為筏欲度重洋,可抵乎?」

  「不可抵。」

  到這裡,樂喬幡然醒悟應輕書遠來平江的目的。

  「大人莫非以為群鬼越界之事因晚生而起?」

  回平江的當晚由流蘇前來接迎,饒是淡漠如她也問出了「信念幾何」的問題。

  樂喬望著顧四含笑的睡顏自信滿滿道:「我定會找到她。」

  彼時的顧四縱然體寒如冰,樂喬卻能感受到些微暖意。隨著時間東去,這暖意終究被臥霆池數載未更的冰冷消去。

  日日夜夜,樂喬找遍了餓鬼界大大小小所有角落,故人遇到不少,顧四的影子卻見也未見。

  樂喬只恨自己抓不住她。

  早知如此,怎會聽順顧及的主意,為了保全顧家在皇帝面前上演一出「緹縈救父」的前漢戲。

  緹縈提筆上書尚為自己留下為人奴婢的後路。顧四那麼做,若非出於信任樂喬,定是一心尋死了。

  離去前她那句「我信你」至今日仍縈繞耳邊,樂喬每每想起她那股認真勁兒,總是潸然淚落。

  傻人。

  眼見樂喬神色變幻無常,料想她定是心有所思,應輕書與老王爺相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苦笑。

  「少卿在餓鬼界鬧出的動靜絕不算小,不然也不會有小鬼趁亂逃往枕鄉,進而潛入人世。」應輕書道,「群鬼出枕鄉並非是役鬼者驅使,而是少卿你帶來的。」

  「清律司可由我一人掌管,陰羅司卻不行。」

  「昨夜泰山府君托夢於我,痘災僅是警示,若你執迷不悟,怕整個平江都要生靈塗炭。」

  到此時,應輕書終於豎眉斂目:「為了顧及一個人,你想讓那麼多人枉死嗎?」

  樂喬怫然起身,一句一頓道:「兩年前因你們的不作為,顧四做了傻事,若能讓她回來,我再做次傻事又何妨?」

  「非得顧及回醒不可?」

  「是。」

  「無可轉圜?」

  「無。」

  「若結冥姻可解呢?」

  ……

  樂喬重又坐回去,連應輕書都笑出了抬頭紋,更別提老王爺那張臉。只有細細看去,才能看出老王爺笑中有淚。

  「碧虛子說他寶貝徒弟會因情入劫我那時還笑他杞人憂天。」

  「你那會兒說你是修道羽客我不還罵你神神叨叨嗎?」

  應輕書與老王爺你一言我一語接應默契,臨了,二人更是不約而同道:「世事無常呵。」

  「這麼說這事果然是你們一早算計好的?」樂喬冷不丁問道。

  老王爺連忙擺手道:「不,不是。」

  「我是在觀稼殿聽她提到真靖大師,又有旁人說到顧思遠,才明白原是故人之子。但我沒來得及有所準備,她便痛快了結了。」應輕書長歎道,「顧及雖是女兒身,確實有了不得的氣概。怪不得會讓少卿失卻平常心。」

  「顧四呢?」

  「餓鬼界只留無所牽掛之遊魂,顧及怎麼會在那裡?」應輕書別有深意道,「當局者迷。」

  樂喬呆若木雞。

  少頃,樂喬問道:「冥姻之事何解?」

  「結冥姻視為自願墮入鬼道同亡魂共結連理,從此與九天諸宮殿絕緣,毋論來世往生,皆無法再入仙門。」

  「但棄仙道可使百千人免受泰山府君忿怒,亦可令枉死之人去而復還。」

  「妖籠有雷神坐鎮,吾等凡人不可妄語,所以才請少卿來議商此事。」

  「少卿本名列五福宮仙籍,若就此斷絕塵緣潛心尋道,不消百年少卿定可執掌九天一方……」

  「大人可曾見過比翼鴛鴦欽羨神佛?」樂喬打斷了應輕書的話,抿唇笑道,「若此生得一人樂,棄絕茫茫仙道有何不可?」


小雪•竹牢(其一)

  大地晃動起來。

  遠處傳來的波動,從地底深處向上向這裡延伸。

  似乎可看到不久之后土地上裂開一條條縫隙,參天的大樹頹然倒下,雲雀急匆匆離開樹枝,向安全且可及的高空飛去。

  顧四從水面露出頭來。

  和幾千個日日夜夜裡想像到的一樣,炯然有神的眸子裡帶著微微笑意。

  然後,踏著水面悠漾的波紋輕輕巧巧踏上池岸。

  夢境——

  到這裡戛然而止。

  不。

  是樂喬強迫自己終止了夢境。

  身旁躺著顧四。

  將視線投向窗外,則看得到天已微明。

  夜深後下了場好雪,落在樹枝上約莫半指厚的積雪紋絲不動。沒有風聲呼嘯,怪不得世界如此寂靜,好似時間停滯。

  樂喬方要起身,顧四猛地伸手牢牢抓緊她,接著才睜開惺忪睡眼。張張嘴剛要說話,樂喬及時掩住了她的唇,將醒未醒的時候顧及總是忘了這事。

  「還早。」樂喬替她掖好被角,「下雪了,我去生火。你再睡會兒吧。」

  郎中的安撫不起任何作用,顧及揉揉眼睛也開始穿衣服。

  天冷得過分。

  顧及揣手坐在炭火盆前,極目所向是屋外一片雪白的清澈天地。

  流蘇領著初一在院子裡清掃落雪,從堂屋門前到院門,掃出一條露出褐色地面的小路。

  「別的地方不用動了。」見初一提著掃帚要去橋下,流蘇連忙叫住她,「回來吧。」

  初一輕快地應了聲。

  顧及眼巴巴地望著紅衣少女從雪地上飄回來,她經過的地方並未留下任何痕跡,平整如初。

  樂喬恰在此時端著茶盤從裡間出來,觸目即是眼紅的顧四。

  「陪我出去吧?」郎中捏了捏顧及的臉頰,柔軟細膩的觸感使得她暗自欣喜。

  顧及忙不迭點頭,已然起身欲拔腳往外。

  樂喬卻按下她,笑吟吟道:「等衣服暖好了我們要去城郊,這會兒不急。」

  今日是小雪。

  往年的小雪不過是迫人白日抄手,今年到這個時節卻已經下過數場落後即化的雪了。

  因為天冷,顧及這些日子一直呆在室內,守著炭火和厚厚的被褥。郎中平時無事便守在她身旁,斷不許她外出一步,若要去藥鋪,就會讓初一代為照看。

  這樣過了小半月,顧及終於提紙筆表露自己的不滿。

  郎中只回她一句——你可真狠得下心。

  說的是顧及喉間深深的傷。

  唯恐稍有不慎那傷口再裂開,所以連出聲說話都需要顧及一再克制。若是出門遇冷風,稍染風寒更將是驚心動魄。

  只是樂喬每次看到顧及撫摸「彌光」鬱鬱不快的模樣都心有不忍,然不忍一時後患一世,樂喬能做的,唯有在用藥和調理上更下功夫。

  顧及明理,郎中闡明利害她也乖順地一天天數著日子。

  可以和郎中一起出門……

  顧及直起腰,在樂喬的目光轉過來時煥發出許久未見的光彩。

  彷彿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視野裡滿目已讓人看得疲倦的蒼白忽然間多出點點青翠。轉過一道山口,撲面而來鬱鬱蔥蔥的竹林令顧四不由雀躍。

  但顧及依稀記得她經由此處幾次並未見到過如此茂盛的竹林。

  何故?

  「楠竹。」接過顧四詢問的眼神,樂喬解釋道,「今年應是楠竹扎根的第六年。」

  前五年不動聲色的楠竹到了第六年雨季似被生生拔高,只消半月時日便可傲然挺立,俯望週遭花與樹。

  「五年來養精蓄銳,為的是如今廣納一方麼?」樂喬喃喃道,「若為人,楠竹必深諳暗渡陳倉之道。」

  士子常贊竹類外直中通虛懷若谷是為君子,但從郎中的言談來看,應是不喜此物。

  也是。

  表面上看來岌岌可危的楠竹用數年光陰延展根脈,在周圍同類未曾察覺之時一日內盡牽其生機。這類似侵略的方式確實難以為人稱道。

  於是顧及在郎中不經意間流露的思緒中明白今日之行並非尋常的賞景。

  又有什麼事情發生了麼?

  不知不覺間,顧及攥緊了拳頭。

  雖說曾為禁軍都尉,但自臥霆池底醒轉的那一日起顧及就與過去徹底劃清界限。

  如今的顧及是牽絆樂喬的俗世之人。

  因郎中的吩咐,出門時特意記得佩戴的長劍又放回儲物間。

  如果遇上什麼危險,顧及能用到的只有雙拳。

  想來想去,漸行漸即的竹林不再賞心悅目,反而蒙上層層陰鬱。

  「顧四。」察覺身旁人繃直脊背,郎中忍俊不禁,「這原生的竹林又非妖怪,你緊張什麼?」

  啊……

  放鬆下來後的顧及不情願似的眨了眨眼睛。

  ——沒有妖怪就無趣了。

  「傻。」

  樂喬舒顏,揉平顧及眉心蹙起的皺紋。

  「不過……」

  「竹子雖說是普通的竹子,但是裡面卻住了不尋常的人哦。」

  進山的路途中時常能碰到採挖竹筍的農人,大多止步於竹山半腰。

  至最後見到的挖筍農人已有小半時辰時,馬車停了下來。

  「再往前沒法走了,姑娘。」

  「停在這裡吧。」

  郎中先為顧及繫好帽結,整理好大氅,方才下車結付雇資。

  「晚上在這裡等你們嗎?」

  「不用。」

  顧及為了適應自己被包成粽子用了好一會兒功夫,掀開門簾隱隱約約聽到車伕壓低聲音說了句:「前兩天我送京城裡的官人過來,到現在還沒出來咧。」

  「要小心啊。」

  郎中付之一笑,回頭見顧四過來,牽著她下了馬車。

  ——所以出門又是受人所托麼?

  「嗯。」

  「應大人說時大官人前幾日回故土尋親,突然沒了消息,讓我來看看。」

  ——就在這裡?

  「不知呢。」

  望向竹山的目光忽然變得深邃又恍惚。

  顧及握緊郎中,手掌的溫熱不多時傳遞給身畔人。

  「尋人的事,只是來看看。」郎中篤定地說,「顧四不用擔心。」

  若要真有危險,必不會帶我前來。顧四心裡安慰自己,這樣一來,恰好舒口氣去欣賞冬日裡的青翠。

  在竹林邊緣下了車,踩著及踝深的雪前行數步,陽光倏然脫離週身。

  顧及穿得頗厚故而尚無陰冷之感,卻能看到呼吸的白氣氤氳成團。

  呼……

  追逐溫熱的氣息。

  蔓延深山的陰冷。

  太陽投射的光線。

  竹葉表層的落雪。

  頑石附近的冬筍。

  像極了一幅畫。

  顧及的思緒飄得更遠。

  彷彿在遙遠的前方,又像是在她們不遠處的後方。

  靜謐如畫的美景中多了她二人攜手而行的身影。

  並不唐突,反而異常融洽。

  私心為這番天造地設而竊喜。

  「之前師父所說的仙境,就如這般吧。」郎中忽然開口道,未及顧四有所回應,她又接著道,「無論士子羽客,總有尋覓淡泊處聊度餘生之願。」

  「梅妻鶴子,以為這樣可以滿足。」

  「他們一定不懂得要有一人為這樣的風景同喜是多麼快樂的事。」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子非吾,安知吾之樂。」

  顧及原先以為這是郎中的感慨,到後來卻發現她像是在和某個人告白。

  顧及這時才隱隱察覺到在自己兩年的長眠間,郎中一定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或者代價。

  「我原先以為只要顧四回來,無論是以何種形式何種模樣都沒關係。但上天終是對我不薄,若今還不知足,我該遭天譴了。」

  彼時郎中在前,顧四在後。

  二人面對面站著。

  樂喬撫摸顧及的臉頰,進而將自己置於她的懷中,仰頭看著略有些手足無措的顧及,喃聲道:「你回來了,真好。」

  顧及想說什麼又被郎中以吻封止。

  直到郎中後退一步將目光轉向山林,顧及依然戀戀不捨地望著那雙紅潤欲滴的唇。

  彷彿夢中思尋了千百次的味道。

  嘴角微微翹起來。

  顧及面色一紅,忙欲蓋彌彰似的低頭去尋郎中的手,抓到自己手掌裡方覺安心。

  「傳說盤古開天闢地,以左目為日,右目為月,發須為星辰,骨節為山林,體為江海,血為淮瀆,毛髮為草木。於是混沌世界初具成型。」

  「等到成型了,才發現還缺少什麼東西。」

  「盤古創造此間種種是為了諸生靈,或言諸生靈為陪襯此間而出現亦得當。」

  「是不是女媧為了順應盤古之君而創造出人都不要緊,並不需要太多理由,時候到了,該存在的自然會出現。」

  「所以顧四啊……」

  「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為了顧四你的到來。」

  「反過來說,顧四種種際遇亦是為我。」

  「為此時我們站在這裡。」

  顧及疑惑地眨眨眼睛。

  ——不明白。

  ——似乎聽懂了些什麼東西,但是要說自己懂了什麼又說不出來。

  ——感覺好奇怪。

  顧及苦惱地撓了撓鬢角,抬頭望著郎中的眼睛裡十足嗔怨。

  郎中笑著摸摸顧四的腦袋,道:「不明白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你看這片竹林,乃至這整座山。」

  「五年默默無聞的蟄伏,一夕掠奪它者生機的長成。在這叢林間,總該誕生些什麼才是。」

  樂喬在一叢繁盛的竹群前停下。

  林子裡看不到陽光,更分辨不清東南西北。應該同是第一次來到這地方的郎中卻輕車熟路,一路左拐右轉,彷彿最初的目的就是這裡。

  顧及低頭看去。

  已經破土而出的竹筍大大小小參差不齊地圍在竹根處,在那些土褐和新翠的竹筍間,顧及看到了一張臉。

  長在筍上的一張臉。


小雪•竹牢(其二)

  筍葉間半掩的一張少女的臉,似乎很平靜,目光低垂,翠綠的葉子像頭髮一樣柔順地搭在鬢角一側。

  「時致。」

  郎中半跪在竹筍前,一邊撫摸著筍根部靠近雪地的地方,輕輕地喚出了少女的名字。

  寄居在竹筍上的少女發出「噫」的噓聲。

  顧及好奇地伸手在竹筍上比劃了下,發現被樂喬稱為「時致」的那張臉僅有半個手掌大。不留神的話,很容易忽略掉。

  「下雪了呢。」

  大夢初醒般懵懂的少女臉色蒼白,癡癡地凝視著晶瑩飄舞的雪。幾瓣落在她臉上的雪花不著痕跡的堆疊起來,並未融化。

  「這是到冬天了嗎?」

  「是。」

  樂喬應聲,將寄居著人臉的竹筍連根拔起,然後放在顧及手中。

  「走吧。」

  抱著時致的顧及多少有點怪異的感覺。

  ——竹筍上怎麼會長著人臉?是妖怪麼?

  顧及低頭看看筍,又看看樂喬。

  ——還是說……她就是你說的那個住在這裡的人?

  「嗯。」

  比起之前尋找時致的漫不經心,這時察探路徑的郎中顯得異常專注。顧及將竹筍抱緊了些,決定專心跟著樂喬走好了。

  「早些年,在還沒有被竹子佔據的時候,這裡可是住著一大家子人呢。」

  斷壁前的中年男子喃喃自語。

  天色暗淡下來,時候已經不早了。

  啟程的時候顧及小心地用竹葉遮起時致的臉。被喚醒的少女懵懂而又乖巧地躲在竹葉後,不發出任何聲響。

  可是在看到那男人時,顧及清晰地聽到了一聲低呼。

  「哥哥。」

  顧及扭頭看樂喬,她卻像沒有聽到似的,別有意味的注視著彎腰翻動瓦礫的男人。

  ——是我聽錯了麼?

  「不是的。」過了好一會兒,郎中忽然摸了摸顧及的腦袋,像是安撫似的笑了,說道,「稍安勿躁。」

  圍繞在心中許久的淡淡阻塞一掃而空。顧及點頭,卻連自己都沒有發現遮擋時致的葉子被風吹得偏斜,小小的半張臉不知何時露了出來。

  二人幾乎是同時抬起前腳向那男人走去。

  聽到腳步聲,男人頭也不抬地說了句——「這個地方不是你們該來的。」

  「那時大官人為什麼不離開這裡?」

  男人直起腰默不作聲地打量著她們。

  就在目光的對峙中,天色完全黑透了。

  「幫幫我。」

  「我想出去啊。」

  先敗下陣的是時大官人,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顧及卻聽出了他的驚慌和絕望。

  「好多天了。」那男人抬起手抹了把眼睛,再次開口時嗓音帶出了壓抑的哽咽,「只是想回來看看,沒想到怎麼也出不去了。」

  待時敬平靜下來,郎中已經燃起了火堆。

  背靠著仍看得出灼痕的牆壁,時敬露出靦腆的笑容。這個看起來年過四十的中年男子時常流露出不符合年紀的羞澀與膽怯,眼角的皺紋因此更加明顯。

  一定是擔驚受怕很久了吧。

  顧及不無同情地望著他。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雖然害怕,但畢竟在這個地方生活過二十多年咧。」大概是覺得年輕人的同情代表輕視,男人挺直了腰背,說道,「我擔心你們也和我一樣被困在這裡。」

  「與其在這裡唉聲歎氣,不如行動起來去找找路。」

  樂喬舉起剛剛做好的火把,點好火遞給時敬一支,自己又點著了另外一支。

  「那個東西,就先放在這兒吧。」郎中在顧及要抱起竹筍前先聲說道,「帶著那個上路,會很累的。」

  ——可是……

  郎中望著顧及的眼睛微笑著搖了搖頭。

  「看起來也不像是為了賺錢挖山腳的農民,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走在郎中左側的時敬端詳了二人半晌,開口問道,「還有,小丈夫怎麼一直不說話?」

  「官人久病初癒,所以來山上散散晦氣。」樂喬答道,而後轉口問道,「時大官人既然早知道這裡被燒燬了,怎麼在這時候回來了?」

  「哈,這個啊……」時敬支支吾吾了好半天,頹然歎氣,「夏天的時候做了個夢,不知道為什麼會夢到闊別多年的故鄉,從那時起就想回來看看。奈何朝中事情多,所以才拖到立冬後。」

  「這樣啊。」

  「進山那天本想著當日就能回去,便讓車伕在山下等我,真對不住他了。」

  「你們是遇到那名車伕所以知道我是誰的嗎?」

  「是的。」

  ……

  林間不知不覺只有三人踩著積雪「喀吱喀吱」步行前進的聲音。

  用枯竹做成的火把也快燒盡了。

  就在那時顧及看到了對面山下的火光,險些驚喜地叫出聲,然而郎中卻像往常一樣提前察覺顧及的心意,及時按下她還未揚起的手。

  時敬的耐心終於耗盡。

  「找不到。」洩氣地揮舞著火把,時敬仰天大吼,「真的出不去了。」

  「這林子一定有古怪。」

  樂喬有意無意地接了一句,換來時敬更加沮喪的歎息。

  「我可不想做在職逃逸的瀆官啊。」

  欸?

  顧及心中不由生出疑問,她確定樂喬和她一樣看到了對面山下的火光。

  有火光的地方肯定有人家。

  為什麼郎中還要裝作沒有看到的樣子?

  「稍安勿躁。」郎中拍拍顧及的手臂,「說不定待會兒就找到了。」

  「不會。」時敬丟開了火把,低沉地說,「找不到的。」

  「我、我們一定是中了林子的詛咒。」

  尋找出山的路似乎異常艱難,然而再回到與時敬相遇的地方卻出乎意料的順利。臨走前未曾熄滅的火堆仍在散發著微弱的熱量和光芒,樂喬往裡添加了一些枯竹,火勢立刻旺盛起來。

  「天氣這麼冷,要是沒火的話早就被凍死了。」緊靠火堆收攏四肢的時敬半是慶幸半是感慨道,「可是這火要是燒大了,一樣會死人。」

  「何出此言?」

  時敬拍了拍旁邊因燒焦而發黑的牆壁。

  「原本人丁興旺的大宅院一夜之間變成了廢墟。」時敬低垂著頭,聲音彷彿從黑暗的地方傳出來,搖曳不定,「本來就是偏僻的地方,被燒燬一次就很難復原了。」

  「真懷念啊。」

  「雖然是寄人籬下,但畢竟生活了那麼多年。」

  「舅舅和妗母,還有那麼多看著我長大的僕人。」時敬用手捂著臉,身體不停顫抖著,「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怎麼會……」

  「就那樣死掉了?」

  顧及本以為時敬在哭,可當他抬起頭時,才發現那男人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

  那男人——

  在提起親人死去的時候竟然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連看到竹筍上長出一張臉都沒有害怕的顧及,看到時敬的那張臉卻抽了口冷氣。

  「怎麼這個表情啊小丈夫?」時敬笑意絲毫不減,咧開的大嘴裡白牙森森,「雖然懷念那座宅院,但是那裡邊的人……」

  「確實該死。」

  相比顧及的震驚,郎中顯得無動於衷,「無論該不該死,他們也都死掉了吧。」

  顧及悄悄地抓住了樂喬的衣袖,進而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

  「說的也是啊。」

  時敬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就那樣躺平在積雪消融的潮濕石板上,沒多久便發出了鼾聲。

  ——之前明明有路為什麼不下山?

  樂喬用食指支起額頭,朝擱放竹筍的地方抬了抬下頜。

  差點都忘了還有時致的存在。

  顧及恍然大悟般地抱起寄居人臉的竹筍,湊近去看,才發現那張臉上掛著水珠。

  不對,是淚。

  「不是這樣的。」

  「哥哥……」

  伴隨著少女的低呼,熟睡的男人突然說起夢話。

  「我出生後不久,母親罹患惡疾去世。入贅這個家的父親為了進京謀取官職將我寄養在舅舅家裡。」

  「舅舅,是母親的親哥哥。繼承了外公所有土地和財產的舅舅,有足夠的能力再養一個小孩。況且這個小孩還是妹妹的孩子。」

  聲音和條理都很清楚,清楚得不太像是夢中囈語。然而時不時的停頓和語句間隙的鼾聲卻非清醒之人可以假裝出來的。

  頓了一下,時敬繼續說道——

  「年幼的我記得當時舅舅很樂意地應承下來,說什麼自己家沒有男丁一定會把我當成親生兒子一樣照顧。父親入贅到時家,我也確實繼承了母親家的姓氏。」

  「父親放心地走了。」

  「我卻陷入了長達二十年的噩夢。」

  「最早是因為摔壞舅舅最喜歡的琉璃杯被毒打了一頓,後來,後來沒做任何錯事也會被打。可以吃的東西永遠都是他們剩下的,不是舅舅妗母吃好剩下的,是那些狗吃好剩下的。」

  「沒有人知道我是舅舅的外甥,還以為我是從外面撿來的野孩子。」

  「最可恨的不是這些。」

  「遠在東京都的父親牽掛家鄉的孩子,十天半月就會寫信過來。但是那些信我從來沒見過。」

  「信被舅舅他們藏起來了。」

  「父親在信上說回來看我,都被舅舅偽造回信勸阻了。在回信上說要專心為朝廷做事,不要掛念我。」

  「直到二十歲那年,我無意間聽到了舅舅和妗母的話。」

  「他們說父親在京都當了大官,也終於可以回來接我去京都了。」

  「舅舅說我一定會和父親講這些年他們是怎麼對待我的。」

  「父親不會原諒他們。」

  「怎麼辦。」

  「『殺了他吧。』舅舅輕描淡寫地說,『反正這個不祥之子害死了妹妹。』」

  「聽到這些話,我明白了舅舅這些年為什麼那樣對待我,但是我也知道我必須要逃走。我不能死,我要去見父親。」

  「才逃到山下的村子,突然聽到有人喊『山上著火了,山上著火了。』」

  「舅舅的女兒打翻了油燈。」

  「待到發現時已經死了好幾個人。」

  「呵呵。」

  這冷笑之後,熟睡的男人除了鼾聲和粗重的呼吸再沒有其他動靜。

  ——夢話都是假的吧?

  「人在清醒的時候會面不改色地說假話,在夢中反而不會哦。」

  ——那麼,他說的是真的嗎?

  火光中,顧及蹙緊眉頭。

  ——怎麼會有這種事發生?

  「但是他夢到的可能不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啊。」

  郎中用一句話揉平了顧四眉間的皺痕。

  ——如果是真的,就太殘忍了。

  「不是真的。」

  從懷中傳出微弱的、細柔的少女聲音。

  「不是這樣的。」


小雪•竹牢(其三)

  樂喬和顧及一左一右等候在時敬的兩側。

  此時本應是接近子時的深夜,竹林裡卻因積雪的照映散發著廣泛而冷冽的微光。時而有積雪「簌簌」落下,眼角餘光似乎能看到幽靈般的影子一閃而過,接著,又是一番將明未明的錯覺。

  若非時大官人夢境囈語的情形,事實又是什麼樣子?

  「山知道。」

  ——嗯?

  寄居於竹筍上的少女時致輕聲歎息。

  「是這樣啊。」

  已無法準確憶起那是多久之前了。依時致如今的模樣,說是恍若隔世並不過分。然而一切都清清楚楚印在腦海裡。每每想起一點過去的事,更多的記憶便如旭日東昇般漸漸照亮了迷濛的思緒。

  「敬哥來的時候我應該還是襁褓中的嬰兒吧。」顧及將遮擋時致半張臉的葉子撥開之後,才發現少女的臉上浮現著淺淺的微笑,「但是記得很清楚啊。」

  「連他那會兒只比爹爹膝蓋高一點還記得。」

  時敬剛來時家大約是四五歲的年紀。打小沒有母親,他比尋常孩子早熟得多。

  「那陣子除了爹爹,連姑丈都時不時怪罪都是因為敬哥姑母才會早逝。在這樣環境下生長的敬哥,不僅早熟,性子也偏執得厲害。」

  「像只小刺蝟似的,對所有人都抱著敵意。」

  最初這種敵意隱藏在膽怯下,並未被人察覺。

  不過在時敬六歲那年冬天不小心打碎了西域商人帶來的琉璃杯後,包圍時敬的硬殼像那盞價值千金的杯子一樣破碎了。

  「爹爹勃然大怒,動手打了敬哥。敬哥卻一直都在笑,他越笑爹爹越生氣。」

  「遍體鱗傷的敬哥到最後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臉上的笑容卻一直沒變過。」

  「後來連爹爹都怕了。」

  這件事之後時敬像是摸著門路,只要他發現舅舅寶貝什麼東西,他便想方設法要將那東西損壞。舅舅越是打他罵他,他越是開心。彷彿所做的一切僅僅是為了引起他人注意。

  「娘說敬哥不是人,是從姑母肚子裡爬出來的惡鬼。爹爹也這樣覺得。眼看家中珍藏一件件被損壞,爹爹認輸了。寫了封信將敬哥的種種事跡告與遠在京都的姑丈,姑丈自是很快趕回平江,那晚他把自己和敬哥關在後院的柴房裡談了一夜。第二天又央求爹爹再給敬哥一次機會,讓他暫且先住下來。」

  姑丈和時敬說的什麼時致並不知道。

  然時敬的轉變卻有目共睹。

  「敬哥一夜之間變成了乖巧的小大人,待人和善,並且再也沒有毀壞過爹爹的珍藏。新來的下人欺負敬哥,他都默不作聲地承受下來。」

  溫和比暴戾更引人注目且可輕易得獲善意。十二歲的時敬應是從其父處獲悉了此道。

  「敬哥偽裝的溫文爾雅騙不過爹爹和娘親,卻讓我對他十分同情。日子一天天過去,同情逐漸變成心無芥蒂。」

  「若不是爹爹心血來潮去清點藏品,敬哥應該可以安然無事去往京都與姑丈會合吧。」

  姑丈在京都一路青雲直上並非因為他的才能,朝廷中向來不乏喜愛古玩珍寶的達官貴人。

  「爹爹以為把東西鎖進密室便萬無一失,卻不知早有棧道渡陳倉。」

  「氣急敗壞的爹爹要將敬哥送去官府查辦,甚至說出了狀告姑丈的話來。」

  「都被我勸下來了。」

  「的確是我親自帶敬哥去密室裡取那些玩具。」

  「當天夜裡也是我偷偷打開了關押敬哥的房門讓他逃走。」

  「太過慌張,敬哥離開的時候我不小心碰翻了燈。」

  「不過火源並不是那個哦。」

  「是敬哥看到火光又回來了。」

  建於山中的宅院擁有得天獨厚的風景,山風抑或秋日落葉,美不勝收。然而火起之後才知道這景亦可當做索命的無常鬼。

  只消火苗一起,一切燒得乾乾淨淨。

  活人與這寄居筍上的少女截然不同的說辭令顧四疑惑,不知該相信誰的話。

  「山知道。」

  樂喬摸了摸顧及的腦袋,指向殘垣後的鬱鬱竹林。

  「你看這座山,並非時家所有,也不屬於天子,更不屬於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

  所謂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過是強詞奪理。

  人類還未出生的時候,這些東西就已經存在了,周圍和其上的生物來來又去去,這座山,這塊土地卻從來沒有變更過。

  山在平原之上,林在山之上。別墅立於山中,人囿於別墅。

  人所做的事不僅自己知道,周圍的一切——譬如磚牆譬如枯木皆無聲無息洞知此間。

  山風驟起。

  顧及覺得自己似乎附身於匍匐地面的青草上,亦或變作這方天地中的一花一木,靜靜凝望著週遭。

  觀得見若干年前一座人丁興旺的大宅院。時如白雲蒼狗,頃刻間白晝黑夜輪迴,人如潮水來來去去。那話語動靜都在耳旁呼呼而過,莫不如朝生暮死的蜉蝣,一日之間看盡興衰。

  與時致所言相差無幾。

  火燒起時,顧及切身感受著如墮地獄的灼痛。

  時家掌櫃匆忙逃離,又不顧攔阻返回火海,要尋找女兒時致。時家家母久候無果,竟也義無反顧地回去了。

  老僕們逃得了的逃下了山,逃不了的則與時家三口葬身這場人禍。

  再遠去,卻是在百步外的參天高樹上,看著大火蔓延方圓數里,從這山上生根發芽的樹木無一倖免,在火中喟然而逝。

  獵獵風火中活物張皇而逃,呼號得狼狽,卻沒有人能聽出山的哀嚎。

  痛啊。

  痛。

  人能哭喊著叫痛。植物不能。

  綿延數里的山脈只能從地底深處輕微顫動,是控訴亦是憤懣。從自己身上長出來的植物難道不是自己的孩子麼?人懂得憐惜稚子,山難道不懂?

  燒光一切能燒的東西後,大火終於偃旗息鼓。

  遭遇浩劫的山用數年來舔舐傷口,好容易才在過往的鳥獸那裡接下了第一顆種子,終算復興有望。

  連帶的,冤死的亡魂得以悄悄返世,等候罪魁禍首歸來。

  「山知道。」

  自從與樂喬進入竹林,她已是第三次說起這句話。

  人非草木孰知草木無情?

  「三千世界唯有佛陀可拈花一笑泯恩仇吧。」

  樂喬開口時,那男人方從睡夢中醒來,見二人一張一弛曲膝兩側,自是詫異。

  「二位這是要作何?」

  「算一筆賬。」

  郎中向顧及招招手,後者會意,抱起竹筍放在已坐起身的時敬面前。

  面對竹筍上的少女的面容,時敬受驚地大喊大叫半天,想逃走卻發現雙腿像被什麼東西捆綁個結實,絲毫動彈不得。

  竹林中男人的嘶吼並未持續太久,在左右二人的冷然注視下,時敬蜷起手足低頭不語。

  「敬哥。」時致柔柔開口,「這些年可曾夢到過那天的事?」

  「打破油燈燒了這地方的人是你不是我,我有何做賊心虛?」時敬逞硬口,濃粗雙眉幾近倒豎,半是掩蓋驚懼半是凜然道,「我念舊情歸鄉探望,卻遭了你這妖精的道。可恨!」

  時致啼笑皆非。

  「真是這樣麼,敬哥?」

  無足的竹筍忽而長高了一截,顧及定睛看去,原是幾片葉子將它撐起。

  「我向爹爹坦承是自己偷走家中藏品,又將你從柴房裡放出去,為何你還要放火燒了我家?」雖是責問,時致的語氣依然柔和,不見半分咄咄逼人,「罪責都由我攔下來了,為何你不肯放過其他人?」

  風吹得竹葉嘩嘩作響。連綿起伏的風潮應和時致似的,發出不絕於耳的桀桀怪叫——

  「為什麼?」

  「不是我啊!」時敬猛地抓起竹筍大力拋向遠方,「明明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是你做的!」

  顧及抬頭去看郎中的反應,對方惋惜似地搖了搖頭。

  順著目光的方向,眼看那竹筍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將要沒入幽林深處,只聽又一聲尖嘯破空而來,寄居著少女的竹筍依原來的軌跡,再次立根於時敬面前。

  「我曾想過既然是我帶著敬哥一步一步在錯誤的道路上走得太遠,這罪孽我來擔當也並非不可。」

  「可是敬哥啊,這些年你可曾有半分悔過之心?」

  「燒死自己舅舅一家的人,說謊騙過了世人也騙過了自己,你真的心安理得嗎?」

  男人沉默了半晌,忽然說道:「當時是我把你從火裡背出來的,你也承認那火是你打翻油燈……」

  「是我打翻了油燈,可是難道你忘了是誰又回來加了一把火?」

  「丟下我一人在深山裡的也正是敬哥你呀。」

  脈絡梳理清楚,人禍的原委昭然若揭。

  顧及頹然地抱起竹筍,另一隻手牽起了樂喬。

  ——我們回去好麼?

  「嗯。」

  男人腳步踉蹌地尾隨在二人身後。

  「帶我出去。」一路上翻來覆去說著同一句話的時敬狼狽至極,亦步亦趨踩著前方二人投下的倒影,彷彿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顧四要記得,如果哪天你做了什麼錯事,不要因為害怕承擔後果而否認過錯。」郎中輕聲道,「先於他人原諒自己過錯的人只會讓罪孽越造越深,最後自食惡果。」

  顧及頷首。

  不用郎中多做說明,顧及已然心如明鏡。

  在那場倖存者寥寥的禍事裡,時敬本帶著時致一同逃離出火海,可是在下山途中得知父母因找尋自己再也沒出來時,時致驚恐之下說出是自己引發了火災的話。

  時敬順水推舟亦將罪責推與時致。

  少女在眾人的指責中獨自一人留在暴怒的山中,不日殞命。

  時敬卻堂而皇之下山投靠其父。

  一晃二十年。

  楠竹破土而出,甦醒的時致憶起當日情形,毫無保留地傳達與山聽。

  ——這些都是山告訴我的。

  顧及長吁。

  ——一定是你又用了什麼法術吧?

  「不是哦。」

  ——那我為什麼會知道?

  「眾生皆有靈。」

  郎中避重就輕,顧及卻從她唇側神秘莫測的微笑裡看出幾分玄機。

  「帶我出去!」

  背後男人忽然大喊。

  顧及疑惑地回頭望去。

  與時敬之間明明只隔了一叢矮竹,男人卻茫然地尋找眨眼間消失的身影。彷彿他面前豎立了一道高聳入雲的牆壁,隔絕了他與出山道路的缺口。

  「讓他留在這裡。」見樂喬向時敬招手似要為他指引道路,顧及脫口而出道,「認不清罪孽的人同樣找不到出路。」

  聲音清越如常。

  「山說的。」顧及露出悵然若失的表情,「是山不要他出來。」

  沒多久平江城大街小巷悄悄流傳起一則奇聞。

  京都來的大官人在附近竹山上呆了幾天,下山後發瘋似的衝進官衙裡說出了他是二十年前時家火案的背後元兇。

  聽說在斬立決的那天,那官人一直重複著「我出來了,我出來了」之類不知所云的話。


大雪•比丘尼見歡喜鬼(其一)

  兩位杭州竹林寺的比丘尼登門造訪,實屬意料之外。

  彼時正值黃昏。

  前日所落下的積雪已融化殆盡,院中多見枯草凋英靡伏,一眼看上去不免生出悲秋思緒。然細顧之下方能注意到牆角處一顆灰撲撲的竹筍冒出了點點綠芽。

  與入冬時稍有差別,近幾日天氣轉暖,飯後竟有春日般的微醺。

  「看樣子,今年總算遇上個暖冬。」望著廊廡另一端和初一下棋的顧及,流蘇若有所思道,「莫不是撥開雲霧見月明了?」

  顧及去京那日風雲突變,其後兩年京都與平江皆連番遭遇多年未見的寒冬。尋常人只道是天公變臉,流蘇卻認為此事與顧四不無關係。

  「手足相殘本就有違天道,姐姐莫多慮。」郎中一臉高深莫測的微笑,目光轉向顧及時,又變得溫柔而專注,「她也就只是她啊,顧四而已。」

  像是為了回應樂喬,顧四從對弈中醒過神,半是茫然半是尋覓似的對上了郎中的目光,見她在,會心一笑又低頭廝殺去了。

  「該我了該我了。」

  「你剛剛明明動過。」

  「你都沒有看怎麼知道?」

  「……」

  初一胡攪蠻纏的功夫相當了得,不消幾番往來顧及便敗下陣,擺擺手道:「你走吧。」

  「哈!將軍!」

  「好像是我贏了。」

  顧及執起一子剛要落下,初一急忙攔下她,連連悔了幾步棋才胸有成竹地說:「來!」

  看了看棋盤上的局勢,顧及滿是無奈。

  流蘇看得忍俊不禁,樂喬無法,開口道:「四兒,有客人來了。」

  「不和你玩了。」顧及推盤,忙不迭地去開門。

  門外和街道上都無人影,莫非客人並非尋常凡人?顧及思忖。

  一轉眼,餘光忽然瞥見那邊織裡橋上出現了兩道青色人影,仔細一瞧,原是兩名身著僧衣的青年比丘尼。

  來者自稱是杭州竹林寺女科的比丘尼,較為豐腴和年長的法號脫智,而另一位清覺年方雙十,頗有弱風扶柳之姿。

  「施主可是此地知事樂少卿?」脫智逕自詢問立於眾人後側的樂喬,得郎中回應後她向樂喬合十作揖,又道,「貧尼今日實有有煩心之事無可排解,得普明禪院大師指點前來拜會,冒昧打擾,望少卿見諒。」

  顧及不禁感慨比丘尼有好眼力,然聽她提起普明禪院,下意識地望向流蘇。

  「無妨。」樂喬回禮,請手引她二位落座,「師父既遠道而來便是客人,如有困頓盡可直言。」

  許是得禪院大師提會,兩位比丘尼毫不避諱在場的其他三人,脫智張口便道:「貧尼與清覺得住持點撥於上月初時雲遊四方,但入平江城後總覺夜路不寧……」

  樂喬正待後文,卻見脫智再次行了合十禮,念了幾遍「阿彌陀佛」後才道:「實不相瞞,我們遇上鬼了。」

  脫智說是前夜的事。

  自竹林寺下山至平江,途中雲遊化齋半月並未遇上怪事。然而那晚宵禁前踏入平江城門,脫智卻總覺得身後有人尾隨。

  但受過具足戒的僧侶應是秉持佛念,無畏無懼。雖覺怪異,二位比丘尼仍若無其事地在街道上尋找可以投宿一宿的人家。

  俗世中人有誤解,多認為受了具足戒的比丘眾無慾無求、無悲無喜。但事實上,廣大比丘眾擁有比平常人更細膩敏感的內心,在經過對內心七情六慾不斷的感悟和洗滌之後,以智上求無上菩提,以悲下化眾生。

  將這種被窺視的不安化為對心性的歷練,脫智與清覺這二位竹林寺比丘尼邊走邊默念佛號,不知不覺間來到一條小巷。

  夜已深,然而有白雪映襯,巷子裡並不顯得昏暗。

  最先是脫智看到了那名迎面而來的中年男子,體形頎長,著裝整齊且顏色艷麗,單從外表看像是出自大戶人家。

  脫智微微低頭,視線避開了男子。

  「師姐你看。」又幾步之後,一旁的清覺忽然用手肘抵了抵脫智。

  不知是不是看到對面有人過來,男人手舞足蹈地唱起歌來。倒也不是下流的污言穢詞,反而像異域歌謠,細聽之下脫智認為是梵語。男子時不時地發出爽朗的大笑,舉止若金榜題名的狀元郎。

  總之是若瘋若癲。

  脫智低聲道:「這施主,怕是瘋魔了。」

  清覺搖頭:「夜半行路發此魔怔,應該是醉酒歸家吧。」

  脫智不置一詞。

  近身了才發現男子身上並沒有酒味兒,清覺的推測是錯的。

  清覺不由有些好奇,稍慢了幾步,越過脫智的肩頭暗自打量那名男子,見他雙目清明,不像是瘋癲之人。

  容四人並行的小巷並不寬敞,及至比丘尼跟前,男子主動讓出路來讓她二人通行。

  脫智微微低頭,向男子道了聲「阿彌陀佛」。佛號尚未落地,緊隨一聲驚呼。

  地上分明有少許積雪,但男子行過的路面上全無痕跡。

  脫智下意識地回頭望向他足部——並非是脫智錯覺,這男子的腳底離地寸許,怨不得地面整潔如初。

  聽到比丘尼的呼喊,男子嘻嘻笑道:「吾乃奉持歡喜鬼,莫慌莫慌。」

  說話的語調和神態雖然看起來是嬉耍鬧人,但確實沒有害人的舉動,脫智和清覺只好施禮,緊忙前行。

  只聽身後哈哈大笑了三番,脫智壯起膽子再回頭看時,巷中已無那歡喜鬼蹤影。

  「還認得去那巷子的路麼?」在比丘尼的注目下,樂喬不緊不慢地問道。

  脫智看看清覺,後者點頭道:「認得。」

  「顧四,你陪二位師父再走一趟可以麼?」

  「嗯。」顧及毫不遲疑地答應了,「現在就去?」

  「不急。」樂喬拿來棋盒,取出「將」遞與顧及手中,「帶好這個,要是聽到二更梆子響,就把它丟在地上。」

  顧及當是乖順,拿到手裡也不問什麼。初一卻著急了:「丟掉將棋還怎麼玩兒?」

  「肯定能找得回來,別擔心。」

  初一氣鼓鼓地盯著顧及,眼睛滴溜溜地轉,想把棋子搶回來。顧及逗趣地把棋子擲高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入手中,不給初一爭搶的機會。

  「反正你下棋只會耍賴皮,丟了更好,以後就不跟你玩了。」

  「你不跟我玩,那我還有裴仿咧。」初一惡狠狠地說,「反正要是棋子找不回來,我就把你的笛子剁爛再做一副棋。」

  顧及心知初一的驕縱脾氣乃是說得出做得到,擔心尺八真的被她毀掉,只好向樂喬確認:「能找到的吧?」

  樂喬笑而不答。

  顧及有幾分忐忑地將『彌光』抱入懷中,安撫初一:「丟了再請人做一隻不就好了。」

  「不管,我就要這個!」

  顧及撇撇嘴角,決定不理這個胡攪蠻纏的小辣椒,轉而問郎中道:「什麼時候去?」

  樂喬望了望天色,將剩餘的棋子在棋盤上擺好,這才道:「去吧。」

  「要不……讓初一也去?」

  流蘇念著初一是沒得玩才發脾氣,於是想要顧及帶她一同前去。樂喬擺手道:「初一得留下來陪我下一盤棋。」

  初一看了看流蘇,警惕地巡視著前方的棋盤,斬釘截鐵道:「讓我三步。」

  「讓你五步。」

  「好!」

  於是顧及陪同兩位比丘尼去往前夜遇鬼的地方,樂郎則留在院中與頑劣少女初一下象棋。

  「你當真放心四姑娘獨自外出?」

  初一顯然是把郎中當成很厲害的對手,對方剛走了第一步,她便抓耳撓腮,手指在棋盤上劃來劃去,卻不敢輕易挪動棋子。

  見狀,樂喬輕鬆自在地與流蘇話起顧及來。

  「這城中認識四少爺的人或許不在少數,認識顧四的人可不多。」樂喬啜了口微涼的清茶,接著道,「再說也不能讓她整天呆在這院子裡,偶爾還是要出去轉轉啊。」

  流蘇不再說話,轉而到初一身旁觀二人下棋。

  初一棋藝不佳且欠缺棋品,與顧及對弈時總要叫後者埋怨幾個回合,郎中不然。初一要悔棋由她悔,拿不定主意問流蘇的時候樂喬也由著她的意思。

  一局棋兜兜轉轉竟然下到了二更過半。

  初一的「裨」子落入樂喬這方空缺的將位,興高采烈地喊了一聲:「贏了!」然後在樂喬沒來得及說話前抓著流蘇上樓睡覺去了。

  飛將本可行八方,怎奈裨將過河逞威風。

  輸棋的樂喬不緊不慢地將棋子一個個收入盒中,最後,棋盤上只留下佔據了「將」位的「裨」子。

  院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顧及與二位比丘尼先後進入妖籠。

  與此同時,門前的街道上忽然響起公雞打鳴的啼聲。

  鄰里家有公雞的同樣不甘示弱地引吭高歌。

  一傳十,十傳百。

  一時間,平江城被雞鳴籠罩。

  「真的有鬼啊。」在陣陣不絕於耳的雞啼中顧及迫不及待地匯報此行成果,「雖然也自稱是奉持歡喜鬼,但我看到的和二位師父的不一樣。」

  「出現在深巷裡的歡喜鬼,看起來和樂喬你真像啊。」




大雪•比丘尼見歡喜鬼(其二)

  雞鳴聲湧入妖籠。

  平日裡安靜的院子像是一時間無法適應這吵鬧,蟄伏的花草紛紛抬起頭來。

  最先是萎靡在冬筍後院牆角落的君影草,眨眼間豎立起及膝的分株,無風自動地搖擺了幾下,又慢慢倒向冬筍。

  之後有橋下靠近池沿的大叢石菖蒲,細長灰黃的草葉像從夢中驚醒似的,猛地打了個激靈,連帶池水都掀起漣漪。

  翻白委陵、虎杖、金貓兒、八手……

  一個個都耐不住忽然歡騰起的冬日夜晚似的,抖擻了精神又齊刷刷地東搖西擺,狀似交頭接耳。

  「四姑娘單獨出去一趟就鬧了這麼大動靜。」

  「郎中應該跟上的。」

  「俺看怪不得四姑娘,都是小尼姑招惹的麻煩。」

  「把小尼姑吃掉。」

  「吃掉!」

  「嚇!別胡鬧。莫驚醒那小祖宗。」

  ……

  背對著院子的二位比丘尼並沒有注意到後方驟起的異常。本該保持平常心的佛門弟子皺著眉頭專注思索著顧及所說的歡喜鬼。

  顧及倒是把妖怪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心癢難耐地摸出了一直帶在身上的辟目。

  樂喬藉著奉茶的機會上前一步,擋住了顧及,有意無意地瞥了眼橋頭。

  妖怪們竊竊私語的聲音登時消失了。仰頭的花草也再度靡伏下去。

  唯有那連成片的雞鳴仍是不絕於耳且愈演愈烈。

  「這樣看來,我們是真的遇上……鬼了?」脫智手捧著茶盅,猶見指關節泛著蒼白。

  年輕的清覺倒是比脫智鎮定,小小地啜飲了口清茶,便把瓷盅放在石桌上,向樂喬道了聲「善哉」。

  脫智見樂喬安神在在,半晌不提歡喜鬼之事,猶豫了片刻,問道:「不知少卿對那歡喜鬼有何高見?」

  顧及同樣疑惑,不由也把期盼的目光投向郎中。

  「我知訶梨帝佛母亦稱歡喜母,但要說起這歡喜鬼一時間並未頭緒。」樂喬答,轉口道,「眼下天色已晚,二位師父何不在寒舍先行歇息,說不定明日謎案自見分曉。」

  安頓好二位比丘尼,顧及卻磨磨蹭蹭地不肯入房就寢。

  「明明是人家的事你還把她們支開。」顧及佯裝嗔怪,眉梢卻是喜氣洋洋,「其實你早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吧?」

  對郎中的信任顧四超乎任何人,而樂喬也從未令她失望過。

  靜寂的石桌上忽然響起「噠噠」的脆響,好像有誰正拿著棋子敲打桌面。

  顧及定睛看去,原是落在將位的「裨」子不知何故哆嗦個不停,「噠噠噠」的聲響便是由此傳出。

  「咦?」

  顧及剛要湊近去看,靈光一現想起了懷中的辟目。

  「終於到了用武之地,辟目辟目你可要爭氣啊。」顧及鄭重地拿出銅鏡辟目,語重心長地囑咐道。

  月光正好,照得見郎中唇畔的細微笑意,也照得出辟目中那惱羞成怒的小人。

  「哪個混蛋把俺關起來的!」

  顧及戳了戳棋子,銅鏡裡的小人竟隨之左右搖晃起來,像極地震時的地動山搖。顧及心思敏捷,一下子便想到這小人應是比丘尼口中的歡喜鬼。念及小鬼並沒有傷害他人的舉動,顧及便不再作弄它。

  「樂喬你要我帶棋子過去就是為了鎖這傢伙麼?」

  「是啊。」郎中摸了摸顧四的腦袋,「要不是四兒,我可能沒辦法這麼快引它上鉤呢。」

  得到嘉許的顧及不好意思地收起辟目,自言自語道:「怎麼會有鬼怪這麼笨,一顆棋子就把它關起來了。」

  聽到這話,棋盤上的棋子跳的更厲害了,嗡嗡的聲音從棋子裡傳出來,若有旁人在,定以為這看似普通的桃木棋子成精了。

  「我才不笨咧!都是你這妖女施的妖法!快放我出去!」

  樂喬可聽不得有誰說道顧及,敲了敲棋子道:「你若答應我不造口舌業,我便放你出來。」

  棋子老實了,但好半天沒有答覆。

  樂喬並不著急,只是公雞啼鳴聲一浪高過一浪,好似全城的大公雞都跑到織裡橋南街和道前街上來了。

  這時顧及才後知後覺地問道:「真奇怪,為什麼今夜公雞總叫個不停?」

  本是隨口一問,豈料棋子跳將半尺有餘:「公雞叫啦?哎喲喲!我不出去了!我要睡這一寸三厘兒地,打死我也不出去了!」

  樂喬哭笑不得地望了眼顧及,後者自知失言,訕訕地摀住了嘴巴。

  說來此鬼名為歡喜,其實喜怒無常。前一刻心急火燎,這會兒彷彿拿了人把柄,有恃無恐。

  「地藏菩薩怪罪下來,我歡喜可要狠狠告你們一狀。嘿嘿……」

  聽歡喜鬼提及地藏菩薩,顧及立刻傻眼,莫不是她心急口快真的惹上了什麼不可招惹的大人物,頓時冷汗沁沁而下。

  「四兒莫慌,休聽他妄言。」樂喬一邊捋起袖子一邊柔聲安慰道,「即是如此,我們也不用跟這廝客氣了。」

  往常冷靜的顧及碰上神神鬼鬼總顯得方寸大亂,讓樂喬笑也不是,責怪也不是。但見顧四情緒難安,郎中總會把安撫她當做首要之選。

  世間奇聞異事多了,顧四此等尋常凡人哪能輕易做到視若無物。

  日子還長的很咧。

  郎中倒掉之前清覺未飲完的茶水,自行到臥霆池旁掬起一捧水傾入茶盅,而後舉起茶盅慢慢地將之傾斜。

  「臥霆池裡住了哪路神仙,你在此多年不會不知道吧?」樂喬語帶笑意道,「要不要嘗嘗臥霆池水的味道?」

  棋子按兵不動,樂喬便拈了水珠在指上,向著顧及道:「四兒何不把辟目拿出來看場好戲。」

  郎中這番舉動讓顧及轉憂為喜,連忙把銅鏡放在合適的地方。

  鏡子裡,小鬼抓耳撓腮,一會兒走到這邊,一會兒又跳到另一邊。

  顧及這廂準備妥當,樂喬彈指將水滴迸向棋子。

  起先並無異常。

  然不過轉眼銅鏡裡忽然映出璀璨水光。

  「哎?」

  目不轉睛的顧及是看得清清楚楚,樂喬不過是灑了一滴水,銅鏡辟目映照的棋子內部竟下起瓢潑大雨。

  歡喜小鬼逞強不願認輸,饒是大雨傾盆,它也只是東逃西竄盡量躲避雨水。看起來小小的一方天地容得了這小鬼上躥下跳,也算是樁奇事。

  「公雞何時報曉本該是你來敦促,好好的不去做你分內之事,在我這兒端什麼架子?」

  難得見郎中伶牙俐齒問責誰,顧及不由自主地連連點頭。

  「俺哪知道好端端在房簷下睡覺也能被勞什子東西關起來,快把俺放了吧,不然夜哭郎鬧起來俺可招架不住。」雨勢雖然比之前小了些,但歡喜鬼生怕樂喬再降水懲治它,終於忍不住求饒,「俺錯了,俺剛才沒認出是知事大人。俺要是知道冒犯了知事大人,俺……」

  變臉比翻書都快,顧及暗嘲。不過看那小鬼可憐兮兮的樣子,顧及又不禁心軟,拽拽樂喬的袖子,替她放下茶盅。

  樂喬擺擺手,又像是打了一個什麼手勢,再度撩高衣袖,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裨」子邊緣。

  「顧四,看好嘍。」

  這般輕快愉悅的語調讓顧及會心一笑,同時也睜大了雙眼。

  只看棋子離開棋盤的一瞬間,縷縷輕煙自縱橫十一路格溢出,不多時便在棋盤上方聚成半人高的霧團。

  樂喬拉著顧及後退幾步,定睛望著霧氣漸漸變成人型。

  身著鎧甲的黑臉膛小鬼原是濃眉大眼口若血盆的凶漢子。不僅與比丘尼所述相差甚遠,更與顧及先前見到的女性模樣毫無二致。

  辟目裡拇指大的歡喜鬼小巧玲瓏,甚是可喜,沒想到一出來居然變成這副模樣。不僅顧及吃了一驚,連郎中面上都浮出不解。

  「這是我見到的歡喜鬼麼?」顧及好生疑惑。

  「當然不是。」漢子猛地搖頭,濕漉漉的發上濺出大顆水珠,面帶不快道,「沒想到俺今天竟栽到知事大人手裡,真是冤枉。」

  樂喬將棋子收入棋盒,嫣然笑道:「久聞游光小仙之名,今日終得一見,先前有失禮之處還望小仙見諒。」

  樂喬的好言好語讓漢子好歹消了火,他「哼」了一聲在石桌上盤腿坐下。這時再藉著月光看他那張粗狂面容,原先的猙獰消失殆盡,倒像是田野鄉間淳樸的農家人。

  「好漢子能屈能伸,敢問知事大人俺犯了什麼事兒竟讓你大費周折。」

  「小仙不記得前日在柳條巷遇見的兩位比丘尼師父了麼?」

  漢子抓了抓飛入鬢角的長眉,思索片刻後道:「俺從來不在夜間閒逛,因為俺知道萬一碰上哪家夜哭郎麻煩就大了。」

  「後生設下象戲為的是查清楚究竟何方神聖冒犯佛門子弟,若此事與小仙無關,小仙您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奇了怪了。」漢子抓撓濃密雜亂的鬚髮,眼珠左轉右轉,盯著月光投下的影子愣了神。

  半晌不見漢子有所動靜,顧及忍不住去咬郎中耳朵:「這又是哪路神仙?難道是我們哪裡弄錯了?」

  「這位是夜遊神遊光,你看他說話顛三倒四,定脫不了干係。」

  樂喬抱手斜睨游光,顧及總覺得她手裡拿捏了什麼東西,頻頻向其投去打量的眼神。

  專心留意樂喬小動作的顧及並沒有看到郎中口中的夜遊神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擺弄似的,碩大的頭顱僵硬地轉向後方。

  原來在漢子的腦袋後邊,還長著一顆小腦袋。

  「呵!」

  驚雷般的怒喝驚醒了顧及,也讓樂喬面上露出釋然的微笑。

  「去叫二位師父下來。」

  樂喬拍了拍顧及。

  「哦,好。」

  顧及得令必在第一時間完成任務,也就是走到門口時她才恍然反應過來,嚥下了將要脫口的驚呼。




大雪•比丘尼見歡喜鬼(其三)

  顧及在門前喊了兩聲師父,便聽到裡邊傳來腳步聲。

  清覺衣冠整齊在門後低頭行禮,而脫智正急匆匆地將僧帽戴到頭上。

  「樂……樂少卿她似乎查出什麼眉目,故煩請二位師父前去一探究竟。」顧及並不經常與出家人打交道,不知有何禮數需要注意,只好有意低眉垂目避開比丘尼的探詢,豈料這番遮掩倒讓二人起了疑心。

  「是有難解之事麼?」脫智盡力做出坦然的表情,語氣裡卻帶著微微的顫抖。

  「應該不是吧。」顧及率先往樓梯方向走去,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阿彌陀佛。」脫智應了聲,而後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和近旁的清覺說話,聲音刻意壓低許多,「莫非真是造了波旬業?」

  「嗯?」

  顧及聽聞身後有低喃,回頭望了望二位比丘尼,又見清覺拽了拽脫智袍袖,似讓她謹言慎語。

  真是奇怪的師父。顧及抓抓鬢角,忽然聽到廊廡下傳來陣陣爽朗的笑聲。聽起來像是青年男性,而其中也摻雜著郎中模糊不清的話音。

  看來相談甚歡嘛,顧及思忖。轉念又想到只要樂喬出馬沒有解決不了的怪事,有一種驕傲的情緒不覺間悄然滋長。

  盤腿坐在石桌上的高個男子背對堂屋門,顧及起初還擔心要是比丘尼看到他有兩個腦袋會受驚嚇,然而先踏上廊廡的她仔細瞧了幾眼,並沒有看到之前扭轉到後頭去的游光小仙。

  顧及一邊略有疑惑地引領二位比丘尼出來,一邊緊緊注視著高個男子,生怕眨眼間他便長出第二顆腦袋。

  「過來吧。」樂喬向顧及招手道,面上浮現出慣常清淡的笑意。

  石桌旁擺著四隻凳子,顧及自是理所當然地坐在郎中身邊,而比丘尼們則於男子背後落座。

  這時的歡喜鬼儼然換了另一副樣貌,是個濃眉星目、唇紅齒白的美男子。既不如銅鏡中那般頑劣,又不似之前那般粗獷質樸。姿態更是悠閒得像妖籠請來上座的貴客。即便先後有幾人相繼入座,他依然專心地和樂喬說著旁人聽不懂的話。

  顧及目不轉睛地望著桌上大咧咧抖腿的男子,不知為何泛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臥霆池的粼粼波光在餘光中閃爍,顧及忽然想起夏天時出現在妖籠的紫須三目男子。

  「喂!」顧及朝男子揚起下頜,「其實你是雷誤吧?」

  「什麼?」男子不解地抓抓後腦勺,總算注意到顧及似的打量了她幾眼,「雷誤是誰?」

  顧及那番話本是脫口而出,聽對方這樣一問不由語塞,訕訕道:「我認錯了。」

  男子揚起唇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輕蔑表情:「本以為你有多大能耐,原也不過是狐假虎威。」

  顧及愣怔,半晌噤口不語。

  「四兒別急,馬上就好。」郎中將辟目遞與顧及,「把這個收好。」

  口裡說著讓顧及收好,待她真的伸手來接的時候樂喬卻將鏡面對準了在場唯一的男性。顧及低頭一看,立時認出了鏡子裡那張牙舞爪的頑皮小鬼,禁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自稱歡喜鬼的男子其實與鬼怪毫無干係。若強說有,也只是共生一體的夜遊神前世乃是作亂人間的惡鬼罷了。

  「我啊,可是能聽得到人心底慾念的歡喜哦。」歡喜以獻寶般的口吻說道,「游光只能用眼睛去看哪裡有壞事發生,而我歡喜,有耳朵就夠了。」

  夜路寧靜。

  故而心底的聲音才尤為響亮。

  明明是修佛法斷慾念的沙門弟子,心底裡卻大聲呼喊著「床笫之事,那是什麼滋味?好想試試啊……」此類的話。

  於是驚醒了在路旁沉睡的歡喜。

  因為曾俯身地藏菩薩前聆聽過菩薩宣講佛法,歡喜謹記佛的教誨,對於觸戒的比丘尼並無懲治之心,意在用感官之念提醒犯戒的姊妹。

  從平江城外偶遇雲遊的比丘尼開始,歡喜一直尾隨在二人身後聽取她們內心的聲音。

  察覺戒念滋生之初本應立刻斬斷思緒,頌讀靜心咒並懺悔己身過錯。誰知那二人卻絲毫沒有悔過之心,不僅放任污穢的思想繼續下去,更是連交歡的具體人物也形象地描繪出來。

  「於是我歡喜就變成她們想像的那個樣子,出現在她們面前。」

  「若是就此思過悔改不失為善,誰知她們竟看不透其中因由,真是氣煞歡喜!氣煞歡喜!」

  「本想這次再出來警告她們,沒想到竟被知事大人看透了歡喜的把戲。」歡喜不好意思地向樂喬合十作揖,看也不看在一旁羞愧欲絕的二位比丘尼。反而在樂喬回禮之後,目光頗具玩味地在她與顧及之間逡巡。

  顧及被他盯得心裡發毛,撓撓鬢角摸摸鼻子,只覺後背冷汗浸浸而落,心道莫不是自己長久以來的心願也為對方看穿?

  此廂顧及的心慌意亂遠遠比不上歡喜身後的青年比丘尼。

  二位師父匍匐在地上,不知是在誦念佛號抑或經咒,只聽梵語聲斷斷續續,隱約中帶著悔恨的啜泣和絕望的禱訴。

  「欲界天本有他化自在天,天魔波旬更是以□悉達多王子的方式試探佛陀心念是否堅定。我並非有意為二位師父求情,實乃空即是色,若是輕易能將色念放下,豈不是人人都可成佛?」樂喬不疾不徐地說了這樣一番話,將比丘尼扶起身來。

  歡喜挑挑眉頭不置一詞。

  「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更應該及時斷絕色念而不是沉淪下去。」清覺的臉上淚痕斑斑,約是悔恨蒙蔽了她的內心,清瘦的比丘尼頻頻側目於廊廡外的臥霆池,「受具足戒之時已有師父忠告我們須放下所有慾念,盡心皈依我佛,師父卻不知我終入慾障……」

  清覺向歡喜深深作揖,而後猛地拔腳奔向院門。

  院外西側的織裡橋下正是環城平江水。清覺此舉意在自絕已是毋需多度的事實。

  「顧四!」

  顧及會意,踏上廊廡圍欄整個人便如驚鴻般飛向院牆。

  足尖輕踏長滿青苔的牆頭,稍一借力顧及的身影便遁入牆後茫茫夜色。

  脫智這時才回神想要追尋年輕而決絕的清覺,但被樂喬輕鬆攔阻:「有顧四在,清覺師父必無大礙。」

  安定下來的脫智癡癡地望著歡喜,著了魔似的說出令樂喬意想不到的話:「若不是你變心,我怎會剪去三千煩惱絲,從此踏入空門?」

  歡喜齜牙,又氣又惱道:「你這頑徒,怎地不知悔改?!」

  脫智身子一顫,羞慚地捂著臉滑倒在地。

  「都怪我啊……」

  「怪我。」

  脫智是四年前削髮為徒,兩年前方才受具足戒正式成為沙門比丘尼的。與她不同,清覺乃是從小被竹林寺的師父收養的孤兒。

  實際上,竹林寺女科成立至今,唯有清覺從小與佛門結緣。

  因為年歲相差無幾,脫智進入竹林寺後很快與清覺熟絡,二人成了相互扶持相互督促的好姊妹。

  清覺帶領脫智修行佛法,誦讀經書。而閒時脫智則向清覺講述山下是非。寺中的師父認為這樣的依持並非壞事,而兩人從彼此的立場相互學習,確實在修行上進展飛速。

  於是這次下山雲遊之事師父們一致同意她二人同行。

  初入凡塵的清覺一路上見多了夫妻間的打罵諧趣,漸漸地對夫妻之事大感好奇。因了解脫智在踏入佛門前有過一段姻緣,清覺興起了從她那裡探聽夫妻生活的念頭。

  起先脫智並不願多言,只道已與紅塵相了斷,再提便是六根不淨。

  清覺回言若是避而不談才是六根不淨,與紅塵藕斷絲連。

  說不過伶牙俐齒的清覺,脫智零零散散地同她講了許多往事,不提防地竟談起床笫之歡。

  「那是一種……」這明顯已是犯戒的內容,但看到清覺澄淨求知的眸子,脫智吞吞吐吐地講了下去,「非常美妙的感覺。」

  脫智言到即止,卻沒想到在自己和清覺的內心都掀起了巨大漣漪。

  彼時二人恰好望見高懸於平江城門兩側的大紅燈籠,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

  現在看來,歡喜正是在那時跟上了她們。

  顧及很快便帶著毫髮無損的清覺回到妖籠。

  已是黎明雞啼的時辰,院子裡卻聽不到任何雞鳴狗吠的聲響。

  寂靜中妖怪們開始竊竊私語。

  匿藏在花草間的妖物們旁若無人似的談論起今晚的見聞。有些剛忍不住為脫智說好話,立刻被其他聲音大聲斥責,還有些「嗤嗤」笑著,既不插話,也不願獨自偷樂。

  笑聲指責聲與辯解聲充斥於耳,顧及坐立不安,三番兩次想拿出辟目一觀妖籠眾多鬼怪的真面目,卻都被樂喬制止。

  從羞悔中醒過神來的比丘尼端跪廊廡下,靜心默誦經文。漸漸地,連歡喜都忍不住點頭,似乎在說「這還差不多」、「歡喜代菩薩原諒你們了」之類的話。

  及至天明。

  趴在桌上打盹的顧及被樂喬喚醒。

  歡喜鬼不知何時已然消失不見。

  兩位比丘尼師父面沉似水,雙目清明,炯炯有神。不難看出她們心魔已除,心境正經歷前所未有的澄清潔淨。

  毋需多言,比丘尼灑脫離去。

  「好睏。」目送比丘尼的身影隱於織裡橋對岸,顧及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去睡麼?」

  「嗯。」樂喬頷首,忽然又想到什麼,攀上顧及的肩頭,「最近四兒是不是在哪一方面不太滿意?」

  「誒?」

  「不然你為什麼會把歡喜看成我?」郎中略帶狡黠地眨了眨眼,「四兒要知道有些事得說出來我才能更好地……嗯,滿足你的要求。」

  「那個啊……」顧及揉了揉眼睛,紅著臉小聲在樂喬耳邊說了幾句。

  「啊!」原本笑意盎然的郎中面色一僵,許是朝霞映照,白皙的面容上悄然升起紅暈,「這個啊……那個……」

  見此景,顧及得意地揚揚眉頭,竊笑道:「樂喬你這種大吃一驚的模樣真是越看越好看啊。」

  「說起來四兒你回來這麼久也該去看看老爺子了吧,他老人家可時不時地去藥鋪念叨你呢……」

  「不急不急,你先說應我不應。」

  「今日春光正好,不如先去做飯吧。」

  「明明是冬天好麼?等等,不可以說話不算話!」

  ……


冬至•野狐(其一)

  蚯蚓結、麋角解、水泉動。

  元符二年的冬至,東京皇城籠罩在聖上龍體欠安的陰影中,然而這消息被做主之人以與西夏之爭捷報頻頻掩蓋了過去。

  是以除開陰雲密佈的大宋之都,廣袤的中原大地上仍是一派祥和。

  說是一九二九不出手,江南水鄉的初九天卻晴朗而溫暖。家家戶戶都抱出了棉被衣物,搭在院落裡的繩架上,趁著大好晴天除潮驅蟲。孩子們跑出家門,飛奔向幾條街外同玩伴們匯合。老人們則三五成群聚在太陽底下,曬曬太陽,各自說道說道自家的事。亦有各家媳婦拿出針線簍,在家門前就著暖和但並不刺目的陽光縫縫補補。

  因歡聲笑語而熱鬧的水城平江,竟連疾病都消去不少。

  雖說江安堂近日鮮少有患者上門,然身為婦孺郎中的樂喬並不得閒。

  前腳送走了王府家丁,後腳便迎來三少爺顧雲。

  「祛寒藥已讓人帶回去了,三少爺又何苦親自跑來一趟?」樂喬初見顧雲登門,立時取出書冊煞有其事地翻看起來。掌櫃帶著孟凱去鄉下收購藥材,鋪中無他人,郎中絲毫不掩其逐客之意。

  顧雲不以為忤,反而笑瞇瞇地說:「今次來不為別的,受太常卿所托轉交少卿的俸銀罷了。」

  「哦?」

  擺在樂喬面前的是兩隻厚厚的紅封。

  「這個是少卿的,這一個……」顧雲故作神秘笑道,「是給顧四的。」

  「顧四之名並不在列,憑白無故拿朝廷俸祿實有不安。」樂喬將紅封一推,全都退給顧雲,「而我這兩年並未盡心司職,亦受之有愧。」

  「薪俸乃是太常卿發放過來的,非我顧家擅做主張,少卿何故拒人千里之外。」顧雲倒也坦然,藏手袖中,擺明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朝廷所發放的薪俸若不能及時交與官員手中,擔負責任的人可不是一個兩個。」

  「謝隆恩。」

  樂喬略一思忖,只得收下包裹嚴實的厚重紅封。心裡不由猜測起那幾近成精的清律司太常卿又在打什麼算盤,單是自己還好說,這點明發與顧及的薪俸怕是要讓她再同暗流洶湧的朝堂扯上是非。

  「依應大人所言,顧四乃是少卿的得力幫手,於情於理都應為其所勞得其所獲,樂姑娘不必多慮。」

  「如此最好。」郎中看似冷冷淡淡,唇側卻微微勾出弧線,「有勞三少爺了。」

  待顧雲離去甚久,樂喬方才察覺袖中紅封沉重,不由懊惱不已。老糊塗太常卿怎麼可能記得俸銀這回事,就算記得,發放俸銀也應是走地方官府的路子,怎會兜轉到王府地界。

  先前老王爺幾次三番來鋪中明暗話都在念叨要顧及回去王府小住幾日。就是因為提到桌面上,樂喬才能明著拒絕說不行。

  眼下顧府以退為進,非但不提省親之事,反而以極為隱晦的方式濟補身無長物的顧及。有道拿人手短,倒教樂喬過意不去了。

  思及於此,樂喬唯有搖頭歎息。

  顧四那等明慧之人怎能不知當時誤登趙佶馬車定有王府在其後推波助瀾,前次口誤提起老王爺,也讓她有意無意避開了去,料想是心結未解,傷痛自知。

  胸口驟然一陣煩悶,等不及莫掌櫃回來,郎中自行關門離去。

  結冰的河面閃爍著細碎耀眼的反光,走慣夜路的樂喬並未對白日風景提起興致。眼光所到之處,莫不是蒼白飄渺,如獨步雲端。

  念念不忘的是昨夜把盞月下出於「彌光」的寂寥笛聲。

  前幾日下了兩場大雪,初一纏著流蘇說要回老家重溫山中雪景。向來對妹妹百依百順的流蘇當然沒有二話,簡單收拾了包裹立刻帶著初一奔赴回鄉之路。

  一天兩天顧及還覺得沒有初一搗亂日子挺舒坦,到第三天她卻開始覺得妖籠太清淨了。甚至還說過類似要跟樂喬去江安堂打下手的玩笑話。

  顧及絕非懶懶散散耽於享樂的人,這一點樂喬很早就知道了。

  也許真該脫離莫家掌櫃自立門戶?

  摸了摸袖中藏著的紅封,樂喬興起了轉瞬即逝的念頭。

  不知不覺,妖籠已近在眼前。

  與期望中相反,顧及並不在家。

  「早上少卿出門沒多久。」

  「四姑娘也出去了。」

  「前天也是。」

  「少卿剛走。」

  「四姑娘也跟著出去了。」

  「昨天也是。」

  「要到黃昏前才回來。」

  「前天也是。」

  「昨天也是。」

  「只知道出去了。」

  「去哪個地方。」

  「不知道。」

  唧唧喳喳向郎中匯報顧及行蹤的妖怪們興致勃勃地你一言我一語,全然不顧郎中愈漸抿直的唇線。

  四兒出去的事……從來沒和自己說過呢。

  看看天色,離黃昏尚有很長一段時間。實際上,這也才剛過罷晌午。

  獨自一人呆在冬日荒蕪的院落,目之所見皆是枯萎靡伏的花草,漸漸地,心情低落下來。

  受心事所累的人縱然身處如畫美景,看到的也只是冷冷清清。

  顧及果然在各家升起炊煙的黃昏悄悄推開了院門。

  向來行立端正的顧及回家時卻像做賊似的,先隔著門縫左右打量幾眼,而後輕手輕腳地穿過半開的門扉,極快地鑽進來並把門隨手掩上。

  看到院中一切如常,顧四輕輕地吁口氣,彈了彈袖口的灰塵才大步邁向木橋。

  「四兒。」

  顧及踏上廊廡的剎那,郎中若無其事地從裡屋出來。

  「欸?」

  那片刻顧及臉色漲得通紅,雙手不知往哪兒放,左手揪著右手袖口,一個勁兒地撓頭。

  「樂喬啊,今天這……這麼早。」

  見顧及窘迫不能言,樂喬不禁一時心軟,拉著她在石凳上坐下,從袖袋裡掏出紅封。

  「剛剛顧雲送來這個,說是清律司發給四兒的薪俸,所以我也是才回來沒多久。」

  顧及安心,故作鎮定地打開紅封。數了數,又是滿臉驚訝:「一百八十貫,這可趕得上從五品了。」

  樂喬也覺得納悶,便拿出另一隻讓顧及數量。

  「三百貫!」縱使生長於王府的顧四也抽了口冷氣,「按說少卿也是從五品,沒想到待遇都趕得上正四品了。」

  顧及由衷地感歎道:「樂喬真厲害!」

  不知為何,樂喬看得出顧及有些沮喪,不僅垂下雙肩,連眼神也黯淡了。儘管出自本能地極力掩飾,無奈她實在缺少天賦。

  「因為西夏有議和的打算,所以廣施恩澤吧。」樂喬將可以換取銀兩的官交子重新裝回紅封,全都交給顧及,「四兒來管。」

  豈料顧及卻如同接了燙手山芋,急急地將紅封塞給樂喬:「管不動管不動,我可沒有要用錢的地方。」

  話是這麼說,可樂喬發現已經沒辦法再忽視顧及的異樣了。

  「四兒你今天……有點不對勁呢?」

  顧及揉揉眼睛,委屈地撇了撇唇角,終是欲言又止。

  「沒什麼。」

  這樣的情緒一直持續到就寢。

  樂喬知道顧及是藏不住話的人,可是眼見她越來越失落,樂喬怎能坐視不理。

  在郎中的再三追問下,顧及總算斷斷續續說出了原委。

  「對門隔壁換了新鄰居,前幾天我見女主人晾出了幾件很好看的衣裳,所以問哪家裁縫鋪做出來的,她說是自己做的。」

  「又想她能不能再做幾件,她說做衣裳容易,可料子是年前從京都布商那裡尋來的好貨,自己剩得不多,平江沒有。」

  「如果我實在想要,要拿錢去買。」

  「可是沒有錢啊。」

  說到這兒的時候顧及要哭出來似的,半天沒有言語。

  「怎麼不跟我說呢?」樂喬真想脫口說她傻,但是見顧四那股認真勁兒,只好安慰她道,「那現在四兒也拿薪俸了,不是該高興麼,怎麼還委屈了?」

  「雲白說沒有錢就幫她浴蠶,一天七十文。」

  顧及起身從床底下翻出只油紙包放在油燈下,攤開一看,是兩張寫了相同內容的字條——

  今記鄰人顧四工錢七十文。

  「都有兩百多文了。」

  「明明再過兩天就能把料子買下來給你做件新褙子。」顧及惱怒地摸出袖兜裡還沒機會和另外兩張放一起的白條,揉成一塊兒丟在地上,已然忿忿無言。

  「顧四啊。」樂喬想笑,卻覺得喉頭梗著什麼東西,鼻子也酸酸的,「乖啦,來睡。」

  躺在床上的顧及仍是悶悶不樂。呼吸時而粗重,時而凝滯。

  這傻人兒……

  該不是要哭了吧?

  樂喬想了想,抱著顧及問道:「四兒是想給我做衣服麼?」

  「嗯。」懷中的人輕輕點頭。

  「四兒應該跟我說的啊。」樂喬想來想去,還是想不通為什麼顧及要瞞著她自己處理這件事,「又不是壞事,為什麼要瞞著我。」

  顧及沒有回答,良久才猶猶豫豫地問道:「我是不是很沒用啊?」

  「說什麼傻話。」

  「總不能連給樂喬你做新衣服的本事都沒有吧。」顧及的聲音越來越低,「那樣子,實在太丟臉了。」

  「我想送你禮物嘛。」

  「嗯。」黑暗中,樂喬的笑容越來越深,最後忍不住笑出聲來,「你啊,只要你在,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太誇張了。」

  「哪有。」

  從樂喬懷裡掙出腦袋的顧及給郎中送去臂枕,又想到雲白說過的話,不由露出會意的微笑。

  雲白說要是上心的話,很快就可以做好了。

  「樂喬……」

  「嗯?」

  想到或許可以給樂喬另外的驚喜,顧及立刻又賣起了關子。

  「不,沒什麼。」

  那燦若稚童的開心笑容讓樂喬看到了,也只是揉揉她的腦袋瓜並不深究。


冬至•野狐(其二)

  雖說無須再為黃白之物給人打下手,第二天顧及還是在郎中的催促下一大早踏出家門。

  「既然和人說好了,不能半途而廢嘛。」臨分別前,樂喬為顧及綁好袖口,叮囑道,「就當解悶也好,如何?」

  儘管過了一夜,顧及仍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樣,沮喪地點點頭。

  「這樣吧,忙完了晚上回來我們做角兒吃。」樂喬摩挲著下巴,提出了讓顧及眼前一亮的建議,「魚肉角兒怎樣?」

  「我來包。」

  「好。」

  顧及心情愉快地和郎中揮手告別,一轉身忽然看到雲白端著碗正從她家院子裡邁出步來。

  這名來自京都的商人之妻若是自己不說,旁人定看不出來她已年過三十且育有二子一女。今次遷居平江,只有雲白和長子先行,掌櫃馮氏與長女子仍留在汴京。顧及聽雲白閒聊起家事神色頗顯忿恨,出於禮節,她沒有追問其中緣由。

  因這家中並無男丁,顧及也不必避諱什麼。所以那天雲白提出雇她照料蠶種時,顧及爽快地應承下來。

  雲白一見顧及臉上便露出熟絡的笑容,揚起拿筷子的手招呼道:「四姑娘來得正好,我剛煮了一鍋浮元子,來來,一起吃吧。」

  「謝謝雲白姐,不過我剛在家吃過了。」顧及靦腆地撓撓頭,卻見雲白踮著腳不住地向橋上張望。

  「那位……」明明是女子身形,頭上卻裹著代表士子身份的襆巾,「莫非是樂喬樂姑娘?」

  「欸?」

  顧及不自覺地回頭望了眼,郎中已離開織裡橋,沿著河邊往道前街深處去了。

  「雲白姐怎麼知道的?」

  「早先聽掌櫃的提起過,說鄰居似乎是這城裡有名的女大夫,看這姑娘姿卓不凡,想來便是了。」雲白收回視線,再次墊了墊手裡的白碗,「四姑娘要嘗嘗嗎?」

  碗裡的浮元子個個渾圓油亮,白如羊脂,隔老遠都能聞到那股若有似無卻繚繞不散的膩人香味。

  顧及從中分辨出了豬油味,下意識地皺皺眉頭:「不、不用了。」

  「那好吧。」雲白並不介意,舀起一顆浮元子填進嘴裡,含糊地咕噥了句什麼顧及沒有聽清,但看她接下來的動作,顧及不難猜出雲白是要她一同進院子吧。

  「今天還是老樣子麼?」見雲白總算擱下飯碗,顧及趕緊問道。

  雲白點點頭,黑芝麻糊黏了些在嘴角,看起來頗為不雅。

  「嗯。」

  大概是留意到顧及的目光,雲白用舌尖舔了舔唇側,毫不在意地笑笑,道:「女人啊,一旦嫁人當了媽,哪還在意那麼多。」

  顧及不置可否,為了避免她把話頭牽到自己這裡,擺好梯子往屋頂爬去。

  屋頂擺著一隻隻竹篾盤,大大小小放了近百張蠶紙,密密麻麻佈滿黑色蠶卵。為了讓壓鎮蠶紙的石子不因傾斜而滑落,竹篾盤下都墊有磚塊。

  顧及每天需要做的,就是將滑動的石子和磚塊擺放好。

  看起來似乎是不費力氣的活計,然而真正來做的時候卻需要極其小心。

  竹篾盤一隻挨著一隻,下腳的地方極為狹窄。且不說挪動磚塊時手肘的移動,單是抬腳都要前後左右顧個周全。清早有風時更是加倍注意,恐不留神蠶紙隨風而去,便是扼腕歎息也無濟於事。

  總而言之,被雲白稱為「輕鬆活」的浴蠶可是連扶刀御前的顧及都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

  浴蠶,又有種變之說,雷州編管秦少游有《蠶書》曰:臘之日,聚蠶種,沃以牛溲,浴以川。毋傷其籍,迺縣之始雷。臥之五日,色青六日,白七日,蠶已蠶,尚臥而不傷。

  雲白浴蠶的方式和《蠶書》中稍有差異,或許京都與兗州地方上都有各自慣用的法子。

  雲白所用的是天露浴法——從臘月十二這天起,把附有蠶卵的紙曝放屋頂,任起經受風吹雨打,甚至霜降雷擊。以此遴選出的優越蠶種,既可在日後育蠶時節約桑葉,又可收穫上品蠶絲。

  「今兒個天氣不錯,又沒有風,應該不打緊了。」顧及滿身大汗從梯子上爬下來時,雲白已然收拾好碗筷,端來了熱水,「四姑娘若是有事盡可自便。」

  「沒事啊。」顧及搔搔後腦,略有些忐忑,「倒是有一事相求雲白姐。」

  「說來聽聽。」

  「雲白姐能不能教我……纂繡?」

  雲白笑道:「上次不是說三五月之內難學來不如不學嘛。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你也說過簡單的會很容易上手。」顧及坐下,將樂喬清早交給她的交子放在桌上,「你看這些用來買料子夠不夠?」

  雲白斜睨了眼,立時噓聲:「好大手筆,別說料子了,整套成衣都綽綽有餘。」

  「就說四姑娘是大家千金還不承認哪?」

  顧及紅著一張臉,應也不是駁也不是,囁嚅道:「就是想繡幾個字,好看點兒的就行。」

  「真是未出閣的姑娘,說兩句話就羞臉。」雲白拍了拍袖子,將交子遞還給顧及,「這是官家的錢,咱等平民可不敢收。再說教人繡字又不是難活,只要這幾天四姑娘幫我把蠶種照看好就行了,別的不用客氣。」

  回頭還是換了銀兩再答謝雲白吧,顧及如是想。

  纂繡除去手巧心靈,更需要專心致志,每一針都要下對地方,切忌因分神走錯針腳。顧及拿出先前習武式的架勢,雲白稍一點撥,她便明瞭於懷,走針布線行得端正瀟灑,不由讓做好下苦心授教準備的雲白連連稱讚。

  「四姑娘當真沒學過?」

  「家母過世的早,所以女工之事無人可指點。」顧及半真半掩委婉道,「手笨莫要笑話啊雲白姐。」

  「你這手哪裡敢說笨,我也教過不少人,就算那些學過三年五載纂繡手藝的姑娘都沒你穩咧。」雲白不依不饒,「要我說啊,四姑娘若是真的沒學過,那就是練家子。」

  「呃……」

  顧及放下針線,擦去額頭沁出的一層細汗,解釋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只聽雲白又道:「既然你也叫我一聲姐姐了,那姐姐就倚老賣老,有一事想請妹妹幫我。」

  顧及禁不住又去擦汗,遲疑了半晌方道:「雲白姐請講。」

  午後光景,顧及來到了西城牆腳下的私塾。

  雲白九歲的長子馮文英在此就讀。

  「文英他……雖然是我生下的孩子,但打小就顯得鬼裡鬼氣的。」說出這番話的馮氏雲白不動聲色,好似在講「我家小孩九歲,在城西私塾習書。」

  「打從去年開始,汴京家裡養的雞鴨總是好端端被什麼東西咬斷脖子,那慘咧……」雲白咂咂嘴,看得出惋惜卻不見驚恐,「本以為是附近鄰里的狗做的好事,但是後來卻有下人偷偷跟掌櫃的說是文英做的。」

  「是我那九歲的孩兒文英咬斷了家禽的脖子。」

  顧及不寒而慄。

  「掌櫃的怕這話傳出去不好,給了下人一大筆錢讓他回老家去了。」

  「然後便讓我帶著孩子來到這裡。」

  「最初幾天看起來還好,但是這幾次文英每次回來衣裳上都帶著血跡。」

  「四姑娘身手不凡,能不能幫我去看看我那孩子下學後都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顧及稍有些為難,覺得雲白要是真碰上怪誕之事,應該由樂喬出馬才是。然雲白卻把她的猶豫看成了推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掌櫃的說是江南水好讓我來這兒養養身子,說白了不就是怕醜事傳出去影響他家名譽,這哪裡是為我們考慮,明明是流放啊!」

  方纔尚鎮定自若的女子一下子哭哭啼啼,言辭愈發沉重,教顧及不知如何是好。

  「我孤兒寡母在這邊哪有依靠的人,要是四姑娘不肯出手相助,我母子二人真真兒的只有死路一條。」

  匍匐在地上的雲白不住抽動,顧及要扶她也被對方倉促推開。

  「我只是想知道文英他是不是又去做壞事了,要是的話,我就把他關起來,不讓他出去。」

  「四姑娘你沒出嫁怎知當娘的多操心孩子,要是文英讓別人抓去了……我……我有何顏面存活於世?」

  萬般無奈之下,顧及只好應了雲白,磨磨蹭蹭地來到了城西私塾。

  時離放課時間不久,私塾周圍聚了三兩一群的老人,各自把話家常,亦相雲自家孩子有多淘氣或多乖巧。

  年輕的顧及站在這裡則顯得鶴立雞群尤為醒目。

  一路上回味雲白種種說辭的顧及置旁人的打量如無物,越想越覺得哪裡不大對頭。

  雲白說起自家孩子的反常詭秘竟如此平靜,敘述間也多像事先琢磨好似的,順口得讓人不得不懷疑她是否同很多人講過。

  事情到底是什麼樣子的,顧及還沒理出頭緒便聽人敲響了私塾門前的鐵鐘。

  學童們一湧而出。

  「藍襖,紅頭巾……」依著雲白的描述,顧及很快找到了馮文英。

  那孩子低著頭,旁人推搡他也只是瑟縮退避,幾乎是拖著兩條腿往前走。

  顧及心想不能讓他發現自己,一邊留心注意他的去向,一邊隨著人流向大路邁開步子。

  平江城三步一巷五步一街的格局著實為顧及提供了方便,馮文英打從巷子口目不斜視經過後,顧及順利地跟在了他後面。

  為什麼會被雲白說動監探她自己的孩子?

  直到馮文英回頭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時,顧及都在心裡默默地問自己這個問題。

  「娘讓你來接我的嗎?」兩顆尖尖的虎牙映照出出森森的白光,馮文英微微歪著頭,一動不動地觀察著僵立的顧及,眼神流露出些許不屑。

  看到九歲孩童臉上露出那樣的表情,顧及在一瞬間相信雲白所說的話。

  這樣的孩子的確很像是咬斷家禽脖子的野獸啊。

  「是啊。」顧及回過神連忙接上話頭道,「雲白姐說你剛到這邊……怕有些不適應,所以,所以……」

  「那走哇,愣著幹嘛?」

  儘管答應雲白不將文英之事洩露,顧及卻很想問問樂喬什麼人會像野獸一樣生吞血肉。

  但及至深夜都未曾見院門打開過。

  「今夜恐不歸,勿念。」

  握著寫有郎中字跡的紙鶴,顧及這才感覺到驚慌。


冬至•野狐(其三)

  看到身為王府三少爺的顧雲親自出面迎接,樂喬忽然懷疑是否小題大做了。想要退還紅封的事雖說清早同顧及商議過,但真的登了門又覺得略失禮節。

  「樂姑娘真是稀客啊,快進來快進來。」顧雲一手拉著丹青,另一隻手臂上搭著汗巾,活脫脫居野散人的架勢,面笑語切,端是誠摯。

  「叨擾。」樂喬抱手作揖,心下一歎,便隨著顧雲進了顧府大門。

  「小孩子昨兒才吃了樂大夫開的藥今個兒就生龍活虎了,聽說你來了,丹青可著急要過來接呢。」

  顧雲抱起丹青,也未見他指點,只聽男童張開小嘴探出腦袋甜甜叫了聲「嬸娘」。

  一聲「嬸娘」教樂喬不禁展顏,伸出手去探丹青額頭:「寒氣已消,無甚大礙。」

  見姨娘與自己親近,小丹青也伸著手直呼要「嬸娘抱抱」。約是顧雲悄聲訓斥兩句,丹青嘟起了嘴巴,還是一個勁兒地叫著「嬸娘」。

  小孩兒紅白二色鮮明,不失粉嫩。那一聲聲嬸娘又叫的親切甜膩,樂喬心生歡喜,哪還忍心讓他委屈。

  「嬸娘嬸娘,爹爹說嬸娘和娘娘一起來,娘娘呢?」

  丹青跟著顧家人來平江,耳濡目染說的是汴京官話,唯有稱呼上帶著平江地方味道。軟糯糯脫口話出的「娘娘」讓樂喬好一陣子才想到是說顧四。

  「娘娘養蠶寶寶去了,下次來看青兒。」樂喬扶正丹青頭上戴著的虎紋帽,不提防順口說漏,睨眼看顧雲,他倒不掩飾小計得逞,咧嘴直笑。

  要說樂喬身為婦孺郎中,卻因孩童多吵鬧,平素並無好感。只是這丹青實在乖巧可人,親暱直率的幾聲嬸娘便籠絡了樂喬,令她自己亦覺稀奇。

  話間並未走出多遠,又見老王爺從廊間踱步而出,他懷裡正抱著玉墨。女童遠遠望見樂喬,竟也熟絡地喊起「嬸娘」。

  顧雲裝傻:「怪了,倆小娃子平時都抬著下巴看人,怎地這般喜歡樂仙兒?」

  人與人的親近莫不是初次見面即於心底留下印象,是好是壞,是親近或是疏離,看似不諳世事的孩童,其實最懂得趨利避害。

  此番思量,樂喬不由暗笑自己真拿顧家人不當生客。

  待步入後花園,顧雲牽走兩個孩子去亭裡玩耍,老王爺同樂喬落座拱門前不遠的仿木圓凳。

  樂喬開門見山拿出紅封推與老王爺,後者目光炯炯,不說話,也沒有動作,帶著歷經世事的洞悉低頭抬眼望樂喬。

  「我知王爺體恤四兒,可四兒有手有腳,不便做浪蕩世祖。」樂喬委婉說道,語氣也沒有一開始計劃好的咄咄逼人,「她閒暇時給人幫手,雖說拿錢少,可是精氣神十足。要是一直仰賴家裡,早晚得悶出心病。」

  老王爺撫鬚大笑道:「從我顧家走出去的孩兒是個要自尊的人,不怕姑娘你笑話,我這心裡著實高興。」

  看得出老王爺話裡有話,樂喬微微頷首,靜等後文。

  「可這薪俸的確是清律司發下來的,不過是經老三手換成輕便的交子罷了。」

  「哦?」

  老王爺探出身子衝著拱門催道:「老神棍還不出來?」

  「這個我替老小子作證。」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稍後慢悠悠露面的太常卿著青白常服,仍是那般仙風道骨,「三省六部諸寺監都有員外郎,為何我清律司人手寥寥?」

  樂喬不解:「清律司何時染上此風了?」

  「顧及並非特例,在你之前多有各地知事提名申補司外助手,只你不知罷了。」

  「可是在那位眼中顧四早已命赴黃泉,太常卿此舉難道不會令那位起疑?」

  「少卿可小瞧清律司了。」應輕書擺手道,「清律司司上清之道陰陽之律,歷朝歷代居於廟堂然卓於廟堂。江山更名換姓,你見上清陰陽可有變更?」

  「這麼說……即便是當朝皇帝亦無權過問本司諸卿進退?」

  「正是如此。」按律法當是叛逆的言辭由應輕書說出來卻有渾然天成的妥帖,「我原先以為少卿可獨當一面,前後看起來,少卿令我有些失望啊。」

  分明是輕慢之語,樂喬卻喜出望外,連忙起身向太常卿深施一禮:「多謝大人體諒。」

  算是陰差陽錯,起先雜事多有顧及打下手,本以為是理所應當的事沒想到讓應輕書撿了話柄。縱然其後應有老王爺多番打點,但到這地步,不得不說水到渠成。

  念及此,樂喬再次躬身:「謝大人。」

  毋需再點破顧家人在其中的遊走了,那樣反而拂人顏面,與己更無光,何必。

  「閒話不多說,我此次又來平江是有要事望少卿與員外郎察明處理。」

  汴京東南臨近法雲寺的水櫃街上有間染坊,前月中旬染坊突暴陳屍三具,因附近就有貢院和國子監,鬧得學士們人心惶惶。上報至府尹,府尹念茲事體大,限期一月之內破了此案,但衙門裡的捕快們查了又查問了又問,可謂踏破鐵鞋,最後竟是毫無線索。

  市裡坊間傳出染坊奪人性命的乃是鬼怪之後,這事兒終於遞到清律司諸卿手中。

  「應大人莫非查到真兇匿身平江城中?」樂喬不由皺眉,「最近城中倒是寧靜,未曾見誰惹是生非。」

  「染坊暴斃的乃是掌櫃與其一雙兒女,聽鄰居說他還有妻與長子早先遷居此地,多方線索都已經斷了,如今只留下這一條。衙門著急拿人問罪,說不準會屈打成招。好在如今接手的是本司,清律司最不容冤屈,少卿謹記。」

  「唔。」樂喬覺得應輕書這話說的太不敞亮,剛想問他那雙妻子何時遷來又是落於哪條街巷,卻聽鼾聲驟起。

  太常卿又睡著了。

  被二人忽略已久的老王爺適時開口:「既然這樣樂姑娘你去忙吧,老神棍先留我這裡。」

  這就下逐客令?樂喬搖頭苦笑。

  打聽出是哪對母子從汴京移來平江並不難,只消問問赤耳即可。十目似貓的赤耳片刻間便給出了回復。

  有四雙母子在近半年從汴京移居此城,更有一對兩個月前搬來的正好是在妖籠對面落了戶。不知為何,樂喬認定應輕書所說的染坊家眷定是名喚雲白的馮氏與長子馮文英。

  雲白、雲白……

  顧四提到過的,她就是給那家幫忙浴蠶的吧。

  時已近黃昏,平常應是和顧四一起收拾碗筷的點兒,沒想到因在顧府遇上應輕書遲了這麼久。顧四該等急了。

  樂喬隔著河遠眺妖籠,不時見院門開闔,卻不見人進出。

  「都是掛上員外郎名銜的人了還那般定不下心。」樂喬不自覺嗔語。

  要是四兒知道她已有正職,不知開不開心呢?郎中當是迫不及待要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然世事多有湊巧,便在郎中心心念著家中那人欲過橋歸家時,對面屋頂上突然出現一道人影。

  是雲白家。

  那人貓腰伏在屋脊,因收攏起四肢而顯得格外瘦小,若不細辨還以為是哪家的老貓夜半揭瓦。單是這一點,足以令樂喬起疑。

  郎中掩去身形細細觀察著那道影子,卻見對方許久一動不動,足夠謹小慎微。

  夜忽而降臨,樂喬擔心顧四等不及會貿然出門,取出懷中一張蓋著官印的五貫交子,在河中浸了片刻。捻出時紙張通透素白,儼如新宣。

  一邊留心屋頂貓腰匍匐的人影,樂喬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

  那紙鶴飛向半空時,幾乎會被人當成塑像的影子動了。只是稍稍伸了個懶腰,眨眼便再度俯身屋脊。

  想來是終於確定四周沒有誰能看到自己,那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往前爬行——像四爪動物一樣爬行,動作敏捷而迅速。

  這就沉不住氣了麼?

  本欲動身追隨的樂喬在看到妖籠院門再次被打開而顧四從中探出腦袋時,又好氣又好笑地放棄偶然間的發現,折返腳步,決定好好給顧及念一下三從四德。


冬至•野狐(其四)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

  彼時樂喬會說起這些,正是因為顧及心血來潮拿出了藏隱許久的佩劍荻明。這柄由長樂山名家打造的四尺薄刃顧及用了七年,起初覺得劍身過於削長,後因骨架隨年歲見長越覺順手,即使在禁衛營那種剛烈挺拔以重為榮的地方顧及也從未動過更換兵器的念頭。

  對顧及來說荻明並非兵器,而是伴她一路走來的無聲良友。是以樂喬輕率地把它歸為不祥之器,顧及內心從未信服過。

  可是今晚看著長劍在月光下熒爍森然,心中卻油然生出令人寒慄的不祥預感。

  掩上院門那一刻顧及抬頭望了眼對於民居而言過於隆重的大門。

  匾額上本是鍍金的「樂府」二字映爍著蒼白月光。

  汝之不歸至孤驚懼。

  顧及握緊了入鞘的劍,在月投下的陰影中跟上了監視很久的馮文英。

  若不是無意間撞見馮文英身手敏捷爬上屋頂,顧及怎會突然理解縈繞在雲白心頭深深的恐懼?

  想必在雲白半真半假的傾訴背後,一定隱藏著其他更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吧。

  倒不知郎中又是為什麼牽絆,竟遣了紙鶴來,那可一向是經由她手交予旁人的呵。

  手握輕兵隨那道瘦小身影前行的顧及格外心煩意亂。

  當她察覺出今晚自己似乎十分消沉時,已隨馮文英來到了城牆腳下的私塾。

  「是娘害怕了麼?」八九歲的孩子看起來很是天真,仰望著顧及的一雙明亮眸子卻蘊足悲傷。

  「娘一定是看出來什麼了,所以讓你來抓我的對吧」馮文英並未顯露出懼怕的神色,只是雙手死死攥著衣襟,顯得有些懊惱,「是我害娘被那傢伙趕出家門,娘一定早就生我氣了。」

  顧及越聽越摸不著頭腦,這小傢伙難道故意引她出來只是為了說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雲白姐……你娘她怎麼會怕你?」

  「因為我根本就不是娘的孩子啊!」馮文英憤憤地踢飛腳邊的石子,「雖然我叫娘親她也會答應,可她肯定發現我不是她的孩子了吧。」

  「欸?」

  和那孩子一起坐在石階上,明明之前還滿是烏雲遮面的馮文英一看到顧及的坐相立刻「噗嗤」一聲笑出來:「你怎麼和老秀才一樣啊,又不是在學堂,坐這麼端正沒人會誇你的。」

  顧及相當自然地回敬道:「我怎樣坐要你來指點麼?」

  「真無趣。」馮文英意味不明地咂咂嘴。

  「你這麼晚出來不怕被你娘發現?」

  都說孩子臉六月天,馮文英方才緩和的表情因這話又陰沉下來:「我餓啊。」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顧及分明看見男童咧嘴露出他那兩顆尖尖的虎牙。危險的氣息再度從背後竄起,顧及突地打了個寒顫:「你……呃,雲白姐總歸不會不給你飯吃吧?」

  「當然不會。」馮文英笑著搖頭,「可是要填飽肚子光靠那些不夠啊。」

  「那孩子晚上會自己出去找東西吃,怎麼管?管不了的。」

  抱臂倚著門框的女子比想像中要年輕很多,瘦瘦高高的身影被月色拉得更長。她和顧及差不多高,自然比樂喬高出半頭,若非距離適當,真有些居高臨下的傲慢。

  事實上,正是這個所謂的商賈之妻攔下了要去追顧及的郎中。

  從這人身上不僅絲毫看不出一般婦道人家的賢淑氣質,甚至連風塵氣息都很稀薄。

  然她的確是凡人。

  「恕我多言,自己家孩子怎會管教不得?」

  「我確實是把那孩子當成文英,可他不這麼看。」見遠處有人過來,雲白朝樂喬招招手道,「進來說吧。」

  馮氏雲白倒是率性。樂喬因掛念顧四起先還欲婉拒,但雲白未留出讓她猶豫的時間已然進了自家院門。

  二人甫在堂屋裡坐定,雲白開門見山道:「如果說我的孩子是狐狸,樂姑娘相信嗎?」

  「此話怎講?」

  「樂姑娘有所不知,文英那孩子打小體弱多病,過罷年尤其厲害,連下床走路的力氣都沒有。」

  「也請了好多大夫來看,都說活不過夏至。眼看那孩子一天天進氣多出氣少,掌櫃的也著急了。」

  「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怎好眼睜睜地看著他……」

  「經人指點,掌櫃的費盡周折請來了一位高人。據說他是侍伴皇城貴人的化外羽客,擁有起死回生的仙術。」

  「他的確把文英治好了。」

  雲白神思恍惚,豆大的燭火略有些搖曳,照的她臉色昏黃不定。樂喬低下頭忽然看到她手中拿著一根打著金剛結的紅繩,不時團起又散開。

  「看到文英和其他小孩一樣生龍活虎,一家人都高興壞了。」

  「可是好景不長……」

  眼見雲白的眼中泛出隱約淚光,郎中插話道:「這根繩子是從哪裡來的?」

  「哦,這個啊。」雲白怔了怔,旋即將紅繩放在樂喬面前,「高人說如果文英好起來就要去廟裡還願,這便是那廟裡的住持送與文英的。」

  「是嗎?」樂喬微微蹙眉,拿起打著金剛結的紅繩在手中掂量許久,「為何出自廟裡的金剛結繩會有怨氣?」

  像是在意料之中,但又有些難以置信,雲白直勾勾地望著郎中:「樂姑娘真的是那裡的人?」

  樂喬反問道:「你會尋我來,不是早該清楚的麼?」

  「沒想到你這麼年輕罷了。」

  示意雲白繼續講下去,而郎中則手握紅繩,若有所思。

  「本來一切好好的,但是那天還願回來的路上,掌櫃的不知怎麼興起,非要去林裡打獵。我總覺得在還願這天去殺生並不是好事,可是掌櫃的不聽我勸,一個人帶著弓箭鑽進了山林。」

  「我母子倆和趕車的夥計沒等太久,大概過了半個時辰,掌櫃的背著兩大三小五隻狐狸回來了。」

  「還願之日殺生,怨不得。」樂喬冷不丁拍桌,從手中飛出去的紅繩卻是輕飄飄地回返對面,只是落下瞬間光潔的桌面倏地出現幾道裂紋,可見郎中今次是動了真怒。「既然如此,恕我無意相助。」

  「要不是掌櫃的受人指示,他又怎會犯下這大錯啊樂姑娘!」

  郎中起身要走,聽了這話忽的想起什麼,倏然變換顏色,低聲問道:「那高人侍奉的皇城貴人……是不是端王?」

  早聽雲白說馮文英並非尋常孩童,然此時看他生吞活剝不知從哪裡逮來的雞鴨還是讓人甚感不適。

  話說回來,一般人很難接受這種類似野獸的進食方式吧。

  顧及閉上雙眼,默念起經文來。

  手裡還抓著只野雞的馮文英咧嘴一笑,鮮血立時順著嘴角流淌下來。幸好顧及閉著眼,沒看到這幅詭異又血腥的畫面。

  「狐狸我不吃熟肉。」馮文英騰出只手拍了拍肚皮,「會拉肚子的。」

  「你為什麼一定要當雲白姐的小孩,為什麼不回山裡去?」

  「狐狸爸媽都死掉了,你讓狐狸回去給老虎大王吃嗎?」

  「可是你都能變成人了,怎會輕易被吃掉?」

  「狐狸能變成人是因為被道士施了法術,要是狐狸傻兮兮地回去,狐狸就又變成狐狸了笨蛋!」

  顧及總覺得哪裡有點奇怪,但是聽馮文英吃得津津有味,只能按下疑問暫且不表。

  「這樣多好吃,搞不懂你們為啥那麼麻煩非把它們都燒熟咯。」馮文英打了個長長的飽嗝,「終於吃飽了好開心啊。」

  聽語調的確心滿意足,顧及不疑有他,哪成想剛睜開眼睛便見馮文英舉著半隻耷拉腸子的生雞正等著她:「來嘗嘗嘛,吃不完浪費了多不好。」

  「去。」顧及勉強別過頭避開撲鼻而來的濃重腥味,好容易下定決心,低聲下氣道,「哎,我又沒打算對你怎麼樣,你能不能先把定身術解開?」

  「定身術?」馮文英顯然很吃驚,「什麼定身術?」

  「剛剛你不是給我下了定身術然後去抓那些的麼?」

  馮文英仍是一臉茫然:「你在說什麼啊?」

  方纔馮文英說要找吃的,顧及本打算跟上他卻發現自己被定在石階上,只能保持之前的坐姿,不管她怎麼使勁,竟是動也動不得。

  料想這孩子是狐狸變成的,顧及以為是他暗中施了定身術之類的法術,豈料看他反應似是對此一無所知。

  「文英,除了偷吃人家的雞鴨你沒做過其他壞事吧?」

  雙手撐著下巴蹲在顧及面前的馮文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狐狸吃掉小傢伙是為了讓它們免受火烤之苦怎麼算是壞事呢?」

  「好好好,不算不算,那你有做其他的……嗯……怎麼說呢,就是……」

  顧及還在絞盡腦汁想著形容詞,馮文英不耐煩地擺擺手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了。除了這個我有很努力地去當娘親的乖孩子哦。」

  顧及見他說的認真,還以為真是那麼回事,但是看他眨眼的表情太過狡猾,心裡又泛起嘀咕。

  「想讓我做什麼,說吧。」

  手腕上一陣入骨刺痛,樂喬心裡一緊。

  顧及受傷了。

  見樂喬忽然停下腳步,雲白連忙抽空擦了擦滿頭大汗,氣喘吁吁道:「小兒、找到文英了嗎?」

  「你家小兒在城西私塾。」

  「那……」

  「要是那人有任何閃失,我定饒你不得。」

  冷冷撂下這句話,樂喬生生地消失在馮氏雲白的視線中。

  是那姑娘嗎?確實很招人疼的姑娘啊。

  雲白想笑,卻沒笑得出來。




冬至•野狐(其五)

  「哎,這樣真的沒關係嗎?」丟開劍,眼看顧及疼得一陣陣倒抽冷氣,小狐狸馮文英緊張兮兮地問道,「要是你說的那個人趕不過來怎麼辦?要不我去請大夫過來?」

  顧及連連搖頭:「不行不行,太危險了。」

  月上中天,正是萬籟俱寂世物皆眠的深夜。

  坐落於城牆腳下的私塾與臨近的坊市相隔兩條街,如此時刻斷不會有人經過。不然若真有邪道在背後作祟,路人難免遭殃。

  「那也不能讓狐狸看著你……哎,不對啊,你怎麼沒流血?」

  馮文英被顧及曉以利害勸說了許久,方才聽話刺了她一劍,但見那傷口皮開肉綻,卻並未有鮮血流出。

  顧及努力好久也沒能把頭低下去,只能任由馮文英拿著她受傷的手臂左看右看。

  「喂喂,這個可不能吃。」顧及膽戰心驚地提醒著吃生食的小狐狸,「吃了你會倒大霉。」

  馮文英抬頭一板一眼答道:「人肉有毒,狐狸不吃人肉。」

  顧及不知說什麼好,但是聽馮文英一個勁兒念叨「為什麼沒流血」,她忽然覺得疼痛減輕了許多。

  「別管那個了,小狐狸你困不困?」

  「好瞌睡,要不是你在這兒,我早就回去睡了。」說著,馮文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不過我也不能把你丟在這裡吧。小狐狸把你帶出來可不會就這麼回去哦。」

  於是顧及由衷感歎道:「看不出你還是個好孩子,真了不得。」

  「娘教我的。」馮文英拍了拍小胸脯,「娘經常說文英要做一個好孩子,善良,聽話,要感謝老天給我一條命。今天還說做事要有始有終,對待人要有禮貌,不可以存害人之心。」

  「你不是說雲白姐生你氣害怕你麼,那她為什麼還要教你那麼多做人的道理?」

  「啊……那是因為,那是因為……」

  馮文英果然啞口無言,抓耳撓腮半天也道不出個一二三四來。

  「小狐狸,我再問你個問題可以麼?」

  月光下,顧及面上的顏色消失殆盡,連唇都是蒼白。唯有一雙眸子映著璀璨星光,精神十足。

  「等等,那你知道為什麼娘親要教我這些嗎?」未等顧及回答,馮文英急急忙忙地又搶道,「問問題的人都知道答案,你一定知道對不對?要不然你不能再問我什麼東西了。」

  顧及想了想,回道:「那就這麼說定了,只要你肯老實回答我的問題,我就告訴你答案。」

  遠遠望見褐袍道士飄忽不定的身影,樂喬突然冷靜下來。回頭看馮氏雲白,正如期望的那般抄小路向城西私塾狂奔而去。

  約是察覺到樂喬的目光,那女子匆忙間抬頭打量四周,夜色太深,距離太遠,什麼都沒看出來。

  手腕上的痛楚漸漸散了去,心情也沒之前那麼慌張,料想顧及應無大礙。

  既然這樣,那就可以靜心會一會這役鬼者蟲見了。

  馮氏雲白與她的狐狸兒子鬧出的怪事毫無疑問又是蟲見從中作梗。

  「少卿,久違了。」隔著丈寬的青石板路,蟲見像模像樣地微微彎腰,「先前京都一別,距今也有兩年了吧。」

  「上次未能成永別真是遺憾。」

  「若真是永別那才是遺憾。」蟲見不惱,反倒是捻縷鬍鬚微笑起來,「會是這茫茫塵世的遺憾。」

  蟲見此話背後的寓意樂喬無意深究,蹙眉道:「你聽好了,我不管你有什麼打算,不管你受誰之命,我只希望,不,我懇請你別來打擾我。」

  褐袍道士沉默良久,久到樂喬將要離去時突見對方身子一矮,接著又出現在她面前。

  「少卿怕了嗎?」

  「呵。我有何懼?」

  「懼怕你所想要的安逸最終不能隨心所願。」

  「生之於世,安得時時事事順心如意?」

  「那且且問少卿,注定不得意的事,你又為何堅持?」

  樂喬幽幽歎氣:「你怎知一定不如我意?」

  「少卿生有慧根,如今不過是為俗事遮了望眼。碧虛子若在世,定會提點於你,助你回返正途。而今他既不在,此事老兒責無旁貸。」

  樂喬愈感無趣,繞了他欲向顧及處而去。豈料方與蟲見錯身,雙腳便似有千鈞所墜,單行半步已然大汗淋漓。

  「少卿不覺得奇怪嗎?」

  「道長最喜歡下暗絆,這種事有什麼好奇怪的?」

  蟲見頗為惋惜地微微搖頭:「兩年前老兒是少卿手下敗將,而今卻如此輕而易舉將少卿困於陣中,少卿當真不覺得其中有蹊蹺?」

  「道長法術高明,吾等後生甘拜下風。」樂喬索性立定原地不動,冷嘲熱諷道,「今日的樂喬難以再威脅道長半分,道長何不就此罷休?」

  「若在兩年前,這點小把戲根本困不了你。」蟲見面上猶見失望,「怎地今日這麼痛快就認輸了?」

  「如你所見,我只是平江城中一名婦孺郎中,早已非當日的清律司少卿。」郎中唇角略微揚起,卻不是笑容,「自始至終,道長的道與樂喬的道都非一途。」

  蟲見的陣術仍未撤去,雖牽掛顧及,樂喬卻不打算強行突破。

  兩年光景並非很長一段時間,可是看起來改變了不少人。因為連役鬼者蟲見都少了許多戾氣。而聽他言語,竟有勸誡自己重回山門之意。

  恍然間只聽蟲見言道:「道可道,非常道,少卿難道不認為若一心為道,終將殊途同歸?」

  「道長今夜是打算與樂喬講道說理麼?」

  蟲見毫不遲疑:「正有此意。」

  「哦?」

  「顧家四小姐斷無大礙,少卿盡可放心。」

  「我問你啊,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從一隻小狐狸變成馮文英的?」

  「哎?這個嘛……」馮文英一愣,抓抓耳朵突然笑了起來,「還以為是什麼稀奇古怪的問題呢。」

  「別打岔,回答我。」

  馮文英掰著指頭算了算,很快給出答案:「應該是今年夏天吧。」

  不對。

  一定有哪裡不對。

  雲白明明說的是去年就發現異常了。

  小狐狸雖然有些地方和正常人不太一樣,可經過今晚的接觸顧及認定他是個心思單純的小孩子。那就是雲白在說謊咯?

  她為什麼要編造出那麼一長段的謊話。

  「那你記得你是怎麼從狐狸變成人的嗎?」

  「哎,你明明說問完就告訴我為什麼娘親會對我好的。」

  顧及語塞,心中更是紛亂難平。

  「因為娘親才不管文英是狐狸還是人,娘親只知道文英是她的孩子啊。」

  回話的自然是雲白。

  小狐狸馮文英起先心驚膽戰,見雲白笑著朝他張開懷抱,自然又驚又喜地抱著娘親不肯撒手。

  心心念的郎中沒有出現,反而是原本楚楚無助的馮氏雲白翩然來臨。

  「道長所言非虛,四姑娘果然單純善良,是個好人。」

  「什麼啊?」

  「別著急,讓我先解了障。」

  雲白鬆開馮文英來到顧及身邊。

  顧及以為她要有什麼大動作,連忙閉上眼睛不忍直視。豈料雲白只是在她肩上拍了下,方才困鎖四肢的定身術消弭無形。

  「真傻,為什麼要對自己下狠手?」

  看著雲白小心翼翼地給自己包紮傷口,顧及心頭萬千疑惑無從說起。

  初與樂喬結識的無所適從再度浮出。

  到底是哪裡出了岔子,連這名偶然相識的鄰家婦人都非尋常人?

  見顧及不時皺眉又歎氣,雲白不由展顏。

  「想知道什麼,我一五一十全告訴你。」

  「我哪知道你會不會又編故事。」顧及嘟囔道,「一開始聽你說還以為小狐狸是壞孩子呢。」

  更別說一直都以為你是脆弱無助的普通女子。

  「反正今晚和文英的結也解開了,那我不如從頭說起吧。」雲白倒是灑脫,開口便道,「你覺得我像是三十好幾的孩兒他娘嗎?」

  誰知道你們哪個是真的啊?顧及腹誹,面上卻是真誠附和:「不像,要不是你自己說我一點兒都看不出來。」

  「其實我還真不是。」

  「哼。」

  「告訴你個秘密,我以前是狐仙吶。」

  「哎?」馮文英跳將三尺高,「娘親你……」

  「許你是狐狸,就不許娘親是狐仙嗎?」

  「可是狐仙不也是狐狸嗎?」

  「不一樣的。」雲白揉揉馮文英的頭髮,「文英你是山裡的狐狸,而娘親可是人類供奉的神仙。」

  早先見雲白擔心馮文英,而馮文英也是努力討娘親歡心,這一雙情深母子多多少讓顧及心生感觸,沒料到最後居然變成這種結果。不知怎地,被人愚弄的情緒無休無止地蔓延開來。

  「你們別鬧了好麼?」顧及揚揚手,有氣無力道,「既然誤會,也不能說是誤會,反正你們心結都打開了,那我就不陪你們玩兒了。」

  「要去找你家樂郎中嗎?」

  「與你無關。」

  「可是我知道她現在在哪兒,而且我確定短時間內她沒辦法離開。」雲白朝顧及伸出手,「要我帶你去嗎?」


冬至•野狐(其六)

  「所以說,馮家娘子去年就已經過世了?」

  「用過世來說不太恰當,畢竟她的身體還在這裡。」雲白走前一步,回身攤開手,有種示意顧及看清楚的意味,「俗話說入土為安,所以我還沒死。」

  顧及不由歎氣,耳語般低聲道:「披著馮家娘子的外衣並不就是馮家娘子啊雲白。」就像她那麼多年都被稱為顧四少爺,實際上卻是不折不扣的女兒身,甚至連顧家的血脈都沒有。

  時隔不過幾個時辰,雲白便推翻了原先的說辭。

  原來真正生病的是馮家娘子。

  「可能放心不下兒女吧,就算只剩下一口氣也要強撐著,彌留之際竟到了枕鄉。」

  「也就是那時候陰差陽錯遇見了我。」

  「答應以照顧孩子的條件代替她返回人間。」

  「後來就是文英這孩子溺斃的事兒了,是我的疏忽。」

  「因為答應過馮家娘子要照顧好那幾個孩子,沒辦法,我只能托人請來道長。」

  「只是沒想到道長用了借屍還魂的法子。」

  「不過文英不懂收斂,我們被馮家趕出家門。」

  「老實說,這陣子我也非常迷惘。以前我只要在狐王廟傾聽人們的祈願,力所能及的幫助他們,如果藏在心底不說出來的話,我也沒辦法知道啊,所以文英要做什麼便由他去。」

  顧及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那位樂郎中還真是有通天的能耐呢。」

  聽雲白忽然提起樂喬,顧及一下子豎起耳朵,「這和樂喬有什麼關係?」

  「餓鬼界中傳言,是清律司樂少卿打破餓鬼界與枕鄉的結界,所以那麼多,嗯,神神鬼鬼才能從餓鬼界去往枕鄉啊。」

  「可是樂喬為何要打破結界?」

  雲白脫口要說什麼,忽然眼睛一轉,指著前方道:「咦,那是不是樂郎中?」

  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夜,顧及踮起腳尖極目望了許久才勉強辨認出樂喬的身影。

  「真的是她。」

  「入彼甚深幽奧處,說諸法性常寂然。」

  「世法所行,悉同其事。」

  「尋法之路道常孤,得道可得無限樂。」

  「世間所有種種樂,聖寂滅樂為最勝。」樂喬不慌不忙,像早有準備似的立刻應對,「我以此路為寂滅樂,自得無限樂。」

  「若以神靈出入,無有穴窠,清淨而無聲,安枕而臥,神光自出,安有不吉樂哉?」蟲見略略加重語氣,「清淨方得極吉樂。」

  許久沒有像這樣與人談經論典。碧虛子先前視役鬼者為邪道,然此時樂喬卻不能不暗自稱讚蟲見確有其過人之處。與師父碧虛子一樣,蟲見同樣推崇寂滅與清淨之足樂道。甚至不久前的樂喬亦是如此。

  但……

  「神靈不語而長仙,皆以內明而外暗。」樂喬垂首,「修行之路在個人,道長既深明大道,尋得萬道之端不過探囊取物,又何必執著樂喬所選道路?」

  「男思男,女思女,皆以一尺為法。」蟲見同樣微微低頭,「純行陰,則天不肯盡生。」

  「比若東海居下而好水,百川皆歸之,因得其道。道長莫非以為鯨魚明珠出其中的東海不為極陰之陰?」

  星辰隱匿,閃爍在樂喬雙眸和心中的並非星光,而是在碧虛子仙遊之後就未曾出現過的靈性。雖然口頭上一直在與蟲見辯駁,但無可否認,就是因為這樣的辯與思激發了樂喬沉寂已久的對於道和尋道的熱情。

  蟲見怎會看不出這點,在樂喬的迴避中,他發出了稱不上悅耳的得意笑聲,進而又道:「少卿果然慧眼明徹,等觀三世。」

  樂喬怎甘示弱:「道長今夕所行之行,具足清淨。」

  「知眾生根,如應化伏。」

  「於出離道,已能善出。」

  額頭沁沁冒汗的不止是蟲見。

  立於背光處的樂喬亦是後背沁涼,掌心潤濕。

  蟲見道:「不緣道而生自然者,乃萬物之自然也。不行道,不能包裹天地,各得其所,能使高者不知危。」

  樂喬道:「如願種種諸惡去,歎得道迷途難觀。」

  ……

  「對面那個人,好像是道長啊?」

  「是道長。」馮文英拽拽顧及的衣袖,待顧及彎下腰時在她耳邊說道,「就是他用法術把我變成人的喲。」

  顧及從樂喬身上移開視線,仔細瞧了半天也沒認出來郎中對面站的是名道士:「狐狸眼睛都那麼好麼?」

  雲白揶揄道:「因為你跟樂郎中最熟,而我們見道長的次數多啊。」

  真的是這樣嗎?顧及不置可否,隨後又進了幾步,終於看清了道長的真面目。

  「那個道士——是蟲見啊。」

  「四姑娘你也認識道長?」

  何止是認識。

  深究的話,說對方跟自己有仇也無不妥。

  所以為什麼樂喬會和蟲見面對面站在一起。

  還有……

  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憤怒,顧及拔出長劍,將劍尖對準雲白:「你們和臭道士是一夥的!」

  顧及的拔劍相向似在雲白意料之中,把受驚嚇的馮文英護在臂彎,女子不慌不忙道:「切莫誤會,無論道長還是雲白,包括文英這孩子,都對你沒有任何惡意。」

  「對不起,我沒辦法再相信你說的任何話。」手持長劍的顧及搖頭後退,囁嚅著慘白的雙唇,卻說不出話。

  看到蟲見的那刻起,顧及明白了一切。

  這對母子會突然搬來平江並和妖籠為鄰其實是早就安排好的——所以今晚小狐狸馮文英才會突然出現在房頂上並被自己注意到,所以樂喬才會臨時傳信說夜有不歸,連剛剛自己被定身說不定都是蟲見的伎倆。

  蟲見忌憚妖籠裡有雷誤不敢輕舉妄動,故而指使雲白與馮文英引自己出甕。

  樂喬是因為自己才受制於蟲見。

  握緊荻明的手背泛出青筋,顧及狠狠瞪了雲白一眼,頭也不回地向著河邊二人而去。

  豈料她剛邁出腳步,忽聽身後冷風破空。自稱狐仙大人的雲白顯露出非同一般的速度,眨眼間移出數步,在顧及面前站定。

  「別衝動,你看他二人,真有你想像的那般箭拔弩張?」

  顧及嘗試再三見無法越過雲白,唯有將視線重新投去月色明亮的河岸。

  先前在背光處的樂喬不知何時行前,整個人曝露於月光之下。

  沒錯。

  明明面對的是役鬼者蟲見,樂喬卻是如此專注而神采飛揚。

  眼中閃爍著少見的熠熠光彩。

  猶記得初次與郎中相見,那雙黎色眼眸猶如沉寂多年的古潭,深幽無波,好似這世間種種都不在她眼中。

  即便後來熟識到相戀,平素的樂喬也是清清冷冷,難見悲喜。

  可此刻展露在她面上的是喜悅,難以掩飾甚至根本不願掩飾的喜悅。

  「……若不識心目所在,則不能得降伏塵勞。」

  「我今觀此浮根四塵,只在我面,如是識心實居身內。」

  郎中與役鬼者的交談隱隱約約傳入耳中。

  這是《楞嚴經》啊。

  難以置信,昔日與樂喬勢不兩立的蟲見今日僅僅是在同郎中講經而非鬥法?顧及疑惑地皺起眉頭。

  「實不相瞞,自從得知樂郎中重返平江,道長幾次相邀都遭郎中婉拒,不得以才出此下策。」

  果然還是這樣。

  顧及沮喪地垂下肩,悶悶不樂道:「所以你說的話到底哪些是真的啊。」

  「今夜所述,皆出真心,如有欺蒙,五雷轟頂。」

  樂喬和蟲見依然專注於彼此機鋒,竟無一人留意到已有三人近在可以聽得清楚雙方聲音的地方。

  全神貫注的時候總是會忽略身旁所有事物。

  無論平時有多在乎多重要,總會有不經意間忽視甚至無視的時刻。

  顧及告訴自己不去介意那些,可是喉頭卻泛出苦澀。

  對樂喬來說行醫和處理清律司的那些事務不是她真心喜好,起碼不會讓她像此刻呈現出前所未見的靈氣。

  挫敗地將荻明收回劍鞘,由此發出的犀利聲響仍未引起那二人注意。

  「雲白,能問你個問題麼?」

  「知無不言。」

  「為什麼你會到餓鬼界?」

  直率的女子不假思索答道:「因為不被人需要了。」

  狐王廟附近新建起一座財神廟,有錢能使鬼推磨,哪裡還需要力量微薄的狐仙。更何況狐狸在世人眼中不過是妖孽一類的存在。

  「人類還真擅長出爾反爾啊,尋求幫助的時候你就是無所不能的狐仙大人,一旦心願得不到滿足你又變成人人喊打禍害江山的狐狸精。」

  「也不全都是這樣吧。」

  「還好現在我是馮家娘子,和以前的狐仙徹底劃清干係。」眺望著遠方的夜空,雲白笑道,「要下雪了。」

  東方天幕染上橘紅光暈,正是雨雪徵兆。

  「既然樂郎中和道長相談甚歡,那我們先回去吧,你的傷也需要好好處理一下。」

  「沒關係,你們先回。」顧及勉力笑笑,低頭看了看纏在手臂上的雲白的手帕,「沒出血死不了的。」

  「我陪你。」

  雲白不著痕跡地推了推馮文英,那孩子倒是靈光:「啊,明天還要去私塾,我就不管你們了。」

  「嗯。」

  「文英你自己回去沒事吧?」

  小狐狸擺了擺手,一溜煙兒似的消失在小巷間。

  顧及尚目送馮文英遠去,雲白突兀問道:「你是活人嗎?」

  「欸?」

  「只有餓鬼界的生人才不會流血。」

  「我的確死過一次。」

  大約是賭氣,樂喬吝於分出半點注意力給自己的表現令顧及格外頹喪,是以雲白詢問緣由時顧及毫不遲疑地將原委告知與她。

  隱去身份和牽扯到的權貴,這往事撲朔迷離。

  「你說你是為了不讓家人受牽連才自殺的……」雲白忍不住提出疑問,「可是聽道長說,清律司裡有位太常卿是連當今聖上都能左右的大人物啊。樂郎中要是和太常卿求情,憑他一句話,你家就算招惹了皇帝也沒關係。」

  「所以說,樂郎中出於某種不可說的目的,默許你選擇那條路子?」

  顧及怒目而視:「從始至終,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和樂喬沒有任何關係。」

  「是嗎?」雲白挑挑眉頭。

  「顧四雖然不懂得勾心鬥角,但對於惡意卻比誰都敏感。你若以為她是愚鈍之人,在這裡挑撥離間只會讓她疏遠你。」

  「哈。」

  凝視對面十指緊握的兩人,雲白攤開雙手:「四姑娘固然聰敏,可是盲目信任一個人終會讓她吃大虧。」

  靜悄悄落下的晶瑩雪花如同曙光鋪白了回去的路。

  「那人說的沒錯,我確實有私心。」

  「嗯?」

  「就是像現在這樣,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擾,單純地和你一起走下去。」

  「唔。」

  顧及意外的冷淡多少讓郎中覺得忐忑,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有何感想?」

  顧及停下來,正視著樂喬的雙眼:「記得你之前問過我,要是有天你死了,我會記得你麼?」

  「嗯?」

  「如果有天你走了,無論是死亡還是去了什麼我一輩子也到不了的地方,我想在死之前我都不會忘記你。」

  「為何?」

  「忘了你好讓你了無牽掛投胎轉世麼?」顧及狡黠地笑笑,「休想。」

  郎中愣怔了許久。

  「這、這樣麼?」

  顧及用力點頭,進而又道:「所以你今天要是還想去哪裡就趁我心情好快點告訴我,不然我才不要放你走。」

  「你又知道?」

  「今晚馮家娘子不是馮家娘子,馮文英不是馮文英,蟲見不是蟲見。」顧及擺出理所應當的表情,「所以樂喬當然也不是樂喬了。」

  「四兒何時變得這麼聰明,真是了不得。」郎中頗為嘉許地摸摸顧四的腦袋,「我確實有事需要去禪院一趟。」

  織裡橋上,顧及手握尺八「彌光」,目送黑色馬車緩緩離去。

  悠揚的笛聲響起,在漫天飛雪中飄忽不定。

  人總歸有一己之私。

  皇帝、父親、樂喬、蟲見、雲白——無論何種身份,何種目的,總會為了私慾做出不想讓他人知道的事。

  而她顧及何嘗不是。

  前塵往事,皆如塵埃。

  或飛上九天高空俯望眾生,或迷人目致人睚眥欲裂,或者……

  顧及閉上雙眼。

  思緒隨樂音而動。

  再看不見被雪花掩埋起的諸多塵土。




冬至•野狐(其七)

  驅車趕往普明禪院的路上,看到新鄰居像一陣煙似的突然冒出來,樂喬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不愧是樂少卿。」雲白相當自然地在樂喬對面坐下。外面看來普普通通的車廂內部卻稱得上寬敞。即使多出一人,也沒有擁擠的感覺。雲白坐定後打量了一番廂內佈置,連連點頭,口中發出「不錯、真漂亮」之類的讚歎聲。

  樂喬始終保持原來的姿勢不動,彷彿此間仍只有她一人。

  「今夜之事少卿有何感想?」雙手枕著後腦背靠鑲板的雲白問道,「難道一點都不好奇嗎?」

  「好奇什麼。」樂喬半合眼簾,語氣平淡,「好奇為何役鬼者蟲見改邪歸正,還是好奇你對顧四有什麼企圖?」

  雲白收起保持到此時的笑容,泠泠道:「看來少卿清楚得很。」

  「司馬昭之心。」

  討個無趣的雲白掀開掀開窗簾,隔著路旁樹葉凋零的枯樹,遠遠便眺見了起伏緩勢的丘陵山脈。雲白問道:「少卿這是要去普明禪院?」

  「如你所見。」

  這般冷淡也在意料之中,雲白轉手拿過車廂角落的矮凳:「既然離禪院尚有一段路途,不如讓我來為少卿泡盞小鳳團。」

  反客為主的女子將矮凳放好拼齊,很快做成了一張簡易木桌。事實上,這馬車雖然奔馳在去往郊外的路上,廂內卻感覺不到任何顛簸,如處平地。

  茶托、茶碗、茶碾、茶羅、茶瓶……

  依次將各類茶具擺放在矮桌上,隨著她的動作,樂喬由先前的半躺姿勢改為端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雲白一舉一動。

  木桌上的所有茶具都是雲白從身後拿出來的,然她的身後的確是車廂鑲板。

  在郎中的注視中,雲白從背後拿出一支茶筅。

  見此景,樂喬不由露出含義未明的微笑。

  茶具準備妥當,雲白又從袖兜裡掏出金箔包裹的茶餅,觀其形,儼若展翅欲翔的鳳凰。

  「煮茶之水,當以山水為上,江水為中……」這樣自言自語,雲白故技重施一隻手又向身後探去,摸索了半天忽見她大驚道,「哎呀哎呀,怎麼忘了準備水,這可如何是好?」

  雲白此舉意在為難,郎中當是心知肚明,抬手掀開窗簾,亦垂首自語道:「聽說長清曼壽山有眼常年湧動的活泉,倒不知是真是假。」

  本應是行進在郊外的驛路上,樂喬身旁的車窗外卻是幾欲壓頂的山崖峻石。馬車像是停止前行,眼見一株青翠欲滴的長葉草隨風搖擺,葉上的落雪簌簌而落。青草下的皚皚白雪間,正有一汪鮮活流動的泉水。臨近山石的地方,泉眼正汩汩噴湧著清冽泉水,依稀可見氤氳熱氣盤旋不散。

  「曼壽山萬年活泉果然名不虛傳。」

  提起右手垂下的衣袖,樂喬用雲白所備的茶瓶盛滿千里之外的泉水,遞與面露異色的雲白:「水來了。」

  雲白垂首為禮:「多謝。」

  樂喬放下窗簾,微微點頭:「接下來就有勞雲白姑娘了。」

  雲白將茶瓶蓋好,雙手捧在瓶腹處,抬頭問道:「陸處士鴻漸尊廬山康王谷水簾水為天下第一,倒不知少卿為何選了名不見經傳的曼壽山泉水。」

  「這個嘛……」

  樂喬並未正面回答,將一枚拇指大小的卵形石子放在雲白面前。

  初看那橙黃石子普普通通,毫無特殊之處。仔細一看,卻見表面泛著金銀光澤。郎中以食指為槌,輕輕敲擊那枚橙黃石子。紋若木魚的石子隨著樂喬的敲擊竟也發出酷似木魚的聲響。

  雲白瞠目:「這是……還魂石?」

  「唯曼壽山出還魂石,古人誠不欺我。」

  聽到茶瓶內傳出「咕嘟咕嘟」的沸騰聲,郎中掀開瓶蓋,將石頭丟進翻滾不休的沸水中。濺起的水滴落在郎中手背,只見熱汽四竄的水珠迅速沿著青筋猶見的皮膚迅速滑落,連一星紅斑都未曾顯現。

  「再好的水煮過之後也會失去其原有的甘甜,不如用這還魂石恢復原來味道好了。」

  雲白倒抽一口涼氣,眼中滿是心疼:「還魂石產石中黃,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仙藥,少卿竟如此浪費。」

  郎中抿唇微笑,不置一詞。

  雖連聲感慨「可惜可惜」,然還魂石已沉入瓶底,石中黃子恐怕也隨之融化在水裡,雲白只好用這水點茶溫盞,不然真是白白浪費了。

  在溫過的兔毫盞中放入之前碾好的小鳳團茶末,緩緩注入沸水,然後再以茶筅攪動片刻製成粘稠適中的茶膏,這便是點茶中的調膏。

  熱水甫觸茶末,香味立時四溢,不消片刻,車廂內充滿馥郁濃香。

  初聞覺得清爽怡神的香氣一旦過於濃烈,極易令人頭昏腦漲。

  嗅著濃郁的茶香,樂喬逐漸辨出其中摻雜的雜物,皺眉問道:「這小鳳團中可加了龍腦香料?」

  雲白不掩得意:「這可是建安北苑上貢京都的珍品,自然要加龍腦。」

  「這樣啊。」看似釋然的郎中放鬆地向後仰去,再次恢復端正坐姿時,手中多出一隻銀箔包,「小鳳團選取的材料已足夠其用,何必畫蛇添足。」

  「百年來都是這樣子,少卿難道不喜歡嗎?」

  「雜物太多,難免失其真味。」說著,樂喬慢慢解開銀箔,包裹在其中的竟然是摻雜著茉莉花的茶葉,「禮尚往來,我也給姑娘泡盞花茶吧。」

  「少卿這茶是龍井吧。」雲白瞥了眼,略有不屑,「茉莉花香喧賓奪主,難道不是畫蛇添足麼?」

  「非也。」樂喬不以為意,輕輕佻眉道,「這茶名龍井茉莉,龍井與茉莉乃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所以少卿這是準備拿這種東西和我斗茶嗎?」

  「品茗品茗,清心靜氣,爭鬥之事要不得。」

  「分明就是。」

  搖搖頭,雲白專心地往調製好的茶膏裡注入停止沸騰的熱水,一手傾倒熱水,一手用調羹擊拂茶湯。

  那廂雲白的小鳳團已經明顯看得到一層細輕湯花,而這廂郎中方才找到閒置的兔毫盞,慢條斯理地往裡放茶葉。一輛行進中的馬車赫然變成市中茶肆,茗戰堪堪在前。

  熱水漫過茶盞七分處,雲白呼了口氣,將放置熱水的茶瓶遞給樂喬。手上擊拂的動作仍在繼續,目光卻由己方的鳳團茶移向剛剛開始注水的龍井茉莉。

  方纔印象中明明是零散烘焙的茶葉不知何時變成茶末,唯有一朵風乾的茉莉花橫躺茶粉上,潔白的花色尤為奪目。

  像雲白做的那樣,注入少許熱水後樂喬也用茶筅調製了茶膏。令雲白忍不住稱奇的是,任憑樂喬如何繞指旋腕,三十六根一束的細竹絲始終將茉莉花籠入泡切與外穗之間,未曾傷其分毫。

  「好功夫。」

  「過獎。」

  樂喬低眉垂目,唇側卻漸漸露出慣常的笑意。

  「茶成。」

  「茶成。」

  二人幾乎在同時停下動作,抬頭望向對方。

  冬日光色灑入廂內,清冷的空氣中依稀可見純白蒸汽絲縷交纏。

  如龍飛鳳舞般盤旋在整個車廂,肆意襲向鼻端的大團香氣自然是來自雲白的小鳳團。龍鳳抬頭之際,似有微風平地起,勢輕然勁足地捲起落花攜上半空——這股輕柔卻後勢綿長的清香發自綻放在勻細湯花表層的茉莉。

  潔白花瓣沿著龍鳳盤旋的痕跡旋轉攀升,龍鳳濃香所到之處必被接踵而至茉莉花的清香鋪滿。

  眼看柔軟的落花只是在半空悠哉飄動,龍鳳卻像被宿敵窮追猛擊似的倏爾變得慌張起來,匆忙地飛向更高的地方卻被亂花迷了眼,生生撞上藻井一頭栽下來,更難料下方早已流淌著一條花瓣匯成的小溪,是故龍困淺川鳳折翼。

  雲白呆呆地看著潰不成軍的龍鳳碎成小團,而後散落車廂各個角落,俄頃,消失不見。

  「到了。」

  雲白似醒未醒,茫然地望著樂喬。

  「禪院,你不是也要去禪院麼?」

  「哦,是啊。」

  待到樂喬下車許久,雲白如夢方醒,低頭看了看簡易木桌上擺著的兩盞兔毫盞。

  鳳團盞的湯花零零散散飄在茶面,盞沿水痕清楚可見。

  至於對面那盞,茶湯上恣意綻放的茉莉花仍然散發出鮮靈動人的清香,其下的沫餑緊緊咬著杯盞內壁,一動不動。

  「馮氏一家三口暴斃,是你所為。」

  並肩行至禪院山門下時,樂喬這樣說道。並非是疑問,亦非斬釘截鐵的責備,一句「是你所為」平靜而冷淡。

  「什麼?」

  「死狀甚慘呵。」拾階而上,郎中低聲說道,「明明是被烈火燎烤致死,衣衫冠履卻完好如初。」

  「用的不就是方才煎水的法子麼?」

  僅僅只是用雙手捧著裝有泉水的茶瓶,沒有柴薪,未見明火,不過半柱香的時間那水竟翻滾沸騰。此等術法,饒是見多識廣的樂喬也不得不稱讚一聲「厲害」。

  「啊。哈……露餡了。」被戳穿的雲白長呼口氣,瞇眼笑道,「獻醜獻醜。」

  「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吧。」

  「嗯?」

  「你是來自首的不是麼?」樂喬腳步不停,扭頭看向一臉輕鬆自在的雲白,「你也知道清律司太常卿在這裡,所以才搭了順風車。」

  不料飽含善意的推測卻換回露骨譏嘲:「想不到少卿和四姑娘處久了,竟也變得如此天真。」

  樂喬腳步一滯,雲白跟著她停了下來。

  「那家人,把我們母子倆趕出來就算了,竟然還想殺了我們。」

  「那兩個小孩,大的是六歲還是七歲我記不清,小的也就四五歲吧,因為聽說文英吃生禽竟然想到自己也會被文英吃掉,於是一個勁兒地勸說那男人快點把哥哥和媽媽殺掉。」

  「小小年紀殺戮之心已如此強烈,長大還了得?」

  「可你有足夠的自保能力,何必……」

  雲白急不可耐地揮手打斷樂喬:「你知道馮家娘子怎麼死的嗎?」

  「難道?」樂喬倒抽一口冷氣。

  「沒錯,是被那一家三口活生生逼死的。」

  「因為生最小的孩子時沒有受到很好的照顧,六邪入侵宴之宮,所以之後才幾度徘徊鬼門關。」

  「母親都是病重的人了,那兩個孩子還拚命要求母親為他們做這個做那個。連掌櫃也說身為人婦身為人母,必須恪守婦道,從夫,從子。除了要求對方像下人一樣照顧他們,完成他們所有的要求,那些人……那些人對馮家娘子的生死毫不在乎。」

  「那些人,都是生下來就沒有心的人。」

  「殺掉他們,我並不覺得有做錯。」

  樂喬啞口無言,然雲白卻不肯善罷甘休:「樂少卿,你也知道羈留餓鬼界的遊魂都是對人世懷有強烈眷念的,明明是被家裡人迫害致死,馮家娘子卻依然牽掛著她的孩子,她的丈夫。」

  「起先我還對那女人有那麼一點同情,但後來發現,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雲白靜靜地望著面露哀色的樂喬,停頓良久方淡然問道:「你說呢?樂少卿。」

  「我……」樂喬神色恍惚,喃喃自語,「無話可說。」

  「我是因人們的心願而誕生的狐仙,千百年來,我看慣了人類的各種嘴臉,真是為了一己之私無所不用其極的醜惡。」

  「正是厭惡了這些我才退出人間,去往餓鬼界。」

  「只是沒想到少卿為了那人將餓鬼界搞的天翻地覆,正好又遇上癡癡顛顛的馮家娘子,一時心軟回到人世。」

  「呵。」

  面對沉默不語的樂喬,大概是生出少許不忍,雲白的語氣緩和下來:「剛剛斗茶的一番試探讓我明白,或許這世間術法能超出少卿左右的人寥寥無幾,但人心的險惡總是登峰造極,怕是少卿一生都無法理解。」

  「像四姑娘那樣心思單純,天真到可憐的人更是絕無僅有。」

  「天作之合到你們這種地步,真不知道是太幸運還是倒了大霉。」

  「不過連蟲見老道士都興起惜才之心,應該算是幸運吧。」

  許是寒風入骨,素來不知冷暖為何物的樂喬被這料峭酷寒侵入,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

  「坦白說,顧四那樣的人確實討人喜歡。」聽到這裡,樂喬猛地抬起頭,正好捕捉到雲白面上暖暖的一絲笑容,「看久了醜惡,誰能冷冰冰地說自己不嚮往善良,不羨慕美好的事物?」

  「說什麼她都相信,稍微裝下可憐就坐不住,還真是……」雲白笑出聲來,越笑越大聲,最後幾乎停不下來。

  「真好。」

  「真好……」

  正當樂喬心中不知所措的感覺愈演愈烈時,應輕書慢悠悠的聲音無疑將她從瀕臨發作的狀態解救出來。

  「你來了。」話是對著雲白說的。

  雲白終於止住誇張的大笑,正經點頭。

  應輕書這才注意到一旁還站著樂喬:「啊,小喬姑娘也來了。」

  樂喬當是吃驚:「太常卿識得此人?」

  「年輕氣盛時和她有過一次茗戰,勉強算是認識。」

  說得一筆帶過,但見舉止間的親密,豈是茶友那麼簡單的關係。

  不過剛剛被雲白說教一番,樂喬已是身心俱疲,懶得再深究。

  「既然如此,這事就交給您了。」

  「都怪我大意了,早知道是她的話,定不會特地來麻煩少卿。」應輕書溫和地拍了拍樂喬的肩膀,「後邊的事交給我處理就好。」

  樂喬欲轉身離去,忽聽雲白的聲音飄渺入耳:「無論對方願不願意,你都要保護好四姑娘,不然……」

  樂喬回頭,正對上雲白似笑非笑意味的眼神。

--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斗茶:

  宋代斗茶,其法如下:先用瓶煎水,接著調膏。所謂"調膏",視茶盞大小,用勺挑上一定量的加工好的茶末放入茶盞,再注入瓶中的沸水,調和茶末如濃膏油,以粘稠為度。調膏之前,還須"溫盞"。蔡襄《茶錄》:"盞氣熱,冷則茶不浮"。再注入沸水。衡量斗茶的勝負,一看茶麵湯花色澤和均勻程度;一看盞的內沿與湯花相接處有無水的痕跡。湯花面要求色澤鮮白,"淳淳光澤",民間稱其為"冷粥面",意即湯花像白米粥冷後稍有凝結時的形狀;湯花均勻適中,叫做"粥面粟紋",像白色粟紋一樣細碎均勻。湯花保持一段時間後就要散退,此時盞內沿就會出現一圈水痕,以先出現水痕者為負。正如祝穆《方輿勝覽》中所說:"斗試之法,以水痕先退者為負,耐久者為勝"。

  科普完畢】

  慣例求捉蟲

  以上~


小寒•長舌(其一)

  雁北向、鵲始巢、雉始雊。

  是小寒。

  將要進入一年中最冷的時節,平江城卻比前幾天要暖和許多,先前下的雪總算消融殆盡,這樣平地裡也不會覺得寒氣上竄,濕冷難捱。

  雖說天氣不錯,江安堂的婦孺郎中與家中人告別出門之後卻收起笑容,豎眉斂目,神色頗顯凝重。

  「那女子啊,年紀輕輕守寡不說,還要拉扯一個半大的孩子,又是人在他鄉,太艱難了。就讓她在這裡幫幫手也好,這樣,樂仙兒你不是也能鬆散一些嗎?」昨個兒莫掌櫃是這樣交代的。

  至於那女子姓甚名誰,樂喬不問,他也就沒道明。

  起先樂郎中沒把這話放心上,但昨天回來的路上越想越覺得哪裡不對——年紀輕輕守寡,半大的孩子,人在他鄉……

  莫非是……

  不祥的預感在望見那名左看右看都不像九歲孩子娘親的女子之後,應驗了。

  「樂仙兒樂仙兒……」雲白熱絡地朝這廂揚揚手,喜氣洋洋地招呼道,「樂仙兒早上好啊。」

  「不好。」

  難得的,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樂郎中板起臉來。

  似乎從樂郎中看到雲白那刻起,整個江安堂就籠罩在風雲欲來的陰霾中。無論是自稱老糊塗的莫掌櫃還是大咧咧不懂事的學徒孟凱,不約而同地選擇在無事可做時退避前堂三捨,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而那些登門問醫的街坊鄰里多半會被郎中陰鬱的臉色觸動心弦,離去前總要戰戰兢兢問一句「這病,是不是沒得救了?」

  這時候江安堂的新學徒則含笑出面,多方安慰。自稱京都商賈遺孀的馮氏雲白有把綿糯的好嗓音,語速不快不慢,不管說什麼都輕聲細語,很是中聽。先前出於好心僱傭雲白的莫掌櫃驚喜的發現,這女子的聲音的確有撫慰人心的功效,也能令求診的人拋卻無端煩憂。

  近晌午,送走了病人,雲白回身捶著肩膀半是嗔怨地責怪樂喬道:「又被你嚇跑一個。」

  「別怨我。」樂喬東顧西望,撇清責任,「任誰遇上只千年狐狸精都得恨爹娘沒多給自己生雙腿腳吧。」

  雲白抵著櫃檯,俯身湊到樂喬面前低聲道:「別總是左一個老狐狸右一個老狐狸,人家從頭到尾可都清清白白,哪像你,霸著良家女子不放。」

  樂喬瞪她。

  雲白擺手笑彎了眼:「咿呀咿呀,樂仙兒您是郎中,就不用小女子多提醒動怒傷肝動氣損髒吧?」

  「莫掌櫃!」樂喬「騰」地站起來,「家中有事,我先回去了。」

  聞聲,莫掌櫃連忙從後堂冒頭:「等一下,樂仙兒你別忙著回去呀。」

  「何事?」

  「這……昨個兒樂仙兒你走了之後,城北林員外家差人來說夫人患了怪病點名要樂仙兒看看。」莫掌櫃拎著衣擺從後堂跑出來,「看時候也該到了,要是家裡事不急的話,樂仙兒能否再等等?」

  「點名讓樂仙兒看啊?」雲白托腮若有所思,「肯定是了不得的大病。」

  「真嚴重怎會到這時候還不來。」樂喬絲毫不掩飾滿腔無名火,「疏久才懶,這次就交給掌櫃您練練手了。」

  莫掌櫃急得吹鬍子瞪眼,左勸右勸見樂喬去意已決,最後兩手一攤哭喪著臉道:「可聽人說那症狀非得樂仙兒出馬才行啊。」

  見莫掌櫃這副模樣,樂喬一時猶豫,收拾東西的速度不由慢下來。

  雲白掐準時機插口道:「哎,掌櫃樂仙兒快來看,那馬車是不是員外家來的?」

  望著遠在河對岸的馬車,樂喬深吸了口氣,白皙手背上青筋凸顯,倒不知是為家中事著急,還是別的什麼。

  「無常?」

  聽員外府的下人林炯神神秘秘道出「我家夫人不知怎麼被無常神君附了身」的事,饒是樂喬都不由吃了一驚。

  生怕聲音被外邊人聽到,林炯嚇得差點伸手摀住郎中嘴巴。好在樂喬及早後退,避開林炯的冒失舉動。

  「噓!」

  「抱歉。」樂喬自知失言,慚顏低頭,轉口問道,「你說是無常神君附身……那具體是什麼樣子?」

  林炯遲疑了片刻,在郎中催促的眼神中伸出兩隻手,左手放在嘴邊,右手放在胸前,結結巴巴道:「舌頭、舌頭長到這裡了。」

  樂喬跟著他比劃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夫人的舌頭長這麼長了?」

  林炯重重點頭。

  「之前好好的,前天清早夫人忽然把自己鎖房裡不出來,員外隔著房門問話也不聽回答。怕夫人在裡頭出三長兩短,員外就讓我把門撞開了。所以,所以我就看到了。」

  「好嚇人,夫人那模樣活脫脫是女無常啊!」林炯約是餘悸未消,竟也不自覺地伸長舌頭,直勾勾地望著樂喬。

  「這樣啊。」

  怪不得讓莫掌櫃犯難。

  「可是……」郎中從扮鬼臉的林炯身上移開視線,悠悠道,「神鬼之事,貴府應該去請和尚道士才對,找我一個郎中作甚?」

  「樂仙兒有所不知,員外他當天就請了普明禪院的大師,誰曉得大師忙活了一天說這事兒只有樂仙兒您能解決。現下府中雞犬不寧,夫人她尋死覓活,今早也是為了安撫夫人才遲到這麼久。」

  說到這裡,林炯恭恭敬敬地沖樂喬鞠躬:「求您救夫人一命。」

  「知道了。」事已至此,樂喬唯有應承下來,「你且先回去,切莫讓夫人咬著舌頭。我要先去家裡取樣東西,隨後就到。」

  「樂仙兒真的會去?」

  樂喬理也不理,掀了簾子便離開後堂。

  眼瞧著樂喬腳步匆匆向道前街去,雲白從藥鋪探身道:「樂仙兒樂仙兒,林府應該是去北邊才對,你走錯方向了。」

  緊跟郎中腳步出來的林炯連忙解釋道:「是這樣,樂仙兒說要去家裡取東西,所以讓我先回去。」

  「急症怎可耽誤。」雲白詭秘一笑,一邊回頭連聲喚莫掌櫃,一邊三步兩步追趕樂喬,見莫掌櫃出來,她朝前高喊道,「那家病人好像蠻嚴重,不如樂仙兒你先去林府,要取什麼東西儘管交給我來辦。」

  「對啊樂仙兒,要取什麼讓雲白姑娘幫你取嘛,再不然這裡還有現成的車馬,你這樣走路回去多耽誤事兒。」莫掌櫃不明就裡,跟著提議道,順便拉住了要上馬車趕回去的林府下人林炯,「你這小伙怎沒個眼力見。」

  林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跟著藥鋪一老一少齊聲喊「樂仙兒」。

  方纔的晴空萬里驟地生出層層陰雲。

  樂喬轉身定定地望了雲白半晌,面上浮出意味不明的冷笑,當在場眾人愈感不妙時,郎中收起那令人不寒而慄的表情,輕快道:「好啊,那就有勞小兄弟你帶雲白姑娘去織裡橋南街,她知道地方。」

  莫掌櫃聞言總算鬆了口氣,敦促林炯道:「愣著幹嘛,快去趕車。」

  「樂仙兒醫者仁心,不愧是樂仙兒。」雲白口上連連稱讚,背著莫掌櫃等人卻是唇角眉梢都溢出得意,「樂仙兒請放心,我一定不負重托。」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郎中慢悠悠移了方向,若不經意道,「聽聞江南水鄉常有冬雷震,真想知道這奇觀是不是訛傳。」

  「平江可沒有冬雷之說,樂仙兒怎地提起這茬來?」莫掌櫃一頭霧水隨口打哈哈,「你們都快去吧,別耽誤出事。」

  「啊呀……」剛踏上馬車的雲白忽然驚呼了聲,「不妥不妥。」

  「又怎麼了?」

  「那個……」雲白慌慌張張地踩著矮凳從車上退下來,抹著額頭冷汗道,「樂仙兒取的東西我不太熟,萬一拿錯了擔當不起,還是樂仙兒……」

  莫掌櫃看看這個,望望那個,好半天才哆嗦著嘴唇說道:「罷了罷了,我一個老糊塗,我管不得你們。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啊,掌櫃生氣了。」樂喬心情愉快地朝莫掌櫃背影揮揮手,接著來到雲白身邊,「雲白姑娘既然對林家夫人那麼關心,不如你先去那邊府上?」

  郎中搭了橋雲白不得不過河:「聽樂仙兒吩咐。」

  「千年老狐狸只有這點算盤麼?」臨走前,郎中耳語道,「奉勸你一句,最好少打歪主意。」

  「有本事一輩子別讓顧四離開妖籠。」

  「呵。」

  回妖籠的路上,天空中的烏雲像它來時一般毫無徵兆地消散。

  然而雲白的那句話卻是拿濃墨在心上劃了一道烏痕。

  雲白說的對,潛藏在暗處的敵人只是忌憚妖籠裡的雷誤,所以不會直接向妖籠下手。

  可是一旦脫離妖籠,一旦雷誤重返九天雲霄,塵世種種在天神眼中形同過往煙雲,不值一念。

  那時自己只能寸步不離地跟在顧四身邊麼?

  如果寸步不離能保顧四周全,樂喬自當竭盡全力。

  如果寸步不離也無法保顧四周全呢?

  坐落於織裡橋南街與道前街交匯的宅院,是甲子歲前由真靖大師碧虛子所建,命其名為「妖籠」。

  從外邊看起來,除了對於平常宅邸來說略微莊重的大門,其他地方和普通宅院並無二致。

  然而只有推開門,窺見如同荒山一隅的院落,方能感受到縈繞在妖籠裡躍然欲出的異物氣息。

  諸神佛、諸鬼怪、諸誌異……

  世間種種事物留下的蛛絲馬跡伴隨著悠揚笛聲或雁過留痕或雪落無聲,終將直攀雲霄。


小寒•長舌(其二)

  「誒,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

  一見郎中,顧及便放下尺八「彌光」迎上來,看起來心情似乎很好。

  顧四笑瞇瞇的模樣令樂喬不由也舒展了眼眉:「我猜猜,是不是流蘇和初一她們要回來了?」

  「嗯!」顧及重重點頭,「剛剛收到流蘇姑娘的信了,她們明天回來。」

  「這樣啊。」

  攜手同顧四步入廊廡,樂喬一眼便看到石桌上放著的紙鳶,和成人拳頭相仿,樣式笨拙,折痕繁複。說起來,妖籠裡除了不善女工的顧及,倒沒有人能做出這麼……醜的小玩意兒。

  「四兒折的啊。」樂喬好奇地拿來端詳,紙鳶的翅膀上隱約見墨跡,「怎麼想起來做這東西了?」

  「想著要給流蘇姑娘回信來的,所以就試著做了一個。」顧及撓撓額角,飽含期待地望著樂喬,「怎樣?」

  「啊……不錯不錯。」樂喬忍著笑摸摸顧及的腦袋,「第一次的話,算得上不錯。」

  明明臉上寫滿了「哄你玩」。顧及不滿地拿回紙鳶,上下摩挲紙鳶的翅膀和腹部,轉口問道:「為什麼不會飛呢?」

  「嗯?」

  「我看樂喬你都是往這裡一點然後轉兩圈,它就撲拉撲拉飛走了,為什麼我照著你那樣做,它就不會動呢?」

  「是麼?」樂喬佯裝不解,「你再做一遍我看看。」

  顧及一手捏紙鳶尾巴,一手以食指輕觸其頭部,然後轉動手腕,一圈、兩圈,「是這樣吧?」

  「嗯。」

  顧及放手。

  「誒呀!」眼看紙鳶脫手後輕飄飄地往地上落去,顧及手忙腳亂地接下它,「你看,不會飛啊。」

  「再來一遍,鬆手前吹口氣試試。」

  「吹口氣就能飛起來了嗎?」顧及當然不信,不過在郎中的催促下,她還是再次照做。

  放手之前顧及突然才想起什麼,抬頭認真問道:「我不像你那樣會法術,所以這東西才飛不起來的吧?」

  「不啊。」郎中揚眉,「只要你想讓它飛起來,它就會飛的。」

  「是麼?」

  難道學會千里傳書不一直是自己的妄想麼。顧及盯著手裡的紙鳶,遲遲不肯放手。

  樂喬問道:「如果我沒回來,四兒應該不會只試一次就放棄了吧?」

  「唔……要是你沒回來,我應該會再來幾次,因為我記得你就是這麼做的啊。」顧及半是困惑半是抱怨,「可是剛剛看到你才忽然想起來跟你不一樣,我只會武術不會法術。」

  「所以你就當我不在,然後像之前一樣再試一次。」

  顧及猶豫了。

  「試試嘛。」

  「不行。」顧及喪氣地坐下,「我是凡人,不行的。」

  「四兒什麼時候這麼容易灰心了?」樂喬也坐下來,握著顧四的腕子,「心誠則靈。」

  「要是心誠萬事靈的話,那世道豈不是很糟糕。」

  這樣說著,顧及慢慢放鬆了手指間的力。

  出乎意料的,紙鳶雖然是往下落,可是搖搖晃晃間也看得出它正努力抵抗地面的牽引。

  「啊咧?!」顧及大驚之下竟從椅子上滑了下來,不僅是她,連對面的樂喬也是一副吃驚的模樣。

  撐著地板雙膝跪地的顧及目不轉睛地瞧著紙鳶下落的趨勢愈發平緩,最後,竟然向欄杆外飛去。

  「飛、飛起來了?」

  「好厲害。」樂喬由衷讚歎。

  顧及仍沉浸在驚異中無法自拔,那紙鳶一旦擺脫了地面的吸引,便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等到它消失在天邊,顧及才想到為什麼當時沒有及時攔下它。

  「萬一飛偏了怎麼辦?」

  「既然是寫給流蘇的信,應該會飛到流蘇手裡吧。」

  樂喬如是說。

  「長舌?」聽樂喬大概講述了今次的病症,顧及自是稀奇,「就像黑白無常那樣,舌頭都到胸前了?」

  「是。」郎中應道,「這幅樣子見不得人,所以我們要到對方府上去。」

  顧及磕牙:「可是那麼長舌頭不會被自己咬到麼?」

  見顧四愣愣地張著嘴,樂喬笑著合上她的嘴巴:「你想試試她那樣子有多痛麼?」

  「沒辦法閉嘴的話其實還蠻不舒服。」顧四揉揉下巴,短短一會兒就覺得腮幫酸疼,難以想像三天下來該難受成什麼樣子,「真受罪。」

  「是啊。」

  顧及眼睛一亮:「不過說起來,一個人的舌頭怎麼會突然長那麼長?一定是妖怪吧。」

  「要見過之後才知道啊。」

  郎中向後仰靠鑲板,兀自閉上眼睛,睫毛微微有些顫抖,倒不知是因車馬的顛簸還是在想事情。

  去林府的路不遠,然一進林府,卻發現來時路不過只是一半。建於山腳下的林府從正門來看已是足夠壯觀,進了門才發現不過是冰山一角。粗看一眼,顧及便斷定這林府甚至比王府還要大。

  「夫人的病需要靜養,所以老爺就把夫人安排去最裡面的近滄苑了。」

  林府背倚高山,最裡的院落必然是唯有一條路進出的地方。想來林家極顧顏面,不願讓外人撞見夫人被附身的事。

  如此想著,果然不久後就在近滄苑門前看到兩名手持長槍人高馬大的護院家丁。

  「霍!」顧及暗自咋舌,「排場挺大的。」

  林炯和兩名家丁通過話剛要進去,旁側的廂房裡忽然竄出一道人影:「哎呀,樂仙兒你總算來了,這些傢伙好煩都不讓我進去。」

  「雲白?」顧及嚇了一跳,回頭問樂喬,「她怎麼會在這裡?」

  「山中有碩鼠,狐狸最喜歡了。」沒頭沒腦丟出這麼句,樂喬拉著顧四目不斜視步入近滄苑,「後面那位閒雜學徒就讓她在這裡候著吧。」

  林炯前看看後瞧瞧,只得向雲白報以歉意。

  「喂喂……樂仙兒!」

  把樂喬與顧及二人帶到主房門前,林炯向裡通報了聲,便先行告退了。

  裡面傳來木屐擊打地板的聲音。腳步聲不緊不慢,十分沉穩。

  趁著此時只有兩人的間隙,顧及再次問道:「雲白難道去藥鋪了?」

  「嗯。」

  「她去當學徒麼?」

  「是。」

  怎麼看郎中都是一副不快的表情,顧及只好嚥下滿腹疑問,垂手而立。

  這時雲白的身影再次映入眼簾。

  拍打身上草屑的雲白不滿地發牢騷道:「呼,樂仙兒這麼做可不對啊。再怎麼說我也是為了跟樂仙兒您學習才不辭千辛萬苦來這裡的。」

  樂喬看也不看她,只道:「顧四要記著,我們作為人是有脊樑骨的。無論如何都不能像某種四足動物一樣借犬類門道。」

  雲白立時齜牙,銳利的虎牙森森閃光:「你才鑽狗洞!」

  樂喬回頭粲然一笑:「迫不及待要展現攻擊人的利牙了麼?」

  這麼一說,顧及也發現了:「是哦,雲白姐你的牙好尖。」

  「四兒離她遠點,不然沾上一身狐臭我可不許你上床。」

  「啊咧!」顧及連忙往旁邊移去。

  「樂喬你不要逼人太甚!」

  郎中的笑容愈發燦爛,歪頭道:「你是人麼?」

  「你……」

  木屐聲在門後停下,雲白憤憤瞪了郎中一眼,鼓著腮幫無話可說。

  「樂仙兒久等了。」

  打開房門的男人鬢角斑白,年逾六旬,然劍眉下一雙星目灼灼有神,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懾人的氣勢。當是林府當家林戰。

  一見此人,顧及下意識地低下頭:「林教頭……」

  「鄙人退隱已久,早已非禁軍中人。」昔日的林教頭仔細打量著失口的顧及,「敢問這位姑娘怎會知道我以前的身份?」

  「四兒幼時多聽仁公威名,自是對仁公仰慕已久。」樂喬上前一步,頷首為禮,「失禮之處望仁公見諒。」

  「無妨。」

  林戰看似不介意,轉身回屋時卻深深望了眼顧及。

  雖然之前聽林炯大概講過,真正見了林家夫人,那條垂至胸前的長舌還是讓人倒抽了口涼氣。

  「無常神君。」林戰跪坐在床榻前,語氣格外陰沉,「禪院的老和尚來看過之後說是無常神君附身,內子一心向善,怎會被那種東西纏身!」

  躺在床上的林家夫人面色枯槁,見有人來也是有氣無力地抬抬眼皮,長長的舌頭一動不動,這樣子連話都沒法說。

  依照習慣,樂喬先替林家夫人把了把脈,而後道:「老禪師想必是見形生意了。」

  「何解?」

  「令閫的確是穢邪入侵,但與兩位無常神君並無干係。」小心地將林家夫人的手放回被中,樂喬又道,「能否請仁公迴避一下。」

  郎中儼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自是令林戰大為放心,向夫人打了聲招呼正要離去,豈料病人卻嗚嗚大叫起來。

  原本氣息奄奄的病人一聽林戰要走,使出全身力氣抓著他的手不肯放鬆。

  「這位樂仙兒是來幫你看病的,盡可放心。」

  林家夫人猛搖頭,長舌隨之搖晃不已。顧及看得不忍心,連忙低頭躲開那□人場景。

  林戰為難地詢問樂喬道:「樂仙兒,一定要我迴避才行嗎?」

  「仁公在場並非不可。不過……」樂喬皺皺眉頭,「若有不測,這長舌可是會移到您身上的。」


小寒•長舌(其三)

  青索鬆散纏繞在下巴與胸前那條長舌周圍寸許的地方。像是把它托起來似的,隨著房中幾人的呼吸,青索帶動長舌微微搖晃。

  「會轉嫁到您那裡。」放緩語速低聲重複了一遍,眼角的餘光留意到有兩人同時挺直脊背。

  ——越是危險的時刻越是不能有任何膽怯,畏懼與退縮這種沒用的東西,作為禁軍一員,我們不需要,也絕對不能有。

  每有新丁入營,身為教頭的林戰都會這樣告誡大家。與其他教頭的散漫不同,林戰確實對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身體力行,雖然顧及進入禁軍沒過半年他就被調往別處,但這半年,林戰對她影響很深。

  林戰嚥了口唾液,艱難道:「我沒關係,倒是這兩位姑娘……」

  探詢的目光在顧四面上停留不過一瞬,樂喬回頭繼續凝視青索間蠢蠢欲動的長舌:「無礙。」

  跪坐在林戰身後的顧四著尋常的素色襦裙,即便如此,超出林戰的鎮定依然盡致。至於守在門口無趣得直打哈欠的雲白,看來想讓她有事都難。

  「那請讓我也留下。」

  樂喬應允。

  「仁公與令閫近些日子可曾去過京都?」捻弄青索的樂喬隨口問道,然除開青索環繞下的冗物,她卻仔細觀察著林戰的一舉一動。

  林戰臉色蒼白,眼角略有些抖動:「啊,上個月為親家公慶生去過一趟。」

  「唔。」

  林戰等了許久見無下文,如坐針氈般地向前探了探身,問道:「內子這病症與京都可有關係?」

  「現在還不清楚。」郎中微微搖頭,將視線移向床上的人,「要待會兒問過夫人大概才能知道。」

  郎中揚起手肘,長舌未被撼動,而青索隨之拉長。

  白煙忽然從那時升起,從林家夫人的下巴出現,穿過上方的青索,逕直向包裹的冗物而去。

  偌大的房間裡寂靜無聲,連呼吸都清晰可聞。隨著白煙的聚攏,呼吸聲變得綿長而拘謹。郎中無暇查看是否顧四因此生畏,低低道了聲:「退開。」

  「梆、梆、梆。」

  三記脆響。

  「呀!」來自顧及的一聲驚呼。

  是林戰撞到顧四了麼?

  樂喬按捺心神,加緊了手下的力道。青索在拉扯間悠然上旋,先前鬆散的纏繞肉眼可見地緊湊起來,密不透風裹全長舌。

  未曾念出口訣和咒語,郎中突然站起身,拿捏青索的手猛地高舉,明明看起來份量很重的冗物彷彿輕若鴻羽,在郎中的牽引下隨同青索輕飄飄落向地板。

  郎中一手牽著青索,一手扶著林夫人久張而僵的下巴,道:「失禮了。」

  倚靠床欄半坐的病人因樂喬施於下頜的力量整個向後仰去,無神的雙目倏然圓睜,黑色瞳仁那瞬間銳若麥芒。

  「嗚!」

  「噓……」食指豎在唇側示意夫人噤聲,樂喬退後幾步,審視地板上仍因包裹冗物而隆起的青索。「現在起,誰都不能出聲。」

  大概是郎中的語氣過於嚴肅,顧及想也沒想連忙用手捂緊嘴巴,眼睛直直盯著地板上已初具形態的青物。

  不,不像是一般的蟲子。

  成人手臂那麼長,拇指一般粗的東西……

  「蛇」這個詞剛剛在喉嚨滾了兩滾,但見那青物一躍而起,離弦之箭般地衝向束縛它的罪魁禍首。

  樂喬動也未動,青索卻像在半空中被竹竿攔腰截擋,無論是郎中手裡的這段,還是冗物帶動的那段,竟都繃得筆直。

  房間裡,只聽見「絲絲」的聲音。

  在耳邊,又像在遠處。

  青索末端本已被郎中打了結扣,這時卻隱約可見一縷白煙直上藻井。

  「絲絲」的聲音應是同白煙一同出現,初時微不可尋,然一旦成勢,足以讓人無法忽略。白煙在藻井下聚集,漸漸形成如蛇般的蜿蜒煙氣,然尾端也越來越細,約是到了盡頭。

  白煙末尾甫一脫離結扣,樂喬立刻收起鬆垮下來的青索,雙目仍牢牢鎖定白蛇的動向。

  方纔的襲擊半途受阻,這次脫離了束縛,白蛇反而按兵不動,只在藻井下方緩緩盤旋,不時昂頭吐信,倒像是在挑釁。

  林戰的鎮定在這鬼魅般的白蛇與樂喬的對峙間消磨殆盡,數九寒冬的天氣,汗水自鬢角沁沁而下:「這……這究竟是……」

  郎中心道不好,白蛇的速度超乎她的預料,林戰的「是」字尚未落地便已模糊成團,難以識別。

  長舌。

  從林家夫人那裡取下的冗物竟在自己眼皮底下轉嫁到林戰口中。

  「仁公。」

  樂喬忍不住歎息。

  「林教頭。」

  顧四眼睜睜看著長舌垂落在林戰胸前,從無到有,渾然天成。

  林戰眼中滿是慚色。

  「再來一次吧,不過要換個房間。」既然林戰執意留在這裡,這個結果也是意料之中,樂喬面上看不出情緒,淡然道,「不能再出紕漏了。」

  「對不起。」艱難撐起身坐起來的林夫人愧疚不已,「都怪我,對不起。」

  樂喬向她擺了擺手,問林戰道:「隔壁還有廂房吧?」

  林戰躬身請手。

  「勞煩雲白姑娘照看一下林夫人,四兒過來。」

  樂喬抬腳要走,雲白笑瞇瞇地攔在她身前,道:「這種小事樂仙兒可以交給我啊,不用客氣。」

  這狐狸眼角眉梢話裡話外流露出連顧及都瞧得出看得明的輕蔑,只見郎中抿唇一笑:「有勞雲白姑娘了。」

  雲白怔了怔,但話一出口哪能收回。

  「仁公盡可放心,雲白姑娘很是了不得。」

  林戰一面儘是疑惑,一面不得不跟著臉色突變的雲白去廂房。

  郎中的回應教顧及琢磨了好久,直到無意間看到一抹玄青尾隨林戰鑽進廂房門縫時才恍然大悟。

  抬頭,樂喬唇角未及收回的輕淡笑意一覽無遺。

  「莫非是京都之行聽到了不該說出的秘密?」

  半躺在床上的林家夫人儘管還很虛弱,但精氣神要比之前足了許多。思忖對方問答方面既無大礙,郎中今次開門見山。

  「不該說出的秘密?」夫人瞇起雙眼仔細回想半天,搖頭道,「應該沒有吧。」

  聞此話,郎中語氣中多了幾分笑意:「若言非須言,冗言蛇生長舌。」

  「若言、非、須言,冗言蛇、生、長舌。」咀嚼了好幾遍,顧及才將樂喬的話理解透徹並且流暢地複述出來,「所以那東西原來是叫冗言蛇麼?」

  「嗯。」

  投給顧四一個讚許的眼神,樂喬習慣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這時才去看林家夫人,像是才想起什麼,長吸了口氣:「哦!我想起來了!」

  「那天親家母神神秘秘跟我說……」

  話語到此為止,乃是樂喬及時做出禁言的手勢。

  「噓。」

  好在關鍵時候被郎中阻止了,林夫人也是餘悸未消地拍拍胸口,感激地向樂喬點頭。不過後者的注意力顯然不在她身上。

  顧及隨樂喬的目光尋去,只看到青索尾端在她袖口打了個漂亮的旋兒,立時消失不見。

  旋即聽到隔壁傳來雲白暴怒如雷的吼聲:「樂少卿你不要太過分!」

  「現下即以知曉病根,往後這段時間只要多多注意應無大礙。若感不適,可按這方子配藥煎服三天即可。」

  比平常更溫和周全的叮嚀,又寫下詳盡端正的藥方,期間步步緊隨郎中的雲白渾身上下充斥著幾近實質的怒火,令所有人退避三舍,唯有樂喬不為所動。

  「那麼,告辭了。」

  婉拒了林戰留宿一宿的好意,大方得體地向二人告別之後,樂喬攜顧及在夜色朦朧中登上來時的馬車。

  「樂仙兒!」

  「樂少卿!」

  「樂喬!」

  馬車兀自向前行駛,留下雲白徒勞的呼喊。

  「你要我怎麼回去啊……」

  略感愧疚的顧四掀開窗簾探頭看了看,雲白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終於和聲音一同融入茫茫夜色。

  「丟下她真的沒關係嗎?」

  樂喬輕輕打了個哈欠,枕著顧及的腿安安穩穩地躺倒在軟榻上:「可別小瞧狐仙那種東西,說不定等下她就出現了。」

  「幾個時辰前還是四足動物,現在乾脆變成東西了。」

  冷冰冰聽不出情緒可比大喊大叫更嚇人,顧及就被這聲音嚇了一跳:「還真、真出現了。」

  「顧四啊,你說這世上的活物除了小偷還有什麼能做得到神出鬼沒?」

  樂喬拋來這麼一問教顧及犯了糊塗,脫口答道:「妖怪?」

  郎中抬手點她額頭,恨鐵不成鋼地歎了口氣:「笨啊。當然是沒拴好的千年老狐狸。」

  便是在夜晚,顧及也清楚地看到雲白頭上生出一股白煙。

  「我沒工夫聽你插科打諢,快把那東西交出來。」

  「果然。」樂喬索性閉上眼睛,雙手環抱在胸前,「人家都說黃鼠狼給雞拜年是不安好心,原來老狐狸跟人套近乎也沒安什麼好心嗄。」

  「交還是不交,我只等你一句話。」

  察覺到顧及的氣息突然凝滯,郎中只好從袖中掏出一隻油紙包。

  「既然你這麼想要,給你便是。」

  鬆開鉗制顧及脖頸的手,雲白齜牙冷笑:「不客氣。」

  雲白甫一離去,顧及慌忙解釋道:「她只是嚇唬你,她沒用力氣。」

  「我知道。」

  「知道你還給她啊。」

  「給她一半無妨。」

  樂喬支肘抬起上身,輕柔地摩挲著顧及頸部。明珠的輝光下,可以看清顧四頸間兩側並無淤痕。

  「她該慶幸自己沒下狠手。」躺回軟榻,樂喬懶懶閉眼,「那位怕是活不過正月了。」

  「誒?」

  「林家夫人的冗言蛇只是這句話而已。」

  ——那天親家母神神秘秘跟我說……

  ——那位怕是活不過正月了。

  ——她還說,可別告訴別人啊。要讓別人聽到了可是要殺頭的。

  林家夫婦伉儷情深,林夫人一時沒忍住和丈夫說了這件事,故而才長出了名為「冗言蛇」的長舌。當時之所以讓林戰迴避,不僅僅因為他是冗言的接收人,還有一點樂喬沒說出來,在場所有人,也只有林戰才是與妖物本無干係的外人。

  若言非須言,冗言蛇生長舌。

  警告過不能隨意出聲,林戰卻沉不住氣。

  長舌,即是他夫妻二人的命定之劫。

  「顧四,以後如果有誰要告訴你不能外傳的秘密,在對方說之前就要拒絕他哦。」

  「嗯。」

  眼看樂喬昏昏沉沉似要入睡,顧及忙問道:「那個,紙鳶是怎麼回事?」

  「什麼?」

  「給流蘇的回信啊,紙鳶為什麼會飛?我明明不會法術的。」

  「心誠則靈。」

  「一定是你動手腳了對不對?」

  「沒有。」

  「不信。」

  「我要動手腳也不會在那上面動的。」

  「真的沒有?」

  「四兒難道不信我?」

  「也不是不信……唔……」

  ……




大寒•望江南(其一)

  雞始乳,鷙鳥厲疾,水澤腹堅履冰行。

  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時節。

  「呼……真冷啊。」

  「三九四九冰上走。」

  都說深巷沉酒香,郎中裡街頭卻有一家冬日裡也敞著門做生意的酒坊。因為離王府近,往來方便,顧望風平常沒事最喜歡在酒坊小酌兩杯。特別是在今日這樣的冷天裡,一杯陳釀下肚,不出半盞茶光景,四肢都流淌著暖洋洋的愜意。

  和夥計打過招呼後,顧望風拎著二兩小菜尋了個背風的位置。

  「顧大哥你可算來了。」

  顧望風剛把下酒菜倒進盤子裡,忽然聽到門口有人叫自己。

  前後腳進門的兩名婦人顧望風都認識,一個是年前嫁去城南良善人家的王府下女淑英,另個則是家住郎中裡西街的楊三嫂。

  「淑英妹子。」顧望風不無驚喜地迎上去,「終於想起來回來看看啦?還以為一嫁出去你就把顧大哥丟腦後了。」

  「忘了誰也不能忘了咱家顧大哥啊,咱家當家不還是顧大哥介紹的嘛。」淑英拉著楊三嫂坐下,將帶來的食盒推到顧望風面前,「這是咱家三嫂做的蓴羹,顧大哥快來嘗嘗。」

  「喲,冬天還能吃著蓴菜羹,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四九隆冬天,食盒裡的湯羹竟冒著騰騰熱氣,香味兒撲鼻而來。管不得燙嘴,顧望風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蓴菜爽嫩的口感和湯羹的香氣在口中久久盤旋,顧望風忍不住感慨:「要是天天都能吃到這麼好吃的蓴菜羹,讓我下輩子當牛做馬都願意啊。」

  淑英拍拍楊家三嫂的手背,二人相視一笑。

  趁著熱勁兒一口氣喝光整罐湯羹,顧望風這才滿足地端起酒杯:「好了淑英妹子,跟顧大哥你還客氣啥,有什麼事快說吧。」

  淑英不好意思地搔搔頭,瞇眼笑了:「啥事兒都瞞不了顧大哥,不過不是我哦,是三嫂。」

  「三嫂?」

  楊家三嫂生性拘謹,見了生人總是臉紅口吃。顧望風在郎中裡兩年,平日裡雖說會在街上遇到,但至今也沒能和她搭上句話。怪不得古靈精怪的淑英會帶著三嫂過來找自己,原來目的在這裡啊。

  拿人手軟,吃人嘴短,想著鄰里街坊應無大事,顧望風拍著胸脯道:「三嫂有什麼事我能幫上忙的儘管說。」

  「那個……」三嫂怯生生地抬頭,「是我家三郎。」

  「噹啷!」

  酒盅應聲落下,猶帶餘溫的酒水灑了一桌。

  一下午盡聽顧望風唉聲歎氣,顧雲再好的耐性也給消磨光了。

  「望風。」

  顧望風畢恭畢敬地彎腰,做出聽候差遣的姿態:「少爺。」

  「顧望風。」

  顧望風再彎腰:「三少爺。」

  把兒丹青換到另一邊懷抱,顧雲斜睨印象裡直爽的北方漢子:「遮遮掩掩可不是你的性子啊望風。」

  顧望風一張黝黑的面龐臊得通紅:「少爺真的要知道?」

  「且慢。」顧雲突感不妙,連忙擺手:「上次你答應別人的事情沒做好就是這副模樣,這次肯定也差不多,別想我給你收拾爛攤子。」

  顧望風拉下嘴角,一雙濃眉從倒八形狀折成正八:「少爺……」

  拗不過顧望風再三懇求,顧雲終究是不情不願地鬆了口風:「說說看。」

  顧望風總算鬆了口氣,面色也緩和下來:「其實不是什麼大事,西街楊家少爺應該知道的,那家男人在奉門寨當管營。」

  等到顧望風提起此次事件的主人翁,顧雲險些跳將起來:「奉門寨楊官營!」

  「少爺果然知道啊哈哈。」

  「別跟我裝傻充愣,你小子既然明知王府不可輕易牽扯地方事宜,為何還要應允下來?」

  「都怪望風一時嘴饞……」

  顧望風「嘿嘿」傻笑,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顧雲一時也沒了脾氣:「然後呢?」

  楊三郎在城外西郊奉門寨當差,三嫂一人守家帶孩子,偶爾家中有什麼粗活重活會請鄰里街坊的壯丁幫忙,再不然花錢雇個夥計。顧望風聽淑英說是三嫂有事相求,想當然以為是給三嫂做苦力。故而當三嫂口中說出事情關乎楊管營,他也愣了。

  且不說現今的定西王僅僅空有其名而無實權,便是顧思遠當年手握軍權時,顧家也向來不喜與牢城之類的地方有任何聯繫。

  奉門寨正是平江城這一帶的牢營。

  顧望風犯了難,但海口誇下,唯有硬著頭皮聽三嫂講下去。

  好在楊三嫂的請求沒有很強人所難,甚至簡單地讓顧望風都暗暗自嘲大驚小怪。

  「雖然確實牽扯到地方衙門,但是三嫂子就是想讓楊管營回家過個年罷了。」

  「我想此事不難,少爺您說呢?」

  「不難?不難你在這兒擰個什麼勁兒。」顧雲嗤笑,「我猜你去奉門寨走一趟就知道難了吧?」

  「是。」

  和三嫂一同去了奉門寨,顧望風怎麼也沒想到憑自己王府兵長的身份竟吃了個大大的閉門羹。

  奉門寨並不是不允許差役回家探親,而是從六天前起便張貼了出入禁令。上至團練下至差撥,只要是六天前處於奉門寨的所有人,一直呆到今天都沒有離開過。而那些新近抓捕的犯人則被關進衙門緊急收拾出來的牢房裡——雖然不合律條,不過天高皇帝遠,地方上有足夠自由活動的權力。

  「呵!」

  若說是起了興致倒不至於,然顧雲不再像剛才那樣責備顧望風胡來,問道:「你說你亮明瞭身份他們也沒讓你進去?」

  「是。」顧望風擰緊兩條濃眉,「三嫂聽說是上頭的命令,也只好放棄。但望風認為奉門寨肯定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少爺您覺得呢?」

  「大事。」顧雲懷裡的小丹青奶聲奶氣地唸唸有詞,「大大,大事。」

  顧雲拍了拍顧望風的肩膀,意味深長道:「你是答應的事沒做到心裡有愧才以此為借口查下去的吧。」

  「少爺明察秋毫,望風不敢隱瞞。」

  「果然如此。」顧雲並沒有半分調侃,反而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喜色,「備車。」

  「啊?」

  「去找樂仙兒。」

  顧望風是個武夫,但心眼兒比一般武夫要活絡得多,三少爺之所以出言相助,無非是要借此機會去探望四少奶奶罷了。

  「少爺我們先去藥鋪還是直接去道前街?」

  「天色尚早,先去藥鋪。」

  「好咧。」

  時候正好,顧望風在江安堂門前停車時,郎中樂喬前腳剛剛踏過門檻。

  「樂仙兒要回去嗎?」顧雲從車廂裡探頭出來,「剛好送你一程。」

  「不用。」

  一口回絕邀請,樂喬像壓根沒看到王府馬車似的,步履匆匆目不斜視地從車前經過。

  顧雲吩咐顧望風先行去道前街,自個兒緊趕慢趕追上了樂喬。

  想來有些話畢竟不好讓外人聽到才有意遣開自己吧,顧望風稍做了番揣測。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顧望風決定調頭繞開他倆。

  轉眼四少爺已經走了兩年多,曾和少爺締結婚約的樂喬樂郎中也一度銷聲匿跡,再次回到平江依舊孑然一身。從為數不多的幾次接觸來看,她依然深深惦念著四少爺。

  是個重情的人兒呢。

  但是能讓城中幾多百姓口口稱道的樂仙兒掛念至今的四少爺……到底是怎樣的人?

  顧望風仔細回想過後才發現他對四少爺的印象稀薄,甚至根本不記得四少爺是什麼模樣。

  之前只聽說四少爺顧及是京都聲名赫赫的少年騎都尉,但陰差陽錯,直到顧家遷居平江的路上他才第一次見到這位少年都尉爺的真面目。

  不愧是京都姑娘傾羨的人物,樣貌比那些待字閨中的姑娘小姐們的形容還要出色。但同時也是一個少言寡語,孤僻冷漠的人。總是獨自跟在車隊後面,若無要事,兩三天怕是都不會吐出一個字。

  高高在上難以接近的大少爺,當時給顧望風的感覺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及至此地不過半月光景,四少爺就因膏肓重病搬去了樂郎中家。

  「後來呢?」顧望風自言自語,「奇了怪了,怎麼什麼都想不起來?」

  唏噓間,顧望風已然先那二人趕到織裡橋南街與道前街交叉口的樂府了。

  隱約記得這樂府除開樂仙兒亦住有他人。顧望風久等那二人不見,於是叩響了樂府院門。

  應門而出的是名漂亮的年輕女子,打眼瞧上去眉眼依稀有幾分熟悉。

  似乎沒想到是生人拜訪,女子流露出驚訝的神色:「你是?」

  柔和的嗓音十分悅耳,同時也很陌生,顧望風能夠確定之前並未聽到過。所以眼熟只是認錯人了吧。

  這樣想著,顧望風答道:「冒昧打擾,在下顧望風。」

  「顧望風。」女子愣了愣,「王府來的?」

  「正是。」想來王府和樂郎中的來往算得上密切,顧望風對她知曉自己來歷這件事並不意外,「樂仙兒和少爺在路上,應該隨後就到,這天太冷了,在下可不可以……」

  見那女子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便是直爽的北方漢子也要因此難為情。顧望風搓搓雙手,憨笑道:「是在下唐突了。實在抱歉。」

  說著,顧望風躬身作禮,打算退回車上。

  「天這麼冷,還是進來等吧。」

  顧望風如蒙大赦,忙跟在女子身後進了院子。

  清理過積雪的院裡三三兩兩散佈著冬季生的花草,東南一隅開得正艷的紅梅更是惹眼非常。

  北隅同紅梅遙遙相對的是一叢鮮脆欲滴的綠竹。

  是楠竹吧。顧望風搜腸刮肚總算想起來竹子的名稱。

  可惜顧望風不是會吟詩作賦的文人,稍稍打量過週遭環境便將目光移回前頭走的女子身上。

  明明是柔弱單薄的女兒家,因何步伐如此沉穩。

  從背後看,真像訓練有序的軍士。

  「是樂仙兒回來了嗎四姐姐?」樓上傳來另一把纖細的少女聲音。

  隨後紅色的身影以超出顧望風理解的速度出現在木橋彼端。

  樂府裡原來住了很多人啊,顧望風心道。但看少女容貌姣好,表情卻給他一種張揚跋扈的感覺。

  果然在看清楚跟在後邊的顧望風是個生人後,紅衣少女冷冷道:「這傢伙是誰?」

  「他是來報信的,樂喬過會才回來。」

  紅衣少女不滿地撇嘴:「說好今天早點回來吃古董羹,樂仙兒又騙人。」

  「你和流蘇姑娘先吃嘛,我留在樓下等她就好。」

  「那多沒意思。」說是這樣說,少女跺跺腳眉眼一彎道,「也不知道要等多久,肚子好餓,四姐姐你慢慢等吧,我先上去了……」

  一溜煙兒消失不見的紅色身影令顧望風久久沒回過神。

  樂仙兒身旁儘是非同尋常的人物呵。

  紅衣少女這番摻和讓顧望風又嘀咕起來。還是覺得這個「四姐姐」很眼熟,一定是在哪裡見過。

  但自打進了院子,被紅衣少女稱為「四姐姐」的女子再也沒正臉面對過顧望風一次。

  與女子面對面坐在火爐前,望著辟啪燃燒的炭火,顧望風耐不住沉默問道:「我能稱你為四姑娘嗎?」

  「不可以。」

  「那……」

  「顧四。」女子終於抬頭對上顧望風的審視,「叫我顧四就好。」

  「這麼巧,姑娘也姓顧啊……」

  這麼巧,也是排行老四。

  顧四。

  顧四?


大寒•望江南(其二)

  縱然身著女裝,舉止也在樂喬熏陶下日漸溫雅,然此刻與顧望風面對面跪坐在火爐前,顧及仍免不了忐忑。

  顧及的記性很好,雖然只見過此人區區數次,但對他有清楚印象。

  表面看來似乎是粗枝大葉不拘小節的武士,實際上對細微處的觀察很有一套。先前聽顧雲也講過其過人之處,如逢亂世,稍稍磨練幾年應會是征戰沙場無往不利的上將。現如今雖屈居於顧王府,也是在等待機會重入武營吧。

  察覺對方隱隱似同有打量的意味,昔日顧家四子收眉斂目,注視著跳動不已的火焰。

  自甦醒之後顧及甚少想起王府中人,無論是日益年邁的父親還是已為人父的三哥。樂喬悉明其心,亦有意避之。

  該與顧府劃清界限,即是為對方著想,也是為自己好。

  顧及添些木炭,起身為顧望風泡了杯茶。

  「這麼說冒昧了,姑娘看起來有幾分眼熟……」顧望風接過茶水,侷促道,「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顧及斬釘截鐵:「沒有。」

  「哦……這樣啊。」顧望風就著火搓了搓手,「對不起。」

  一時無話。

  及至此間主人樂喬與顧三少爺雲一前一後踏入房門,顧家兵長望風已是滿頭大汗,見那二人如見降世之天兵,連忙迎了上去。顧及則與之相反,悄悄往內室退。

  「四兒。」樂喬那眼尖,先聲喚停顧及,「來見一下顧家三公子。」

  顧及不情不願地向顧雲略略施禮:「見過公子。」

  顧雲沒有回應,而是長久地打量著如今稱得上「改頭換面」的顧及。

  於是顧望風心頭泛起嘀咕。

  樂喬故意忽略三人間微妙詭異的氣氛,自道:「若是方便的話,不如今夜就去奉門寨走一遭好了。」她偏頭問顧及,「四兒可曾用過餐食?」

  顧及搖頭。

  顧三少爺仿若大夢初醒,忙道:「樂仙兒不必急於一時。這樣吧,我與望風先回去準備準備,稍後再來接你如何?」

  「也好。」

  陶鍋裡的白肉隨紅椒來回翻騰,蒸蒸熱氣將鮮美香味與暖意蘊滿房間。和期望中的場景並無二致,然雀躍之心卻早已不知飛去哪裡。

  細嫩的兔肉似同嚼蠟,佐料裡的辣椒可是蜀川傳來的干椒,竟也索然無味。

  顧及良久無話,樂喬便明瞭她心思,一手端著碗筷移到對面顧及身旁:「四兒見到顧雲不開心麼?」

  「怎會與顧家生出牽連?」顧及咬了咬下唇,賭氣似的惡狠狠問道,「不是說要跟那家撇清關係嘛。」

  難得見顧四發火,郎中興致盎然,笑瞇瞇地望著身旁人耷下唇角,連眉間都聚起重重峰巒。褪去偽裝的硬殼,如今的顧四愈發清麗有致。便是少有的埋怨也顯出別樣韻味。

  怨不得顧雲見了四兒也會呆立。虧得顧望風表面呆憨,這會兒來把對顧四的探究掩個滴水不漏。

  「撇清關係可不是老死不相往來哦。」終是揉平了顧及眉宇間的皺痕,郎中攬上斯人肩,在她耳邊輕聲道,「要是能痛快理清關係,便不會有那麼多傷心事了。」

  安撫顧及那是手到擒來,飯後不久入夜,顧望風駕著馬車方在妖籠門前停下,換好外出便裝的郎中和顧及攜手跨出門檻。

  簡短寒暄過後,請她二人上了車,顧望風把棉簾子捂得嚴嚴實實,揚手飛一記重鞭,馬兒便撒開蹄子朝著城外駛去。

  王府這車遠比不上郎中那輛神出鬼沒、隨用隨到的黑色馬車。多有顛簸不說,明明門簾窗簾緊閉,車內仍透著冷冰冰的寒意。顧及不防冷,沒一會兒工夫鼻尖凍得通紅,連牙關都開始打架。後來實在捱不過,索性明目張膽把凍冰的手塞進郎中腋下。

  顧雲又是心疼又是忍俊不禁,道:「說說話吧,說起話就不冷了。」

  顧及別過臉,打定主意不和他說話。

  樂喬捏捏她鼻尖,調侃道:「還鬧脾氣啊,車上沒關係的。」

  顧及把自己埋進厚厚的搭護裡,還是不發一言。

  「我看過了,沒人跟著。」樂喬捧著顧及下巴,把她從棉絨絨的搭護裡拖出來,「眼下端王應在準備那位的身後事,未必有閒心搭理平江王府。四兒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顧雲聽到這裡額頭青筋一跳:「喲,樂仙兒的消息可真靈通。」

  「無心插柳。」

  聽顧雲似有責備之意,顧及終於別彆扭扭地開口問道:「爹,還好吧?家裡都還好吧?」

  「都很好。」

  顧及不願正眼對上昔日兄長,那副躲閃的模樣教樂喬發笑,卻讓顧雲唏噓。

  意識到自己之前的表現有些輕飄,顧及故作沉重地問道:「到底是什麼事能讓你拋下孩子半夜三更跑出來?」

  「不知道。」顧雲誠實以待,「完全不知道那裡出了什麼事所以才找樂仙兒幫忙的。」

  確定他沒有在開玩笑,顧及重又趴回樂喬懷裡:「純粹沒事找事。」

  第一次見四仔如此乖順,顧雲險些沒忍住像樂喬那樣揉她腦袋,只好假裝沒看到,轉口道:「我回去問了一下,據說封寨前那幾天只有一名犯人被送進去。」

  「犯人怎麼進去的?」

  「形容說是犯了偷盜罪的年輕女人,柚里巷一戶人家報的案。大概是給捕頭塞了好處,當天就把小賊抓起來了。」顧雲流露出疑惑,「不過偷盜的女子是那家女人的熟識,只要透出這點,很容易抓人的。」

  顧及陡然精神過來,問道:「難道是事主誣陷的?」

  「看表現應該是有偷盜這個行為存在,衙役在廟裡找到她的時候她確實要逃走。」顧雲做出意味不明的結論,「做賊心虛向來是官府抓人的首要依據。」

  顧及撓撓額角,仰著臉問樂喬:「去看看會知道的吧?」

  「嗯。」

  看她微笑的樣子總覺得郎中已經知道了真相,顧及剛想做些小動作卻聽到耳邊隱約一聲歎息。

  「三少爺有沒有聽過荊國公的《望江南》?」

  顧雲猶在思索,顧及卻先他給出答案:「皈依三寶那個哦。」

  「是的。」

  「世說荊國公晚年崇佛,不僅文風大變,甚至在臨死前將所有家產贈與寺廟。」

  不明郎中為何突然提起王安石,顧雲與顧及收起話頭,靜待後文。

  「願我六根常寂靜,心如寶月映琉璃。」悠悠地念出詩句,樂喬的面色愈發肅然,「若是六根清淨,便不會循尋常之行了。」

  你明白麼?

  不。

  顧及與顧雲面面相覷,但郎中看來是不會再多做解釋了。

  時近亥時,奉門寨遙遙在望。

  西天邊泛起紅光,是風雪之兆。

  顧及先下車,踩著硬邦邦的青石板跳了幾下才覺得筋骨重新活絡回來。

  下次再也不要夜裡出來了,她這樣想。要是郎中那輛車還好,這車簡直要命。

  置身於野外,顧及再次和顧雲拉開距離。

  顧望風找了木樁拴好馬,自言自語道:「前邊就是哨卡了,有少爺還有樂仙兒在,這次肯定能進去吧。」

  「不一定。」郎中輕描淡寫一句話像盆冷水兜身澆了去,「我想正是因為你們是王府的人,才會被拒之門外。」

  顧望風聞言哈哈大笑,直說樂仙兒莫要說笑。

  樂喬但笑不語。

  事實證明,樂郎中料事如神。

  顧望風揪著守衛的衣領怒髮衝冠:「為什麼准她二人去反而讓我們在外面候著?」

  守門的兵卒戰戰兢兢答道:「您二位爺出了什麼岔子小破地方哪兒擔待得起?」

  那廂,兩位年輕女子已然進了柵欄。郎中更是喊了顧雲一聲,趁二人向她張望時沖這邊招了招手。

  「望風別跟他們計較了。」顧雲拉下顧望風道,「我在這兒等著,你回去請人來。」

  「啥?」

  「顧府的私兵要是不夠的話,就去衙門請一些吧。」

  「少爺您這是打算要多少人啊?」

  「五百。」


大寒•望江南(其三)

  進了柵欄圍成的大門,不過是剛剛進了奉門寨地界,在兩名獄卒的引領下沿著卵石小道走了約莫一里,方石砌成的連排低矮房屋才隨著烏雲的消散漸漸映入眼簾。

  獄卒一路上趁著天黑三五不時地回頭打量深夜造訪禁地的來客。有幾次眼看張口欲言,最後都強自按捺下了衝動。

  至牢房前門,較為年長的獄卒金二停下來,扭頭說道:「兩位能不能先在這兒等一會兒?小的得去請楊官營。」

  「有勞。」

  這奉門寨是四方築造,內裡為囚犯區域,易入難出。看管犯人的獄卒們在外層區域居住,從外層進出內裡,僅有兩道門,一是獄卒帶二人過來的前門,二則是提訊的門路。

  管營作為牢城的副統領,理應是有單獨生活的空間。

  叮囑另一名被喚作小廣的年輕獄卒照看好二人,又向守前門的獄卒交代了一下,金二提著燈籠出門向左,腿腳出奇的利索,若無意外大概很快就能回來。

  乍見來訪的是兩位姑娘,原先昏昏欲睡的獄卒們登時提了神,但既然是破格於深夜探訪,家世應當甚是了不得,那三五獄卒也不敢輕易上前搭話,拉著小廣到角落裡嘀咕起來。

  二人雖與數人同居一室,然一方在這廂,一方在那廂,倒也涇渭分明,各不來往。

  看幾名獄卒躲躲閃閃的模樣,顧及打消了問話的念頭。

  這時樂喬忽然湊過來在顧及耳邊說道:「你在這兒應付,我進去看看情況。」

  顧及看看掛著虎頭銅鎖的大鐵門,疑惑道:「門還鎖著呢,他們能讓你進去麼?」壓低的話音尚未落地,顧及忽然發現眼前多了一個人。

  多了一個郎中。

  不用仔細看也知道那個人是樂喬沒錯。

  一個樂喬靠在她的肩上似訴耳語,而另一個樂喬正站在她面前,臉上掛著盈盈笑意。

  顧及看看這邊又看看對面,獄卒們仍圍在一塊兒竊竊私語,偶爾往這邊投來不懷好意的打量目光,卻都像沒看到第三人出現似的。顧及不滿地嘟囔道:「又玩我沒見過的鬼把戲?」

  「乖啦,我很快就回來。」新出現的郎中這樣說了一句,明目張膽地從獄卒身邊經過,站在了鐵門前。

  察覺到顧及緊隨的視線,郎中回頭擺手示意不用擔心,便逕自穿過了鐵門。

  見多了樂少卿五花八門的法術,如今顧及也能做到淡之若素,波瀾不驚。

  不過——

  看來如果有天樂喬不當郎中,也能去街頭賣賣藝,因為就算只是一些對她而言簡單至極的小戲法也足以讓人眼花繚亂了。顧及欣慰地想。

  樂喬進去沒多久,小廣在其他人的慫恿下畏畏縮縮地過來了。

  小廣年紀不大,頂多十七八歲,雖然打破了獄卒與訪客間的鴻溝,但站在那裡手足無措的少年好一會兒也沒有打開話頭。

  對面的人看不下去,喊了句:「小廣想問問你,那位姑娘身體是不是舒服?」

  顧及才算是反應過來,樂喬保持靠在她肩上的姿勢這麼多會兒,足夠招人注意。

  「稍微有點不舒服,等下就好。」顧及鎮定自若地答道,「沒事的。」

  「哦……」小廣點頭,回頭看到那些人一個勁兒的打手勢,為難地在前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又是抓耳撓腮好半天不開口。

  後邊的人又道:「小廣想問問為什麼你們兩位這麼晚過來這種地方,還是姑娘家家兒的?家裡什麼人被關在這兒了嗎?」

  顧及起初想回答說這裡有個楊家三郎好久沒回家,因此他家娘子著急了便托人來看看,但想到這個理由似乎站不住腳,於是實話實說道:「想看看前幾天被關進來的犯人。」

  沒想到就是這麼簡單一句話,屋裡所有獄卒都變了臉色。

  「這、這樣啊。」

  小廣木木呆呆地應了聲,顧及眼看著他連路都走不穩,竟還是平安繞開桌椅回到了眾人中間。

  知曉來客的目的,獄卒們像是齊齊中了夢魘,不僅再也沒向這邊投來半分注意,甚至連先前興致勃勃的討論亦停了下來。

  氣氛驟變,顧及反而起了興趣。

  「那位姑娘出了什麼事麼?」

  顧及一開口,眾人齊齊朝這邊望來,而後面面相覷,沒有人回話。

  「怎麼?」顧及再度開口詢問,「真出了什麼事?」

  「敢問姑娘……」總算有人不再噤若寒蟬,反口問道,「是那花菩的什麼人?」

  原來那人叫花菩。

  看這些獄卒的反應,奉門寨之所以會被封鎖跟那花菩理應脫不開干係了。

  顧及低頭沉思一時忘了獄卒的問題,反而讓眾人解釋出其他意思——來客是王府的人,既然指明來找那個人,那個人自然也是王府的人。

  「我們也覺得花菩姑娘不像是會去小偷小摸的賊人,哥兒幾個是常年跟犯人打交道的粗人,但從來都是客客氣氣對待花菩姑娘的。這點兒您請放心。」一人陪著笑臉道,「別處的班房我不知道,但咱平江城的奉門寨可是按著王法規規矩矩來的,絕不會做喪盡天良的事兒。」

  不打自招。

  但畢竟不是計較的時候,顧及順口接道:「那是她給你們添了什麼麻煩?」

  「這……」善言的人犯起難,「不瞞你說,哥兒幾個也不知道當說不當說,還是等金哥請了楊大人來你再問他吧。」

  裡邊的人剛剛提起楊官營,前門「吱呀」一聲就開了。

  寒風裹著一個高高瘦瘦的人影一同進了屋,方才小廣拎來放在迎門桌上的豆大油燈瞬時被風吹滅。

  統領和都監並不在,管營自是這裡的正主兒。

  算來郎中去的時候已然不短,楊官營要是問起來,樂喬要是一直不言不語會露出破綻的吧。顧及略有些慌張,私下裡掐了樂喬一把。然郎中沒有任何回應,約是仍在內裡的班房裡「查探情況」。

  等跟著楊官營後腳進來的金二關了門,重新點起油燈,楊官營已在她二人面前站定了。

  「差不多到時候了,你們幾個去裡面看看。」楊官營頗為嚴肅地沖獄卒們招招手,立刻扭頭對著二人,並不去管獄卒們倏然蒼白哆嗦的臉色,問顧及道,「聽老二說你們是王府的人介紹來的?」

  「是。」

  獄卒們大概是依照慣例,有些通過鐵門進入牢房內裡,有一個則去了外邊。不過他們的神態動作十分相似,步履間多見蹣跚,怕是心中十分忐忑。最後除了金二留下來關門上鎖守在門前,其他人包括小廣都離開了這間屋子。

  不知是疲倦還是顧忌金二在場,楊官營的聲音並不高:「為了那事?」

  沒想到楊官營同樣擺出打啞謎的架勢,顧及有些不耐煩,剛想問那事究竟是什麼事,肩上的重量忽然消去,原是郎中不知何時回來了。

  「正是。」

  顧及鬆了口氣,但種種疑問隨即佔據心房。想到樂喬總會解釋,雖有些焦灼,但比起剛才要安定得多。

  「別看我雖然是小小的管營,但家離王府那麼近,也算是王爺家的鄰居,對於王府的有些事我還是有所聽聞的。」楊官營咳了幾聲,說起是王府鄰居時略有得色,「那花菩跟王府沒有任何關係對吧?」

  樂喬頷首道:「確實沒有。」

  「那讓我斗膽猜一下,王府插手花菩的事應該是要那東西吧?」

  那東西?

  顧及隱隱覺得是不是又牽扯進不該深入的事情裡了,瞥了眼樂喬,見她也面露驚訝:「我們是受三少爺所托前來,而聽三少爺說,他想弄清楚為什麼奉門寨會被封鎖。所以……楊大人所說的那東西是什麼?」

  明顯可以看出楊官營頓時愣住了。

  回過神來的楊官營乾笑道:「啊……哈哈,沒什麼沒什麼……報案的寧娘非說花菩偷了她一塊兒祖上傳下來的寶玉,眼下人也抓了,找到的贓物卻是一塊破石頭,贓物找不到,犯人就沒辦法行刑。我聽說王爺喜歡玉石,還以為對寧娘說的那塊兒玉有意思呢。」

  楊官營的解釋倒也合情合理,幾無破綻。

  「原來如此。」樂喬若有所思,旋即笑道,「那這奉門寨上上下下數十獄卒都是為了問出寶玉下落才不能回家的麼?」

  楊官營陡然肅容。

  樂喬老神在在:「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有些事三少爺只要派人去衙門打聽一下不就知道了嘛。」

  明明顧雲是什麼都不知道才抓苦力的好麼。顧及撓撓額角,依舊眼觀鼻鼻觀心聽樂喬套話。

  「不是我有意隱瞞,主要是這事兒……」楊官營一把抓下獸皮帽子,擦了擦汗,而後破釜沉舟似的咬牙道,「主要是這事兒它太邪性!」

  不苟言笑的老獄卒金二也補了句:「真的很邪乎!」

  不知是方才探察出的情況和這裡掛上鉤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郎中露出輕微的笑意,道:「說來聽聽?」

  「依律法,花菩姑娘如果偷寧娘的真是一塊傳家寶玉,那她的罪行是要當斬的。如果是一塊兒普通的石頭,那頂多脊杖二十。只要有一天贓物沒找到,花菩姑娘就得在奉門寨呆一天。」楊官營頓了頓,接著道,「十一天前的這個光景,花姑娘被送來這裡。」

  因為量刑尚未定下來,犯人又是個姑娘,楊官營做主把花菩關進較為靠外的單獨的牢房裡——既是為了方便提訊犯人,亦是為了避免引起牢房騷動。

  豈料關進去不過三個時辰就出了事。子時換過班之後,獄卒到新犯人的牢房巡查,竟然發現犯人花菩不見了。

  犯人在牢房逃跑可了不得。

  於是獄卒報過楊官營之後,管營手下能調動的除開守班必須的人,其餘四十多名獄卒連夜從奉門寨牢房開始搜尋,但到方圓十里一直都沒有找到逃脫的犯人。

  犯人逃走那是重罪,但隱瞞不報更是死罪。天明時楊官營正欲向上頭稟報此事,當班的獄卒卻無意間看到花菩就在那牢房裡。

  雖然一個姑娘家身材瘦小,窩在角落的乾草堆裡的確不容易被發現,但當時得知花菩消失之後包括楊官營在內至少有六個人查看過牢房情況,每個人都確定花菩不在那間牢房。

  問起那姑娘,她也是一片茫然,說自己一直在睡覺,什麼都不知道。

  固然處處透著蹊蹺,但畢竟人還在,楊官營沒有犯下失職重罪,這事兒也就這麼過去了。

  然而第二天夜裡又發生了同樣的事情。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第六天……

  時至今日。

  過了子時,這女子會在眼皮底下消失不見,然後天明時分不知不覺地再次出現。

  一開始是把她關在靠外的普通牢房,到後來已經被換進最嚴密的死刑犯人的地牢,這樣的事情依然在每天夜裡重複發生。

  「到了那個時辰,就算十個人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姑娘,她還是會在所有人眨眼的瞬間——」楊官營使勁兒拽了拽頭髮,一縷頭髮硬生生被扯下來,不知哪裡冒出寒風,髮絲被吹落,七尺高的男人也打了個寒顫,「就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她消失不見!等你稍微打個盹兒,她……她就回來了!你就干瞅著,干看著,她該消失就消失,該出現就出現。」

  「你說是我們所有人都□症了還是……」楊官營滿臉絕望,「還是我們見鬼了?」

  顧及聽的津津有味,樂喬則是不為所動,淡然問道:「那為什麼不讓人進出這地方呢?」

  楊官營怪異地剜了二人一眼,數盞油燈投下的影子在他臉上晃動,讓他的整張臉都變得如獸猙獰。

  「進來了就不出去還好說,進來又出去把那鬼也帶出去了怎麼辦?」




大寒•望江南(其四)

  但見深夜造訪的客人執意要去探訪花菩,楊官營也不再阻止,指明方向便放二人通行。

  「那個人在最裡邊,一直往前走到盡頭就是。」

  鐵門之後的長廊通往各個牢房,與其說是走廊不如稱之為甬道更合適。壓低的屋頂上看不到天窗存在的痕跡,照亮這條寬闊但逼仄的甬道的是每隔十五步出現在轉角處的燭台。

  顧及小心地一手擎著蠟燭,一手護著搖曳的燭光,免得熄滅了只能間或摸黑往前走。

  之前並沒有去過類似監獄的地方,但莫名詭異的感覺自金二關上鐵門之後便從腳底絲絲攀升。不是因為撲鼻而來的腐臭氣息和這週遭的黑暗,抑或兩旁柵欄門之後一雙雙死死盯著她們的眼睛。

  好安靜。

  四周都好安靜。

  奉門寨一類的地方關押的不都是觸犯律條等待判決發配的惡人麼,因何在這冬夜如此安靜斯文?

  「好安靜。」不知不覺將心中所思訴以言語,顧及稍稍扭頭看了看身旁的樂喬,「你不覺得太安靜了嗎?」

  食指抵在唇邊,郎中輕輕「噓」了聲。

  從進門到此時已然轉過兩個拐角,再有一次就到了最裡層。

  路上也曾遇到拎著油燈神色慌張的小廣,不及與訪客打聲招呼,這少年竟低頭加快腳步匆匆而過,權當未曾與訪客碰面。顧及當他害羞,並未多想。然之後又碰到三兩獄卒亦是同樣舉動,顧及心中便起了疑惑。

  說害怕倒不至於,但是後背確實感受到陣陣冷風,頭皮亦是時不時地發麻。

  眼看下個拐角處的燈台越來越近,樂喬卻拉了拉顧及的衣袖,示意她停下來。

  顧及不解,見郎中站在左手邊的牢房前,半彎著腰似乎在柵欄門上找什麼東西。顧及掌燈往裡看,除了牆角一堆茅草,再無他物。這是間空牢房。

  樂喬忽然塞了細長的東西去顧及手心,目光仍不離青苔暗生的木門,兀自道:「攔住他。」

  正是小廣恰巧從她們身旁經過。顧及腿腳端是利落,在少年沒逃走前先行截下他。靦腆羞澀的少年擺出哭喪臉,視線飄忽不定,無論如何都不願與顧及對視。

  樂喬頭也不回,但語調溫和,柔聲問道:「花菩姑娘在這裡留過麼?」

  小廣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顧及冷不防兜身轉到小廣後方,但見掌中寒光一閃,接著停在少年頸前,刻意壓低的聲音聽起來與發怒無異:「有,還是沒有?」

  鋒利金屬物抵在脖頸前的觸感過於冰冷清晰,小廣腿腳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有。」

  「老實回答不就皆大歡喜了嘛,幹嘛一開始不說?」顧及舉著蠟燭在小廣面前晃了晃,「聽話的話,我就不會對你怎麼樣。」

  小廣哆哆嗦嗦除了點頭連話都說不出來。

  見那少年委實可憐,樂喬不得不出聲阻止:「四兒別鬧。」

  「好嘛。」顧及吐吐舌頭,將那東西從小廣脖頸前移到他手邊,郎中遞與她的原是單枚鑰匙,「你剛剛過去的時候把這東西落下了,還給你。」

  明白訪客只不過是和自己逗趣兒,小廣如蒙大赦,長出口氣:「謝、謝謝……」

  也不去察看是否真的是自己丟落的鑰匙,少年匆忙塞進懷裡拔腳就要走。

  背後像是長了眼睛的郎中再度發話:「慢著。」

  顧及順手抓住小廣的後擺。

  四周依然靜寂。

  兩人行變成三人行。

  走廊雖逼仄,但足夠寬闊,四人並行綽綽有餘。小廣被二人一左一右夾在中間,卻像是被困在狹小的班房中,縮手縮腳的樣子令顧及忍不住笑:「你到底是怕花菩姑娘還是怕我?」

  「都怕。」小廣縮縮腦袋老實回答。

  「花菩哪裡可怕了,說來聽聽?」

  少年起先咬緊牙關不願回答,禁不住顧及軟硬兼施,支吾道:「二爺、二爺說她會吃人。」

  顧及半信半疑道:「怎麼個吃人法?」

  「就是誰動她就把誰吃掉,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小廣揉著眼睛哭哭啼啼地說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找我娘……嗚哇……」

  顧及一直以為他是靦腆,確實存了心去逗他,沒想到這少年是真的膽小,聽他哭得像娃娃般那麼淒慘,顧及一時愣了。

  「喂喂喂,別哭別哭,好端端一個姑娘家怎麼會吃人,肯定是二爺嚇你的。」

  顧及手忙腳亂地去掏手帕,冷不防手裡的蠟燭撞上小廣拎著的燈台底座,登時熄滅。小廣手一鬆,陶瓷油瓶落地。好在那豆大的油燈燈火在下墜的過程中熄滅,縱然刺鼻的味道瀰漫週身,也未曾有明火燃起。

  從前邊的燈台那裡引火再次點著蠟燭,顧及回身看到小廣的表情時不禁吃了一驚。

  那少年的瞳仁急遽收縮,瞪得溜圓的眼睛裡幾乎只剩下眼白,踢開腳邊的瓷瓶碎片,小廣一步一步往後退,囈語般地說道:「她真的吃過,好幾個人都不見了!」

  若剛才只是背後有冷風吹的話,此刻的顧及猶如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哪裡不對。

  對了,沒有聲音。

  碎片明明在地上打旋卻沒有任何聲響,方才油燈落在地上也沒有任何聲音。好像除了你來我往的話語,連呼吸都聽不到。

  顧及以掌擊牆壁,確實一點聲音都沒有。她湊近牆壁,幾乎附耳上去,又用手指叩擊幾下,仍是聽不到。

  「樂喬啊……」

  神遊天外的郎中一聽顧四喚她立時恢復了精神,安撫道:「莫慌。」

  「沒事沒事。」顧及連忙搖頭示意自己並不害怕,進而摩挲著下巴饒有興致地說道,「要是聽不到聲音,那豈不是只要把人眼睛捂上就算把整個奉門寨拆了都不會被發現?」

  「誒?」

  樂喬難得愣怔,隨後恍然大悟般露出微笑,「原來如此。」

  見二人在一旁嘀嘀咕咕說得開心,小廣不無疑惑地插口道:「哎我說,這裡可是有吃人的女鬼,你們都不害怕麼?」

  「那又什麼好怕的?」顧及歪頭看他,「你要是怕的話就趕快回去找二爺哭鼻子好了。」

  樂喬也開口道:「離開這裡也好。」

  小廣臉色難堪,但聽說肯放他走人,哪裡還管別的,連滾帶爬地朝著鐵門狂奔。

  「那楊官營看來真的留了一手。」此時的郎中神清氣爽,話語間好似帶著輕微笑意,「不過魔高一尺四兒高一丈。」

  「什麼?」

  「沒什麼。」

  明顯的敷衍顧及看來一點兒都沒有放在心上,仍在為那句誇讚她的話竊喜不已,自顧自嘀咕道:「就算不到一丈也比樂喬高半頭。」

  樂喬笑著摸了摸顧四的腦袋,順便把冰冷的手貼上她熱乎乎的臉頰。

  「霍!好冷。」顧及抽了口冷氣,但毫無避開的意味,反而蹭了蹭樂喬,撒嬌似的說道,「快點弄完回去吧……」

  從小廣那裡套來的話雖然更像是妄語,但顧及的無心之言卻開為她啟了竅門。

  這樣想著,走廊盡頭的燭台已近在咫尺。

  「到了。」

  最後一間囚室。

  左右看看見隔壁和對面的牢房沒有人,獄卒也只是在拐角的地方逡巡徘徊。顧及把蠟燭遞給樂喬,雙手拎起了鎖鏈,胸有成竹道:「看好了。」

  樂喬問道:「這樣能打開?」

  顧及沒有回話,而是推了推門。

  門開了。

  「禁軍營教這些麼?」

  顧及撓頭道:「沒有啦,前段時間只有我一個人在家沒事情做,就去搗鼓了一下這個。」

  「唔。」

  隨在樂喬後腳進了這間看起來空無一人的牢房。因為聽不到聲音,顧及比平時更仔細地觀察著週遭環境——牆邊鋪得齊整的及膝草床上尚殘留人型的凹痕,也就表明令獄卒們諱莫如深的花菩前不久還在這裡。

  顧及好生沮喪:「看來來晚一步。按楊官營說的,豈不是要等到天明才能見到花菩?」

  「不用。」樂喬握緊顧及的手,在這牢裡呆了太久,連四兒都受不了這陰寒了。

  「她還在這裡。」

  樂喬話音甫一落,顧及已然再次將這徒有四壁的屋子瞧個仔細。除了茅草床上的凹處略有還原的跡象,一切都是原樣。

  「在哪裡?」顧及湊近了低聲問道,「我看不到。」

  樂喬以同樣的方式回答道:「我也看不到。」

  ……

  「四兒還記得剛剛說過的話麼?」帶著顧及靠牆站好,樂喬一面東張西望,一面心不在焉的問道。

  「嗯?」

  「如果蒙上眼睛,聽不到聲音的話……」

  顧四立刻接口道:「就算把整個奉門寨被拆掉都不會被發現。」

  「如果聽不到聲音,也蒙上了眼睛,就算有人在你面前耍猴戲……」

  「也沒辦法知道咯?」

  樂喬頷首。

  「所以……」顧及將視線投向面前的虛空,「花菩你在那裡麼?」

  樂喬沒忍住笑出來:「我只是做個比喻,花菩姑娘怎麼可能剛好在你面前。」

  「這樣啊。」

  困意襲來,顧及勉強忍住才沒把哈欠打出來,甩甩頭道:「好睏。」

  「要去睡麼?」樂喬指了指那張簡易的茅草床。

  「啊……」若有似無的酸腐味道大概就是從那裡來的吧,顧及撇撇嘴,「還是算了吧。」

  然郎中雖是平和的表情,語氣卻不容置喙:「四兒聽話。」

  「好吧。」

  顧及來到床邊使勁按了按,茅草堆成的床看起來樸素至極,實際上倒還蠻結實。顧及先是坐上去,然後慢慢轉身躺倒。尚未完全躺好,毫無防備的顧及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狠狠摔在地上。

  「是了。」郎中嘴角泛起清清淡淡的笑意,伸手將顧及從地上拉起來,「記四兒大功一件。」




大寒•望江南(其五)

  對於樂喬偶爾興之所至類似作弄的舉動,顧四向來聽之任之。事實上如果不是郎中刻意表示出來,顧四也從來不會懷疑某些異常背後的真相。

  比如此刻。

  從郎中眼睛裡滿滿的笑意顧及瞭解方才突來的困意不過是她的小把戲。

  拍拍身上的灰塵,顧四沖樂喬呲牙。樂喬低頭看過來。四目交會時,顧及旋即露出燦爛笑容。

  「傻乎乎。」替顧四繫緊略顯鬆散的腰帶,郎中摸摸她的頭禁不住笑道,「都不見你生氣。」

  「有什麼關係。」口上與郎中打著趣,顧及將視線投向將她拒之於外的簡陋草床,「花菩姑娘,是你麼?」

  「光當」一聲脆響,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了。顧及機警地探尋起乾淨的地面。放置在牢房中央的蠟燭雖然光芒微弱,但顧及藉著微光很快找到了墜落之物。在她撿起那枚玉珮時,原先隱匿虛空的人也顯現出真實面目。粗打量下,那人是與她年歲相仿的姑娘,明亮的眸子裡滿是惶惑。

  「花菩姑娘。」這次是由郎中先聲道,「不用怕。」

  不知是不是燭光太弱以至於花菩的面容影影綽綽無法看清十分。顧及剛打算拿起燭台,郎中卻制止了她:「這樣就好。」

  顧及順從地退到一邊,心中暗暗思量莫非之前郎中那番神遊已然與花菩打過招呼。

  郎中接下來的行為顯得反客為主,她指了指草床,輕聲道:「沒有獄卒在,坐吧。」在花菩依言照做之後她也坐下去,且是以招待客人的方式跪坐在花菩對面。

  由顧及看去,愈發肯定自己的猜測。

  「那塊玉珮……可不可以還給我?」花菩的聲音細如蚊蠅,看得出她幾度想直接向顧及提出請求,然總是臨陣退縮,盯著一根翹起的茅草葉子說道,「我只剩下那個了。」

  顧及再次看了看她最初也認為是玉珮的物什。拿到手裡端詳之後才發現若此物真是玉製,那這玉料未免過於粗劣,且做工絲毫不講究。若非繫著纓穗,顧及當真不能把它看成佩飾。

  用眼神詢問過樂喬,後者抬手接下玉珮。

  花菩看著那物什在她二人手中交接完,猛地撲上去要搶,但樂喬先她一步將玉珮藏至身後,問道:「這就是你從寧娘那裡偷來的?」

  「是寧娘送給我的,不是我偷的。」花菩想都沒想搖頭否認,「不管什麼原因,我這輩子都不會去偷她的東西。」

  年輕的姑娘斬釘截鐵道:「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會承認這玉珮是偷的。」

  聽到樂喬提及來訪的目的,她認定二人是喬裝過來打聽口風的官役,態度也忽然變得生硬。雖然無論樂喬也好顧及也好,現今的確是領有官職的人。

  樂喬意味不明地深深望著花菩的眼睛,那雙明亮的眸子再尋不出半分游移,堅決而鎮定。

  將玉珮遞到花菩面前,問道:「我聽那邊的管營說這不是寧娘遺失之物,衙門可曾將此物拿去與失主辨認?」

  花菩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樸素的飾物,彷彿那樣可以把它喚回自己手裡。

  「沒有。他們覺得我把玉珮藏起來了,認為這只不過是我為了減輕刑罰找出的替代物。」花菩冷靜應答,「如果你們想拿去交差儘管拿去罷,如果不是,請還給我。」

  郎中握著花菩的手,將玉珮放進她手裡:「若無意外,我們應是來幫你的。」

  花菩相信她,但是狐疑地打量了顧及兩眼:「這位姑娘呢?」

  郎中湊近花菩耳邊輕輕說了句:「你猜的不錯,她是我的寧娘。」

  印象從與顧雲顧望風分別,她們已在這奉門寨停留許久。再度踏出房屋,深沉的夜色依舊陰鬱,彷彿黎明遙不可及。或許這僅是夜晚最後一刻的掙扎。

  進來時是金二與小廣帶路作伴,出時仍是他二人。

  「兩位姑娘看來是見過那女人了?」

  聽到一度被當成冷面虎的金二開口,顧及怔了怔,見他突然停下步子回頭,意識到並非自己聽錯了。

  樂喬答道:「牢房是空的。」

  金二似乎點了點頭,從左到右足足掃視了一圈,以重重的鼻音冷哼一聲道:「那還真是不湊巧。」

  顧及感受得到他如有實質的目光,那是在牢城侵染數十年而森冷無情的目光。以前她在教頭的眼中也領略過,不過教頭沒有識破她的身份。

  吸了口透徹四肢的冷氣,顧及不著痕跡地瞥了眼樂喬的另一側。

  身後傳來陣陣整齊的腳步聲。

  不止身後。

  還有左邊,右邊。

  空曠如原野的奉門寨地界,一陣陣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奉門寨的送客之道麼?」郎中輕飄飄開口道,「太客氣了。」

  這算哪門子送客之道?心裡想著,顧及緊趕了兩步與小廣並行。她先前威嚇過小廣,迄此時少年還是對她懷有餘悸,見她靠近,竟不由自主地扶上刀柄。

  顧及輕輕鬆鬆地搶來他的佩刀。

  「怪不得不見楊官營,原來是去準備這個了。」

  雖說經久遠離兵器,但顧及從未疏於修習。少年獄卒小廣的配兵能輕易得手,得益於她一記拿捏得當的手刀。小廣軟軟倒下去時金二已覺察異樣,但他對「女子皆弱流」的印象根深蒂固,一時難以轉變觀念,自然無法抵擋顧及近乎偷襲的背擊。

  顧及持刀轉身,氣定神閒道:「出去吧。」

  樂喬驚愕不已:「四兒怎會?」

  「要說我大宋廂兵之所以落得如今顏面無存的境地,這幫獄卒功不可沒。教訓一下也是應該的。」顧及擺手,一隻紙鶴從袖間慢吞吞飛出來,兀自飛向出去的路。見郎中毫無動身之意,顧及催促道,「你在這裡倒是無礙,但刀劍無眼,好歹要把花菩姑娘送到安全的地方。」

  樂喬啞然失笑,道:「總覺得這話應該是我對你說才是。」

  「非是。」顧及橫刀於胸,淡然道,「玄術隨你,應付粗人必由我來。」

  言外之意定已思慮良久方施此行。

  樂喬不再堅持,交予顧及一張符咒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值怨賊執刀加害,算不得惡業。」

  只一言便解除了多日來的禁錮。

  樂喬離開顧及身旁頗遠時回頭望了一眼,依稀從那佇立在陰森夜色的人身上辨識出昔日少年騎都尉的凜凜威風。

  顧雲你錯了。

  顧四從來都是她自己。

  不是顧府的四少爺,亦非跟在樂喬身後亦步亦趨的四姑娘。

  兩年前那件事還不夠你們認清麼?

  奉門寨駐守的廂兵並不多,約是見兩名弱質女流同金二一樣心生輕視也說不定。聽起來聲勢浩大的圍兵進入視線之後顧及打眼一瞧,總數不過二十餘人。

  然從後方湧來由楊官營帶頭的那波獄卒看到金二與小廣都躺在地上,洶洶氣勢登時煙消雲散。只是寒色白刃來回交錯,其中的歹意不言而喻。

  「奉門寨的待客之道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我早說過,奉門寨能進不能出。」楊官營高聲喝道,「無論你與王府有什麼關係,我都不能讓你們把女鬼帶出去害人。」

  顧及了然頷首:「原來如此。」

  兩方對陣,楊官營並不仗著人多貿然上前,遠遠像是挑釁般地喊道:「那鬼就在你們身邊吧?天馬上就亮了,她也該現身了。」

  顧及不應聲。

  楊官營又道:「協同犯人突出牢城者,按律例皆可先斬後奏。我勸兩位姑娘還是趁事情不可收拾之前收手,不然就算是王爺親臨也救不了你們。」

  顧及一面斟酌措辭,一面注意到左側幾名持刀的獄卒蠢蠢欲動,似要往這邊靠近。廂兵固然比不得禁軍,大多是體弱無能,但人數上對方佔盡優勢。

  況且還是在奉門寨地界。

  「管營大人切莫誤會,你也看到我們今夜是無功而返。」

  顧及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哨樓謹慎應答道。

  楊官營嗤之以鼻:「誰知你們都用了什麼妖術。」

  借東方天際亮起的一線曙光,顧及看到哨樓上幾名嚴陣以待的哨兵。

  光是自己倒也沒關係,可是——

  樂喬還在身邊。

  確切地說,是樂喬的身體。

  花菩是鬼的事情尚是寨內流傳的消息,儘管是事實但如實上報只會落得比失職更慘重的罪責。而她們今晚的造訪無疑給楊官營提供了一個洗清重罪的好機會。

  從進入奉門寨她就隱隱有種不妙的預感,為何連顧望風也不被允許,單就她二人獲准進入此地?

  再之後楊官營爽快同意她們在沒有獄卒陪同下探尋牢房,猜測變成了令人失望的現實。

  蹩足的陷阱。

  曙光只持續了短短時間,旭日一躍升上高空。

  二十多雙眼睛一動不動的矚目中,被視線包圍的地方只有造訪的兩名客人。並沒有楊官營宣稱的一到天黑就神秘失蹤,而到天明便會無聲無息再度出現的女鬼花菩。

  「如何啊楊官營?」顧及輕快問道,「沒有你說的女鬼,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嗎?」

  楊官營的臉色明顯變得難堪,但僅僅只是一眨眼。顧及清楚看到他鬆了口氣似的,面帶笑意喊道:「經查,犯人花菩欲趁夜逃出奉門寨,吾等制止時遭劫獄之人持械反抗……此時造成損傷已非吾等可控。」

  頓了頓,楊官營壓低聲音下令道:「殺了她們。」

  箭已離弦。

  顧雲帶著連夜召來的五百名兵士進入奉門寨,只看到地上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名獄卒。細細檢查過一遍,除了有個別人厚厚的棉衣上插著箭矢稍有皮肉傷外,其他人只是睡著了。

  喚醒幾人詢問事由,皆是裝聾作啞,一問三搖頭。

  顧及與樂喬已不知去向。


大寒•望江南(其六)

  「和寧娘從小一起長大,也曾約好誰都不許出嫁,只我們兩個人相扶相依到老。」

  「人家說我們兩個人好得像姐妹似的,其實比姐妹更深。」花菩用一隻手捂著嘴巴輕輕笑出聲,另一隻手摩挲著黯淡無光的玉珮,「我們啊,是夫婦。」

  「這麼來說寧娘和我好像不太合適。」花菩還是在笑,但漸漸地,笑容變得勉強,「因為不管是她還是我,我們都是姑娘家的,哪個算得了丈夫呢?」

  「她虛長我兩歲,凡事她都在我之前安排妥當,真的……真的好像相公一樣,有時候我也這麼叫過她。」

  「可是她會很生氣。」

  「前幾個月老家裡忽然有人傳信過來,說有個男人忽然上門下了聘書,家裡也同意了。聽說寧娘在平江,那男人要過來找她。」

  「接到信才過了三天,那男人就派人找上門,說在隔壁巷子裡置辦好了一切,只要等她過去隨時就能成親。」

  「寧娘一開始很煩那些突然上門的客人。」

  「但後來不知道他們和她說了什麼。」

  「寧娘變得早出晚歸。」

  「最後一次回到家,寧娘是來告訴我要和那男人成親的事。」

  花菩幽幽地訴說著自己和寧娘的故事。大約是時間抹平了傷痛,明明令聞者黯然,她卻仰著臉露出笑容。

  「成親。」

  「我也去了。」

  「寧娘那天可真漂亮啊。」

  郎中看了顧及一眼,她低著頭若有所思。

  「這玉珮是怎麼回事?」郎中捧起一縷纓穗,有意無意地問道,「寧娘什麼時候送給你的?」

  「還以為是我偷的?」花菩寬容地笑笑,「就是她最後回去那次。」

  「她說這是母親傳給她的,也是母親的母親傳下來的。要傳給孩子,這樣一代一代地傳下去。寧娘說,今生既然已無法結為連理,就當是彼此的親人吧。」

  「後來幾次我去那家裡找她,下人們一見是我立刻關上大門,說是夫人這麼交待的。說好是相伴一生的人,最後卻像丟孩子似的就這樣打發了。」

  「我怎麼都沒想到最後會落到這種搖尾乞憐的結果。」

  說到這裡,花菩的聲音幾乎低得聽不到。她用兩隻手摀住臉,玉珮滑落下來,因纓穗的牽引終於再度回到郎中手中。

  「明明,明明說好要相伴一生啊……」

  彼時是冬日午後。

  興許近日來天氣一反往常的暖和,臥霆池旁竟有兩株水仙開了花。

  睡眼惺忪的顧四踏入廊廡捕捉到院中多出的幾抹色彩,立時瞪大了眼睛。

  「欸……水仙開花了。」

  顧及假裝全神貫注地觀察水仙,刻意忽視了廊廡下的花菩。在聽完她和寧娘的故事之後,顧及幾乎沒有開口說過話。像懷有愧疚般,她也一直迴避與樂喬四目交匯。

  「這裡還有墨蘭。」見顧及在臥霆池畔彎下腰,樂喬在橋頭招了招手。

  在和醺午陽下微微顫抖的墨蘭舒展著和名字相符的素雅花葉,而葉子邊緣的翠綠滾邊卻是深色土壤暫無法包容的。離近了去,才嗅著縈繞在蘭花周圍綿柔寡淡的香,隨著觀者的接近同時沾染上衣擺、袖口,和鼻端。

  「開早了啊。」郎中喃喃道,「天還這麼冷。」

  墨蘭又稱報歲蘭——為極南如大理、大越、兩廣之熱土才生出的珍品蘭種。往北的地方即便成活也要在室內精心護理,再等到正月過後方見花開葉舒。是以郎中既已下言,那這蘭花怕是真的開早了。

  顧及不由憶起那年春尾過早盛開的荷花。

  但,此處是妖籠,想來不應有妖物斗膽作怪。

  「要去了。」

  「誒?」

  樂喬遲疑,旋即斂去思緒,展顏道:「冬天要去了。」

  顧及舉目環望東西天際,日頭看上去火熱,披得紅霞層層如錦繡疊,卻仍暖不透料峭寒意。

  「還早著呢。」

  一路不言不語靜悄悄到了丁家巷。

  丁家巷乃是兩朝宰執丁謂故里,向來為平江富貴趨之如騖之所,能在此地拔出一宅之隙,迎娶寧娘那人看來了不得。

  顧及兀自想著,樂喬卻搡她先行下車。

  抬頭見門額上書「鍾離府」,顧及思索片刻,印象並未聽聞過複姓鍾離的達官貴人。她信步踏上台階,在看門小廝前停下時不由笑自己多疑,怎動不動就往朝堂事上想。

  可這回卻讓她歪打正著。

  看門小廝起初見是陌生姑娘登門造訪,既無拜帖,來歷又說不明白,當下鼻孔朝天理也不理顧及。後來樂喬上前竊語幾句,那小廝似換了個人,直衝二人彎腰搭背。至於隨二人身後粗衣低頭的花菩,小廝只當是下女,問也不問便開門讓她們進去了。

  進門之後顧及賭氣道:「下次這種事我可不管。」

  「早上才說你心胸寬廣不計狹促,怎地這會兒就鬧起脾氣了?」

  我說那麼久都是一碗閉門羹,到你只消幾句話得萬事大吉。顧及張口欲辯,又覺得這緣故實在無理,訕訕道:「你盡看我笑話。」

  「有道是行百里者半九十,四兒行九十,我行最後十里。」

  顧及眨眨眼睛,似乎懂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懂。但心頭那股郁氣飛快消散了。

  只聽樂喬又道:「許多事要不是四兒鋪墊好,我縱有通天之術也無能為力。」

  直白如此,顧及反覆咀嚼了好幾遍,歡喜之情幾乎滿得溢出來。

  二人雖是相顧低語,話仍讓花菩聽去,幽幽道:「真好。」

  顧及往後瞥了眼,見花菩緊緊攥著失澤的玉珮,皓白的手背青筋畢現。還不及出言撫慰,只見影壁後迎面走來一雙男女。

  著燕居常服的男子約及而立之年,神色焦灼,步履急促。細細打量了來訪三人後,定定地望著樂喬竟不自覺地停下腳步。而他身旁年輕貌美的女子儀態從容,儘管男子停駐,她仍不緊不慢地朝前走了幾步,彎腰施禮。

  「貴客臨門,有失遠迎,失敬。」

  花菩細不可聞地念了聲:「寧娘。」

  與此同時還有男子脫口的驚呼:「樂少卿。」

  相比男子的失色,郎中的應對尚算得體。

  一番往來顧及不難看出複姓鍾離的男子是樂喬清律司同僚。同一城中出現兩名清律司少卿,若說其中沒有蹊蹺,大意如顧及也難免生疑。

  鍾離囑托寧娘招呼顧及與花菩,自個兒連拖帶拽請樂喬進了書房。

  顧及與花菩端坐榻上,寧娘沏好茶水以此間主人的姿態相對二人落座。

  眼看花菩低眉垂目半天無言,顧及反而越來越定的下心。

  對面寧娘四德圓滿,客人不開口她也不說話。

  要不是書房傳來含糊不清的爭吵,這三人興許會等到兩位少卿出來才打破這僵局。

  隱約聽樂喬說了句什麼,鍾離高呼了聲「你……」,隨即聲音又壓低了去。

  顧及扭頭看了看,書房的門緊閉她也看不出什麼端倪。因鍾離同是清律司的人,顧及放心不下,直愣愣地盯著房門,想要把它看穿好一窺究竟。爭吵只是一瞬的事,但顧及足足看了半盞茶。

  「啪!」

  兩廂都不安寧。

  顧及收回視線重新審視昔日為伴侶的兩人。

  丟下已然失澤的玉珮在矮几上,花菩起身要走:「這是你的東西,還給你。」

  寧娘緊忙放下茶杯,攔阻道:「等下。」

  「今次我帶了證人前來,這玉珮你接受也罷不接受也罷,都與我無關。」花菩不等寧娘說後文,目視窗外搶聲說道,「你若還認為我是賊人,把我送官我也認了。」

  儘管別著頭,可從顧及那裡看她,猶見淚水盈眶。

  寧娘瞪大眼睛,滿是疑問道:「我與姑娘非親非故,此物亦非我所屬,姑娘這話真教我不解了。」

  花菩怒極反笑:「不愧是寧娘。灑脫!痛快!痛快!」

  顧及不由往後挪了挪,將二人盡收眼底。寧娘言語好似出於真心,面上也是一片真摯。但她清楚記得昨日顧雲說事主與花菩乃是熟識,為何寧娘要說與她非親非故?

  顧及插話道:「你再瞧瞧這玉珮,真不是你丟的那塊麼?」

  寧娘一怔,反問道:「我丟的玉珮?我何時丟過玉珮怎麼自己都不知道?」

  花菩眼中淚水已不見蹤影,整個人更像是被掏空似的,顧及眼瞅著她腳步踉蹌,忙拉住她,回頭問寧娘:「莫非其中有什麼誤會?」

  寧娘見花菩失神的模樣實在太嚇人,慌慌張張道:「你們說的事情我、我確實不知,來者是客我本應以禮相待,但你們這樣子……讓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啊……」

  顧及搔搔頭,要是連寧娘都弄不明白的話,她更是白當了丈二和尚。

  「花菩姑娘?」

  「當日是我說從此與你陌路,老死不相往來。我只是說了氣話,想你還能像以前一樣……算了,你能做到的我永遠做不來。」花菩慘然笑道,「安心做你的鍾離夫人罷,往後我不會再打攪你了。」

  那笑中有淚,顧及看得不忍心,饒是糊塗不已的寧娘亦不免心疼,直道:「到底是什麼事情與我講明白可好?」

  「沒什麼,你就當是有個瘋子跑進你家來胡言亂語好了。」花菩邊說邊低著頭往外走,聲音變得細不可聞,「其實……見到你這樣我就安心了。」

  一言說罷,人已在門外。

  顧及緊趕著想去追她,卻被寧娘拉了一把,不依不饒地問道:「她是什麼人?你們又是什麼人?她剛剛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費了一番功夫擺脫寧娘的追問,顧及追到門外時已不見花菩去向。




大寒•望江南(其七)

  顧及回到鍾離府上時樂喬還在書房。

  得知未找到花菩,寧娘心神不定,她也十分牽掛突然離去的奇怪客人。

  「你真的不認識她?」儘管寧娘先前多次明示,顧及仍半信半疑,「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寧娘斷是有家教的女子,未有絲毫不耐,輕輕地搖頭:「我見過的生人不多,若是與那位姑娘有一面之緣,不會想不起來的。」

  事已至此顧及也不知道該信誰好。花菩那心如死灰的模樣的確讓人憐惜,但寧娘種種表現皆出乎於真,一方說是藕斷絲連的戀人,一方又陌如路人。

  「會不會是姑娘她……認錯人了?」

  「我也不知道呢。」

  顧及撓撓頭,突地想起陸元瑞。

  莫非那花菩也是飲過一碗忘泉水的人?

  顧及抱著腦袋望著鋪有紫青卵石的地面怔怔出神,不提防卻見眼前多了一塊月黃透潤的玉珮來——雕工十分精湛嫻熟。且看左右相對的盤龍鬚鬃皆立,好似無憑懸空。龍身脊背縷縷騰空火焰亦是如此,更不用說那層次有致的鱗片。雕龍乃是玉工造化之判證,一雙栩栩如生的盤龍足見玉師鬼斧神工。

  二龍之間前爪相握之處則生出一枝厚紅的靈芝,仔細看去,靈芝的紋路清晰可辨然又不至奪其大形。其工其形不僅不輸於雙龍甚至更勝一籌,雖置於二龍之握卻依然獨彩奪目。

  「好玉,好工。」顧及的目光在玉珮上流連忘返,停不下地稱讚數聲。顧雲喜玉,她耳濡目染一陣子記下了蠻多。這塊玉珮不僅玉料上好,雕工更是百年難得,當今世上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匠師顧及認為應該沒有。

  「去和主人告別吧。」

  顧及隨樂喬回到房中。鍾離夫婦相顧而坐,雙雙無言。

  樂喬不著痕跡地將玉珮收入袖中,道:「今日打擾多有冒昧,容吾等先行告辭了。」

  鍾離看也不看二人,憤憤擺手:「慢走不送。」

  郎中不以為忤,微微一笑,拉著顧及再施一禮隨後離去。

  歸去路上,顧及一反先前沉悶,滔滔不絕說起從顧雲那裡學來的玉石相關。樂喬單是聽她講,偶爾說上一兩句。顧及的話頭兜來兜去,最後終於繞上方纔那塊龍送如意的玉珮。

  「盤龍是祥瑞,靈芝寓如意。祥龍送如意,架勢好大。」

  見顧及的目光在衣袖間來回踅摸,樂喬便拿出玉珮,笑道:「四兒說的沒錯,這玉珮尋常人的確駕馭不了。」

  「之前好像沒見過哦?」

  「四兒一定見過。」

  顧及甚覺詭異,自行拿到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幾次,疑問道:「此種好玉要是見過怎麼會不記得?」

  樂喬看來累得緊,歪身倚在顧及肩頭閉上眼睛,輕聲道:「就是花菩那塊。」

  「又戲我。」顧及啞然失笑,舉起玉珮對準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線夕陽道,「花菩姑娘的玉我看了十幾次,和這個可是天壤之別。」

  郎中並不駁她,轉口問道:「四兒可知這玉的名綴?」

  「不知。」

  「這玉……名就叫如意。」樂喬悠悠道,「相傳子房曾得圯上老人素書相贈,從此輔佐漢室,百世流芳。得書十三年後,子房在谷城山下覓得黃石一枚,方知老人原是得道上仙。」

  顧及心思何等敏捷,情知樂喬不會無緣無故提起張良圯上受書這段佳話,脫口道:「這玉就是那黃石?」

  「嗯。」樂喬嘉許地抱起顧四手臂,接著道,「黃石也好,盤龍也好,都是極盡祥瑞之物,說是非凡間所屬亦無不妥。何況送來如意的龍一次成雙,更不是凡人可任意驅使的。」

  顧及若有所悟:「物極必反。」

  逐字逐句咀嚼思量樂喬所說的話,顧及陡覺奇妙:「你是說奉門寨裡花菩用過這玉?」

  「現在還不太清楚。」樂喬搖頭道,「如意既然名為如意,本是取如人所願之意,倒不知花菩姑娘對著它許下了什麼願望。」

  顧及忍不住歎氣:「也不知道她現在去哪兒了。」

  樂喬忽然睜眼看了看如意佩,隨著顧及的歎息惋惜似的抿起唇角,欲言又止。

  顧及卻沒留意到樂喬神色,兀自問道:「鍾離府上那位,是清律司的人?」

  「是啊。」

  「好端端來這裡做什麼?不會是為了娶寧娘連官都不做了吧?」

  樂喬撲哧一笑,彈了彈顧及腦門:「想那麼多。」

  「你們在裡面談了好久呢,我沒事情做不是只有胡思亂想?」

  「你有理。」樂喬白了她一眼,忽然端正坐直,肅聲道,「那位正月大概就要去了,京都怕是已經亂翻天了。」

  「誒?」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話音落地,馬車停了下來。

  見樂喬起身,顧及以為到家了,沒想到是被顧望風當街攔下。顧雲自然與他一道。約莫安撫奉門寨的牢役使他倆元氣大傷,主僕二人瞪著通紅眼睛,怒髮衝冠。

  「你們把犯人藏哪兒了?」

  問話的是顧雲,向來溫文爾雅的讀書人一旦發起火來也同尋常人沒什麼區別。

  從牢城劫走犯人的確是殺頭的重罪,怨不得顧雲發火。顧及在心裡這樣為三少爺辯解,偷偷望了樂喬一眼。

  郎中思索了一下,之後露出不解的神情:「三少爺說的是什麼犯人?」

  顧雲壓低聲音怒吼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樂少卿休要裝糊塗!」

  樂喬輕輕巧巧用食指支著額角,偏頭淡然道:「我二人走訪奉門寨可是無勞而歸,我想楊官營應該是看到的。」

  顧及忍不住捂嘴咳了聲,但是沒說話。

  「可是……」顧雲皺起眉頭,「楊官營也曾給我看過,那牢房確實空了——原先關在裡面的竊賊在你們去過之後消失無蹤。這又作何解釋?」

  樂喬微微揚起下頜,意味深長道:「若是一開始犯人就不存在呢?」

  顧雲愣了片刻,用目光詢問顧望風,後者回以茫然的表情。

  「或者可以說從一開始就沒有盜竊這回事呢?」

  顧三少爺慢慢繃緊唇線,忽然甩袖離去。

  歸至妖籠,樂喬始終未提及花菩。

  去的時候是三人,歸來卻變成二人。顧及心想樂喬之所以不問花菩去向,乃是胸有成竹。等到她捱不住問起的時候,樂喬的回答是不知。可看她眼神飄忽,怕已有所定論。

  顧及深感不妥,難免想起「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那句話,越想越覺脊背發涼。

  「你肯定知道花菩姑娘去哪兒了對不對?」顧及目光灼灼,口氣多少有些嚴厲,「所以如意佩才變成那模樣。」

  郎中聽了顧四這話歉然一笑,一手支腮,一手提著纓穗晃蕩起如意佩,懶散地半躺在榻上,歎聲道:「心想好賴瞞你一陣子,可是四兒這麼聰明實在是我沒想到的。」

  顧及笑不出,黯然道:「你已經說了那麼多,要我還猜不出來才是傻呢。」

  先說玉珮本是神石,尋常人難以駕馭,又說京都那位行將就木,最後隱喻花菩的罪只因「懷璧」。那看來鍾離千里迢迢從京都趕來平江無非是為了傳說中如人所願的如意佩。

  「鍾離前四十年一心避絕塵緣只為尋道,節骨眼上倉促娶親,若說只因情之所至,我是斷斷難以信服的。」

  「所以今日與他私談好問個究竟。」

  「他倒是坦誠,開口便說為了當今聖上長命千歲。」

  「如今能救那位的也只有如意玉珮。」

  「天理昭昭,那位固然擁有天之驕子身,可畢竟造過諸多惡業。如今不是他自墮修羅司,恰恰是天要收了他。」

  樂喬將玉珮收入懷中,直道:「你看臣下為他勞苦奔波,口上說是為君盡忠,所作所為哪件不是害人的?違背天理的事,總會出力不討好。」

  說罷,郎中像累極了似的,兀自躺平閉眼小憩。

  顧及胸口凝郁,一時無言以對。

  莫說當今那位了,數古論今至賢至聖的君王幾乎一個都沒有。樂喬唯獨對羸弱的年輕趙氏格外不滿。清律司諸卿向來灑脫自如,但為塵世人的謙虛起碼要有吧。為何一提起那位就要搬出天理、命道,字字句句都像在說落得今天這步田地是他命中注定?

  顧及好想搖醒樂喬問個仔細。

  直到郎中一覺醒來衝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顧及才忽地想起來被她繞偏地方了。

  「你還沒說花菩去哪裡了?!」

  拗不過顧及,樂喬連問三遍:「你真想知道,不會後悔?」

  縱使心中鼓聲陣陣,顧及堅定不移:「是。」

  樂喬讓出空隙,扶顧四躺下,隨後將如意玉珮置於她手中,合攏成拳。

  「睡會兒吧,昨天到現在你都沒合眼呢。」見顧及皺鼻,她忙又補充道,「你醒了就知道,這次不打誑語。」

  時近人定,寧娘獨自造訪樂府,得知花菩平安無事之後才鬆了口氣,停也不停便與二人道別。

  顧及一直送她到織裡橋頭,見鍾離在彼端等候,不知怎地,竟覺得這樣的結局也算如意。

  樂喬說鍾離雖刻板,但好在足夠刻板,既已擇寧娘為妻,餘生便會依遵夫妻之禮,不會虧待於她。

  至於花菩——

  顧及再次端詳這枚絕無僅有的如意玉珮。

  花菩曾當著玉珮與寧娘訣別,從心底裡說今生只當從未相識,至老死不相往來。

  何嘗不算是一種絕願。

  人天生是會說謊的。

  為了欺瞞別人,為了哄騙自己,為了隱藏真實目的。

  有意也好,無意也好。

  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即便會隨著時間抹消存在的痕跡,但擲地有聲的話語永遠無法收回。

  「寧娘嫁與鍾離,無非是受父母之命。既為人婦,不管是恪守婦道還是保護花菩,都當同她斷絕往來。將傳家至寶贈予花菩,亦說明她對往昔情誼的重視。」樂喬枕在顧及肩上,語氣像往常一樣淡淡的,聽不出惋惜還是責備,「只是她一貫呵護花菩周全,怎想對方會錯意因此輕易走上極端。」

  「奉門寨裡種種怪事都是這如意佩作祟了,花菩哪有什麼能耐。不過禍福總相依,在那種地方反而讓她撿了條命。」

  幾日過後,顧望風登門造訪,帶來顧雲口信。

  花菩那件案子,由王府三少爺再加上京都來的貴人出面一同向府衙說明,三言兩語便讓惶恐的知府事消去記載。當晚三少爺派望風再度打探,從府衙到奉門寨,花菩之名無人不以「未聞」語。

  「這樣啊。」

  一切好似在郎中意料之中。

  顧四倒是高興得連聲招呼顧望風喝口熱茶吃果子。

  漢子一點兒不推讓,顧四讓他坐他就坐,顧四被樂喬叫過去他也是安之若素地在廊廡下享用茶點,時不時偷摸眼兒注意院中二人動靜。

  樂喬和顧四說了什麼,起先見她不甚樂意,後來被郎中催促急了,抬手丟了塊月黃夾紅的玉珮扔進池子。

  池面蕩起數圈波紋很快歸復平靜。

  「真的不管那位?」

  「四兒這麼囉嗦會生長舌哦……」

  「哼。」

  「你呀,學學小花,安安心心做個玉中桃源妻不好麼?」

  「可你又不是桃源寧娘,每天淨忙,見你都要等到那麼晚。」

  「還好把玉珮交給雷誤了,照這麼再去幾次我可真要給你做碗閉門羹。」郎中一點顧四額頭,「叫你學小花牙尖嘴利。」

  她們還真當自己不在場呢哈?顧望風重重地咳了聲,清了清嗓子,喊道:「樂仙兒。」

  二人齊齊望過來。

  顧望風有點兒緊張,甚至不敢去看顧四。

  「你怎麼還在?」不留情面的是端起架勢的顧四,逐客令隨一把清亮柔和的女聲清脆落地,「沒事快點回去。」

  不愧是居高臨下多年的「四少爺」。雖說和印象中低沉但不乏陰柔的嗓音區別甚廣,但顧望風仍被她震懾了,半晌才回過神。

  顧望風定定神,路上反覆默念了上百遍的話總算一口氣脫口而出:「四少爺,王爺問你打算什麼時候把大禮成了?」

  顧四半張開的嘴巴久久未曾合上。

  儘管「四少爺」變成四小姐,但她仍是自家少主人。

  一面提醒自己萬不可以下犯上,顧望風最後卻沒能忍住,哈哈大笑起來。



【望春】

立春•負隅(其一)

  除夕這天趕巧立春。

  在郎中的催促下早早換上外出常服,戴上一頂玄青遠遊冠,披起大氅,多日未見的翩翩公子再度回到人間。

  但顧及卻一副不甚樂意的模樣,板著臉任由樂喬擺弄領口繩結。

  郎中逗她,那廂心直口快回了句:「換上這身衣裳不見得就變成男兒身的夫君。」

  樂喬頓時收起笑,冷聲問道:「你這是什麼話?」

  擱往日顧及本是連氣都難得生出一丁星,偏生今日歸王府,冷汗浸濕掌心,連心眼兒也堵上了。見郎中羞惱,顧及只顧低頭咬唇不說話。

  樂喬陡然失了興致,繫好結扣看也不看她一眼,逕自出門招喚車乘。

  街道上到處散落著早起的人們燃放過的爆竹碎屑,放眼望去,石板罅隙似有細微的綠芽搖搖欲墜。但離花開的時日尚早,嗅一腔早春氣息,連那煙硝、硫磺味兒一併也都摻和近來。

  織裡橋頭停著輛青色馬車,揣手跺腳的漢子顧望風大約天濛濛亮的時候就等在這裡了,一見郎中出來,立馬趕車上前。

  「四少……四小姐呢?」

  顧望風剛和郎中打完招呼,一扭頭便看到顧四磨磨蹭蹭挪出大門。說來自打從三少爺顧雲那裡確認了顧四的新身份,顧望風聽他的吩咐暗暗下過決心要忘記原先的四少爺,全心全意服侍如今的四小姐。

  可是瞅清楚從樂府門裡走出的公子哥,顧望風一句「四小姐」在舌頭上打了幾個彎兒也沒能跳出來。

  漢子的為難教顧四看到了,胸口更窩了股無名火,索性摘下頭頂玄青冠,就那樣披頭散髮轉身回府。

  顧望風見樂喬亦是面上罩了層寒霜,心想難道是她倆鬧什麼彆扭了?出門前王府老少兩位爺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讓顧四這趟家回得順心如意,萬萬不能擰她半口氣。

  思及於此,顧望風只好抱著馬鞭一縮腦袋半個字都不敢說。

  好在樂喬不像顧四那樣甩手走人,朝向顧望風鬆鬆展顏,問道:「王爺可說了歸去的時辰?」

  顧望風據實以告:「王爺說順著四小姐的意思來,要實在不願回去也只能由她。」

  「真是麻煩你了,這大冷天的……」樂喬歉然一笑,提議道,「不然你先去附近酒家歇息一會兒吃個早茶?」

  顧望風從懷裡掏出一隻酒壺,憨厚笑道:「不礙事不礙事,有這個東西我等上一天都沒關係。」

  這漢子倒實誠。

  出門時樓上剛剛有動靜,不過在外邊耽誤片刻功夫,流蘇已在堂屋裡擺好飯桌,端上飯菜了。

  顧四背對門口盤腿就地坐著,明明聽到腳步聲卻故意和初一打起話頭,問她吃過飯要不要下一局。

  初一嗤笑道:「前天才說過以後都不要跟臭棋簍子下棋了,怎地今兒個這麼爽利?」

  「這麼說你不願意咯?」

  「當然……」初一巴不得借下棋的機會免去讀書寫字,但抬眼望見樂喬豎眉瞪她,緊忙板起臉道,「不要!君子不食嗟來之食!」

  顧四登時鬧紅了臉,訕訕道:「小東西,你知道嗟來之食是什麼嗎?」

  初一挺起胸脯,洋洋得意:「看人低了吧,告訴你,我學問可大著呢!」

  顧四還想著如何打壓初一風頭,不料想先被樂喬揪起後衣領拽回了內室。

  如此這般反被初一恥笑,顧四一進房大字攤開躺在床上——端的是「你奈我何」。

  「你就那麼不想回去?」

  ……

  「當真要和顧家斷絕關係?」

  ……

  「上次不都說好了麼,老將軍他年事已高,萬一今後冷不丁出事,到時後悔還來得及麼?」

  ……

  顧四起先充耳不聞,樂喬說得多了,她更是轉身面向牆壁,鼾聲大起。

  樂喬設想過她會不樂意,可是猜不透為何今日顧四的種種反常舉動到底為何,只好問了最後一句:「你不信我?」

  這之後良久緘默。

  顧及那鼾聲沒能持續太久,被一口氣嗆嗓,立刻咳嗽起來。樂喬啞然失笑,見顧及咳得厲害,又心生不忍,在她背上敲了幾記,好賴讓她把那口氣順了過去。

  顧及這才滿臉通紅地坐起來,眼角還掛著淚珠,不知是不是咳出來的。只聽她啞聲道:「我從來沒有不信你。」

  「你要是不想回那邊,只管說出由頭,誰也不能強拉你回去。」

  顧及抬起手胡亂地擦去臉上的淚痕,低低道:「也不是不想回去。」

  「那你是?」樂喬忍不住蹙眉,但看顧四衣冠不整,想起出門前那句話來,「不想穿這衣服去?」

  若她因私心不願再做假龍虛鳳的四少爺故而鬧出這番亂子倒情有可原,但顧四再度搖頭。

  樂喬不得不從頭到腳審視顧四一番。

  「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麼?」

  聽樂喬聲音愈發冷漠,顧及知道再這樣下去恐怕真的沒有好果子吃,情急之下脫口道:「要過新年,大哥二哥肯定都回來了。」

  「那又怎樣?」

  「大哥二哥打小不喜歡我,要是讓他們見到我落到現在這種地步,少不了取笑我的。」

  郎中半天沒說出話。

  顧及偷偷從指縫裡去看,只見郎中扶著額頭,止不住地歎氣。顧及連忙爬過去摟著她手臂,怯聲問道:「我是不是很沒出息?」

  郎中冷哼一聲,摸了摸顧四腦袋:「是啊,沒出息透了。」

  見顧及和樂喬手牽手似是和好如初,初一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發出「桀桀」的怪笑聲。

  顧及撇嘴:「看下次誰跟你下棋。」

  她倆打起口仗可是沒完沒了,郎中趕在初一正式回擊之前把顧及推出門。

  「走啦。」

  流蘇恰好從走廊出來,見二人整裝待發,會心一笑道:「要出去了麼?」

  「嗯,今個除夕夜,去那邊看看。」

  話音未落,樂喬忽然打岔道:「四兒去看看顧望風還在不在,在的話去前街挑選點小東西給你兩個侄兒帶去。」

  「不用了吧。」

  「禮數多少還是要講究的。」樂喬往顧四手裡塞了只紅封,又推她一把,「去吧。」

  顧四嘟嘟囔囔出門,流蘇也勸說初一上樓習字,堂屋裡便只餘下她和郎中二人。

  看得出流蘇有話要講才特意支開顧四,但她遲遲不開口,樂喬也不好一直等下去,先聲道:「明日就是元旦了。」

  「是啊,要不是四姑娘提起來我還真給忘了。」

  「不留了?」

  白髮女子勉強露出微笑:「人留天不留。」

  樂喬寬慰道:「順其自然,切莫太為難自己。」

  不料這話反而讓流蘇起了波瀾,疾聲道:「我和初一最多回老家安安穩穩過完餘下的日子,你怎麼辦?你總說順其自然,凡事都有天定,可是上天究竟定了什麼命數你當真一清二楚?」

  未曾想往日古井無波的白髮女子竟也有如此疾風驟雨的一面,樂喬張口欲駁,然被流蘇攔阻:「今日一別往後未必有再見面的機會,聽我說罷。」

  樂喬只得沉默。

  「有道言多必失,但失與得也就那麼回事兒。」

  桌上的茶水冒出最後一縷熱氣,裊裊盤旋,終是被微風吹散余形。流蘇抬手合上杯蓋。

  「你生非俗世中人,偏偏因緣際會摻入世俗之事,而今既已泰然處之,我等外人本不該多言。」

  樂喬情知流蘇光是說出這些已深思多時,便鼓勵道:「姐姐客氣了,我從未當姐姐和初一是外人。有話……盡請直言。」

  「從我認識你起就知道你一向把所有事都當成身外事,向來把持著扞格不相入的路子。無論何時無論何事皆冷眼旁觀,縱不得已而為之,至多就是個點到即止。我看要是沒有你師父仙遊之前留下遺願,你應該早就回那地方去了。」

  「當然,四姑娘不能不說是個變故。可她固然留得下你人,卻未曾奢望留下你心。你也從來沒想過留她對不對?」

  「因為你只想著凡事自有天定。」

  話至此處戛然而止。

  樂喬不無疑惑地望向流蘇,卻見她面色如發,頹然慘白。

  「罷了罷了,我能說的也就這些,往後你好自為之。」流蘇啜了口早已冷掉的茶水,許是味苦,見她緊緊蹙起眉頭,「大變當前,我只求和初一自保。你喚我姐姐,我實在羞愧。」

  「得姐姐良言已是莫大恩惠。」

  樂喬起身,向著流蘇深施一禮。

  「保重。」

  「保重。」

  出門上了織裡橋,遠處隱約看得到一輛馬車疾馳而來。

  正是顧望風趕的那輛。

  樂喬立在橋上,一時不知該上該下。忽聽身後有人喚她「樂仙兒」。回頭一看,迎前的人是近日已然熟絡的雲白。收起尖牙的雲白宛如大家閨秀,婀娜聘婷。看她眼神清亮,兩頰微紅,好像早春氣息養得這狐狸精神十足。

  「藥鋪那兒有我和莫掌櫃照應,你有什麼事就去吧,不用擔心。」

  老狐狸怎地如此和顏悅色,樂喬略生詫異,但還是頷首道謝。

  馬車速度甚快,轉眼間近在咫尺。

  「樂仙兒這是要去顧家?」雲白緊追幾步和打算下去的郎中並行,指了指在橋頭停下的馬車,「我看那像是王府的。」

  「嗯。」

  「什麼時候能回來?」

  樂喬心裡還是覺得奇怪,面上卻絲毫不露:「大過年的,你儘管和莫掌櫃說一聲,他不會強留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雲白忽地拉下樂喬袖子,迫她停下來面對自己,「你知道京都要生禍吧?」

  「禍?」樂喬頓了頓,隨即恍然大悟般道,「你是狐仙啊,我差點忘了。」

  雲白嗔責道:「都到這節骨眼上了,樂仙兒你莫要再裝糊塗。」

  「世人難得不糊塗,獨我糊塗有真味。」糊塗歌念出來雖說瀟灑,但樂喬垂下眼簾,倉促收起將要顯露頭角的愁緒,漫不經心地問道,「雲白姑娘也打算走了麼?」

  雲白放緩了語調,悠悠道:「還早,我等十五過罷。」

  「各安天命,甚好啊……」

  「定的日子是正月二十三吧?」

  「大概。」看到顧及已經迫不及待下車來接她,樂喬不禁加快步子,「能趕早盡量趕早,就算你自己好處置,也得想想文英那孩子。」

  「我家孩子用得著你操心?」護犢的老狐狸露出尖牙,隨郎中一起將目光投向顧及,「倒是你們……要是有什麼難處,不妨去城外灶王爺那兒丟倆銅錢。」

  「嗯。」

  「相識一場,畢竟是有緣人。四姑娘雖好,但我沒你那麼大能耐好讓她一心一意。」離顧及不過十步,雲白不得不壓低聲音,「人跟吾等畢竟殊途,能抽身及時抽身也好。」

  「嗯。」

  顧及在石階前停下,邊和雲白打招呼邊向郎中伸出手。

  那時候突然有雪花落在顧四攤開的掌心,樂喬定定地望著那瓣晶瑩而頑固的雪花,直到和她十指相印,雪花才倏地融化。




立春•負隅(其二)

  車行得不快不慢,顧及像是陷入沉思,雙目漫無焦點,往常挺直的脊背不自覺地稍有些彎曲。過了兩條街之後,她捲起窗簾將視線投向張燈結綵的街道。

  初冬的料峭流風挾卷雪花驀地鑽進車廂,顧及鬢角的一縷散發隨風揚起,但很快又貼著額頭順服地落下來。

  「不冷?」樂喬問道,雖然立了春,但寒氣哪能輕易消散。顧及雖身著厚實棉衣,握著自己的手卻幾乎沒有熱度。

  顧及搖搖頭。大概是春天迫不及待掀開帷幕,忘了從哪天起她忽然覺得南方的濕冷冬天也不是那麼無法忍受。比如此時,儘管外面下著雪,涼意卻是恰到好處地沁入心脾,並不過分。

  看顧及的神色有幾分恍惚,樂喬摸了摸她腦袋,指著過去的方向道:「四兒你看,茶花開了。」

  「哎?」

  顧及追著隨馬車後退的牆角一直往來路尋去,在那抹淡粉將要退出眼簾時終於捉到它。

  「停車!望風停車!」

  顧望風一聽以為出了大事,立刻慌慌張張喝停馬駒,尚未停穩便見車裡猛地飛出道玄色身影,直往後方奔去。

  隨後見郎中出來,顧望風連忙問道:「出了什麼要緊事嗎?」

  「不用擔心。」望著顧及在一戶人家的門前停下,郎中語氣裡帶著微微笑意,「約莫是看到好玩意兒了。」

  並非是很遠的距離,那邊的花枝籐蔓都能看的十分清楚。顧及俯身小心翼翼地拂去花上的薄雪,而那白中透粉的茶花雖只有纖細莖枝牽引,卻在風中肆意張展層層花瓣,泰然不動。

  顧及凝望著茶花,雙唇時有開合,像是在與那花叢交談似的。少頃,她扭頭過來迎上郎中的目光,一手掐著花莖,做出詢問的手勢。

  郎中自然是依她歡喜。

  顧望風琢磨來琢磨去也沒想到顧及那麼著急是為了採花,看她手捧著巴掌大的花朵心滿意足的樣子,不禁熱汗涔額,心直口快問道:「少爺您怎麼能摘別人家的花呢?被人看見怎麼辦?」

  聽到少爺的稱呼,顧及頓時冷下臉:「與你何關。」

  「無關無關。」熱汗頓時被顧及一句話吹冷,顧望風心眼兒活,傻笑道,「小人的意思是您要是高興,只管吩咐,讓小人把十里八鄉的花花草草全給您摘過來都行!」

  顧及理也不理,如登台階般抬腳便上了馬車。

  顧望風擦把冷汗,還沒準備好墊腳凳卻見郎中也已彎腰進了車廂。

  這算是近朱者赤嗎?少爺變成小姐不說,還和樂仙兒一樣變得神忽忽的。顧望風不由犯起嘀咕。

  不過這時辰路上沒什麼人,再說騎都尉的身手採朵花能鬧出多大動靜。邊笑自己多慮,邊忍不住擔心主人家當場會不會拿下採花賊。顧望風提股坐車前不著痕跡往顧及摘花的地方乜了眼。

  一朵粉白的茶花正隨著穿堂風搖擺。

  他明明記得那地方只有一朵花開來的。

  奈不住顧及執意堅持,顧望風在王府前門不遠轉了方向朝側門駛去。他確信顧及是看到門口站著的伯仲兄弟才突然改變主意的。

  「您這是回自己家,沒什麼要避嫌的吧?」顧望風搜腸刮肚,用他認為最恰當的措辭隔著門簾說道,「老爺和三位少爺聽說您今天要回來,老早就開始張羅了,大少爺二少爺這幾天也都在叨叨說好久沒見您,很是想念咧。」

  眼瞧顧及不以為然地撇下唇角,樂喬調侃道:「聽顧望風的說法,好像你家兩位兄長長進不少?」

  「鬼才信。」顧及低頭撥弄她先前採來的茶花,片刻功夫那朵層次有致的花兒像是被壓過一般,僅及手掌厚。

  「除夕除夕,除的就是你們這些冒失鬼呀,都不知道先去山裡躲一躲?」

  顧及以指尖為筆,緩緩描摹花瓣的紋路。住在花間的妖物聽懂她的責備,微微晃動邊緣表示歉意並再次壓縮花身。顧及仍不滿意,絮絮叨叨又念了幾句,那花朵越來越扁終至蟬翼厚薄。

  郎中撐著下頜自始至終面帶笑意觀望著顧及的動作,當顧及把衣袖攤平小心將花片置於其上時,她不由感歎道:「好溫柔。」

  花片驟然融化。

  並不是化為無形。

  而是與衣物融為一體。

  繁複的花瓣紋路變成淡淡的院畫描線,巧密而又精細。原先的色彩一層層沿著線條或深沉或淺顯,間或厚重濃艷如曙紅,間或留隙藏白無痕跡。抖開來看,一副精妙絕倫栩栩如生的細筆茶花圖躍然於眼前。

  儘管口上責備妖物大意冒失,然在顧及手下卻連透過花背的力氣都未曾使出。循蹈花紋的眼神比手指的描摹更輕柔。那是連心智朦朧的的小妖精都能感受得出的關護呵。

  所以樂喬會情不自禁說「好溫柔」。

  如此般溫柔的人哪裡會是叱吒禁城的衙內武官,又哪裡會是不明事理的綺襦紈褲。

  「莫笑我。」顧及不好意思地撓撓額角,「還不都是跟你學的。」

  「我可不記得教過你這些。」樂喬撫平顧及衣服上的褶皺,在她仍留心花妖居處時吻了吻她的耳垂,「今天一切由你。」

  顧及受驚地抬起頭,但在郎中眼裡找不出任何埋怨責怪之意,清亮冷靜如往昔。唯有她唇角,留有一線了然淺笑。

  「我信你。」

  並不只是顧及在前門看到兩位兄長,當顧望風趕車差不多繞了半個郎中裡停在側門時,那二人移步此處等候已久了。

  「四弟啊,回自家怎地還走偏門?」

  長兄顧騰滿臉堆笑迎上來,仲兄顧飛亦喜不自勝。

  與其說是受寵若驚,不如說顧及疑問滿腹。兄長們的禮遇並沒有讓她感受到任何來自親人的溫情,反而更像同僚間虛偽的寒暄。

  顧及低下頭意欲無視兄長們陌生的嘴臉,樂喬卻主動施禮道:「下生清律司少卿樂喬謁拜密學、左曹侍郎。」

  此話一出,顧及立時領會樂喬的意思。

  她之前只知兄長們在朝中身居要職,卻從未深究過這個「要」到底達到何種程度。時至今日顧及才倏然發現名義上的父親——定西王顧思遠雖解甲歸田,遠離京都,卻從來都沒有放鬆過對朝堂的監探。

  顧騰雖未及不惑,但自入仕便一路青雲直上至今已是朝中正三品大員,顧飛則以而立的年紀不輸長兄官拜從三品,若說其中沒有顧思遠的打點,誰人能信。不過官階雖大,是否掌握實權尚無從得知。

  樞府學士,戶部侍郎。

  比起兩位兄長,自己先前小小的從五品勳官算得了什麼呢。

  但這種態度的轉變又是為何。

  顧及百思不得其解。

  幸而有樂喬在身邊讓她得以保持冷靜,持常禮待之。

  「顧騰前年初擢拔為樞密院直學士,顧飛則是去年年夏調入戶部任左曹侍郎。」樂喬低聲說道,「那位看起來很信任你顧家。」

  「都是這兩年的事啊?」顧及恍然有悟,但心底更深的地方則生出陰霾,「父親怎麼向別人解釋我……的事?」盡力忽略的事實一下子湧出檯面,顧及只覺得腦中混沌嘈雜,喃喃道,「還是說,顧家四子根本就沒死?」

  樂喬憂心忡忡地環視空曠龐大的庭院,除了前方不時回頭閒話的顧家伯仲和偶爾三兩步伐無聲的下人,此間寂靜若原野。

  「前幾天打聽過了。」樂喬的語調澀若黃連,冽如冬泉,「京都和王府從未傳出顧家四子夭歿之事。」

  「這樣啊。」顧及腳步略有停滯,但隨即便恢復原來的速度,「我知道了。」

  「記得,今日切毋受我所累,無論何事皆由你定奪!」

  「嗯。」

  穿過小半個王府,當顧雲牽著兩個孩子映入眼簾時,顧及緊蹙的眉頭總算有所放鬆。

  「四、四……」一看到顧四和樂喬,兩個孩子掙開父親,連蹦帶跳地跑過來,「四四抱!」

  顧及蹲下來張開手臂將迎面撲來的小娃娃們接入懷中,逗弄小娃娃的眉眼,問道:「還認識我呢?」

  穿青襖的玉墨笑嘻嘻地上來抓顧及的耳朵,含糊不清地念著「四四、四四……」而丹青衝著樂喬彎眉瞇眼,抓著她甜甜地喚了聲「嬸娘」。

  算起來從丹青玉墨出生至今,顧及與他們接觸的次數屈指可數。可這兩個孩子好像特別喜歡她,小時候生病哭鬧不休,顧及一抱倆人立馬就乖得讓當爹的顧雲咋舌。對樂喬也是這樣。

  顧及不在意侄兒們的稱呼,但長兄顧騰卻嗔斥道:「老三你怎麼教孩子的,這麼沒大沒小?」

  「孩子還小跟他們說那麼多作甚?」顧雲不滿地反駁,見顧騰面色陰沉趕快轉口道,「京都來了貴客,爹說讓大哥二哥快點去招待。」

  「貴客?」

  「章府的人。」

  「喲,那不能怠慢了。」

  顧騰朝顧飛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扼腕歎息道:「哎……還說這麼久沒見四弟,今個兒大過年的咱四兄弟可要痛快喝兩盅呢。不過來日方長,我跟你大哥先去前頭招呼客人了。完事就過來。」

  顧騰緊接著轉向顧雲道,「四弟難得回來,老三你好好陪陪他們。」

  見他倆步履匆匆急向前堂,顧雲如釋重負般地長歎口氣,嘟囔了句「真拿自己當菩薩了」。說著,分別往丹青、玉墨手裡塞了糖果子,「還是我家乖乖們最乖最聽話了。」

  玉墨接來糖果自己不吃反而遞給顧及:「給娘娘……」

  顧及欣喜不已,騰出手把糖果剝開填進玉墨口中問道:「是爹爹教你的嗎?」

  丹青這時從樂喬那裡縮回來,推開玉墨對著顧及口齒伶俐說道:「爹爹說有外人在就要叫娘娘四四,沒有外人就是娘娘,四四是青兒的娘娘。」

  玉墨不甘示弱地反擊,推開丹青一手抓著顧及的脖子,一隻手抓著樂喬衣擺,含糊不清道:「娘娘是墨兒的,嬸娘也是墨兒的。」

  顧及回頭望郎中,二人面面相覷。

  把帶來的玩意兒丟給小娃娃們讓下人領他們去隔壁,顧及問道:「今天來的客人很多嗎?」

  顧雲前前後後轉了一圈,然後回來關上門低聲道:「不多,不過都是大人物。」

  「哦?」

  「方纔說的章府,乃是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的章惇大人府。除了章府還有密院長官曾布大人府。別的應不值一提。」顧雲想了想,補充道,「哦對了,應大人有口信說今晚到。」

  「還真都是權傾朝野的大人物。」

  顧及撓撓額角,赫然發現額頭不知不覺間竟已被冷汗浸濕。

  「爹的寶刀果然未老。」

  「呵呵。」


立春•負隅(其三)

  「明天元旦,朝廷慣例要舉行大朝會,章大人曾大人不可能親身前來,不過這次派來的使者可不是尋常親信。章府來了三公子章援,算得上東坡居士門生,章大人四子當中唯有他留京述職。而曾府來的四公子曾紆,說來慚愧,你二哥我雖然虛長他幾歲,但無論文章或是謀事都略輸他一籌,假以時日這曾紆必成大器。」

  彼時隅中正,顧飛親自前來通知賓客竟達,邀顧及與樂喬同去赴會。興許覺得路途無趣沉悶,顧飛先行介紹來客。

  「至於應大人,老四你跟小喬姑娘熟悉如此,應該不會不知道他的來歷吧。」

  聽顧飛有意拉近同樂喬的關係,顧及敷衍了幾句,思索著今日諸賓蒞臨定西王府的目的。顧飛說的沒錯,經由樂喬之口,她對清律司太常卿應輕書並不陌生。他和父親顧思遠是多年老友,尤其這兩年私交頻繁。只是今次正式以賓客身份拜會,來意不得不令人揣摩。

  再加上相府和密院的兩位公子……

  顧及不由倒抽一口冷氣,問道:「除了這幾位,還有沒有別人?」

  「別的?」顧飛想了好一陣兒,略顯猶豫地回答道,「應大人雖然提前了半天過來,但他來之後爹就說客人已經到齊,我想應該沒有了。」

  顧及稍稍鬆懈下來,又問道:「聽二哥口氣,好像兩府往年的使者不是府上公子?」

  「往年只是派人送來禮品拜賀新年,今年好像確實比之前鄭重很多。」顧及語氣有異,顧飛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大事化小,仔仔細細盤算了一陣,忽然神秘地壓低聲音,「莫非真是那位……」

  「噓。」

  往來賓僕漸冗,顧及及時做出噤聲的手勢。

  顧飛似笑非笑道:「想不到短短幾年未見,四弟果已非昔日頑童。」

  約是因今日賓客身份特殊,宴會設在僻靜的偏院廳堂,佳餚美酒皆已準備妥當,只等賓客就座。

  儘管顧飛為尋顧及二人僅離開了片刻,然賓客在這期間居然又多了一位。

  顧及的目光方從應輕書掠至蟲見,不提防被老王爺拉了過去。

  定西王顧思遠一手拉著顧及一手拉著樂喬引二人落座,笑呵呵道:「今天這頓飯是一家子湊一起吃頓團圓飯,大家不用拘束,該吃吃,該喝喝。」

  這聲音洪亮的老王爺率先打破宴席規矩,應輕書自是不客氣,在樂喬之後入座,並請手蟲見。蟲見的褐黃道袍百年不換,便是在王府這種地方也是蓬頭垢面,足見其人我行我素。

  蟲見欣然受邀,燕几旁的席位至此再無章法。

  章援和曾紆畢竟是文人,起初對這般隨意安排不知所措,恰巧顧雲急急忙忙衝進來,顧思遠指著他向章、曾道:「你們看看我這三小子,讀的是聖賢書,走的卻是市井步,兩位世侄要是見外講究規矩,教這莽撞小子一張臉往哪兒擱?」

  顧雲摸著腦勺傻笑,章、曾二人見狀終於釋懷。

  本以為只是團圓家宴,未曾想席上竟有十人之眾,更沒料到連亦正亦邪的役鬼者蟲見也在家宴之列。顧及心中如有沉石,惴惴不安。她幾番窺望樂喬,然對方始終安靜傾聽席上眾人一派山海奇談,偶爾露出微笑。顧及回想起自從踏入廳堂她便甚少開口,到底郎中是不喜吵鬧還是自有思量,顧及無從得知。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趁父親起身吩咐下人撤換杯著忙亂之際顧及不著痕跡地敲了敲燕幾。郎中扭頭過來看她,面色微泛紅暈。

  顧及知她不喜杯中物,方才父親同應輕書勸酒之時她有意擋下,但被郎中攔阻。

  「還好?」

  郎中雙目澄澈,看來是神志清明。見顧及的擔憂溢於言表,她搖頭一笑道:「無礙。」

  顧及還想同她說話,然顧思遠再度入座,隔開了二人。

  老王爺清清嗓子,開口道:「茶也足了飯也飽了,咱也不藏著掖著,是不是該說說正事了?」

  顧及環視周場,驚覺顧雲與顧飛已離席,門窗更是緊閉。除了醉眼朦朧的蟲見及神遊天外的應輕書,其餘眾人皆是臉色凝重,彷彿宴間的談笑風生是他日之事。

  章援等正事看來等了很久,老王爺的話甫一落地他便立刻接口道:「天之生民,必有出類之才起而君長之,治之而爭奪息,導之而生養遂,教之而倫理明。家父今次派我前來確實是為了立君之事,欲聽王爺之高見。我想曾賢弟應該也是為了這件事吧?」他將目光轉向曾紆,得到對方肯定回答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老王爺揚起花白長眉,慢吞吞道:「老朽解甲歸田多年,實在不想摻和朝堂那麼些事兒。所以說高見太抬舉老朽,不過倒是有些低見二位世侄可有耐心一聽?」

  宴席之前顧飛對曾紆讚不絕口,此人的確深諳處事之禮,不像章援那麼急躁。只聽曾紆不緊不慢道:「文正公曾言『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王爺一朝為臣,怕是時時刻刻都在為君上擔憂吧?王爺乃是三朝元老,家父始終認為若王爺對君上的忠心與期冀認了第二,朝中百官無人敢認第一。」

  章援附和道:「是啊,家父也常說王爺雖是武將出身,文韜卻更不輸武略,如果不是王爺您執意退出朝堂,這宰執交由您一人可保天下安吶!」

  老王爺哈哈大笑道:「你們把老朽抬這麼高,無非是想試探老朽有沒有回京之意對不對?」

  章援曾紆連連擺手。

  「你們兩個還年輕,老朽中意哪個其實真的不打緊,主要是他倆……」老王爺指了指應輕書與蟲見,「難道子厚子宣沒告訴過你們真正說話當話的是這兩個老東西嗎?」

  章、曾二人大為驚駭。雖試想過留在此間的人必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其貌不揚的中年男子和衣衫襤褸的褐袍道士竟比定西王更有權威。

  章援問道:「可是晚生雖出入朝堂多年,並未見過這兩位大人啊?」

  顧騰身微言輕一直隱忍不發,這時已無法克制,朝蟲見一抬下巴問道:「爹,您說太常卿大人說話當話我知道,可這位……」

  「章賢侄先前說到立君,君之立則人道立,之後若要天道成,就全靠清律司了。」顧思遠倏然換了口吻,顯得尤為鄭重,「至於這位蟲見道長,還是讓應大人告訴你們罷。」

  顧思遠拍了拍應輕書,太常卿像是從多日的沉睡中甦醒,煥發出不輸於在場少年人的神采。

  「說到哪兒了?」

  眾人啞然失笑。

  褐袍道士在一片哄笑聲中睜開朦朧醉眼,不知從哪裡撿來一支竹筷搔了搔後背,抬起雙腿放在燕幾上道:「好像是要應大人說蟲見道長來著,不過蟲見不足掛齒。」

  「蟲見道長說不足掛齒那就先不說了。」

  「那清律司呢?晚生孤陋寡聞,從來沒聽說過清律司啊。」章援問道,「立君之事由清律司主管嗎?」

  應輕書啜了口熱茶,仰身坐正,回答道:「清律司遵上清之律,上清之律法自然,當順應天命而校之。立君之事歸屬人道,吾輩不敢輕言。」

  他對面的蟲見道士聽了這話卻面露譏色,道:「太常卿何時懂得瞻前顧後了?」

  應輕書只管拱手相請:「蟲見道長有何高見?」

  「趙煦無後,申王目盲,順個兒排下去還不簡單嗎?」蟲見揣手入袖,「說出個端王又有何難。」

  「等等!」章援頓時面色大變,「家父說端王輕佻斷不可君天下!」

  蟲見斜睨章援嘲笑道:「此事由你父子定奪嗎?」

  章援語塞,曾紆則是濃眉緊蹙,張望著面色各異的眾人,惴惴道:「蟲見道長言之有理,眼下君上尚在,擬定新君之事應由君上決定。家父也好章世伯也好,包括在座的諸位大人都只是輔佐君上為其獻策的臣子。若擅自決定誰當誰不當,豈不僭越君臣之禮?」

  章援不服道:「聖上久居深宮,偏聽偏信,做臣子的本應廣開耳目納諸方爭議,何來僭越之說?」

  曾紆回道:「譬如現今只聽你一家之言便斷定端王非帝王之材,難道不算是偏信則暗嗎?」

  「端王輕佻浪蕩,身為親王之尊卻流連青樓歌館,整日勾結狐狗之黨聲色犬馬,對朝政大事不聞不問。若非生在帝王家,這種浪蕩子莫不是黎民之禍?」章援怒火沖天,聲音愈發高昂,「我等人臣怎能眼睜睜看著大好江山被浪蕩子弟敗送!」

  「放肆!」

  「住口!」

  顧思遠、顧騰父子幾乎同時開口,老王爺手中的茶杯更是被他一把捏碎,化為齏粉。

  章援自知失言,連忙跪倒在地哽咽道:「王爺明鑒,家父對聖上忠心耿耿,為江山社稷更是鞠躬盡瘁。實在不願被那端王……」

  「夠了!」老王爺餘怒未消,將手中碎片殘渣盡數丟在章援面前,斥道,「莫要再說那話,否則管你家世如何,定叫你全家人頭落地!」

  章援膽戰心驚不敢再言語,曾紆吸取他的教訓,擦乾冷汗退到一旁。

  應輕書來到顧思遠身旁,悠悠笑道:「往下還有十二、十三、十四王,要挨個計較一遍嗎?」

  老王爺歎了口氣,道:「我知道其實章賢侄也是為大局考量,只不過你涉世未深,帝王江山絕非爾等可隨意評斷的。你也是,你爹也是。」

  章援只能點頭。

  「方纔蟲見道長說到順序排下去,其實申王之後端王之前還有一人……」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顧騰顧不得父親方才大發雷霆,急急問道:「還有一人?爹您說的是……」

  老王爺但笑不語。

  一眾人順著顧思遠的視線望向已被眾人忽視甚久的顧及。

  「是。」應輕書打破席間的沉默,「她是先皇遺嗣,那位也知道。」

  只見章援曾紆瞠目結舌,連蟲見亦不由抖擻精神,面色大變。

  顧思遠憂心忡忡道:「老朽當年拾得那嬰兒時,從未想過讓她再涉足禁地,只是如今諸王不立,社稷堪憂,所以才想讓先皇的遺嗣認祖歸宗。畢竟說到底,她還是那家的人啊。」

  「人道不立則天道難成。我雖主掌清律司,但眼下大變將至,如若繼位君王非天命所向,這天道更違怕是百年難復。」

  應輕書一改少時前不妄論人道事的態度,不僅令章、曾二人疑問滿腹,連沉默良久的樂喬也忍不住直言問道:「清律司既循天道,尊上清之律,何時要仰靠君王顏色了?」

  太常卿未作答,而褐袍道人蟲見從懷中掏出一紙文書扔在幾桌上。

  「看看吧。」

  那是加蓋寶璽的詔書。

  種種思緒紛至沓來,顧及不等眾人有所反應,伸手拿起不偏不倚恰好丟在她面前的詔書。

  詔書上寫了兩件事——

  廢清律司。

  宣先帝遺嗣即日進京。

  見顧及手持詔書,面色鐵青,定西王顧思遠低聲道:「若想認祖歸宗,你便接下這詔書。若不想進京面聖,即刻收拾行裝遠離此地,我們就當你兩年前已過世。」

  顧及抬頭注視著樂喬,卻見她眼簾低垂,眉梢唇側甚至帶著微微的笑意。

  「如果我是女兒身,也可以接下這詔書麼?」顧及解下冠帶,不再刻意壓低嗓音,「這樣可以麼?」

  「可以。」

  歸至妖籠時,已近黃昏。

  踏入院門的那一瞬,響徹整座城的炮竹聲突地消失無蹤。

  待到今日今時,顧及才發現原來這院子安靜得似乎隔離人世。

  她低頭行至廊廡下才忽然意識到院子裡少了什麼。

  「那棵樹呢?流蘇呢?」顧及站在空蕩蕩的院落一角,回頭詢問樂喬。

  「她和初一一起回去了。大概……近些年都不會再見到她們了吧。」

  顧及只覺得心底空落落的,茫然無措地扶著牆壁慢慢蹲下去,喃聲道:「她們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什麼了?」

  「是的。」

  「一早知道我們什麼都做不了,所以就走掉了啊。」顧及抱著腦袋,連郎中來到她身邊都未曾察覺,「我還以為大家都害怕炮竹所以才離開的。」

  「原來不是。」

  郎中摸了摸她的腦袋,輕聲安慰道:「天意如此,強求不來。」

  「我還以為大家可以這樣,這樣幾年也好幾十年也好,想離開隨時都可以走,但為什麼不說呢?」眼角似乎有淚水滑落,但顧及終是抑制下想哭的衝動,「不過還好走得早,再晚幾天都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四兒啊……」

  耳邊傳來低聲呼喚。

  顧及起初以為是樂喬,但聲音與她又有少許區別。

  「四姑娘。」

  「顧四啊。」

  「四小姐啊……」

  「四少爺!」

  不是樂喬。

  是那些從來只聞其聲未見其形的妖物們。

  顧及站起來,慢慢轉過身。

  明明是寒意料峭的冬末春初,院子裡的花草卻肆意伸展枝葉。

  望江南。

  徐長卿。

  秦艽。

  ……

  枯萎的葉子再度散發出蓬勃生機,濃淡青翠間的花朵或嫣紅或奼紫,或清爽或妖冶,齊齊向顧及這廂探身過來。那其中不乏一直以來顧及無緣得見的諸多時令花葉,一枝一株上跳動的精靈令她目不暇接。

  「看到了……」顧及又驚又喜,「你們怎麼還不走?」

  「要告別啊。」

  「告別。」

  「和四姑娘告別。」

  「保重啊。」

  「保重。」

  ……

  顧及放眼望去,看到了連綿起伏的群山,看到了雲煙。

  但不知何故,陰霾也從那時將一切層層籠罩。


雨水•告春烏(其一)

  獺祭魚、鴻雁來、草木萌動。

  是為雨水。

  約是北方寒潮湧動,元宵節過罷,又是連綿不絕的冷雨清雪。春耕已始,冬種未收,田地黃綠交錯,偶見薄薄白雪上停落幾隻啄食的雀鳥,離去時留下一串串小小的爪印。

  倒是別有一番鄉野趣味。

  依稀可以望見遠處和雲霧一同升起的裊裊炊煙,彷彿正無聲宣示來者已離開了荒蕪原野,再度步入人世。

  「到雍丘了。」一掃多日車馬勞頓的疲乏,顧及露出微笑,「差不多也算到京都了。」

  「嗯。」

  算了算在路上耗費了足有半月功夫,剛鬆了口氣的顧及再次愁雲壓眉,喃喃自語道:「不知道趕不趕得上誒。」

  樂喬打開門簾丟一粒黃豆出去,原來無人驅趕的馬車上多了一名腰背傴僂披著蓑衣的趕車老人。

  「我說來得及四兒會不會放心一點?」

  「當然會。」聽樂喬這樣講顧及頓時安下心來,轉過頭饒有興致地望著趕車老人的背影,「撒豆成兵?」

  樂喬點頭,隨即把手中剩餘的幾粒黃豆遞給顧四,道:「來試試?」

  顧及一點兒都不猶豫,接過黃豆爽快地隨手撒出窗外,扒著窗沿眼瞧幾粒小黃豆滾入路旁草叢,之後再沒有絲毫動靜。

  「好像……不行的。」顧及搔搔腦袋縮回車裡,「就說哪有那麼簡單,把豆子丟出去就能變成兵馬。」

  郎中忍俊不禁道:「你這樣魯莽草率,能行才是奇哉怪哉。」

  「我看你就是隨隨便便丟出去的啊。」顧及放下窗簾盤腿坐好,一掃短暫停留的沮喪,揶揄道,「不過樂仙兒踏雲逐霧,彈指間即可上天入地,我確實不能樂仙兒比。」

  「說哪兒的話。」郎中彈了彈她腦門,轉口又問道,「話說回來,你想變什麼?」

  「好不容易過到春天了,本來打算變幾隻報春鳥出來迎接一下春天。不過我看到有幾隻麻雀飛過來,心想反正沒有你那麼大本事,還不如把豆子給它們吃。」

  「但願四兒的好心有沒有白費了。」

  郎中若有所思地摩挲著鼻尖,在顧及還沒來得及攔阻時,她已再度掀開窗簾,探頭向後方望去。

  不遠處幾隻腹背蒼黃頭黑翅藍的鳥兒正蹦蹦跳跳地追趕著馬車,不時發出清泠鳴聲。

  無法面對郎中似笑非笑地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的目光,顧四像做了錯事似的耷拉下腦袋。

  儘管很想看看雍丘別院那本老黃歷上有沒有寫今日不宜見客,但馬車經過別院門前時並未停下。

  「雖然沒有宵禁,不過天黑前進不了城門的話,就要等明天才能進去哦。」

  「不是說不用著急的嘛。」

  「你想和夜遊神打個照面?」

  夜遊神遊光小仙並不可怕,只是沒準兒會遇上專門探聽心聲的歡喜鬼。不知不覺被探聽去內心的想法,光是想像就覺得毛骨悚然。

  眼見顧及臉色異樣,樂喬笑道:「看來我家四兒還真的瞞了什麼秘密怕被歡喜聽到?」

  明知道郎中有心調侃,顧及卻沒法等常待之,待到樂喬笑容淡去,她訕訕道:「等安穩下來……全告訴你。」

  「好。」

  那之後兩人說起京都一些過往趣事。

  顧及提到有年天降大雨,全城唯有甜水巷一條巷子積水過膝。平常不能近汴水,但巷子可是城裡頭紮過根的,於是孩子們要麼光明正大要麼偷偷摸摸一窩蜂地全湧到那條窄巷子去了。

  「記得那會兒是三哥偷偷帶我去的,結果還沒擠進去呢,自己摔了一跤讓後邊擠上來的小孩把胳膊踩壞了,回家被狠狠罵了一頓。」

  印象裡當時顧雲抱著被踩傷的手哭喊了一路「手斷了手斷了」,等回到家由大夫看過確定只是小傷,安生下來才發現二人腳上的鞋子在慌亂中不知遺失到哪裡去了,身上也儘是泥水,狼狽至極。這事被嬤嬤們拿來說笑了好幾年,起初不明白為什麼一件丟人事大家翻來覆去要說那麼久,可現今同樂喬講起,顧及也是捧腹不已。

  笑夠了,樂喬忽地想起什麼,問道:「甜水巷積水,可是元符四年的事?」

  「你也記得啊?」

  「四兒可知後來積水是怎麼退下去的麼?」

  「難不成是因為你……」

  「那當然。」樂喬面有得色,隨後解釋道,「有家人從東南經商歸來時帶了只長右,把它送回山裡,水自然就會退下去。」

  「見則郡邑大水的四耳長右?」

  「正是。」

  顧及驚奇道:「原來古書上寫的是真的。怪不得別的地方都好好的,就那一條巷子積水那麼深。」

  「甜水巷不止長右,你記不記得三年後那巷子又鬧大火,從巷頭到巷尾足足燒了三天,但火不燒人不燒物,若非離得近,幾乎感受不到熱氣。」

  「好像聽軍營裡的人講過,當時我以為是訛傳,怎麼可能會有那麼稀奇的火災?」顧及琢磨了片刻,恍然道,「不過既然連你都說起這個,莫非也是傳說中的奇怪異獸?」

  「並不。」

  「誒?」

  「甜水巷住了個煉藥的老道士,他年輕時收過一個徒弟說要教他點石成金之術。一晃眼徒弟跟了道士三十年,但最後也沒能學會點石成金,反而有一天老道士不聲不響突然駕鶴西去。於是徒弟一怒之下把道士煉了幾十年丹的爐子扔了出去。」

  「哪曾想丹爐裡煉了幾十年的丹藥見風即燃,三天之後火又突然自行消滅,丹藥燒過之後竟全變成金粉。」

  顧及連連點頭,道:「老道士有真本事,那徒弟這下應該不怪師父了吧?」

  「你還沒聽後文呢。」郎中掩唇輕笑,「徒弟知道老道士沒騙自己,連忙燒了幾柱高香,當晚老道士就給徒弟托夢了。」

  顧及連忙搶答:「老道士告訴他如何化藥為金?」

  郎中搖了搖食指,道:「老道士說丹爐要是沒被丟出去,只消再煉三天便可成為延年益壽的長命丹,四兒你覺得一顆長命丹難道不值萬金?」

  「要是真的長命丹怎會僅值萬金,要是獻貢入朝,區區幾座城池都不在話下。」

  「所以說啊……」

  「老道士擺明使壞嘛。」

  樂喬看顧四撇嘴表露不滿,嗔語道:「難道四兒不認為這是天命麼?」

  「怎麼又說到天命了……」顧及捂上耳朵嘟囔道,「天命讓徒弟熬了三十年結果就熬出一把金粉?」

  「你想,若是徒弟沒有把丹藥丟棄,或是老道士沒有在長生丹煉成之前突然駕鶴西歸,或者再往前數,數三十年前老道士沒有收徒,四兒覺得長命丹能不能煉成?」

  顧及並未多想,重重點頭道:「肯定能。」

  「你再想,如果有長命丹,哪兒還會有你顧四引頸自刎以命續命之事,而那位會陷入今日之困境麼?」

  「譬如長右本是上古隱世奇獸,萬幸商人是經水路直返京都,都城有百聖坐鎮,長右才沒鬧出大亂子。若他沿陸路返回,只怕那年要生靈塗炭。」

  「從夏商至今,便是強盛如漢唐終日暮西山退隱長流,足見朝代更迭亦是盛衰有時。」

  「再如秦始皇帝嬴政,一統六國之後窮奢極欲,更妄圖千秋百代永世為皇,派出徐巿前往蓬萊仙島求仙問藥,結果呢,兩世終結。」

  「若無天命衡量,長命丹盡落權貴之手,如今天下是什麼模樣你可能想像?」

  一番話令顧及啞口無言。

  見顧及縮頭縮腦悶悶不樂,樂喬面色稍有些緩和,安撫道:「我倒不是存心說教,只是有時候四兒容易身陷廬山。況且今非昔比,怎能還像之前那樣圖一時之快呢?」

  「明白了。」

  顧及深呼了一口氣,挺胸抬頭,巍峨城門已近在眼前。看到闊別已久的南薰門,顧及的眼睛裡再度閃爍出明快的光彩。

  「我知道了。」


雨水•告春烏(其二)

  儘管進宮面聖的僅有顧及一人,但因來路上有樂喬作伴,初接詔書時萌發的忐忑和憂慮在不知不覺中煙消雲散。

  四名內官領著顧及在深夜的皇宮裡兜轉多時,抵至福寧殿已是月上中天。

  內官停在門前,低頭紮手分立兩列。顧及左看右看,確定這些人是打算讓她自己推門進去。無法,她只好自己挽起衣袖,用力將沉重的殿門推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豈料顧及後腳剛進去,方才袖手旁觀的內侍們立刻湧上來關緊大門。

  未去深究內官的種種詭異舉動意指幾何,顧及被撲鼻而來混雜著濃烈燭油味兒的香氣嗆得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燭火通明的福寧殿雖空曠深邃,但因門窗緊閉,濁氣凝聚不散,久之自然嗆人。

  顧及四下觀望,好一陣兒才勉強適應殿內的淡煙濃香,同時捕捉到深處隱約傳來說話聲。聲音斷斷續續,但越來越近,似乎說話的人正往外來。循聲過去,顧及果同兩名提著箱子的陌生老者打了個照面,從服飾和佩物來看,這鬚髮皆白的二人應是太醫署官員。

  「聖上等您好久了,快去吧。」

  其中一人道。

  太醫署的人毋論年紀大小,走起路來通常都是虎虎生風健步如飛。顧及尚未回應時,太醫已邁著超乎想像的迅捷步伐繞開她離去幾步之外了。

  「聖上龍體如何?」

  先前說話的太醫聞言頓了頓腳步,並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道:「也好,也不好。」

  話語夾著股經年累月積存的苦澀藥味兒,令顧及冷不丁打了個寒顫,心想太醫們是不是把自己泡成藥罐子才算醫學有成。

  太醫模稜兩可的答案不久即見分曉。

  寢室內趙煦倚欄而坐,記憶裡俊雅的年輕君王如今形銷骨立,面色更是慘淡。約是聽到聲響,他慢慢睜開眼睛。看見顧及拘謹地站在遠處,趙煦招手喚她近前。

  「來,坐。」

  顧及依言坐到榻前。即便方才經歷過太醫侵熏,另有檀香裊裊氤氳,也無法掩去病人從裡到外散發的濃苦。顧及輕咳了聲,順勢揉了揉鼻子。不知是因為夜深疲倦還是病痛,趙煦良久沒有再開口,而是以溫柔的目光注視著她。

  直到此時顧及才發現令趙煦失去氣勢的並非是枯槁的面容,他的眼神裡再無半分當年的銳氣和信念,知天命似的安穩等待著亡期逼近。

  顧及被盯得如坐針氈,戰戰兢兢問道:「聖上召我前來……」

  她一句話沒說完便被趙煦揚手打斷:「這裡又沒外人在,不必拘禮。」他握著顧及雙手放在膝上,幾乎語帶懇求,「畢竟你我是同宗血親,若不怪我之前那麼對你,就叫我一聲『哥哥』吧」

  顧及張張口,「哥哥」頗為意外地輕易滑過唇舌,擲地有聲。

  「哎,哎!」

  趙煦喜不自勝,連應兩聲,十分自然地撫摸顧及的手背。忽而見他面色又陰沉下來,黯然道:「那次之後我時常在想,要是當初聽樂少卿的話就好了,或許還能多活幾年。」

  「生死之事焉知禍福,我聽樂少卿說上仙宮近些個年缺主,眾神仙都著急您去執掌九天雲霄呢。」

  顧及故意說的輕鬆,趙煦果然也跟著笑逐顏開。

  「要真是這樣就再好不過了,樂少卿說話我是相信的。」他喋喋不休地說起那年樂少卿是如何勸阻他休要逆天行事,勸他莫再造手足相殘之孽,即使說到樂喬直言不諱要他早日修好陵墓考量身後事的時候,也沒看到他有絲毫怨憤。

  「您不怪少卿?」顧及詫異地問道。

  「怪她作何?」趙煦反問,隨後略帶自嘲地笑笑,「自古忠言逆耳,我的確不甘心,卻也未曾怪罪過他人。」

  「既然誰都不怪,您為何要廢立清律司?」

  「清律司啊……」

  趙煦忽然重重咳起來,顧及連忙找到手帕遞給他。手帕拿到手裡趙煦立時止了咳,顧及疑心這位兄長不願多言此事,便沒再開口。

  片刻沉寂之後,倒是趙煦主動重提。

  「清律司自成一系,口頭上說是直屬皇帝,但他們向來我行我素,鮮少聽從皇命。父皇常說一國二主遲早會釀出大禍,只不過適才度量起清律司的存立,即面臨西夏大舉進犯的危機。此後數載西夏不斷擾亂我邊境,王相的變法亦遭遇諸多不順,內憂外患之下一直無暇分心。」

  說到這裡,趙煦喘了口氣,累極似的半闔上眼。

  顧及再三猶豫,還是趁趙煦停頓的間隙見縫插針問道:「可是據我所知……清律司諸卿並不干預朝政,何來二主之說?況且諸卿來歷非凡,要不是職責所向處理兩道之事,大多清心修行,我實在想不出他們會釀成什麼禍根。」

  趙煦從她臉上看出未經修飾的疑惑,寵溺地抿唇一笑:「應大人說你像我,果真非虛。」

  「誒?」

  「父皇臨終前囑咐我盡早解散清律司。之所以擱置至今一來因為當時高後主政,二來我和你一樣,以為籠具非凡能人處斷陰陽兩道事務,於黎明蒼生亦有千福。」

  「那為何又突然下詔書?」

  「妒忌。」

  顧及瞪大眼睛,一時之間竟不知作何感想。

  「妒忌」一詞彷彿落地生根,迅速枝繁葉茂並開花結果。顧及抬頭望去,曝露在層層枝葉外的漆黑果子通體充斥腐敗,頗費工夫適應的濃苦氣息突然比之前強烈百倍。

  「你如果坐在那張椅子上或許會明白吧。」明明他眼前什麼都沒有,趙煦卻不知何故揮了揮手,「我十歲登基,高後壓制我八年,欺侮我母后八年,迫害輔佐父皇的一眾老臣八年。」提起高後,趙煦恨不能咬牙切齒,猙獰之色漸現,「那些佞臣奸相一個個置民生不顧,盡想著巴結高後。如果她晚死幾年,父皇看重的老臣們怕是全得命赴黃泉!」

  眼見他愈加憤懣,幾度呼吸不順,顧及只好站起來輕輕拍打著他的肩背,安撫道:「都過去了,過去了。」

  怎料趙煦猛地一把抓緊她的手不放:「但你知不知道,我也是高後啊!」顧及被嚇一跳,下意識地想要掙開他,趙煦雖病入膏肓,卻像在此刻用盡了全身力氣,死死抓著顧及。「我召章惇、曾布回朝執政,可他兩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他倆,他們害了更多人啊!」

  「呂大防、蘇軾、蘇轍、李清臣、范純仁、黃庭堅……」趙煦挨個兒數著那些人的名字,兩行清淚撲簌簌落下。「我對不起父皇,對不起他們啊……」

  趙煦嚎啕大哭。

  顧及實在不知道怎麼安撫他,彼時她離朝堂甚遠,這些事她並不瞭解。趙煦稱章、曾二相絕非善類,那與他們私交過密的父親呢?在諸多紛爭中扮演的角色是好……還是壞?

  「你知道我妒忌什麼嗎?」趙煦哭了好久,仰起頭來看顧及,只見他朦朧淚眼血絲畢露,卻張開嘴「嗤嗤」笑出聲來,「我妒忌這些臣子一句清律司不預朝政就敢輕而易舉置身事外。」

  「他們不跟皇帝爭,皇帝卻要跟他們算算帳!」

  「高後做那些事的時候他們不管不顧,我做那些事的時候他們同樣不管不問。我年少多病,高後卻不讓太醫來看我,他們明明能幫我,卻還是不管不問!西夏契丹進犯死了那麼多人!兩黨爭來爭去死了那麼多人!噬血順養的事兒從開朝之初就有,為什麼偏偏到你的時候有人跳出來說不可再造惡業!」

  「我妒忌啊!」

  「妒忌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能活那麼久,做了什麼錯事也有機會補救。」

  「妒忌為什麼那幾個哥哥死的那麼是時候!不用為天下為蒼生殫思竭慮,不用後悔年輕賭氣犯下的錯……」

  顧及看他又哭又笑,呢喃著分辨不清的話語,情知他神志已然迷亂。倉皇間只瞥見床頭桌上似有涼茶半盞,於是伸手蘸起冰冷茶水灑幾滴在趙煦臉上。

  「哥哥?」

  顧及一邊灑水一邊俯身輕喚。

  趙煦遇冷看起來總算清醒了一些,擦了擦橫流滿面的涕泗,茫然望著顧及:「弟……」

  「哥,我在這兒。」

  顧及不忍心這時候糾正他,算起來趙煦不過長她兩年,半生經歷卻坎坷驚險。常人道九五之尊無所不行,可趙煦每日都要被天下事所累,每夜亦三省己身,被悔恨折磨。便是臨死之日將近,也只能抓著她這個今日剛認的手足方得宣洩。

  一邊心疼命運多舛的兄長,顧及另一方面又恨自己口拙,想不到說什麼來安慰他。

  「弟啊!」趙煦拽著顧及站了起來,淚痕猶在,然眼神恢復清明。

  顧及不知道他有何吩咐,緊張地注視著重又變得溫柔的兄長,靜候下文。

  「我死了之後你來當皇帝吧!」

  「我想過了,十四雖然靈性,他年紀畢竟太小,就算我現在有心幫他培養實力也來不及了。我若選他繼位,只怕又重蹈我的覆轍。可是你就不一樣了!是你的話,顧老將軍一定會鼎力輔助,定西王人脈廣佈,扳倒奸相易如反掌。啊對了,你還有樂少卿,讓樂少卿來主掌清律司,陰陽兩道都為你所用,大宋還有何愁?」

  顧及初被震懾,半晌不曾言語。等她反應過來,趙煦的情緒已再度失控。

  趙煦並沒有留意顧及的沉默,他彷如看到希望般興致格外高昂,不停地揉搓雙手,在偌大的寢室內來回踱步。

  「蘇軾老兒也可以叫回來,弟弟你說現在下詔書的話到夏天他是不是就能從儋州返回京都?蘇軾蘇轍這兩兄弟都很有聲望,性子極好,如果知道是蒙新帝恩赦,他們一定好好輔佐你。」

  顧及卻因他這突如其來的魔障驚得毛骨悚然,她按著趙煦的肩膀迫使他停下來,盯著那雙漫無焦點的眼睛一句一頓說:「哥,你聽好了,我不能做皇帝,我也從來沒想過做皇帝。」

  趙煦雙目吊白,眼珠直往上翻,歪斜的口角涎沫流淌,端是駭人的瘋魔。

  「為什麼?」

  「聖上您清楚的!」顧及理順他鬢角凌亂的髮絲,生怕刺激到他,放緩語速輕聲道,「兩年前你就清楚了。」

  「你是女人嘛,我清楚的,哥哥怎麼會不清楚。」趙煦「嘻嘻」地笑起來,「所以你不能幫我續命,所以你說你不能當皇帝。」

  「是。」

  「武照也是女人,她可以當皇帝,我家妹妹為什麼不可以!」


雨水•告春烏(其三)

  其時,天將明而寒霜降。

  裡裡外外收拾了一遍,雍丘別院煥然一新。

  倒不是說院子裡的雜草也被清掃過,厚實的白霜覆蓋上去,像是結了疊疊白花,渾然天成的純淨。等日上中天霜露消去後,野草便會再度冒頭,佔據這院落大半天地。

  聽到腳步聲,本已進入半憩的樂喬立時清醒,扭頭一看,來人卻是太常卿應輕書。

  些許失望讓樂喬輕吁口氣,轉而站起身,迎應輕書落座。

  應輕書是人中狐狸,體察他人情緒自有其獨特門道,見樂喬掩不住失落,一捋長眉笑道:「四姑娘與那位秉燭夜談,再過陣子大概就回來了。」

  樂喬奉上茶水堵他調侃,猶豫了片刻,問道:「應大人怎麼沒回山?」

  顧四接下詔書那刻起,清律司就算散開了。她與顧及來京的路上遇到過昔日同僚,他們或是尋山隱居修行,或是應邀做入幕之賓,總之各個都有稱心如意的去處。應輕書早些年就在琢磨辭去朝廷職務,回那座不知名的山頭尋問仙道,如今終於孑然一身,卻遲遲滯留京都,不知是為何故。

  「當初也不記得是誰師父拍拍屁股走人的時候留下話要老朽好好照料他那寶貝徒弟。」

  看來清律司一夕之間變成散沙的事情令太常卿頗受影響,原先慢吞吞的人如今語速極快,樂喬本是無心詢問,大意之下差點沒聽清楚。待醒過神兒不禁汗顏。

  「勞您費心。」

  應輕書大方揮手:「好說好說。」他忽然湊近樂喬,神秘兮兮地問道,「如何?」

  樂喬不明。

  「我問過泰山府君了,你一直沒有和四姑娘結成冥姻。在平江有你和雷公看護還好,但如今來了東京府,你就不怕她被天宮神將抓回地府?」

  「您多慮了。」樂喬低眉斂目,波瀾不驚,「神將要抓也得先看地府敢不敢收。」

  應輕書頓時受了莫大驚嚇:「霍,好大口氣。」

  「事實如此而已。」樂喬靦腆一笑,為應輕書續了熱水,又道,「應大人莫賣關子,有什麼話直說吧。」

  「年輕人太不懂說笑門道。」應輕書不滿地咂咂嘴,「碧虛子常說你有靈氣,要是跟我多兜轉幾圈說不定自己就悟出來了是不?」

  樂喬自顧自飲茶不應聲。

  自討沒趣,應輕書翹起眉頭,大口喝光滿杯熱茶,打著嗝道:「正月油浮皮,柳芽清熱潤腸,來來來,再給我滿上。」

  「我看您老就別糟蹋這早春柳芽茶了。」樂喬彎腰不知從哪裡提出一隻紅封酒罈,「來,喝酒吧。」

  「碧虛子留下的?」

  「是,專門留給您的。」

  樂喬敲開泥封,將酒罈放在應輕書面前,笑瞇瞇道:「現在可以告訴我您老有何貴幹了麼?」

  「這才像話。」

  應輕書說蟲見似乎改邪歸正,正扶持端王公子佶走上正途。先前清律司一直視役鬼者為洪水猛獸,談之色變。未曾想風水輪流轉,清律司頃刻間作鳥獸散,役鬼者反倒拾階而上。

  役鬼者蟲見也好,端王趙佶也罷,都是樂喬先前避之不及的人物。此刻應輕書提起來,雖料想茲事體大,但她依然提不起興趣,只是隨口應付:「您擔心公子佶是被蟲見蠱惑?」

  應輕書品嚐著美酒,神情愉悅,輕快道:「蠱惑談不上,但此人別有用心是真。」

  「用心不過一朝江山,與你我何關?」

  前太常卿突地目如沉霜:「年輕人真當你離開朝廷就能脫身俗世?」

  樂喬不為所動,掃落桌上一片草葉,淡然道:「誤落塵網中,一去十三年。」

  「說的也是。」應輕書頹然扶額,「是我放不開。」

  道行高深如應輕書怎會輕易放不開?樂喬意識到是自己太張狂,遂道:「師父常說您老輔三朝而躬自微,是千古難遇之仁君。比起先生,後生無胸懷亦無大志,所牽所繫不過一己之私,實在慚愧。」

  「年輕人不必妄自菲薄。」應輕書微笑搖頭,「你師父和我本是同門師兄弟,緣何他早登仙途而我仍拘泥俗世,不外乎雜念過多,難以摒棄。」他一口氣飲盡壇中酒,目清明且色不變,又道,「清律司在我手下斷送無異於君令國亡,先前不願承認這件事,但在你這裡卻瞞不過。之所以放不下……其實是不想被後世罵我無作為。」

  樂喬默然不語。

  應輕書磕了磕壇口,傾空最後一滴酒,神情十分落寞:「先秦時人神尚且共處,為師為友,相得其樂。秦之後,眾天神引退九天雲霄,而諸鬼怪藏身棲落。現如今廣闊天地讓與黎民,甚至連避雨之簷亦吝於借他者一角,真不知該驕傲還是悲歎。」

  樂喬此時才明白她錯的離譜——應輕書的確牽掛清律司,但他為的並不是皇親國戚,亦非尋常江山。太常卿念念不忘的是一退再退恐再無後路的諸鬼怪魑魅。

  「師父常說您輕足天下書千秋,素生兼愛非攻。此話當真不虛。」

  樂喬躬身長作揖,應輕書扶她起身,想說的話到嘴邊變作一聲長歎。應輕書搖了搖頭,頹然道:「實不相瞞,清律司散了後,我在朝中幾無立足之地。你和公子佶關係匪淺,本打算托你勸勸他,但現在看,大概是真的勉強不來。」

  「是。」樂喬歉意滿滿,但語氣依舊淡然,「出於私心,我並不願同趙家任何人打交道。」

  應輕書道明來意被斷然拒絕拒,竟不知如何接答。

  日頭漸漸向中,白霜化去。一地了無生氣的雜草懶洋洋隨風擺動。

  樂喬憶起平江妖籠偶爾群妖攢動的喧囂,這時不免觸景生情,又拿出一罈酒給自己倒了杯,餘下的連酒罈遞與應輕書。後者再無之前豪氣,小口抿酒,二人一時無話。

  後來興許是酒勁兒上頭,應輕書臉色通紅地飲完第三罈酒,突兀問道:「若是那位傳位於四姑娘,你怎麼辦?」

  「傳位給四兒,讓她做皇帝?」樂喬稍有些愣怔,「此話怎講?」

  「那位我是清楚的,若不是高後耽誤,他當為一代明君。」應輕書神色多變,依稀看得出悔意,「我當初也怠慢了。」

  藉著似真似假的醉意,應輕書喋喋不休講起趙煦迄今生平。

  「他十歲登基,最敬佩採納並支持王安石變法的先帝。小小年紀博學多才且無畏無懼,盡顯人龍風範。神宗彌留之際還有兩位親王,幸有宰相王珪力排眾議推立他為儲君,期冀幼主將來能有一番大作為。不過沒人想到最後卻是高後主掌了朝政。」

  「高後當然算得上人中堯舜,但她太害怕趙煦成長不利,處處管教森嚴,最後反而釀成苦果。高後過身,也因小人讒言,趙煦親政之後全盤推翻高後數年的苦心經營,一舉導致如今局面。」

  「有自身遭遇,趙煦很清楚幼君若得不到良善導誘,易昏聵暴虐。所以他不放心把皇位交給最聰明也最像他的十四王。」

  「王府秘宴你在場,你也知道其他幾人均非帝王之材。」

  見樂喬仍是噤口不言,應輕書不由抬高聲音:「他下詔宣四姑娘進京的意圖難道你不明白嗎?他是看中顧思遠依舊緊握在手的人脈和勢力,期望借此穩固趙家王朝。」

  「我想皇位更替這麼大的事絕非一朝一夕即可決定的,趙煦早就打算如果顧四大難不死便傳位給他了對不對?」樂喬面無表情地抬頭端詳著應輕書,「因為您老很早就算到今天的局勢,所以您才留著顧四的魂魄!」

  應輕書怎會想到樂喬竟然從這裡找出蛛絲馬跡,驚慌失措之下幾乎言語不能。

  久久過後,應輕書無力地垮下雙肩,連精氣神也一併消去大半,沙啞道:「沒錯,是我。」

  「兩年時間……」樂喬平靜如常,不僅看不出任何怒火,甚至眉梢上揚帶出微微笑意,「我走遍餓鬼界,將十八陰羅司鬧了個天翻地覆,無論是閻羅王還是小鬼,個個哭著求著讓我相信顧四沒有在地府。我不信,偏要找到底。」

  「最後鬧得群鬼逃出枕鄉,你才告訴我你有辦法讓顧及回來。」

  樂喬再次斟了盞酒,用雙手捧著酒盞遞到應輕書面前,後者卻低頭不接。

  樂喬柔聲道:「顧四能活著回來多虧有您老,您的大恩樂喬銘記五內,今生今世不敢忘懷。」

  「別……別這樣。」應輕書羞愧不已,以袖遮面道,「是我錯了,是我對不起你們啊。」

  「凡事總無法兩全,您顧得了天下蒼生就顧不了小小顧四。」樂喬恭恭敬敬地捧著銀盞單膝跪在應輕書身旁,「這杯酒,是我代顧四敬您的,謝您救命之恩,請您無論如何一定接受。」

  應輕書拿開袖子時淚痕猶在。他剛把廿年陳釀粗魯強硬地灌入喉嚨裡,樂喬另一杯又奉了上來。

  「這杯酒是樂喬敬你的,請您不要勉強,顧四她做不得皇帝。」樂喬輕聲細語,「只要您不勉強她,一切都好。如果她自己願意,我也不攔阻。但我請您千萬、千萬不要勉強她。」

  「好、好,我答應你。」應輕書端著酒盞,雙手直打哆嗦,「可是你剛剛是不是說,她要是自己願意,你不攔阻的對吧?」

  「是。」

  應輕書幾乎語無倫次道:「好,我答應你,我絕對、絕對不勉強她。我不勉強四姑娘去做,但是她自己也可能去做,那就沒辦法了對不對?」

  「是。」

  「好,我知道了。」

  應輕書含淚嚥下苦酒一盅,緊緊地抓著酒盞不放手,生怕樂喬再而三地敬酒。

  但樂喬沒有理會他,只因等待已久的人終於歸來。

  「哪個說我要做皇帝了,這事我才不管。」

  顧及雙目通紅,眼圈烏黑,看來熬了整個通宵。然顧及腳步輕鬆,看也不看應輕書,上前拉著樂喬往外走。

  「走,我們回家。」

  「四兒……」樂喬沒想到她如此匆忙,急急喚她停下,「休息幾天再回也不遲啊?」

  顧四出乎意料地固執,拉著樂喬的手不放鬆:「不,我要回家。」她向後招手,一隻通體烏黑但形貌酷似報春鳥的鳥兒隨即飛向她肩頭,「我要回平江,回家。」

  「這個地方,這裡的人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顧四這樣說罷,樂喬笑著摸摸她的腦袋,招手喚來黑色馬車。

  「好啊,我們回家。」




驚蟄•竊書僮子(其一)

  這年驚蟄過後,平江碎錦街有一家醫捨靜悄悄地開張了。

  說是靜悄悄或許並不恰當。

  那書寫著「紀原堂」三個大字的黑木牌匾掛上後不久,有乞婆自門前走過,好奇地向裡張望一眼,突然神色大變。

  不多時,整條街超乎尋常地熱鬧起來。

  有衣不蔽體的乞者。

  有挑著扁擔的小販。

  有文質彬彬的文人士子。

  有車乘代步、華麗富貴的豪紳巨賈。

  ……

  齊齊向這簡樸卻不至鄙陋的醫捨而來。

  這般火熱景象幾乎要比及天慶觀慶典之盛況。

  週遭好事者借恭賀之意深入打探,卻發現紀原堂裡招呼賓客的僅有二人。除了頭裹襆巾、著水青裙衫的清麗女郎中,另有一名勁裝打扮的俊俏青年忙裡忙外。先前掛牌之事便是由勁裝青年手腳利落獨自完成,看來應是夥計無誤。

  後來細細打量那青年,又見他週身透露出非凡氣息,與郎中舉止親暱,偶有攀肩弄耳之狎舉,郎中也是笑著由他。看出其中關係的人忍不住讚歎——好一雙璧人。

  然更奇怪的是往來的賓客,僅僅同醫捨主人打過招呼放下禮物即迅速離開。無論身份如何,皆井然有序,顯然意在恭祝而非打擾。於是做主的二人也不挽留。

  真是主也怪,客也怪。

  一天下來,原本尚顯寬鬆的醫捨竟堆滿各色賀禮。

  清點好禮品,將其中諸如雞蛋、燻肉的食物分發給沿街的乞兒。彼時方有眼尖的人認出女郎中來歷。

  「這不是江安堂樂仙兒嗎?」

  「那夥計是誰?」

  「好像在王府見過。」

  ……

  於是紀原堂開張的第一天就這樣在好事之人的議論中結束了。

  同郎中攜手漫步在暮色籠罩的平江街頭,顧及心中說不出的愉快。

  沿河岸柳樹綠葉鬱鬱蔥蘢,河水清波蕩漾,間有粼粼金光映著翠意。鳥雀清泠鳴叫,晚風襲來陣陣淡香,好一片催人醉的春日黃昏。

  「今後得尊稱你為樂掌櫃了。」顧及明著說笑,言語中卻稍帶有不安,「只是不知道我這一身布衣,配不配得我家樂掌櫃?」

  樂喬瞥她一眼,嗔道:「你想說我之前一介三流大夫配不上你皇家親王麼?」

  顧及傻笑:「今非昔比嘛。你看我先前雖然領有朝廷俸祿,算不上大富大貴,好歹衣食無憂,但歸到底也只是寄人籬下的浪蕩子弟。現今被逐出家門,身無長物,一切不都得仰仗樂掌櫃您了?」

  郎中摩挲著她指尖,低聲笑道:「那你還不來紀原堂當夥計,掌櫃保你吃穿不愁。」

  「我要真的去當了夥計,恐怕得天天圍著我家美嬌娘不放,你還哪有空閒替人看診?」

  「你敢!」

  「我就說……」顧及隨手扯了幾片柳葉下來,聲聲感歎道,「柴米油鹽催人離啊。」

  樂喬恨不得彈她腦門:「說什麼傻話。」

  「要不我去跟著富員外學學做生意的門道?」遠遠望見對岸門庭若市的藏月樓,顧及忽然道,「讓娘子拋頭露面打點活計,我這做官人的實在慚愧啊。」

  「哪個認你當官人了?」樂喬狠狠地捏了一把她掌心,板著臉正經道,「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呆家裡日誦十遍女誡第四章的好。」

  顧及頓時哀嚎:「不要啊……」

  踏上織裡橋時,郎中收整顏色,意味深長道:「眼下醫捨開張,咱們也算安定下來了,不知四兒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啊?」顧及愣怔,「你還記得呢?」

  「進宮前你說過的話,進宮之後你同趙煦之間有何交通,是時候一五一十給我交代清楚了吧?」

  「這麼刨根問底不是你的作風啊……」

  說笑歸說笑,晚餐之後顧及泡上一壺早春竹葉茶,講起進宮之後的事情。

  半月前——

  「武照也是女人,她可以當皇帝,我家妹妹為什麼不可以!」

  來時隱約的猜測變成現實,顧及緩過神後斷然拒絕了趙煦的提議。

  「皇帝我做不來!」

  趙煦如同被當頭澆下一桶冷水,臉色蒼白,呆立當場,好半天才見他哆嗦著青紫嘴唇道:「為、為何?」

  顧及環視寢室,房內數疊屏風錯落有致。粗略看去,有浩蕩大氣的江山畫卷,有工筆細膩的石鳥花枝,亦有前代大家的題字集訓。斜放於最裡側則是不甚起眼的東京都浮華圖。

  拉著趙煦來到地圖前,顧及落指從福寧殿起,沿著御街向朱雀門,再折返回來。

  「東京都內有二萬萬人,數以千萬戶,鴻聚大海內外諸多異邦旅人。」顧及肅穆凝重,沉聲道,「若他們其中任何一人同皇室深有淵源,譬如流有先帝血脈,且德才兼備,您是否會傳位於他?」

  趙煦決絕擺手:「當然不會!」

  「為何?」

  趙煦面浮慍色,譏嘲道:「外邦蠻夷,怎做得我泱泱大國之主?即使我肯答應,亦掩不住悠悠眾口。」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正是。」

  顧及溫和笑道:「生為常人姑且尚有本異族類之別,您怎能接受已非生者的顧及來做一國之君?」

  「此話怎講?」

  「兩年前我曾當著您的面引頸自刎。」

  「那難道不是太常卿和樂少卿使的計謀嗎?」趙煦只覺肢體生寒,抱著暖爐瑟瑟發抖,「應輕書告訴我說,他用了假死之法,助你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不是。」顧及微微搖頭,「當時的確和樂少卿商議好,使一招瞞天過海之計,卸去我欺君之罪。但不知哪裡出了差錯,我顧及真的被閻羅王勾去了名號。」

  「也就是說……你真的死過?」

  「說死過可能不太合適,我到現在也是死人。」

  趙煦看上去滿臉疑問,但卻不自然地向後縮身。顧及伸出手腕,悠然道:「是真是假,您一探便知。」

  「不,我不會信的,你不用嚇我。你肯定是從樂少卿那裡學了什麼妖法……啊,我聽說西域有龜息之術,用這個能停掉人的脈搏,錯不了!」

  「妖法?」顧及挑眉,「妖法縱然能使鬼怪作祟,但豈能令人活生生變成鬼?」她拿起一盞燭台放在身前,道,「您好好看看地上,可有人影乎?」

  細顧之下,地上確實尋不見該有的人影。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趙煦失去力氣,踉蹌回座,半晌方有氣無力道:「妖法、一定是妖法……」

  趙煦的固執和偏激出乎意料,顧及皺眉道:「舉出這些都不能讓您相信?」

  「我認定你來做皇帝怎會輕易更改,你莫要再做無謂嘗試。除非你現在從人間蒸發,否則等你稍後跨出這福寧殿,我立刻下詔,立你為儲君。定西王閒居已久,是時候召他回京輔佐政事了。」

  「看來是沒辦法了。」顧及扼腕歎息。

  趙煦聞言,憂慮疑惑霎時間一掃而空,甚是得意道:「我決定的事情,看哪個能改?!」

  顧及不答話,從龍榻上抱起枕頭塞入趙煦懷中,「容我無禮,請您先歇會兒眼。」

  「怎樣?難不成你還真能憑空消失?」

  趙煦死死抵抗,但顧及等不得他固執己見,抬手摀住他雙眼。

  「請隨我來。」

  前一刻明明在幽暗生冷的福寧殿寢室,只剎那黑暗過後,竟來到陌生地域。

  此處金芒萬丈,刺得趙煦眼皮生疼,險些沒睜開眼。

  待適應下來,才發現自己正站在高峰之巔。雲海繚繞之中猶見金黃日輪高懸。呼呼風聲肆虐,吹亂了未曾打理的頭髮和衣衫,倏忽強勁陣風更吹得人搖搖欲墜。趙煦連忙貼著巨石站穩,而後側目顧及。身形單薄的顧及似週身有高牆環繞擋去烈風,雖憑空而立,然紋絲不動。

  飄渺雲端中響起悠揚笛聲,趙煦極目遠眺,漸漸地,他意識到本以為是雲霧的東西原來是巨人形體。雲霧般的巨人橫臥連綿山脈,體長千丈不止。因為過於巨大,趙煦一時才未能辨識出五官與四肢。

  「這位是泰山府君。」顧及簡單介紹道,之後指著另一座山峰,那兒好像也站著一個人,笛聲正是從那邊傳來。「而那吹奏尺八之人,是我的師父八翁。」

  這笛聲才是真正的天籟之音。

  趙煦聽著這笛聲,種種雜緒被風捲走,不自覺地,他也放鬆下來,稱讚笛聲果然非同凡響。

  一曲終了,八翁放下尺八,側耳傾聽著什麼。稍後,他忽然高聲道:「區區八翁受不住您謬讚,我有一徒,天資斐然,您若能聽她一曲,想必再也不願聽八翁為您演奏了。」

  雲海輕輕動盪起來,八翁又同趙煦聽不到的聲音交談了幾句,過不多時,另一人踏著雲梯來到他身旁。

  趙煦望望那人,扭頭看看顧及,驚疑道:「那人看起來好生熟悉?」

  「沒錯,是我。」顧及開口回答道,「若按地上時間算,是兩年前的事情吧。」

  少時,聽笛聲再度響起。

  有異於尋常笛簫管竹樂器的尺八之音彷彿隨風而來。

  一絲一縷,宛如徐徐春風般溫柔。俄而風雲變幻,笛聲驟然急促,一線飄渺無依的樂聲卻如疾風驟雨鋪天蓋地。

  此時再看天地,不僅雲海翻滾,金光與白雲之罅隙另有千萬熾熱朱雀翩翩而至。它們有些落在巨人乳腹,有些則追尋著笛音環繞吹奏者週身。

  不過相同的是,千萬神鳥竟沒有一隻發出啼叫,靜靜地來,靜靜地傾聽。

  「太美妙了。」趙煦癡癡地發出讚歎,「聞此一曲,死而無憾。」

  「不。」顧及羞赧低頭,「並不是很好的。」

  待到尺八笛音淡去,雲海深處突有莊嚴喃聲響起,道:「這笛子吹的是不錯,勉勝八翁一籌,可是細聽之後不如八翁灑脫。吹笛之人啊,你知否緣由?」

  只聽彼端山峰上的顧及答:「因有俗世之願,牽掛迄今。」

  「無拘無束,無牽無念,無掛礙故無有恐怖。」一聲微妙歎息,那莊嚴的聲音又道,「既如此,且去遂了願罷。」

  「去吧。」

  「去吧。」

  茫茫高山雲海同時間千萬個聲音重疊響起。

  「去吧。」

  「去吧。」

  「去吧……」

  「泰山府君雖應許我回來,卻留下邀約。說若是想念,便隨時再召我去雲霄。」說到這裡時,顧及神情落寞,「隨時,即非今日而又為今日。非明年而又為明年。」

  「私心隱瞞你的,就是此事。」

  「我願和你長相廝守,卻因這隨時之約捆縛忌憚了。」

  樂喬聽罷,先是長久沉默,而後止不住地大笑。直笑得兩頰泛紅,眼角懸起淚珠。

  「傻人。」郎中攬顧四入懷,「真難為你瞞到今天。」

  「他要你隨願而來,我便不讓你化願而去。」


驚蟄•竊書僮子(其二)

  翌日清早,顧及睡夢正酣,不提防被郎中噙耳戲弄,迷迷糊糊地睜了眼。

  「我找了一下,書房裡好像沒有《女誡》。」

  「欸!」聽到「女誡」二字,顧四當即清醒,「你不會真的要我日誦三遍那個什麼女誡第四章吧?」

  郎中歪頭,貌似天真道:「不然呢?」她催促顧四快些穿衣起床,臨出去前又道,「聽說梅家橋弄有家觀止肆藏書頗豐,不如去那裡看看有沒有。」

  「觀止肆啊……」顧及默念了一遍,心有不甘地問道,「今天就要去麼?」

  「嗯。」樂喬想了想,補充道,「我記得那裡收有班昭的手書,你去問問主人藏書可還在。取手書為佳。」

  「手書過這麼多年都不會壞掉麼?」顧及嘟噥了句,然樂喬已然邁出門去了。

  說起書肆,平江大大小小的書肆可不少,畢竟這江南水鄉出過諸多有名的仁人雅士,底蘊非虛。聽老人說先前文正公知任平江,近乎三弄一肆五巷一館。書香氣息之濃厚可見一斑。

  近些年雖說比不得文正公任時興盛,但保留下來的肆館皆持續兩代以上,且經多年交易往來,書目自是極全。

  梅家橋弄觀止肆,單從斑駁招牌來看,歷史足夠悠久。待步入肆內,彷彿立刻被四列書櫃上堆展的書簡油墨包圍,連飄動的塵埃亦摻雜著墨黑。

  主人背對門仰頭枕著櫃檯,臉上蓋一本泛舊的《淮南鴻烈》,看樣子並不打算招呼客人。檯面上則整齊擺放著厚厚一疊近當年書冊,從主人左耳旁起,越往後年代越久遠。

  顧及推算了一下時間,班昭的年代要早千年,手書怎麼可能還在?

  但看這家主人懶散的模樣,顧及心想不可擾人清夢,還是自己先去轉轉的好,說不定就給自己找到了呢。

  懷抱著僥倖,她躡手躡腳地進入書櫃之間的羊腸小徑。

  原想只有四列書櫃,光是瀏覽應該不用太久。但來回三趟過去,兩列書架的書目尚未查看周全,顧四已是頭暈眼花,腰酸腿軟。

  不得已,她只好退回去叩響櫃檯,喚醒了此間主人。

  拿開蔽目的《淮南鴻烈》,主人總算露出真實面目。他比顧及想像的要年輕許多,清瘦的臉頰上兩點星目精光,看起來並不像小憩初醒,倒有幾分靈光突閃的意思。

  年輕的書肆主人和顧及大眼瞪小眼許久,忽然拿出紙,揮筆寫出三個大字——易、入、出。

  莫非主人有啞舌之症?顧及撓撓頭,問道:「可有班昭手書《女誡》?」

  不料青年男子轉了轉眼珠,稍一思索張口流利答道:「有,客人您稍候。」

  他鑽出櫃檯向最後一列書櫃走去。

  「班昭距今愈千年,您這裡還留著她手跡呢?」

  「真人手跡當然沒有。流傳下來的古籍主要有抄本和摹本,您說的手書應該是摹本。」

  「原來如此。」

  顧及覺得這樣解釋應無不妥,踮腳望著店主人的身影隱沒於書海。其實光是說第四章的話,先前三嫂時常拿出來讀,她聽過一次就記下了,郎中應該知道。可為何還特意叮囑要她來觀止肆找呢?

  是以當那書肆主人一臉歉意出來說「找不到」的時候,顧四甚覺此乃意料之中。

  「真是奇怪,明明前幾個月才讓人加印十冊送過來,怎麼忽然就沒有了呢?」店主人翻了翻賬冊,又道,「賬本上記著也還有兩本呢。」

  顧及心下自以為瞭然,便給店主人遞了梯子:「是不是放錯地方了?」

  「哦對,前兩天才讓拙荊收拾過。」主人恍然地拍了拍後腦勺,「可能是她收拾的時候不小心拿回家去了,您能否明日再來?」

  「這樣啊……」店主人的回答合情合理,顧及稍有些遺憾,「那我明天再來吧。」

  一直到出門十步還能聽到店主人自言自語「奇哉怪哉」。

  顧及會心一笑,抬腳轉了方向。

  正是日上中天的晌午時分。

  顧及提著藏月樓的食盒進入紀原堂時,堂內唯有郎中樂喬埋頭書寫藥方。看她全神貫注的模樣,顧及一時竟不忍打擾。

  還是郎中嗅到食物香氣,頭也不抬道:「不好好在家研習四德之道,出來拋頭露面作甚?」言詞似有責意,可那語氣裡儘是遮也遮不住的愉悅。寫完最後一行,她撂下筆,伸手勾住了近前來的顧四,「還是說我家賢內助想通了要來給我打下手?」

  「樂仙兒你最近越來越……」顧及忽然不知該如何形容,順勢在郎中鼻尖啄了一記,弱聲弱氣道,「越來越淘氣了。」

  「有麼?」

  顧及老老實實點頭。

  郎中推開她,隔遠睇視半晌,低下聲問道:「四兒不喜歡?」

  「怎麼會?」顧四聽郎中語氣不對,急得臉色頓時漲紅,「很喜歡啊,不管怎麼樣都很喜歡。」

  樂喬滿意頷首:「這才對。」

  「可是總感覺你好像圖謀不軌似的,哪裡怪怪的……」

  樂喬一挑黛眉道:「不好好讀書的人懂圖謀不軌什麼意思?」

  「不是我不讀書啊,觀止肆沒有你要的那本書。」顧及急急辯解,「你前腳出門我後腳就過去了,找了一上午都沒找到。店主人說可能是被他夫人收回家了,讓我明個兒再過去。」

  郎中好容易才嚥下輕歎,略有無奈地摸摸顧及腦袋:「乖啦,我又沒怪你。怎地一點兒不懂說笑。」

  「就說你最近淘氣了。」

  「四兒……」

  郎中佯裝嗔怒,顧及連忙掀開食盒,遞上調羹:「來來來,嘗嘗藏月樓的魚羹,再涼就不好吃了。」

  「你啊……」

  要說樂喬最近性情大有改變,多是因她比之前愛說笑了。但凡和自己獨處,她週身那股與生俱來的清冷氣息忽然一掃而空,如同寒冰被春意催化,逐漸變得和煦而溫柔。

  顧及正為樂喬的改變倍感欣喜時,恰有病患登門問診。

  只離身那一瞬的時間,隔著幾步遠再去看郎中,雖面有笑意,卻仍讓人感覺疏遠淡漠。

  雖說樂喬之前在江安堂坐診多時積累了一定名氣,但過午後不到一個時辰便有四五病患上門,顧及自豪同時也不免意外。這時見郎中得空,她故作隨意道:「看來樂仙兒的醫術遠近聞名,剛開張就這麼多人。」

  郎中洗了把手,反口問道:「你當是好事?」

  「確實挺稀奇的。」顧及撓頭,「按說這時節至多風邪上犯皮毛,可為何剛來的病人沒有一個得的是傷風症呢?」

  「這些都是莫掌櫃介紹來的。」

  「誒?」

  「沒有清律司約束,這段時間怕會有很多妖物作祟。」

  顧及忍不住皺眉:「沒人管就放肆,惹出大事怎麼得了?」

  「此消彼長,改朝換代時總有一番動盪。」樂喬安撫道,「所以我管著醫捨的事,別的就有勞四兒了。」

  「別的?」顧及心機何其靈光,頓時喜上眉梢,「觀止肆果然另有玄機嗎?」

  「你要多看看再下定論。」樂喬語重心長道,「要一直這麼草率莽撞,我可就不放心交給你了哦。」

  「嗯!」

  眼見顧四躍躍欲試,樂喬先一步攔下她急躁的打算:「晚上再去。」

  「你說要多看看的嘛……」

  說歸說,但看著郎中轉眼被病人纏得脫不開身,顧及自覺地束起袖子和褲腳,幫郎中做些研藥跑腿的粗活。

  等到最後看診的老翁顫顫巍巍離開時,夜幕深降,街上已無行人影蹤。

  顧及合上門板愁眉苦臉道:「要一直這樣,樂仙兒就是神仙也得累壞了。」

  郎中那時正忙著舒展筋骨,顧四的一番杞人憂天她聽到耳中,付之一笑道:「只是這幾天而已,再說現在作祟的多半是邪魅,張狂不久。」

  「我數過了,從午後開始總共有十七人問診。你坐下來的時間連半盞茶都沒有。」

  「二月二,龍抬頭。等大伙陸陸續續拜過龍神後應該會有改善。」樂喬安撫道,「四兒不要上火好不好?」

  「不想看到你這麼累嘛……」顧及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之後的話說出來,「我很想幫忙,可是一點兒插不上手。」說著,懊惱地垂首,「我只會依葫蘆畫瓢做一些簡單的法術,給人看病真的摸不著一點兒門道。」

  樂喬啞然失笑:「舉凡醫者,哪個不是苦心經營幾十年方入山徑,你看一下午能看出什麼?」

  「就是不想你每天忙得連喝茶的空閒都沒有。」顧及賭氣似的一跺腳,「早知道不開醫捨了。」剛說罷自己也以為不妥,悻悻噤口。

  「那……」樂喬皺了皺眉,她確實不覺得勞累,只是顧四眼神敏銳,又有一顆七竅玲瓏心,說再多恐怕也沒辦法令她安心。

  為今之計——

  「四兒,我去請雲白姑娘過來幫手你看如何?」

  顧及眼前一亮,憂慮一掃而空:「對哦,請她過來。」

  還真是毫無防備的傻人兒。

  罷了罷了,反正顧四生之羈留只因我樂喬,還怕你區區一隻狐狸橫刀不成?


驚蟄•竊書僮子(其三)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源於最近某盜文團隊事件。

  廣大作者對盜文的人實在沒有任何辦法。

  像平江這樣打著自娛自樂的旗號去勾搭讀者的文還好,更新慢,又不入V,諸君若喜歡,只管拿去看。如若有心,只需在文下留上一言半句,作者君已經是喜出望外受寵若驚了。

  但是對某些作者來說,寫文就像生孩子,生下來的孩子自己還沒疼愛夠,還沒等孩子給自己養老,就被某些團隊收入囊中。

  求文看文的人一句「謝謝樓主」、「謝謝某某」、「某某大好人」——全盤抹殺了作者的努力。

  銀子是好的,非常好的東西。

  前段時間娘親鬧彆扭好多天不理作者君,作者君身在學校彈盡糧絕,險些沒去找編輯大人苦苦哀求「能不能把平江V了,冇錢填肚子了!」。

  後來還是咬牙撐過去了。

  對於更多的作者來說,文入V其實是對自己的鼓勵。而在其中獲得的任何利益都是自己努力之後得來的。

  諸君不見作者們埋頭苦寫時,茶不思飯不想。尤其遇到卡文的時候更是絞盡腦汁,恨不能連頭髮揪掉幾縷來換幾行文字。

  而盜文者呢?

  動動手指,只需琢磨一下怎麼去從網站上把作者的勞動成果一字不漏地全扒下來並冠以堂皇理由發出去就好,再者也許會琢磨一下怎麼聯繫廣告商,賺取點擊的廣告費。

  花費的時間和精力不及作者們寫一篇文的千分之一萬分之一。

  某些人若是反問:「又沒人逼你寫,你自己要寫就別喊苦喊累嘛。」——請聽小小作者君一句話,您捫心自問,如果您遇到挫折遇到困難,您能問自己一句「又沒人逼你生下來,是你自己要麻溜爬出子宮,怨哪個?」嗎?

  這話粗鄙了,可是作者君覺得就是這麼個意思。

  就像人生下來那樣自然而然,有些人就是自然而然地喜歡寫作,希望通過文字的方式和大家交流,希望通過寫文收穫一些應得的價值。

  若某些人逼得作者們痛定思痛,一個兩個紛紛決定從此封筆不再寫作,於這些人而言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損失。但喜歡的人,總會拿出一兩分鐘氣惱和惋惜。若蝴蝶效應,寫文的人越來越少,品質越來越低劣,屆時,悔之晚矣。

  私以為愛看書的人都是可愛的,讀書人若出於愛而私自佔有書物是無罪甚至也是可愛的。

  但某些人把書偷走之後還要昭告天下,今天去這裡登個帖子,明天去那個群炫耀一下,說把某某作者的孩子搶回來了。不僅不以為恥,反而洋洋得意。更有甚者,將那孩子大卸八塊,煮成湯灑入太平洋,而後回來同人(甚至是同作者本人)講,現在全世界的人都能喝到那孩子的心肺湯了。

  這樣的人,諸君以為氣人不?

  作者君以為,這樣已經不是氣人,而是嚇人了。

  但凡人有點骨氣,大約都明白君子不食嗟來之食。

  別人好心施捨的食物尚無心消受,您動手搶戮難道比接受施捨更值得驕傲?

  《普門品》中說:咒詛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還著於本人!

  《佛子行》中說:吾如自子愛護者,彼縱視我如怨敵,猶如慈母於病兒,尤為憐愛佛子行。

  盜文團隊的人就如同向作者們下毒的人,恨到深處真恨不得讓他們立刻遭受報應。

  但他們也是作者們最為看重的讀者。作者——尤其是百合文作者們能夠一直筆耕不輟,真的離不開讀者們的支持。(作者君就是不甚典型的一個例子,在晉江寫文三年多,要不是諸君的鼓勵和喜歡,作者君可能早就放棄寫百合文了。再小小聲說,其實作者君也經常谷歌自己的文,然後去那些盜文論壇裡邊看看那些人對文的評價,如果有用心的評價,作者君也會開心得了不得。)

  於是作者君掙扎了很久,要不要為其他作者們寫上一兩句譴責盜文者的話。

  作者君人微言輕,除了正經寫文,私下裡總是口拙,前言不搭後語。有時候氣沖腦海,只會搬起石頭砸隊友的腳。

  上述這些話不知能被多少人看到,也不知會不會有人罵作者君不知好歹,胡言亂語。

  只是事已至此,提筆敘下心之所想而已。

  望請諸君見諒。

====================================================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

  歌管樓台聲細細,鞦韆院落夜沉沉。

  月隱雲中然群星璀璨。

  是晴朗的春夜。

  梅家橋弄依稀聽得見絲竹聲響,不過不在觀止肆。舉凡書肆布坊一類最懼燈火,是以觀止肆門窗緊閉尚在情理之中。

  「要進去麼?」

  「嗯。」

  觀止肆門前立有二人,觀其身形,其一個頭稍高者作勁裝打扮,站時如響楊高挑挺直,動時忽的靈活起來,收放自如。其旁女子襆巾披髮,淺色衣裙,似同月色相融,動靜皆無聲息。

  勁裝打扮的高個兒晃了晃門上的銅鎖,回頭以氣聲問道:「怎麼進去?」

  襆巾女子反問道:「你想怎麼進去?」

  「有鎖啊……」勁裝青年邊說邊又看了那銅鎖一眼,瞪大了眼睛,「誒?鎖子呢?」

  原先拿手裡沉甸甸的銅鎖子一轉眼消失蹤影,高個兒青年撓撓頭,嘟囔道:「你又耍了什麼戲法?」

  與乾淨利落的武士打扮不同,從這聲音不難聽出這青年與襆巾女子同樣性別。

  此二人正是紀原堂郎中樂喬與顧及。

  「如果真的想進去便不會被一把小小的鎖子阻擋,沒有退卻心,御門之鎖當然就沒有囉。」

  對於郎中好心的解釋,顧及先是致以微笑,而後搖頭道:「不懂。」

  趕在樂喬豎眉斂目乜視她之前,顧及推門入肆。

  依舊是撲面而來的書墨香,鱗立滿目的書冊高低有致。畢竟是夜晚,光憑肉眼僅辨得清楚每列前幾格藏書名目,再往裡則是重重黑影。

  不對。

  哪裡不對。

  顧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身後的樂喬。

  兩人沒有攜帶燈具。

  固然春夜晴朗,月色卻不足以令人眼識清字跡。

  此間應另有光源。

  顧及警覺地打量周圍。屏住呼吸,書架與書架之間一切動靜皆收於耳。

  寂靜中,除開她與樂喬,深處的角落裡傳來一股細微的呼吸聲。

  看顧四小心翼翼的戒備模樣,郎中忍不住笑出聲:「四兒你是來做賊的麼?」

  顧及一愣,旋即放鬆下來,撓撓額角傻笑:「不是。」

  這廂二人正說笑,不料只須臾疏忽,角落裡忽然竄出人影,一手持燈籠,一手持木棍大喝道:「賊人大膽!」

  那人朝不請自來的客人胡亂揮舞著木棍,但又忌憚燈火熄滅或倒落,因而動作縮手縮腳相當滑稽。等他自己舞弄了半天,發現來人似無惡意,便也漸漸冷靜下來。而後看清了顧及面目,他不由瞠目:「你不是上午來的小丈夫嗎?怎麼進來的?」

  張牙舞爪恫嚇二人的人不消說,自然是觀止肆的年輕主人。

  顧及指了指門訕訕道:「門沒鎖所以就……」

  「沒鎖?怎麼可能!我這兒接二連三丟書我怎麼可能還不鎖門!」此間主人氣呼呼地再度揮動木棍,「敢情你這賊女晌午喬裝打扮來竟然是來踩點兒的啊?」

  「踩點兒?」顧及丈二和尚滿腹疑惑,「我沒踩著誰啊……」

  「賊人豈容你狡辯!」

  主人聞言似氣極,一棍接一棍衝她腦門砸下來,這等亂無章法便是身負武藝的顧及也僅堪堪避過。

  想到己方乃是深夜不請自來,難責怪主人如此怨怒。顧及深知理虧,也不好出手還擊,只好一面躲開主人攻擊,一面苦苦爭辯道:「我們確實不是來偷書的啊……」

  見此狀,郎中拉開擋在她身前的顧及,伸手握住當空再次揮來的木棒,肅容道:「你自己去看看可有門鎖。」

  店主人試圖奪回武器,哪成想對面的女子看似文弱無力,木棒在她手中卻像生根發芽,任憑他使出渾身力氣亦無法撥動分毫。

  顧及好言相勸道:「門上真的沒有鎖,不然我們能這麼輕鬆就進來了麼?」

  主人這才不情不願地挪到門口,一腳踩著門檻,一腳卻對向二人,斜眼尋向大開的門扉。看到掛鎖的地方空空如也,店主人張口結舌:「我明明下午才讓人換了把好銅鎖,怎地……」

  顧及偷眼望著郎中偷笑不已,口上卻正經教訓道:「再好的鎖不掛上來也防不住賊人哦。」

  主人又羞又惱,連連作揖請客人在書堆中的矮几落座,致歉道:「恕小生方才無禮,對不住,對不住 。」

  「無礙。」郎中寬慰一笑,問道,「看樣子貴堂近日多招樑上君子?」

  「最近書物頻頻失竊,無奈出此下策希望能亡羊補牢捉拿賊人。只是沒想到賊人沒拿著,反而誤會上門來的客人,看來我當真不合適經營書堂。書生無用書生無用……」

  聽店主人拿出書生的派頭連聲感慨,顧及問道:「什麼時候開始丟書的?」

  「丟書的事向來都有。您可能不知道,上這兒來買書的人大都家貧,偶爾買上一本書都需緊衣縮食數日。先前隔上十天半月會丟去一兩本,不過多是詩賦經文一類應考的書目。家父生前常說只有愛書的人才會拿書,愛書者拿書不算偷,所以丟了也就丟了。」說到這裡,店主人撫膝長歎,「俗話說的好,小時偷針,大時偷金。就是因為以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之後才引來了貪得無厭的賊子。」

  「除開今日姑娘您問的《女誡》,其他諸上如《尚書》、《禮記》、《春秋》,諸下如《五代史平話》、《酉陽雜俎》、《謝小娥傳》這些傳奇話本……嘖嘖,從大雅之堂的四書五經詩詞歌賦到市井流傳的傳奇話本白話小說,可惡的賊人逮著什麼拿什麼。家父傳下來的書堂不說藏書萬冊,八千本總是有的,易入易出的我留在堂裡四千本。分門別類在賬本上記的一清二楚。何時入,何時出,余量如何,您看,一五一十不分鉅細全寫的明明白白。」

  店主人拿出厚厚的賬本遞與顧及。

  「您今天走之後我仔細想想覺得不對,因為前段時間已經有好幾次這種情況了,賬上分明記著余書頗多,但書櫃上卻沒有實物。於是核對了一下……霍!足足比賬本上記的少了三百本!乖乖,真把小生嚇壞了!」

  「最可恨的是這其中還有不少咱平江城說書人編撰的話本,差人印出來擺我堂上出賣,一本一個銅板,三個胡餅的價錢而已,這也偷?!」

  ……

  店主人一五一十道出丟失書物,說得額頭冒汗口水四濺,看來遭竊之事著實讓他肝火大動,氣憤難平。

  擔心牢騷越發越多,顧及忍不住打斷他道:「您之前沒想過報官,讓官府來解決?」

  「姑娘您可算是說笑了,官府哪會管這些事兒?這事只能靠我自己,要麼抓著小賊人贓俱獲,要麼就自認倒霉吃下大虧。」

  「那您有沒有想過可能是什麼人偷了您的書?」

  店主人眼珠轉了又轉,末了,頗為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還尚未開口,忽見郎中豎起食指抵唇輕噓。

  「有人來了。」

  店主人斜對門而坐,經郎中提醒,稍稍扭頭一看,登時臉色蒼白。

  門是關著的,然門後卻站著一名高不過三尺、細手細腿的背箱童子。燈火照不到他面容,但從身形來看,應是垂髫小童無疑。

  店主人大駭之下高聲吼道:「你又是怎麼進來的?!」

  背箱童子對怒吼充耳不聞,從櫃檯下的陰影溜過去之後他徑直去向最裡側的書架,而後卸下了肩背上比得他一半大的箱子。

  「哎哎……」

  店主人提著燈籠幾步緊隨過去,喚了那童子好幾聲,那童子自顧自地踮腳巡視一排又一排的書物,眼睛裡彷彿沒有其他存在。店主人甚至蹲下來把燈籠湊到他腦後,也未見他從書架上分心與他人。

  時而見童子從書櫃不甚惹人注意的地方抽出一本來放進背箱。

  無需多言。

  竊書之人已然現身。

  「原來……原來……原來是你……」店主人捶胸頓足,端是痛心疾首道,「你這小孩恁地不學好,小小年紀就偷東西長大還得了?」

  見那小童仍是無動於衷,主人氣得要伸手揪他髮髻。手臂揚到半空時,被樂喬攔下了。

  「且慢。」

  她和顧及一直是站在旁邊的。

  小童進門時勉及顧四腰腹,而此刻——

  加上成人一拳高的髮髻,那小童僅與顧四環跳穴持平。

  他在縮小。

  顧及覺察出異樣,抄手將樂喬護在身後。

  揀選完下頭兩排書物,箱子裡已堆放了十數本。

  小童低頭沉思片刻,彎腰背起對他而言的大箱子,而後,轉過身來。

  進門之後這是三人第一次清楚目睹他的樣貌。

  和店主人以及顧四的猜測截然相反,竊書人有著一張與稚童身材極不相符且黢黑的臉。

  並沒有很蒼老,但鼻翼兩側的八字紋過於突出,遠遠沒有孩童該有的細膩圓潤。

  店主人站起身時抬高了燈籠。

  竊書人的面部細節因此更加清晰。

  本以為竊書小人膚色偏黑,仔細一看,原是面上浮著密密麻麻的墨漬。

  有些是文字,有些則是氤氳的污色墨跡。

  從髮際到下頜,從眉心到鼻尖,從眼角到唇瓣……

  一層又一層的墨痕。


驚蟄•竊書僮子(其四)

  竊書的人住在觀止肆東三條街的地方。

  門頭上掛著白府匾額的宅邸外表看去雖算不得大戶人家,但至少應該家境殷實。白粉牆壁與夜色涇渭分明,幾乎看不出污跡。嶄新的門扉上貼著趙公明畫像,畫上甚至裱了銀粉,映射著不知從哪裡來的光,顯得格外凌厲。

  樂喬起初以為竊書魂靈至少會被門神攔阻,但那童子般小小的身體兀自穿過門板,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是這家出來的沒錯了。」

  顧及點點頭,抬腳踏上台階。

  「你想做什麼?」

  「進去啊。」

  「進去做什麼?」

  顧及義憤填膺握拳道:「逮了那個偷書賊!」邊說著,邊伸手推門。

  門紋絲不動,反而是顧及被重重推開了。

  樂喬看得清楚,門上騎黑虎執銀鞭的趙公明只不過輕輕照著顧及掌心還手卸力,竟似四兩撥千斤般足讓她跌下台階。

  顧及站穩後仍是一臉莫名其妙:「這……」

  「說了要你別莽撞。」郎中約是責怪,拉著顧四的同時在她手臂上狠狠捏了一把,「好在玄壇真君知曉你與泰山府君相識,若不然,你半條命都沒了。」

  「玄壇真君?」顧及撓撓額角,隨後想起了他的來歷,立時變了顏色,恭敬地向門神畫像鞠躬行禮,「後輩小兒無知無懼多冒犯,萬望真君海涵。」

  畫像上的玄壇真君趙公明趔著身子斜視後方,黑鬚微微翹起,似是在笑。

  「真君大人您不生氣吧?」

  「真君?」

  見顧及一個人自說自話玩的開心,郎中忍不住敲她腦袋:「玄壇真君是吾等可造次的?」

  顧及不服氣道:「那他還給小賊守門呢?」

  「兩樁事。」郎中按著顧及後頸讓她再向門神賠禮,之後才道,「門神職責是衛家宅、保平安,至於守護的人家是好是壞那另當別論。」

  「可紀原堂你不是都有三不診的麼?走之前讓我豎的牌子。」顧及掰著手指算了起來,「貪者不診、嗔者不診、癡者不診。但是世上誰人不存有三毒,這樣豈不是沒有人能踏進紀原堂了?樂仙兒你這麼做讓玄壇真君情何以堪……」

  「你較真的話當然沒有不貪不嗔不癡的人咯。」郎中怎會輕易被她繞進去,瞇起眼睛笑道,「話說回來,難道不是四兒你嫌病人太多才立下三不診的規矩麼,怎麼能怪到我這裡?」

  「本來就是這樣啊,再一再二尚可諒,再三再四無可恕。不戒不定不慧,光指著別人諒解,日子久了,三毒累積起來總會把人變成活生生的惡鬼。」整條街上只有她二人,顧及說話時並未向著郎中,一雙精光灼灼的眸子直望著門神趙公明,「是非不分善惡不明,袒護邪佞摒絕忠義,教人如何信服?」

  字字句句皆直指門神庇佑竊賊的昏聵舉措。

  「四兒你這樣不是也犯了嗔毒麼?」口頭上勸說顧四,實際上笑吟吟的郎中亦將矛頭指向趙公明,「玄壇真君既被人尊為門神,當然要為他們保平安防不良,總不能落個不明事理的『癡』字頭吧?」

  那立於畫中威風凜凜又老神安適的趙公明此時終難裝聾作啞,收起銀鞭,跳下黑虎直向她二人抱拳行禮,直道:「請您二位進去吧,莫要再說那羞人話了。」

  顧及心下無疑,當即要遵門神相邀進入這白府。

  樂喬當即攔阻道:「且慢。」她同樣向門神拱手行禮道,「未經主人准許擅闖家宅乃亦為過,吾人在此等候即可。」

  趙公明面露恚色,一甩長鞭道:「末將敬你二人是看在泰山府君面上,既不領情就休怪末將難行方便。」

  樂喬再次向趙公明施禮:「真君至聖至明,吾等怎好致真君不義?如有不敬之處,敬請真君息怒。」

  「知道就好。」

  語畢,門神歸位。

  至此顧及也未能明解門神因何不分善惡守家衛宅。

  但正疑惑時忽聽郎中喃喃念起雲白的名字,料想門神和狐仙一樣,都是因人的祈願而生。若有一日人們幡然醒悟,以為一張畫像抵禦不了邪物,到那時,便是玄壇真君也得退出人世,重返九天雲霄。

  樂喬方才說在此等候,篤定的模樣令顧及揣測良久。看到青索從門縫中冒出頭時,她恍然大悟。

  青索帶出了著白色浴衣的竊書人。

  是身長近六尺的青年男子。

  睡眼惺忪的模樣看來十分無辜,但鼻翼兩側的八字紋暴露了他與童子般矮小的竊書人的聯繫。

  分明是白淨的書生,只因層疊的墨痕使面目赫然猙獰。

  舉目望見等他的二人,男子捏起衣袖沾了沾眼角,溫聲問道:「二位深夜蒞臨寒舍,不知有何要緊事?」

  因對方態度溫和,樂喬便也細語回道:「僅是希望你返還觀止肆失竊的書冊而已。」

  「觀止肆失竊的書冊?」男子陡然失措,慌張擺手道,「觀止肆書物失竊與小可無關,因何要小可返還?」

  「這個嘛……」郎中搭上顧及的手臂,「四兒可帶了辟目?」

  得郎中授意的顧及從袖中拿出銅鏡辟目放在男子面前:「自己看罷。」

  男子所受的驚嚇自無需贅言,等他稍微冷靜下來後顧及側耳去聽,依稀聽得出他在念叨:「怎麼會這樣,不是做夢麼?」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

  男子倒也痛快,直道:「小可做夢自己去了觀止肆。」

  名為白侃的青年男子自稱詭夢是從去年某一天突然開始的。

  「因家境還算殷實,不愁生計,平日裡無事總愛去附近書坊買些書回來看。我不求功名,看書僅是圖個消遣。」

  「去年夏天下雨路滑不慎跌傷腿只能在家休養,但家裡的存書被自己翻了個遍。二位姑娘有所不知,對我這種愛書之人來說,沒有新書可讀的日子那是非常難熬。」

  「也可能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那天夜裡突然夢見自己腿傷突然好了,欣喜之餘,第一件事自然是衝去書肆把先前未曾讀過的書統統拿回來。」

  「小可以為是夢,可今日兩位仙姑大駕光臨,小可想可能真的是心魔作怪,蠱惑自己變成樑上君子去觀止肆做了不齒之事。」

  「可是要小可交還觀止肆失竊的書冊,小可確實做不到,因為家裡並未多出來歷不明的書物。」

  白侃微微昂頭,一臉平生未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的無畏無懼。

  他的說辭乍聽上去情真意切,儼然為愛書成癡的讀書人。但顧及稍一琢磨,立刻尋出諸多破綻。洞察和抽絲剝繭的本領是她天賦。當年和一眾同儕被派去協助金吾衛查案,因她多番領頭尋找線索,金吾衛那年才以迅捷姿態連續破獲幾樁大案,得戶部嘉獎。而顧家四少爺自此在禁軍營脫穎而出,年紀輕輕成為京都名頭響亮的少年騎都尉。

  此景此景彷彿回到當年,顧及自然而然恢復了禁軍都尉的氣勢,厲聲喝道:「撒謊!」

  「你自己先承認心魔作祟去書肆偷拿書回來,而後又說家中沒有多出來歷不明的書物,你遍覽群書不會不知道知道來歷不明的意思吧?」

  「以退為進,先承認無足輕重的過錯,而後和罪責撇清干係。」顧及倏地收聲,細細打量著對面的白侃,見他額頭已然冒出冷汗,不由露出一抹詭秘微笑,「讀書多就是好,這麼容易就被你看出吾人身份。不過你說的不太準確,吾人並非神仙,而是……」

  顧及指了指地下。

  白侃嚇得連連倒退,不提防被自己左腳絆右腳頓時向後摔下去。

  不過白侃沒撞去門上,因他是徑直穿門而過。

  看顧四審問疑犯審得眉飛色舞,郎中怎會讓那人輕易逃走。青索從樂喬袖中飛出,連顧及都來不及看清楚它的動向,白侃已被青索再度拉回二人面前。

  這時候顧及再說自己乃是來自地獄的索命鬼使,白侃縱有舌燦蓮花的口才也陡然失卻了辯駁的勇氣。

  「小可方才說的句句是實,但仙姑明察秋毫,家裡確實沒有來歷不明的書物,因為那些書的來歷家人雖不知情,但小可一清二楚。」白侃哭喪著臉,已然方寸大亂,「自從那晚開始,但凡自己做夢去書肆,第二天早上書櫃裡總要多出幾本夢裡自己從書肆裡拿回的書。書房平日只有我一個人能進去,所以家人一直也沒發現這件事。」

  「我曾偷偷問過值更的下人,夜裡有沒有人進出,但他們都說沒有。有段時間我在門上掛了絲線,但到第二天起床開門,絲線好好的還掛在門上。所以那些書確實是我做夢偷來的……」

  「既然你也知道自己做夢偷書,為什麼一直不還回去?」

  白侃脖頸一扭,凜然道:「一不是我偷二不是我搶,既然那些書自己來我家中,我為什麼要還回去?」

  「呵?」顧及何曾料到竊書人竟如此理直氣壯,怒極反笑,「你還有理了?」

  「還真是小可佔了理,就算您是神仙小可也只能這麼說。小可只是做了幾個夢而已,人是管不住自己做夢的,還是說……在二位仙姑眼裡,做夢偷書也是偷?」

  眼看顧及欲和善變的竊書人辯個是非究竟,樂喬及時開口道:「四兒你忘了我們在觀止肆逮到的是一個身高不過四尺的靈體?」

  「記得啊。」顧及一愣,再回頭端詳身高近六尺的白侃,之前一看他面目就斷定是竊書人真身,倒忽略了身長之差。顧及忽地出了冷汗,湊到郎中身旁小聲問道,「難道我搞錯了?」

  「不,你沒搞錯。」樂喬將青索收好放入袖中,悠悠說道,「上周時期值墨罪者有五百,但凡有小過錯民眾既被施以黥面刑罰。四兒你仔細看看,這人一張臉上是不是全是墨痕?」

  顧及看了眼,恍然大悟般地驚歎道:「霍,這墨漬可真不少,看來罪行不淺啊。」

  不顧白侃聞言猛地揉搓自己面部,樂喬又道:「虧心事無論自己願不願意,只要做過就必定虧損心智。四兒你還記不記得那竊書者進門時身高三尺,但他離去時又比三尺矮上一拳。」

  「我記得。」顧及點頭,而後迎著白侃驚慌投來的眼神露出意味不明的淺笑,「倒不知再多幾次三尺會變成一尺?」

  「不會。」

  「這是為何?」

  「再三再四不可恕,最多再過七七四十九日,那不知悔改的人必當陷入萬劫不復之深淵。」

  說的雖是冷冽殘酷的結語,然郎中神色平和淡然,牽著顧四轉身打算回家。

  「仙姑!」白侃來不及多想伸手去抓樂喬衣袖,然卻像先前跌倒一樣,手指逕自穿過她的衣服。

  見此狀,白侃醍醐灌頂,終於醒悟,踉蹌跪倒在地,痛哭出聲:「仙姑救我!」

  「且不說吾人非仙類,就算是神仙也愛莫能助。」

  「悔改吧。」

  二人漸行遠去,留白侃跪在那地方許久未動。

  不幾日,顧及得郎中指派去往觀止肆尋幾本古籍。

  書肆熱鬧非凡,店主人一改懶洋洋的作風,精神抖擻,在諸多書客間穿梭來往,不時拿起一本書推介。許是店主眼尖精明,凡是他推薦的書籍總會被客人買走。

  他扭身的時候看到顧及,立刻撇下一眾書客擠到顧及身旁,興沖沖道:「您二位真神了,那晚之後第二天我丟的書全回來了。不僅如此啊,三條街外有個白府,那家主人把他家好多書都給我了。哦不對,是放在我這觀止肆,說是有人喜歡儘管拿走。拜這好心的白官人所賜,觀止肆這幾天可熱鬧了……」

  店主人喋喋不休地說著白官人的好,像是根本不曉得那白官人就是竊書賊。

  顧及聽他說叨,不其然與一名膚白面淨的年輕男子對上視線。

  那人生了張好樣貌,只可惜身高不過四尺,是個侏儒。

  顧及搖搖頭,打斷了店主人,道出此行目的。待店主人取來郎中要的書,顧四婉言告別,臨走時她又回望了那人一眼。

  那人神色自若,微笑著目送她走遠。

  一直沒有追上去。

--
作者有話要說:
  二十四節氣只剩下最後一個節氣。

  也就是還有一個故事平江正文就要完結了。

  目前作者君手頭有三個文案:

  一個是現代推理文,不過是和另外一名作者合作的,無奇幻玄幻因素。

  一個是使徒續集,西方奇幻。

  第三個…大體和山海有關,完全架空的,也是東方系(不是東方幻想鄉那個東方系,作者君不看動漫)幻想題材。

  還有一個……就是那篇年更的《須臾良年》

  不知諸君想看那個類型的?

  慣例求捉蟲。


春分•王不留行(其一)

  玄鳥至,雷乃發聲,始電。

  是春分。

  驚雷響起前,整個平江城寂靜無聲。

  然一聲接一聲的雷鳴轟散了夜的寧靜,夜啼的小兒喚亮燈火。雷聲從道前街起,最早亮起的燈火就在雷聲響起的地方。

  織裡橋南街與道前街相交的橋畔。

  名為妖籠的宅院。

  這兩條街道的住戶並不多,崇寧年後花石綱惡潮襲捲而至,江南不少家庭因此頗受打擊,不得不變賣家產遠離是非之地。其中尤以應奉局所在的平江為諸惡之首。

  繁榮的城市變得蕭條,連帶這本就頗遭非議的兩條街道愈發清靜。

  應說讓人避之不及。

  譬如今夜。

  這平地生起不見閃電的雷聲在任何一處響起恐怕都得教人疑惑驚奇。

  待辨清方位,確定原是來自織裡橋側時,大家也就只能咂嘴,埋頭鑽進被窩繼續先前的美夢。

  傳說織裡橋側住著一雙仙子,體憫凡人多磨難,是以逗留濁世保一方平安。其一乃是碎錦街紀原堂的女郎中,但凡她願出手接診的病人無不藥到病除,即便行將就木也能令人再度活虎生龍。另一女子時常著利落的武士勁裝,但熟識她的人往往形容說她的性子比郎中溫吞且良善。

  但又有人說妖籠二主其實是修煉多年的妖怪,駐足平江居心叵測。因自打紀原堂在平江城為人熟知後,廿載光陰似白駒過隙,而那二人的容顏卻從未有過老去的跡象。

  無論她二人是大隱於市的仙家抑或另有圖謀的妖物,長久以來的相安無事總算讓老街坊鄰居終學會見怪不怪。

  直到宣和三年的春分。

  昨夜那陣陣驚徹天地的雷鳴原是預兆。

  只在夏季關門休歇的紀原堂今日門窗緊閉,著急看病的人沿著碎錦街轉了個大圈也沒發現任何告示。詢問臨旁的鋪子,大夥兒紛紛搖頭說不知。

  有等不及的病人循路去了織裡橋,卻見書著「樂府」的門額斷成兩半丟在地上。比尋常宅邸更顯隆重莊嚴的大門此時傾頹坍圮,連帶往日神秘的庭院揭去面紗。

  然展露在路人眼前的卻是多年未曾打理方才造就的荒山角落。

  滿院叢生的矮草和花枝像剛經歷過疾風驟雨,雜亂無章地倒伏在地面。草叢後冒出頭的木橋則污跡遍佈,有腳印,亦有兵器留下的印痕,但痕跡頗新。之後當來者看到廊廡左側剩了一半的茶水以及大開的堂屋門扉,便無須再設想這戶人家的離去有多匆忙。

  或者根本就是被迫離開。

  來者挨家挨戶敲門,整條街上只有一家姑娘出來應答。

  「散了吧,這戶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

  那姑娘打眼一看不過二十有三四,樣貌很是端正,眼角眉梢卻帶著股久經風霜積澱下的通徹。

  來者不肯死心欲詢問郎中去處,可一對上那姑娘的眼神,話到嘴邊也不敢問出來。再回頭瞥見樂府門口散落的紅布,立時瞭然。

  樂府的主人被紅巾軍帶走了。

  紅巾軍是去年興起的義軍,首領為睦洲青溪人方臘方十三。傳說方十三曾於水中看到自己頭頂天平冠,身穿袞龍的黃袍,於是攜眾相好兄弟鄉民起兵造反。許是此人的確有幾塊料子,短時間內響應者竟達數萬,一路披荊斬棘,三個月攻下了江南諸多城鎮。

  警奏發至京都,上者大驚,急忙派遣童貫、譚稹率領二十萬大軍鎮壓反賊。

  如今禁軍蕃軍緊逼杭州,收復失地之勢銳不可當,想來土皇帝方十三是走投無路才急尋各路救兵的吧。

  方臘的確是到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末路。

  他當初起兵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會在短短幾月間有如此大的成就,照那時的趨勢看來,或許推翻趙氏王朝並非登天難事。

  但臘月底朝廷只派了兩路軍馬就讓聖公方十三亂了陣腳。先是石生在平江郊野遭朝廷軍伏擊受挫,緊接著他佔領的杭州被兩路官軍東西圍攻,苦戰多日也未能守住杭州,只好暫時返回老家。

  七佛說是他殺生太多,遭了天阻。

  可要改朝換代哪能不沾血腥。而後問方七佛破解之法,聽他說平江城有雙身懷絕技的修道人,若得她二人相助,沒準兒能置之死地而後生。方臘忙攜帶一眾精兵夜出睦洲馬不停蹄趕來。

  樂府主人閉門不見客,被逼無奈,方臘命屬下破門而入。

  興許是見識到他的決心,又或許是被一湧而入的數十兵士震懾,樂府主人一言不發同他踏上返往睦洲的路程。

  平江距睦洲七百里,途中經被官軍重兵把守的杭州。方臘簡兵隨行,不可不防對他虎視眈眈的官軍,一路盡可能尋山野幽徑。他來平江時晝夜兼程只用了一天一夜,而今有貴賓同行,不得不顧忌她二人的感受。是以,次日黃昏隊伍才堪堪行至杭州西臨安郊外。

  方臘喝令隊伍停下休整,自己喬裝後率兩名下屬去臨安城轉了圈,打聽出城中最好的酒樓所在。方十三心想以美味佳餚做賠禮應消得去樂府主人的芥蒂,待渡過此劫後再將那樂府重新修正一番,豈不萬事大吉。

  他這樣想著,帶著裝滿好酒好菜的食盒回到駐紮營地,卻不料下屬方正一見他立刻撲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聖公饒命!」

  昔日親密如兄弟的方正只叫他十三哥,如此鄭重的稱呼絕無僅有。方十三心道不好,但沒等他問個究竟,旁側三十二名兵士同樣下跪磕頭,齊聲喊著:「聖公饒命!」

  見陣勢,方十三立刻明白出了何事。這三十三名下屬是前些年投奔浙西明教的綠林好漢,身手不凡。七佛說樂府二位主人身懷絕技,但他昨夜一番打量,那二人外表看起來不過是等閒弱質女流。況且若是真有通天能耐,在樂府也沒道理一點都不反抗,乖乖跟他走。

  方臘臨去臨安之前命所有人圍緊樂府主人乘坐的馬車,就是認為在三十三人的看管之下她二人縱然插翅也難飛。

  但她們逃走的事實現在正擺在方臘面前。

  方臘初時大怒,恨不得立刻抽刀將失職的下屬斬之而後快,但他很快冷靜下來。

  「此地沒有任何打鬥痕跡,她們是怎麼逃走的?」方臘擦拭著刀刃,一道寒光閃過他的臉,粗眉橫肉尤顯猙獰,「還是說是你們放的人?!」

  方正驚慌辯解道:「吾等對聖公的忠心天地可鑒!」

  方臘連連冷笑:「那你倒是說說看,那兩個女人是怎麼逃出你們三十三人的圍攏的?!難道是長了翅膀飛走了?」話到最後,他倏然將寒刃對準方正,「我走之後到底出了什麼事,你一五一十說清楚!」

  方正嚥了口口水,緩緩道:「她們沒有長翅膀,但是……確實是飛走了。」

  「哦?」

  「聖公走之後沒多久,忽然從東邊駛來一輛黑色馬車,屬下剛開始以為是官軍,但轉念一想,我們如今是商人小廝的打扮,要是貿然行動更容易讓人懷疑。於是屬下就讓方進到近處查看情況,方進你來跟聖公說說。」

  方正指名的方進往前爬了幾步,哆哆嗦嗦道:「屬下得令後躲在那旁的樹上等馬車靠近,然後……然後看見那車前頭竟然沒有車伕。是馬自己拉著跑的。」方進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惶惑,「可是奇了怪了,那沒人趕的馬車竟然不偏不倚地往咱這兒過來。」

  方正跟著接口道:「屬下心想既然是無主的馬車,會循著同類氣息來找人群也在情理之中,就讓大家鎮定一點,別漏了破綻。而那馬車離這邊三丈又不走了。」

  「我記得我是讓你們看好這輛車,你們眼睛都放哪裡去了?」方臘怒火大起,咆哮道,「你們是不是淨去看那輛馬車讓那倆人逮著機會溜走了?!」

  方正嚇得連忙磕頭:「聖公息怒聖公息怒!事情不是聖公想的那樣。」

  「屬下是聽到後頭馬一直在叫才回頭的。」方正頭抵泥土悶聲道,「屬下回頭之後才看到馬車前邊竟然坐了個人——就是那樂府二人之一。屬下覺得不對……」他指了指空地裡唯一一輛車,「進去一看,裡面竟然沒有一個人!」

  「而黑色馬車上的人向這邊招招手,然後就走了。」方進道,「屬下和幾名弟兄連忙騎馬去追,可是追出半里之外,那馬車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方臘聞言半晌沒開口。

  一干下屬以為聖公發怒,方進更是雙手捧刀送到方臘面前等候他處置。

  方臘面黑如鐵,抬手挑翻了方進手中的刀。

  方進驚恐地抬起頭,卻見聖公忽地變了顏色,他在笑。

  「老七誠不欺我!樂府主人果然是神仙!」方臘哈哈大笑,激動地來回踱著步子,「眾弟兄,拔營啟程!」

  方正問道:「聖公要再去平江嗎?」

  方臘豎起手掌道:「不,我要你們順著馬車去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找!跟著那印子看她們到底想去哪裡。」

  方進領命率先行動,然沒過太久他就返回方臘身旁,臉色甚是古怪,小聲道:「屬下看的清楚,馬車是往青溪方向去的……」

  「哦?」方臘伸出舌頭舔了舔上唇,「既然知道方向還不快追?」

  「但是去青溪之前還有幾個鎮,官軍守得緊。而且……」

  「有話快說,別耽誤時間!」

  方進吞吞吐吐道:「車輪印往前一里多就沒有了。」

  「你是說,她們的馬車也會飛?」

  「那屬下真的不知道,但是……」

  方臘牛目一瞪:「有屁快放!」

  「我在地上看到這個了。」

  是一張寫有字的布條。字跡端正秀麗,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手。

  「你的車馬太顛簸,先行一步,青溪等。」


春分•王不留行(其二)

  青溪依江而落,江名為新安,發源歙州。青溪在新安江中上游,往昔是水路行人歇腳添補的地方。此地風水甚好,青山綠水為睦鄰,更有三月的桃花點綴山林,李花飄香。路旁間或有飄搖招展的野牡丹,偶爾轉過彎兒忽然一地金燦芸薹,耀眼奪目。

  若非隔三距五的地方立著一個又一個凶神惡煞嚴陣以待的紅巾兵,顧及真想搜腸刮肚吟詩誦詞來附和這大好河山。

  日未上三竿,時候還早,不知方十三那眾悍匪要等多久才能返回青溪。顧及一邊慢悠悠地趕著車,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車裡的樂喬說話。

  她清楚郎中事事有她自己的考量,尋常有事並不多問,反正最後樂喬都會事無鉅細和她講明白。顧及有好奇心,但這麼多年來和郎中你來我往,好奇之前築了道厚厚的牆,這牆不名其他,名耐心耳。

  然此次方十三的事她卻不懂。

  妖籠之地非得主人允許,連定西王府的人都不會輕易造次。得趙佶詔令的朱勉搜刮了江南千萬庭院,卻始終不敢踏近妖籠門前三步。而那山野之地躥出的匪頭竟會破門而入,氣得雷誤不顧禁令,夜半衝出臥霆池要活劈了這膽大包天的匪徒。

  可最終雷誤被樂喬攔下了,更許以自由身唆他離開困其百多年的妖籠。

  之後以方臘為首的眾匪湧入妖籠,顧及眼睜睜地看著數十人馬踐伏綠翠,踏落春英,她所熟悉的院子一夕之間面目全非。

  顧及手有荻明,樂喬身懷玄術,驅逐這幫匪徒絕非難事。況且若郎中有心,輕易便可阻方臘百里之外。

  可為何……

  顧及想了許久仍想不明白 ,甚至忘了問一問令她生出疑惑的郎中。

  她二人離開臨安之後在山間小憩一陣兒,後以樂喬的指引向方臘起事的洞源行去。此刻洞源石碑遙遙在望,而凶悍的民兵愈加繁多,路上林間紅巾穿梭,密如開盛的桃花。

  「這裡停下吧,往前大概要被攔了。」

  樂喬從車裡出來,喊停顧及。

  顧及手搭涼棚抬眼四巡,果見紅巾兵們紛紛向這裡投來警惕的目光,三三兩兩交頭接耳之後有幾隊已向她們邁開腳步。

  「方臘太慢了……」顧及忍不住抱怨,「要是這會兒官軍來剿,看他一眾土匪往哪裡逃!」

  顧及有時憶起趙煦的溫柔,會不自覺地興起私心。非同於頗受花石綱磨難的江南萬民,當時石生受方十三所托遊說平江百姓,她第一眼起便將那些人都看成大逆不道的亂黨。

  方臘攻佔杭州時,縱火六日,死傷不計其數。杭州百姓方才醒悟這聖公方十三不同於他們所幻想的救星,原來也是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的魔王。聽逃離家園的杭州難民說起這些顧及心中隱隱略有快意,並比其他人更熱切盼望著官軍早日拿下匪徒。樂喬曾笑顧及癡嗔,她振振有詞反駁:「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留有命活總比死在自己兄弟手中好吧?」

  顧及認為消弭花石綱亂指日可待,然一旦戰亂興起,莫不比花石綱殘忍百倍。刀槍無眼,受苦的人說不定沒找到申冤說理的地方,已然被亂箭戕害。況且北方蒙古韃子蠢蠢欲動,這時拔旗內訌,不是給夷狄提供可趁之機麼?

  這話倒一語成讖。

  四年後金軍鐵蹄南下,剿平內亂時元氣大傷的宋軍不敵蒙古韃子,只好退出京都汴梁,屈居江南建新京臨安。

  洞源附近鄉鎮戒備森嚴,顧及不知馬車能一路深進只因諸多紅巾兵頭手下開恩。現今它公然停在洞源村口,不得不讓人懷疑居心何在。

  「你們是什麼人?為何擅闖福地!」

  顧及打量了問話的少年一眼。有別於一般兵士,這醜陋少年年紀輕輕裹的卻是明黃頭巾,想來和魯莽的方臘有什麼近親關係,於是答話的口氣便先冷三分:「青溪方十三請我們過來的。」

  居然直呼聖公名諱,黃巾少年血氣方剛立馬抽刀出來,要她二人即刻下車,跪拜聖公山石以抵藐視之罪。

  顧及跳下車,和那稚氣未褪的黃巾少年兵視線持平,泠然道:「為人臣子上敬天地下拜父母尊我主君,你說的聖公算什麼人物?」

  家園被毀的顧及早就攢了一腔怒火,鼻孔朝天的少年黃巾兵終於讓她逮著逞口舌之快的餘地。

  「聖公乃是真命天子!」

  「我怎不知我趙家江山何時被姓方的拿了去?!」

  少年被她氣勢所鎮,心下無端確信她們乃是官軍來的探子。左右使個眼色,罵罵咧咧間數十人圍將上來。兩三個身高馬大的漢子伸出長臂欲捉拿二人,顧及彎腰撅斷一截樹枝,只看她手腕扭轉兩圈,那漢子們隨之抱著手臂「哇哇」大叫起來。

  郎中起初以為顧及一時玩興大發,捉弄紅巾兵。可見她出手不留情,不經意間鴉色長眉緊蹙,方知顧四動了真怒。

  打傷幾人,更多紅巾兵圍上來,樂喬生怕顧及不知輕重鬧下亂子,連忙喚下她。而後又擋在顧及身前,拱手向黃巾少年賠不是。

  「樂喬……」顧及深深不解,「方十三犯下那麼多業障,還毀了咱家,你為何還要幫他?」

  樂喬教她這麼一問,也生出迷惑,反問道:「你什麼時候聽我說要幫他了?」

  顧及一怔。

  她二人一問一答之際,更多的紅巾兵已舉起手中武器逼近。

  利刃上的反光何其刺眼,顧及瞇起眼,未及思忖樂喬話間深意,手中樹枝已將周圍幾人的武器打落。

  其餘的人雖看不出兩名年輕女子功力深至幾何,但相互看看身邊同伴,估量己方人多勢眾。約是又琢磨來者沒有三頭六臂,再怎麼厲害也敵不過他們幾十號人吧,端好架勢準備一湧而上。

  這時後方響起一聲動地怒吼。

  「都給我住手!」

  方臘方十三終於趕回來了。

  問話的黃巾少年看到方十三身影,立刻跑過去,口中喊道:「聖公伯伯,這兩個人要闖福地,被侄兒攔下了!」

  他意在邀功,不料方臘看清樂府二人被手持重兵的眾下屬團團包圍,驚得飛刀卸下少年右臂:「蠢蛋!」

  那少年的血濺起三丈遠,有幾滴甚至落在樂喬面頰上,郎中回頭向顧四道:「方十三暴虐至此,我怎會幫他?顧四啊顧四……」

  樂喬連連搖頭苦笑。

  顧及適才的確打算教訓一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黃巾少年,可萬萬沒想到方十三不問青紅皂白便下此狠手。顧及寒心同時又覺得愧對那少年,回車上取了止血藥遞給旁邊的紅巾兵,「快拿去給他用了。」

  紅巾兵拿了藥快步跑過去,豈料方纔已下馬的方臘一腳將他踢倒,罵道:「有眼無珠竟敢得罪貴客,沒讓他去死已經便宜他了!」方臘看也不看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的黃巾少年,抱拳向樂府二人行禮賠罪。

  怪不得他會罔顧杭州萬千百姓縱火燒城,如此窮凶極惡之人真不愧梟雄一代。顧及隱忍怒氣,目不斜視地從他身旁經過,自行替黃巾少年止血包紮。

  方臘得顧四冷臉,哈哈乾笑了兩聲,繼而向著樂喬單膝跪地,大呼道:「仙姑救我!」

  一眾紅巾兵看情勢也紛紛跪下,隨方十三齊聲高呼。

  樂喬以袖為巾拭去臉上未干的星點血跡,在眾人的矚目中低聲問道:「我為什麼要救你?」

  「當今皇帝趙佶大興土木興建萬歲山,命朱勉組花石綱搜刮江南奇石巧巖。方臘無法坐視吳中百姓困於朱勉花石之擾不理,聚集一幫貧乏弟兄在這洞源起義,為的是消滅朱勉等助紂為虐大肆斂財的昏官污吏。如今朝廷受我義軍所迫,罷黜惡吏朱勉,人心大快!百姓聽我方臘之名,無不夾道相迎。」

  方臘慷慨激昂,樂喬卻面沉如水:「我問你,我為什麼要救你?」

  「朝廷狡詐詭偽,今日名義上罷黜朱勉,廢立應奉局,但他日若方臘事敗,花石綱豈不捲土重來?」方臘咳了聲,沉悶說道,「方臘聽聞平江百姓個個兒對仙姑讚不絕口,說您有通天神術,又有菩薩心腸。我想您一定不會眼睜睜看著江南百姓受苦吧?」

  樂喬露出飄忽的笑容,搖頭道:「你說的不對。」

  方臘奇道:「哪裡不對?」

  「第一,我非神仙,更沒有菩薩心腸。」

  「第二,江南百姓受不受苦,跟我無關。」

  方臘從來沒想過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剎那間一張黢黑猙獰的臉上浮出驚懼顏色,腆笑道:「仙姑您說笑呢?您若無心助我,何苦千里迢迢過來?」

  「我來這裡是因為你去年挖出的那塊玉石。寶石不該落到你手中,我是來取回它的。」

  顧四這廂替黃巾少年包紮好,聽聞彼端人聲嘈雜,回過頭一看,只見樂喬手持長劍荻明,凌然立於紅巾兵之間。


春分•王不留行(其三)

  兵者,不祥之器。

  樂喬素來不喜兵器,而今她卻手持利劍荻明,穿梭於紅巾兵之間。

  手起劍落,手落劍起。

  昔盛唐有公孫大娘擅長劍舞。詩聖杜少陵曾作了一首《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便是借公孫氏之徒李十二娘的舞姿來描述公孫大娘,贊其劍舞「爧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公孫氏的《劍器》,舞甚於武,收斂殺氣於曼妙。凌而不厲,銳而不刺,肅而不戮。張弛動靜或柔或烈,縱有雷霆萬鈞翻江倒海之怒亦可轉眼凝之於一線。

  顧及年少時曾央求師父授予她公孫大娘的劍法,然師父卻說她性子憨直剛烈,不如公孫剛柔雄妙,強行修習只會事倍功半。顧及不聽,偷偷練了一年,不得不承認師父並沒有騙她。後來她想似公孫大娘般的奇女子,怕是千載難出一二,便也釋然不再強求 。

  但現在看樂喬舞劍,她似乎能感受到杜少陵當時那份驚為天人的心情。

  荻明在樂喬手中彷彿脫離了束縛,四尺長劍翩若銀色游龍,飄蕩於紅巾賊兵之間,渾然不覺正為人操控。

  但舞劍的人也並非被劍所牽引,而是隨著春日清風興起起舞。

  時若黎明時的微風,掀起些許草葉推動露水,迎合晨曦映射著斑駁細碎的星點光芒。

  時若日上三竿的徐風,帶起河面一圈圈的漣漪,催得河中魚兒懶散游弋。

  時若午後的柔風,俄而逐蜂粘蝶,俄而襲人衣角,又拂亂人的髮絲,迷眼蔽目。

  時若黃昏近入夜的和風,有微微涼意,一個不留神,竟挾得葉子離開莖枝輕飄飄向廣闊天地而去。

  ……

  史書上僅說公孫大娘的劍器舞名揚朝野。高進金鑾,下入市井,觀者皆為公孫一舞而沉醉。可是沒有隻字片語提到過公孫的劍用作殺器時會給人什麼樣的感覺。

  是恐懼,抑或索性沉醉於兵器之美?

  隨方臘一同趕回洞源的皆是武夫翹楚,聽聞樂喬要奪走使聖公方臘發跡的寶石,個個義憤填膺,卯足了力氣要助他們的聖公誅滅妖女。

  但是那些個舞刀弄槍的莽夫在顧及眼中不過是雜耍的戲角,一招一式笨拙得可憐。

  顧及眼中唯有樂喬。

  相識相知多年,今日樂喬再次令她大開眼界。顧及終於明白為什麼樂喬念叨了她那麼久不可輕易執不祥之器,卻不讓她在賭氣時將荻明丟去山中。甚至有時也會讓她從庫房裡拿出荻明來舞上片刻。

  傳聞江湖武林有秘技,摘一花葉即可取人性命。同樣可用於弒殺之途,若將天下花草枝葉也歸於凶器之流,豈不成了笑談?

  存有戾氣的是人,而非器物。

  荻明在她顧及手中縈繞不散的戾,在樂喬那裡卻未曾見分毫。

  當那一眾莽夫離開樂喬週身七步之外,原先潛伏在地頭林間的千百紅巾軍露出頭來,或近或遠層層包圍著遠道而來的客人。

  方臘喝退預謀圍攻的下屬,向樂喬拱手一抱拳,只道:「方臘今日有幸得仙姑手下留情,從此是生是死是輸是贏都是方臘自己的命。寶石在此地向正西七里的湖心島,勞煩仙姑親自去取。方臘要去安排弟兄們的去留了。」

  語畢,須臾間紅巾軍盡數退散。期間,有幾人得方臘令來帶走斷臂的黃巾少年,顧及這時才看清他們喉間皆有淺淺一道血線。

  樂喬將荻明遞與顧及,輕道:「待會兒把它丟江裡。」顧及見她神色間疲憊難掩,道是剛才那番劍舞讓她乏力,伸手攬她上車,卻聽樂喬喃喃道歉,「對不起,不該髒了荻明。」

  顧及只顧扶她,緘口不言。

  歪頭打量著眉眼間陰影愈來愈濃重的顧四,樂喬輕輕拍了拍她的脊背,湊近了問:「四兒,你不開心?」

  「沒有的事。」顧及連忙擺手否認,卻不好意思抬頭看樂喬,「反、反正我早就想丟了荻明,它、它畢竟是凶……凶器。」話語間的哽咽卻暴露了她的心意,「丟了也好,丟了也好。」

  「我說讓你丟江裡,又沒說讓你不要再拿回來。江水活絡,好洗掉血污。」

  「哎!」顧及頓時拉長臉,「你當時的意思明明就是要把它丟進江裡不要了。你又耍我。」

  樂喬忍不住笑:「傻的你。荻明可是一柄百年難遇的好劍,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不過你要是真想丟的話,不如把它丟給我?」

  顧及賭氣扭頭不看她,憤憤道:「那可是我爹留給我的,才不要給你。」

  樂喬悠悠道:「多年不練劍都生疏了,我只是想借你的荻明練幾天而已。」

  「不給你就不給你。」顧及放開韁繩一把抱緊荻明,「給你我有什麼好處?」

  「霍,你什麼時候跟誰學的這一套?」樂喬好生驚奇,「會討價還價了?」

  「沒人教我。」顧及捋順劍穗,驕傲地抬起下頜,「這叫無師自通。」

  「嘁……」

  見樂喬久無回應,顧及把荻明送到她手中:「你還要不要了?」

  「不要。」

  「給你嘛。」

  「不要。」樂喬搖頭,「還沒洗乾淨。」

  「不給你了!」

  ……

  洞源村裡的湖不過一里方圓,或許說是池塘更恰當些。

  池邊停著一葉扁舟,附近卻鮮少見人,想來都被方臘召集去商議去留問題。

  樂喬讓顧及在湖邊等候,自己踏著池水去湖心島上取了那塊寶石回來。

  十寸見方的透明玉石須得雙手方可握全。這石頭白中透紅,卻又閃著森森寒光。細細看去,又見其中紅色隨著依稀紋路緩慢游動。陽光下尚不明顯,待到了車內陰處,紅色赫然與鮮血無異。

  顧及這些年雖然練出了一雙慧眼,只覺得那血絲自行遊動甚為稀奇,卻看不出玉石有其他什麼特殊之處。

  「你要這石頭做什麼?」

  「回去你就知道了。」

  樂喬小心地用帛巾將玉石一層層包裹嚴實,放進箱子裡,而後鄭重地問顧及:「四兒,等把這個處理好了,我們離開平江可好?」

  「誒?怎麼突然這麼著急?」

  「去看看流蘇和初一,也可以去雲白的老家轉轉。或者我們去西域,總之先離開幾年吧。」她見顧四沉吟不語,又道,「先前你總問我為什麼對平江情有獨鍾,總也不出去,其實不是我不願離開,而是有約在身。」

  她和顧及詳細說起當年太常卿應輕書的托付。

  那年受帝王和太常卿之命任清律司平江知事,一來為查探當年的京都棄嬰,二來為平息定西將軍從沙場上帶回的萬千冤魂。平江這些年多奇詭之事便是因將軍顧思遠的定居。

  樂喬當時並沒有想到昔日征戰沙場捍衛朝堂的將軍會給一城帶來多大的禍事,於是她應承太常卿滌清顧思遠的戾氣之後再選去留。

  然這一諾竟長達二十四年。

  樂喬本也隨師父碧虛子習劍,習的正是公孫大娘的劍舞。在定西王一家進城的那天早上她還在練習堅持了二十多年的劍舞。

  可當她觀盡城外幾欲壓頂的烏雲,登時了悟。

  無論出於何種目的,無論是保家衛國也好,爭名奪利也罷,但凡雙手沾染鮮血,那印跡窮盡終生再難洗清。況且定西將軍多年來戍守邊疆平定內亂,直接或間接死在他手裡的人何止萬千。

  只是有些人天生命格損人利己,於定西王無礙的血腥往事盡數轉嫁給平江一城,並於無形中變更了一城運勢。

  顧及正幫小兒從河中撿起籐球時,隨定西王車馬而來的萬千冤魂化為絲縷,潛伏在平江的每個角落。

  河流、小巷、屋簷……

  也就是從那天起,樂喬讓自己忘卻了從小習行的劍,從此以佛道平諸事。

  直到哲宗趙煦廢立清律司,樂喬方幡然醒悟為何一個功勳彪炳的將軍會定居在既非故鄉亦非屬地的平江。京都汴梁已無法鎮壓冤怨,非得要借神明之力了。妖籠在平江,碧虛子收服的雷神雷誤亦在此地。這樣一來,派遣唯一得碧虛子真傳的樂喬樂少卿則更便宜行事。

  倒不是說太常卿應輕書多麼處心積慮,只是無巧不成書。

  百般巧合之外,還多虧她自己年少無知輕易許諾。

  此後種種或許阻礙了她履行諾言,又或許推進了行程。

  說到因顧思遠的遷居平江城平生出許多妖異的時候,顧及忽然一拍腦門驚呼道:「我想起來了,那年天府出事你說是因為定西將軍,但是我問你你說以後跟我講。」她咬了咬牙,做出生氣的表情,「現在他老人家都走了你才跟我講,我是不是得謝謝你這麼有耐心?」

  「不用客氣。」樂喬瞇眼一笑,「畢竟他養你二十年。」

  「對啊,養育之恩無以為報……」

  「所以你叫他爹我也沒攔著你啊。」樂喬揉了揉顧四腦袋,「當然你不能勉強我也叫他爹對不對?」

  「我也沒勉強過你,你甚至都不願見他一面。」顧及悶悶不樂道,「你早些告訴我就好了,早些告訴我這麼多年你都在幫他處理後事……那我肯定不會總煩你去見他老人家了。」

  「不對。」

  「哪裡不對?」

  「我不想見他是因為你素敬他如父,他卻從不當你為親子。先前拿你來阻擋家禍我且忍耐,後來又想推你上位保留顧家權勢……」

  「你說的更不對。」顧及脫口打斷樂喬,為父親辯解,「正是因為你不喜歡和他相處,你才不知道爹有多疼我。」

  樂喬笑著不說話,心中卻恍惚回憶起初進顧府見顧四時的情形。貪蛭並不能使顧思遠冷落他所謂的掌上明珠,除非他本來就不如表面那樣在意顧四。後來她稍把顧四的病症說的嚴重些,老將軍便唯恐惹禍上身,匆匆把顧四推給了樂郎中。

  虧得顧四從不計較,並念了他一輩子的好。

  罷了。

  顧四順心就好。

  去年九月定西王顧思遠以八十六歲高齡壽終正寢。十月,方臘在亂石堆中尋得一顆十寸方圓的寶石。為了留住寶石,方臘率人襲擊了前來搶奪奇石的官兵,之後殺害裡正方有常一家四十餘口,揭竿起事。

  這其中他人看不出關聯,樂喬卻看得出。

  看穿了之後樂喬不得不感慨一句將軍生前安定江山,死後也能撼動一朝基石。

  那顆石頭正是顧思遠的今生——教尋常人生出吞山河的氣概,以兵制兵。

  妖籠作為庇護諸神妖鬼怪的地方,若非使命達成,怎會那麼容易被人損毀。那晚上,看著師父特意修築並藏有符咒的莊嚴門頭轟然倒塌,樂喬差點笑出聲來。

  這情形,在聽聞定西王去世的消息時也曾有過。只不過她怕顧四知道她原來一直盼著顧思遠離世,故而隱忍不發。

  晃晃悠悠到平江城外,時城門緊閉,樂喬也不急著進去,反而提著箱子帶顧四沿城牆走了一會兒。

  約莫到人跡罕至的地方,樂喬讓顧及挖了個坑,把箱子埋好。

  「咱們大費周章去洞源搶了塊石頭回來……就是讓你埋在這兒的啊?」

  「可別小瞧了它,這可是前朝一位大將軍的轉世。」

  顧及啞然失笑:「大將軍投胎成一塊石頭?那是造了什麼孽啊……」

  樂喬添了最後一捧土,歎道:「說不好,畢竟不是所有武將都能像秦瓊和敬德那樣招人喜歡。」

  「那這個是誰啊?」

  「你爹。」

  宣和七年,金軍南下攻宋,道教皇帝趙佶傳位於趙桓,次年改元靖康。

  靖康二年,金軍擄趙佶、趙桓北還,東京都汴梁沒。

  史載北宋由此滅亡。

  傳說趙佶被囚於五國城時曾遇見兩位故人。

  說是故人,那兩名女子看起來年華卻不過三十。且行蹤飄忽,出入金軍軍營如探無人之境。

  只是由她二人傳回南京的詩篇的確出自趙佶之手。

  「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山南無雁飛。」



【番外】

端午•家禍

  顧及拎著菰葉踏進院門的時候,那聲音尚只如蚊蠅。

  待她和初一各自抱著尚未收拾的黍米與紅棗來到廊廡下時,忽地對那若有似無的聲音起了疑心。回想早先約是才從熱鬧的街市上回來,竟忘了妖籠這地方經年無蟲蟻。

  「痛啊。」

  彷彿是稚童,又像是幽怨的少女,細細的聲音夾雜在菰葉清香間,起伏不定。

  「痛啊。」

  初一將盛著紅棗的木盆放在石桌上,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痛。」

  初一往木橋去了幾步,而後俯下腰抓緊前些天剛修補過的橋欄。

  悠悠訴痛的聲音戛然而止。

  初一舉高從橋欄上卸下的木塊,瞅了兩眼就要往池子裡丟,神態甚是輕蔑:「補窟窿的爛木頭怎麼也想成精了。」

  「等下。」

  顧及的口舌比腿腳慢些。話剛落地,木頭已到了她手。

  是上月樂喬見橋欄一側被風雨催出漏洞,不知從哪兒帶回的填補物。拇指長短的成年椐木一頭窄一頭寬,除了窄頭稍顯粗糙,其餘切邊皆平整光滑。從做工形狀不難看出這物件曾為榫卯之用。

  初一不懂,但也沒有顧及那般深究異物的好興致,一蹲一躍從橋上回到桌旁,掂起把棗子往嘴裡填。

  顧及斷無初一辨別同類的好眼力,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實在找不出這塊普普通通的木頭哪裡想成精了。摩挲著參差斷面,顧及覺得木紋斷得實在無理,想了想,只好把它放起來,留等樂喬醒了再說。

  「痛啊。」

  聲音再度響起。

  木頭茬子劃過指腹,不深不淺落了道血口。

  「那東西會咬人。」初一幸災樂禍咬開一顆大紅棗,「不然你以為我敢丟?」

  顧及擦掉手指上滲出的血滴,小心收好木頭,豎眉道:「可別吃我包的粽子。」

  掛蒿草系香包,雄黃酒賽龍舟。

  角黍輔食,艾葉鋪門。

  是過端陽。

  往年居於京都,宮廷總有龍舟會,顧家老少皆須侍伴君側。年年復如是,顧及便對賽龍舟失去興趣。現今客定異鄉,顧及是巴不得窩在這清淨院落,大門半步不出也罷。

  但初一不肯。

  午後戴上流蘇多日編織的紅繩,初一吵吵鬧鬧要拉顧及去城外江邊看龍舟。顧及心心念著睡不醒的樂喬,又哪肯依順她的意思。

  兩廂僵持不下,流蘇勸不動初一,只好來催顧及的耳邊風。

  「不去。」

  顧及心意堅定,說不去就不去,任流蘇初一紅白臉說與唱,自巋然不動。

  初一抱著流蘇癟嘴要哭,顧及看得心慌,索性低頭專心看池中荷花。

  「去吧。」

  五月艷陽隱沒層雲,郎中的聲音中氣十足。

  回頭一看,那人精神抖擻,連日的困乏絲毫不見蹤影。

  顧及立時開心展顏:「好。」

  一家四口唯有初一心智未開,路上見了稀奇玩意兒少不了纏著流蘇要收要玩。走走停停,跟著人潮及至江畔,流蘇懷裡已抱了不少東東西西,就連顧及亦是兩手不得閒。

  她們來得晚,視野好的地方早被十里八鄉來的士庶佔據。初一伸長脖子東瞧西看,只隱約看到江面上幾艘若無其事的客船,急得直跳腳。再有顧及忍不住的笑,小祖宗立刻垮下臉,橫衝直撞破開人潮。

  流蘇哭笑不得,把懷裡東西一股腦倒給顧及,趕緊跟著初一去了。

  吏治民豐,平江城近幾年來愈發平穩,猶如眼前的松江水,儘管時有明潮,好在暗湧鮮少。

  顧四一面和郎中環顧天光地景,一面尋空慢慢離開人流。顧及體力尚佳,懷抱大堆東西不覺沉重,倒是樂喬要主動分擔。顧及不扭捏,郎中要接她便分半數出去,交接間,指頭和腕上的傷口一覽無餘。

  「咦?」

  指頭是被木頭茬劃傷,這個顧及記得。腕上這還帶著血跡的寸長傷口,她卻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郎中順著顧及的手腕尋裡摸索,被顧及收進袖袋裡的小木頭現出真身。

  「這東西怎麼會在你這兒?」

  眼見樂喬不由蹙眉,顧及毫不猶豫地坦白罪魁禍首乃是初一。

  「也巧,本來就要去的。」

  樂喬說要去的地方正好離江邊不遠。

  是處破落的老宅。

  圍攏東西廂房和堂屋的築牆已顯傾頹,斷木殘垣在蔓延圍牆內外的野草枯籐間處處可見。

  「好像荒了很久耶。」

  門洞口的地上倒放著黑黢黢一大塊木炭,應是被人燒透的大門。顧及從它旁邊經過,依稀還能聞到炭味。

  「前年這時候,這家和方才路上我們經過的人家別無二致。」

  「怎麼可能?」顧及難以置信,「至少應有二十年沒住過人。」

  「不誆你。」

  說著,樂喬從地上撿起塊磚頭,撥開堂屋和東廂房拐角的鬆軟土壤,果見下面埋著幾隻油紙包好的酒罈。解開油紙,每隻壇口的紅封上都寫有兩行黑字,顧及定睛辨識,認出「記長女芝甲申己巳甲寅戊辰誕,滿月日藏」的字樣。

  顧及算了算,歎道:「確實才三年啊……」

  不到三年,何以荒廢如斯。

  正疑問,顧及忽然留意郎中放在酒罈上的木頭。從江邊過來到現在至多兩柱香功夫,木紋更顯猙獰,斷裂處的參差鋒利儼若獸牙。配上舊宅落敗陰森的氣氛,生生教人打冷顫。

  轉念一想,房屋又不見得會長出獠牙吃她,而咬人的木頭在樂喬那裡生不出妖孽。心中的不適一掃而空,顧及將視線投向蛛網密佈的窗欞。

  「窗戶後面有人麼?」顧及低聲詢問。她感覺到不知緣由的窺視,就在那窗子之後,可同時又在地下和身後。

  樂喬對幾罈老酒極為上心,思索很久要不要打開它們。這時聽顧及問,心不在焉答道:「沒有。」

  確實沒有人。

  屋內的所有陳設都和院門一樣,慘遭焚燒的厄運。滿地狼藉醞釀著如何向來客重現彼時情景。但顧及尚未來得及被悲痛侵襲,便赫然發現異常。

  不對。

  不是她一開始想的那樣。

  房屋裡的桌椅傢俱的確被燒成灰燼,可頂梁的柱子完好無損。

  不僅頂樑柱,窗戶、門框、房梁……同是木製,這些東西上卻只顯出少許煙熏出的黑色,灼燒的痕跡未見分毫。

  顧及好奇地用手帕擦了擦柱子上一塊巴掌大的地方。擺脫煙塵,那地方嶄新如初。光透過窗欞照在柱子上,看上去甚至有種光亮油滑的觸感,似乎才經過有心的工匠打磨。新舊分明兩重,煞是突兀。

  窗子也是。門框也是。

  顧及四處打量一番,又回到柱子旁,想摸摸看它是不是像看起來那樣的光滑,亦或它們只是水中月,一碰即碎。她還沒付諸行動,身後一陣蛙鳴伴隨著郎中一聲「別動」傳入耳中。

  「咕呱、咕呱」鳴叫的金線蛙有嬰兒拳頭大小,雖被樂喬的青索束縛後肢,但在半空中的彈跳並無凝滯。它跳到顧及跟前的柱子上,竟如履平地般攀爬向上。待到顧及頭頂高度,忽地停下,一雙鼓出的大眼睛直盯著樂喬。

  郎中立刻把早就拿出來的小塊木頭擲向它。

  又見金線蛙吐出細長舌頭迅速捲回那東西,銜著它往更高的地方爬去。

  再往上的地方隱沒在房頂的陰影中,顧及瞪大眼睛也看不清那隻金線蛙做了什麼,只覺得眨眼間房間好像更暗了。

  而後是此起彼伏的痛呼。

  「痛啊。」

  「痛啊。」

  那些聲音一個接一個,有高有低,匯聚到一起,變成了逼人的網。

  「痛啊。」

  「痛啊。」

  「好痛……」

  網越收越緊,顧及喘不過氣來。她試圖找出聲音的來源,抬頭低頭間,金線蛙從高處躍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腳背。

  不等顧及作出反應,那蛙反而「咕呱」一聲跳開,口吐人言——

  「痛啊。」

  見慣了妖怪鬼異,顧及本該鎮定自若,可金線蛙直勾勾地望著她和樂喬,眼睛流露出的痛楚令觀者難以承受。

  「好痛。」金線蛙鼓動聲囊,字字俱出自於它,「痛啊……」

  是這房屋的痛。

  屋主人離去的痛。

  烈火灼燒的痛。

  「那年也是臨近端陽這個時候。」金線蛙跳到窗台上,與二人視線保持同一高度,「我家小主人滿週歲。」

  按習俗,家中有子女滿週歲,要宴請所有鄰里鄉親一同來慶賀,大設週歲酒。

  「我家也不例外。」金線蛙說,「我家主人平日好善樂施,認識的,不認識的,十里外都有人來。」

  「八仙桌從堂屋足足擺到百步開外。」

  本該是歡慶的日子,誰也沒料到這天快結束時,禍從天降。

  「主人送客回來的路上被人無故傷害,行兇者雖然很快被押往官府,卻口口聲聲辯白我家主人被惡鬼附身,他是為了驅鬼才下此狠手。」

  「三個月後,主人下床行走,立即帶著一家人去了外地。」

  「屋子就這樣荒廢下來。」

  「後來陸續有乞兒住進來,天冷時他們燒家什取暖。天一暖,他們索性放了一把火。」

  「就變成現在這樣子。」

  「少卿。」金線蛙乾巴巴地問,「到底誰是惡鬼?」

  樂喬和顧及離開那裡時,天色將晚。

  郎中後腳跨出門洞的同時,那舊宅轟然倒塌。

  屋主離去之後作為家神的金線蛙依舊固守家宅——直到樂喬告訴它堅持已經沒有必要。

  所以到底誰是惡鬼。

  樂喬也不能給出答案。

  「人建造家宅,同時亦賦予了它生氣,只要一直有人氣,它們長盛不衰。」

  顧及接下話:「換言之,一旦人氣散去,家宅也隨之衰落,是麼?」

  「是的。」

  「那妖籠呢?」

  「也會。」

web拍手 by FC2

標籤: §鳳鳴朝§ ✿古代 ✿靈異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No title

我是推薦平江物語的那位孩子 希望你會喜歡這篇文😳

Re: No title

> 我是推薦平江物語的那位孩子 希望你會喜歡這篇文😳

(゚∀。)嘿嘿謝謝推薦
我很喜歡主角間相處的氛圍呢(っ´ω`c)
嘿,年輕人,你聽說過修格斯嗎?(゚∀。)
| + 加大字體 | - 縮小字體 |

沉迷遊戲不可自拔


最新文章
(灬ºωº灬)
 _  ∧ ∧ 
/\(灬ºωº灬)\ 我就看看
\/| ̄ ̄∪ ∪ ̄ |\
 \|  〓〓 | 我不說話
    ̄ ̄ ̄ ̄ ̄
各種ta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