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屬意外》by 冷千山

「情話,要說得大氣,要說得自信,要說得霸道。」
媽蛋逆我CP,可惡我是公主×駙馬派的啊!!!
作者不要因為是第一人稱就不肯寫被啪啪啪的劇情啊!!!

劇情上基本上是看了開頭再看一下結尾和番外就差不多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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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到底哪個王八蛋亂改主角2人的姓名啊!!!!!!坑死我了!!!!!!!!!
一知道林允兒、鄭秀妍根本不是主角名,我就知道這肯定又是那種拿三次元明星去改文意淫的,媽的……我還以為只有耽美會有這種現象的說沒想到啊真沒想到……
順帶一提,我去估狗了兩人,果然是韓星……我就說嘛堂堂一個長公主為什麼只有妳的名字跟大家畫風不同!!!!!(爆
可偏偏林允兒這名字被喊起允兒允兒來怎麼這麼順口!!!!Orz
對了,我還順便估狗了一下圖片,
唔,感想只有一個————這倆韓星是雙胞胎嗎?(臉盲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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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不小心聽起了廣播劇,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好笑wwwwwww
駙馬聲音好聽,被欺負得委屈巴巴的時候簡直可愛死了XDDDD


…………啊?
…………啊啊?
不,等等,我是誰我在哪我這是在做啥?我聽了啥?我正在聽一個百合廣播劇?!!
我他媽的正在聽一個百合廣播劇!!!
如此!耿直!的我!居然!他媽的!正在!聽一個百合廣播劇!!!
然後這倆女主正在(其實還沒)啪啪啪!!!
天啊!!!!!!!!
老子只聽過男人嬌喘,這還真是第一次聽到女人嬌喘啊媽的!!!!!!
瞬間嚇痿了啊臥槽!!!(好像有那裡不太對……
嗯什麼嗯啊!
喘什麼喘啊!
這到底在嬌喘什麼啊啊啊啊啊啊我還是個孩子呢快放我下車。゚(゚´Д`゚)゚。(嚇哭

然而當我膽怯害怕但也無比期待的爬回車上等待發車(?)時,才剛上路,媽的居然就這麼煞車了……煞得毫無預警,煞得猝不及防……。゚(゚´Д`゚)゚。
晉江

文案:
  我是個駙馬,專職小白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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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標籤: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 主角:衛子頌 楚非宸 ┃配角:許子期 易塵 趙奕疏 楚非羽 ┃其它:


第一章

  我是個駙馬,專職小白臉。

  當然後一句這麼無恥的定義不是我說的,是大燕王朝的其他駙馬們一直以來努力要給我灌輸的觀念。

  那一天風清雲淡,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桂花香。我跪在朝堂的大殿上,左右是鱗次櫛比的大臣,花花綠綠的朝服晃得我略微有些頭疼。

  然後聽得當今聖上威嚴中帶點喜氣的聲音道,今科仕子衛子頌品貌俱佳,文武雙全,甚得朕心,封駙馬,賜婚於永延長公主。

  實則對此一事我心中早有準備,然而在眾位同僚紛紛跪地三呼吾皇英明的大陣仗中,我還是不可避免地蒼白了臉。

  大約是我的臉色實在灰敗,退朝後幾位駙馬特地為我擺了壓驚酒,宴席就設在二駙馬的府邸。

  去之前我實在為穿什麼費了點腦筋,這退了朝固然是不必穿朝服了的,只這駙馬府不比其他地方,穿得太過隨便怕是要污了身為金枝玉葉的公主的眼。

  事實證明我不過是杞人憂天,多此一舉。二公主分明想也沒想過要接見我這暫且只頂了個頭銜尚未轉正的姐夫。

  我很是鬆了一口氣。

  倒是有人對我辛苦打扮的成果表示了肯定,四駙馬季若松就親熱地執了我的手道:「難怪子頌入了大公主的眼,瞧慣了你穿朝服,這換上便裝,著實清雅淡泊,俊朗不凡。」

  我為著他這一聲自來熟的「子頌」起了大片的雞皮疙瘩,一愣之間,又聽見旁邊有人道:「若松這是一見美男子便忘了規矩,衛兄可不是那春意樓的小倌,哪裡是你調笑得的?」

  季若松訕訕地鬆開手去,我尷尬地端起酒杯望向聲音的主人,但見眉目如畫,嘴角噙笑,卻是不識。

  二駙馬魏灼陽忙道:「大家連襟兄弟,說話間委實沒有那麼多規矩。奕疏你近日負傷誤了上朝是以不識,這便是父皇今日御口親封的長公主駙馬,衛兄衛子頌。」

  我朝他舉了舉杯,他還是那般不深不淺地笑著,喝光了杯中酒。

  奕疏,趙奕疏。

  人是頭次見,名字卻是極熟的。京城百姓都知道,吏部侍郎趙庭軒的長公子少年英雄,十六歲便奪了當年的武狀元,娶了大燕第一美女的三公主。此次更是掛帥軍中,親率三百騎兵奇襲匈奴大營,取敵方主帥首級於帳中,一舉退敵。班師回朝,龍顏大悅。御前封賞不說,皇上更是特許其一月不上朝,還私下吩咐三公主好生照料,可見器重。

  許是口耳相傳的品牌力量,我再看這趙奕疏時,便覺得他眼神銳利清明,氣質顯而不露,隱隱有大將之風。

  於是我諂媚地道:「久聞趙兄大名,今日一見,才知市井傳說,不若真人十之其一。」

  他卻道:「不過是些虛名罷了。咱們做駙馬的,如何哄得公主開心,才是正事。」

  我一時不知如何應答。聽這話的意思,是明目張膽地鼓勵我做小白臉,傍上公主好乘涼?

  正思量間,卻似揭露了一個真相般,季若松和魏灼陽也紛紛應和。

  魏灼陽道:「長公主深得父皇寵愛,衛兄當上這駙馬,日後在朝堂上必定能有一番作為。」

  季若松道:「且不說這榮華富貴,單說這容貌,長公主也是極好的。雖不若三公主那般艷若桃李,卻高貴脫俗,氣質不凡。」

  我只能苦笑。

  看這架勢,今日這頓哪裡是壓驚酒,分明是公主她娘家人給我做婚前警告來了。意思是你小子老實著點,用心伺候著公主,便有你的好日子過。看這三位駙馬齊齊上陣,背後的授意者,怕是我那皇上老丈人了。

  我出了一身冷汗,打個哈哈道:「能娶長公主乃我衛子頌此生之福,也是上天庇佑我衛氏一族。日後定當盡心照料公主,為皇上分憂,不敢懈怠。」

  踉蹌著走出二駙馬府的時候,我喝多了酒的腦袋裡只有「專職小白臉」幾個字。事實上,當長公主的專職小白臉怕是這大燕王朝所有男人的夢想。有美女有富貴,人生到了這個境界,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唔,這一切確實很好很完美,只除了一點。

  我是個女子。再具體一點說,我是個清清白白如假包換的黃花大閨女。

  於是這好事便成了悲劇。


第二章

  實際上,一切悲劇的發生都是有徵兆的。

  而在我這個女駙馬的悲劇裡,我仔細地把事情縷了一縷,徵兆便是,春天來了。

  哦,我忘了說,在進京之前,我的主業是強盜,隱瞞了自己的女子身份,在雁落山上住,山中有屋又有田,生活樂無邊。只在窮極無聊的時候幹點劫富濟貧的生意,原本是極穩當的。

  這一年的冬天極冷。大雪封山,山上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硬生生地把我幾個弟兄逼成了斷袖。

  於是,隨著春天的第一縷風好不容易吹進山谷,整個山上便迴盪著弟兄們春心萌動的狼吼。為了不脫離群眾,我也在諸如山寨迎春會之類的公開場合表示過自己內心的蕩漾。這一表示,卻表示出了個麻煩。

  那一日,我正在寨子裡喂鴿子玩,二當家的許子期鬼鬼祟祟地湊我耳邊道:「大哥,去你房裡,有好貨色。」

  我只道下面的兄弟耐不住寂寞又劫了一票,給我留點玉器古玩之類的,忙不迭地回房,暗爽著關上房門背轉身的一刻卻石化當場。

  哎喲喲,這床上躺著的,整一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啊。

  膚若凝脂,眉如遠黛,再學著弟兄們打量女人的樣子看看她的身材,端的是纖恰合度。

  這樣一個美女此刻顯然是被點了穴,閉著眼躺在我床上,怎麼看都有點楚楚可憐的意味。

  我走近一點,看她唇不點而紅,由於微仰的關係,露出白皙頎長的頸子。哦哦,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女子,讓我這個女人看了,也不禁臉紅心跳。

  正不知所措間,她卻突然睜開了眼,定定地看進我的眼裡,不知為何,精緻柔和的五官因著眼神的關係,竟有了點不怒而威的感覺。

  我連忙後退一步,舉手表示清白:「不是我!我沒把你擄回來,不是我幹的。」

  撇清關係以後才想起,這人為魚肉,我為刀俎,我慌個什麼勁?於是帶點惱羞成怒,索性一屁股坐到床邊,肆無忌憚地打量她。

  可是這女人真的怒了,蹙起蛾眉道:「放肆!你……你是什麼人?」

  可惜聲音柔美有餘,威嚴不足,配上那冷眼冷面,倒別有一番韻味。於是我興起了玩鬧之心,上前摸摸她的手。

  大家都是女人,摸摸手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她顯然不敢相信我的「放肆」,只苦於無法掙扎,臉上慢慢起了一片紅暈,死死地瞪著我,我簡直懷疑當下解了她的穴道的話,她一定會賞我一個大耳光。

  為所欲為的感覺太良好,於是我得寸進尺,又摸摸她的臉。唔,軟軟的,手感真不錯。

  大家都是女人,摸摸臉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可她儼然一副要把我碎屍萬段的樣子,咬牙狠狠罵道:「登徒浪子!」

  許是激動的,那雙唇愈發紅潤。

  我在那一刻鬼迷心竅,俯下身子湊近她的唇,心道,大家都是女人,親親嘴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其實還是挺大不了的,只不過我當時完全沒有察覺,面對著這個女人,我已經在色狼的深淵裡越墜越深了。

  還好她死死咬住嘴唇的姿態讓我的心思在一瞬間清明,只俯下的動作收無可收,於是掩飾性地摸摸她的唇,抬起身子道:「別擺個慷慨受辱的樣子出來啦,就長成你這模樣的,本寨主還不放在眼裡。」

  然後我一溜煙地出了房門。

  關上門才拍拍胸口長出一口氣,咬牙切齒地想,這許子期從哪兒找來的這妖孽,把我都快整成女流氓了!

  跑去找許子期,一路上所有的兄弟都對著我心照不宣地曖昧地笑。一瞬間我原諒了自己剛剛的失禮行為,天天與這些個心思齷齪的人待在一起,不被傳染也難。由此可見,出淤泥而不染果然是個神話。

  許子期正和寨中的「軍師」易塵笑作一堆,看到我來,二人笑得越發猥瑣。

  易塵小跑步到我面前,仔細觀察我的面色,笑嘻嘻道:「聽子期說給你找了個女子?我剛還納悶呢,這一早上的怎麼就沒見你人。瞧你這眉目含春的模樣,必定是那小娘子讓你稱心如意了去吧?」

  我踢他一腳,道:「發春之人看誰都含春,你幾時見本寨主如你們似的動過那種齷齪心思?」

  易塵皺眉道:「卻也是。子頌你……莫不也是個斷袖吧?」他說著露出驚恐的表情,雙手護胸往後退了幾步。

  我十分之無語。心道,要斷也不對你斷。只我之前對那女子的行為,怕是已經站在斷袖的邊緣了,慢著慢著,女子對女子,那不能叫斷袖吧?

  許子期很不客氣地大笑道:「阿塵你錯了,我以前也有此擔憂,可今日大哥與那小娘子在房內單獨待了許久,總不是在談心吧?」

  我苦笑一聲,內心十分悲摧,看這情勢,怕是越描越黑了。於是擺出寨主的姿態,清清嗓子道:「我黑雲寨自組寨以來,從未幹過此等強搶良家婦女的勾當,這樣強行把人留在寨內,不太好吧?」

  易塵曖昧地眨眨眼,道:「這不是問題,子頌你得手得如此容易,那小娘子怕是對你一見傾心,巴不得留下呢。兩廂情願,怎能叫強留?」

  許子期在一旁連連點頭。

  我委實無辜,苦口婆心地對他們道:「像這種絕色女子,養在深宮裡那會禍國殃民,藏在山寨裡則會擾亂軍心,兄弟我,實在無福消受。」

  子期眨眨眼,扭捏道:「聽大哥的意思,竟是鐵了心不想要了,也罷,強扭的瓜不甜,我就勉為其難接收了這小娘子吧。」

  聽得身旁的易塵倒吸一口冷氣,我的心也跟著提了上來,無可奈何破釜沉舟道:「罷了罷了,禍害你不如禍害我,我這房裡也確實缺個暖床的,留下就留下吧。」

  子期和易塵聞言擊掌相慶,我萬分無奈。一時之間留在當場不是,回房也不是,這山寨之大,竟似沒了個去處。

  而子期已昂首步出議事廳外,吩咐道:「傳令下去,明日本寨大擺筵席,慶祝大哥迎娶壓寨夫人!」

  整個山寨歡聲雷動,我落荒而逃。


第三章

  成親是一件大事,身為女人要和另外一個女人成親那是一件少有的大事,身為女人要和另外一個完全被蒙在鼓裡不情不願的女人成親,那幾乎是一件匪夷所思荒天下之大謬的大事了。

  鑒於對大事的尊重,我決定要和床上的那位女子好好地聊一聊。

  可這並不是一項特別容易的工作。

  就如現在,我坐在床邊,好話歹話說了一籮筐,從「小姐」到「夫人」,從「妹妹」到「奶奶」,幾乎把這世間對女子的稱呼叫了個遍,她只是閉著眼睛,彷彿我在自言自語。

  顯然之前我「看不上眼」的說法給了她莫大的勇氣。

  我無計可施,只得一鼓作氣道:「我們成親吧!」

  她果然迅速睜開了眼,一絲慌亂躲閃不及,就那麼僵在了臉上。

  我憐香惜玉的高尚品質被成功激起,溫聲對她道:「不過是個障眼法罷了,待騙得我那些個弟兄,找個機會便送姑娘下山,絕不會污了姑娘的名譽。」

  她似乎哼了一聲,冷冷道:「盜匪流寇焉有信譽可言,若我信了你的話,豈不是連三歲小兒的智商也不如?」

  哎唷,被人誤解至此,本寨主委實冤枉。

  可我又想了想,覺得也不能怪人家姑娘多疑,誰會相信劫匪千方百計擄了自己就為上山玩場過家家的遊戲?犧牲體力承擔風險臨了什麼也沒撈著,沒文化也不能缺心眼不是?

  我預見到一場持久的談判心理戰的到來,覺得異常辛苦。再看看她躺在床上不得動彈的樣子,便覺更加辛苦,於是試探地問道:「我給你解了穴慢慢解釋,可你得保證不反抗不逃跑。」

  她的眼睛倏地亮起來,燦若星辰,道:「好。」

  是誰說過,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以前我比照自己,覺得這句話不可信,眼下便著了道兒。可見我還是不夠漂亮。

  這不,我剛一解開這漂亮姑娘的穴,她便迅速制住我的胳膊,把我甩在床上,抄起一旁的被子將我兜頭兜面裹住。

  待我懷著受傷的心情掀開被子時,她已如一陣風般消失在門口了。

  我歎了口氣,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聽我的忠告。果然,不過念了遍大悲咒的功夫,她又被推進房來,門從外面被閂上了。

  我上前一試,這次是個花哨的穴,解都解不開。

  她咬了咬牙,又咬了咬,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墮落般,對我道:「你的計劃……說來聽聽……」

  洞房花燭夜。

  人稱娶親為「小登科」,本寨主今日夜觀星空,果然特別燦爛。我那房門外早已張燈結綵,大紅的燈籠一閃一閃,格外耀人眼。

  山寨裡本就隨便,象徵性地披紅著彩拜過堂後,把那麻煩的姑娘送進洞房,按照計劃我便該把那群虎狼弟兄們一個個都灌醉,好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她下山了。

  可子期顯然沒有打算這麼容易就放過我。

  他道:「嫂子怎的沒有出來?既然做了壓寨夫人,也該出來給各位弟兄們敬杯酒,讓我們也長長眼啊!」

  有的弟兄顯然已經喝得不輕,嗷嗷叫喚著直附和。

  我對此情況始料未及,打了個哈哈道:「洞房花燭夜新娘子出來敬酒,似乎於禮不合。這樣,各位弟兄,我替你們嫂子敬大家一杯!」

  易塵端起酒杯濕了濕嘴,陰陽怪氣道:「哈,子頌這還沒洞房呢就先懼起內來了,實在不像咱兄弟的好表率啊!」

  我正覺得自己這個寨主做得十分之窩囊間,身後「咯吱」一聲,回頭望時,她一身火紅,在層層燈籠的映照間眉目含笑,竟把那天邊的星星,也襯得黯淡了三分。

  弟兄們吵鬧抬槓的聲音一瞬間寂滅,我清晰地聽得自己的心間「咯」的一聲。

  而她卻似恍然不覺,逕自在我身邊坐下,落落大方道:「剛剛那位弟兄說的是,我既嫁得你們寨主,便也算認了你們這些弟兄,這杯薄酒,聊表心意。」

  興奮的狼吼頓時傳遍了山谷。

  我仔細看她的表情,哪有昨天那彆扭堅貞的樣子,眉梢眼角都帶情,一顰一笑皆有意。

  我在心裡暗暗道了聲「阿彌陀佛」。瞧人家這演技,端的是出神入化啊。當下便有些慚愧,湊近點輕聲問她:「你怎麼出來了?」

  她絲毫不含糊,趁扭頭的功夫把一口酒都吐在我肩頭,然後道:「兩個人一起灌他們酒,醉得快點。」

  酒香混合另一種香味,醺得我儼然也要醉了。

  易塵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打趣道:「子頌跟嫂子在那兒旁若無人地眉目傳情呢,幹什麼這麼含蓄,親一個好了!」

  我一愣神,氣氛已被炒至最熱,而身邊這人的臉上,清清楚楚地寫著「糾結」二字。

  於是鬼使神差般,我捏了捏她的手,輕聲安撫道:「別慌,我實際上,也是個女子。」

  她猛地轉過頭,眼睛裡交織著震驚和懷疑。而我趁機輕輕環住她,在她臉上落下一個吻。

  當然這當兒她也沒閒著,雙手看似抵在我胸前,實則一頓熊摸,似乎在確認我的話。

  本寨主實在是天下第一憋屈的強盜,劫了個媳婦回來,反倒被吃遍了豆腐。

  此後易塵似乎已經圓滿,加之「嫂子」頻頻對他敬酒,很快便醉得不省人事。許子期深一腳淺一腳地過來扶他相攜著去了。

  在我明示暗示下,弟兄們很快也散了。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剛剛還人聲鼎沸的山谷間,好像只剩了我們兩個人。

  她起身就要走,被我眼明手快地拉住了手。

  她似乎微有點怒意,揚眉道:「還要如何?」

  我無辜地舉起手道:「送佛送到西。你可知如何下山?」

  於是送了又送。

  避過各個明哨暗哨,兩個時辰後,山寨的出口已在眼前,不遠處的村莊點著零零落落的燈。

  我朝她拱拱手道:「我的弟兄不懂事,這兩日對姑娘多有得罪,還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日後行路,還是要萬事小心。」

  她顯然鬆了一口氣,道:「就此別過。」

  背影飄逸。我卻突然覺得不甘心,於是揚聲問:「還未請教姑娘的閨名?」

  她轉過身來,似笑非笑,道:「我知道你的閨名就行了,子頌。」

  我囁囁道:「衛子頌。」再抬頭時,她已走出老遠,只那一笑在我腦子裡良久,徘徊不去。

  後來我見多了她這種笑,知道她這麼一笑帶來的必定不是什麼好事。於是我無數次地後悔,如果我一早知道她是大燕朝的公主,我一定第一時間就把她送下山,一定不會摸了她的手又摸臉,就算摸了也會讓她連本帶利地摸回來,更不會同意什麼勞什子的婚禮了。

  可是天地良心,就算我不知道她是公主,也並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吧,可是為什麼這事態卻漸漸發展出了我的掌控之外,朝著悲劇的路線越走越遠呢?


第四章

  不幾日收到我爹的飛鴿傳書。

  「貴客至,速歸。」

  哦,我又忘了說,除了當強盜的主業外,我還有個副業,便是當衛天城的兒子。說起來,我也算個不大不小的官宦子弟。雁落山下有城名曰鄞州,位於大燕版圖的最東邊,而我爹衛天城,便是這鄞州刺史。至於我的女子身份,連我爹也並不清楚。怪只怪我十多歲的時候被送到刺史府上的時候,便是作男裝打扮的。爹只是看了我隨身的玉珮,便默認了我的身份,給我劃了院子,請了老師,至於隨侍的僕人,還是一路護我來府的那兩個,於是,這身份的秘密便順理成章地被保管至今。所以當日我對著那小娘子說出我是女子的時候,自己也很是被嚇了一跳,怎麼會這麼輕易,便把多年的秘密相交。

  府上生活太單調,於是我十六歲時便上了雁落山,扯起大旗招攬弟兄當起了山大王,至今三年。

  當然我老爹並不知道我在雁落山上做的生意,他只是很天真地相信我在雁落山隨神秘高人習武。反正我從小被當兒子散養慣了,是以十天半月不回家並不是什麼大事,而這飛鴿傳書讓我「速歸」還是頭一次。

  這個時節的山寨如其餘各個時節一般,沒什麼正經事。於是我很放心地把寨子交給許子期和易塵,下山去會這個「貴客」。

  走至半程才發現自己不自覺地選擇了上次送那小娘子所走的路,之前是晚上所以沒有覺察,這一路原來已經開滿了各式各樣的野花,奼紫嫣紅,端的是春光明媚惹人醉。

  於是一路走來我的心情都很蕩漾。

  蕩漾導致的直接後果是,到家門口時我決定不從正門走,改由後花園的院牆跳進去,給我老爹來個驚喜。

  卻不知這驚喜活生生地變成了驚嚇。

  因為我落地的時候撞到了人。

  一陣天旋地轉後,我只覺身下軟軟香香的挺舒服,卻在下一秒望進一雙充滿驚詫的眸子裡。

  於是我也驚詫了。身下這人,可不就是幾天前被擄到我床上的那位?

  不容我手忙腳亂地爬起,也不容她習慣性的「放肆」脫口而出,已有兩個聲音同時響起,而我的身子也在一瞬間被抓起狠狠甩到一邊。

  那句「大膽」是不是甩我的這位黑衣大漢說的我不清楚,也沒心思去搞清楚,因為當下他正肅穆地盯著我,手按在佩劍上,似乎等個信號就會劍起讓我人頭落地。

  而我爹說的那句話我聽得清清楚楚,這可憐的人兒現在正跪在一邊,不知有沒瑟瑟發抖。

  他的話在我耳邊迴盪再迴盪,竟似比那按在佩劍上的手威力還要大了。

  他說的是:公主恕罪。

  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反應過來時,我已冷汗涔涔了。天殺的許子期,竟然擄了當朝公主送到我床上!而我當時的行為算不算,威脅公主給我做壓寨夫人?

  哦,夫人,本寨主現在惶恐萬分,請不要這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許是見我嚇傻了,我爹對公主道:「公主請恕罪,小兒未見世面,頑劣不堪,此番衝撞了公主,還望公主海涵。」又喚我道:「頌兒,還不快過來給公主賠禮壓驚?」

  我愣了愣,不情不願地上前跪低,拱手道:「公主!草民此前眼拙未識公主,多有得罪,公主大人大量,自不會治草民這個不知之罪。」

  悲摧,此前成親時都未行跪拜之禮,現如今我是人在自己屋簷下,卻不得不低頭。命運這東西啊,就是一個反覆無常的賤人。

  而親愛的公主殿下此刻臉上完全不見了之前的驚詫,只擺出一付高貴的面孔,似是對我爹,又像是對我,道:「未見世面?怎麼本公主看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就令公子剛剛說出的這幾句話,端的是膽識過人呢。」

  我爹的臉已經白得如漿洗過太多次的破布了。

  我嘿嘿乾笑兩聲道:「公主抬舉了……」

  彷彿是過了很久,公主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揮揮手道:「罷了罷了,都起來回話吧。」

  唔,還真挺有皇家的派頭。我用眼角餘光瞄到那黑衣人的手已然離了佩劍,於是長出一口氣,站起身撣撣衣袍上的灰塵,順帶揉了揉酸痛的膝蓋。

  我爹顯然被嚇得還沒有回過魂,斥我道:「公主面前如此隨便,成何體統?」

  我尷尬地摸摸鼻子,卻聽得公主道:「此番也不在宮中,委實沒有那麼大的規矩。我看衛公子倒是爽朗直率,靈動可人。」

  靈動……可人?哦,我的公主,我知道你在暗指我的女子身份,可在旁人的眼裡,你用這麼少女的詞彙形容一個男子,就不怕別人腹誹你沒文化麼?

  我爹顯然鬆了一口氣,開始介紹道:「公主殿下,此乃犬子衛子頌;頌兒,這便是皇上最鍾愛的永延長公主。」

  大燕朝永延長公主,名喚楚非宸,自幼聰慧過人,面容無雙,深得皇上喜愛。據說比她年幼的幾位公主均已出嫁,唯有這位長公主,說是皇上捨不得,因此把她在宮中多留了幾年。

  我惡毒地想:留啊留,留成老姑婆。這麼算來,我其實做了件好事,結束了這位公主悲慘的老姑婆生涯,功德無量啊。又想她看來也不比我大多少,我不也還在山中待著呢麼,五十步笑百步,似乎不太應該。

  就這麼一路想著一路陪在大部隊後面逛花園,猛不丁地聽公主來了句:「衛大人想來還有公務要忙,不必陪著我在此消磨辰光,有令公子做導就夠了。」

  我渾身的防禦細胞都調動了起來,卻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爹躬身後退,消失在了曲廊回斜處。

  然後公主又揮手屏退了侍衛下人等。我看著那黑衣人離開,覺得自己應該如釋重負才對,可不知為何,這花園裡春意融融的景,瞬間倒也陰森了下去。

  偷眼瞄了瞄公主,還是一臉的高深莫測。我想起她在賊窩裡的表現似乎都比我現時鎮定,一時間倒似生出了一寸勇氣,囁囁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就在那兒等著我呢,好整以暇道:「本公主被賊人驚擾,來這刺史府上休整幾日。」她伸出蔥蔥細指撥了一下臉前的柳枝,笑盈盈又道:「這問題應當我來問你才是,刺史公子,哦,不,刺史千金,還是,應該叫你,衛寨主?」

  公主那手指似乎捏在我心上一般,於是我那剛剛生出的一寸勇氣「撲哧」一聲,頃刻間又灰飛煙滅了。

  我盤算怎麼著自己也算她半個救命恩人,便道:「公主好記性……只那天在山寨的一切當不得真……你不知道,就為我把你放下山這事,我那些個兄弟把我好一頓埋怨呢……」

  本想再接再厲多邀些功,奈何這長公主的臉色已冷得如萬年雪山般了。

  「如此說來我反倒欠你一個人情了?」她不怒反笑,話鋒一轉又道:「你那天的無禮行為本公主可是記得很清楚呢……你說,我是不是該把你殺了滅口?」

  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訕訕道:「大家都是女人嘛……」

  她截住我的話頭,聲音突然嚴厲起來,「衛子頌,你身為官宦子弟竟與賊人沆瀣一氣,明為女兒身卻在本公主面前作男子打扮,居心叵測,可知抄家滅族之罪?」

  我的腿已然軟了。

  人說伴君如伴虎,想必這公主是跟皇上待久了,變臉的功夫學得十成十。我實際不是一個懦弱的人,奈何官大一級壓死人,公主這架勢不哄兩句怕是也下不來台。

  於是我腆著臉道:「公主殿下心胸廣闊,必不會與我這等升斗小民計較……公主就饒了我這次吧……草民日後定當做牛做馬,報公主再造之恩!」

  我當時想的是,先混過這關再說,至於日後,這天高公主遠的,哪裡還需要我做牛做馬報什麼恩啊。

  可是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人生其實是一場曠日持久的牌局,你永遠預料不到什麼時候它會給你下個絆子,讓你山重水覆沒了路。就比如現在,我說話的時候完全不知道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公主一句話就把我踹坑裡去了。

  她道:「當牛做馬就不必了,你就跟隨本公主上京當駙馬吧!」

  天下砸下個純金的餡餅,我看得見,吃不下,不知該喜該悲。


第五章

  我想一定是我的男裝打扮太過英俊瀟灑,用計助她脫身的行為太過智勇雙全,護她下山的舉動太過溫柔體貼,以至於公主大人一顆芳心錯系,竟不顧女兒家的嬌羞點名要我做駙馬了。

  可是,可是,再怎麼樣,我還是一個披著男子表皮的純情少女啊!

  我覺得有責任有義務把公主從這種不現實的幻象中拯救出來,於是苦笑道:「公主這是拿草民尋開心了,公主亦知,草民乃是女子。」

  女子,天生正宗的女子!

  公主輕輕靠在九曲橋廊上,微風拂面,美麗精緻的臉上一派雲淡風輕。「你先前與我成親的時候何曾顧念自己是女子了,既已拜堂,現如今難道是要三心二意拋棄結髮麼?」

  我徹底頹了。我忘了公主是個演技派,各種角色信手拈來拿捏自如,這怨婦的話語雖未配上泫然欲泣的表情,已然讓我有了負心人的自覺,說出來的話雖然理直氣壯也並不那麼底氣十足了。「那不是權宜之計麼,你當時也同意了的……」

  公主笑起來,像一隻吃飽了尋樂子的小狐狸。「我此時要的,也不過權宜之計罷了。我們以三年為期,三年過後,我立刻放你自由。子頌,我可能得你一句同意?」

  我雖然被公主的一句「子頌」迷得有如春風裡搖曳的一朵狗尾巴花,神智卻並不迷糊。開玩笑,三年,那我真正要進化成沒人要的老姑婆了!

  「這……這不太好吧……」

  公主倒也不以為忤,笑瞇瞇地彎腰欣賞池塘裡的金魚,一邊似乎自言自語道:「抄家滅族……」

  哦,池塘邊一隻烏龜伸了伸頭,又縮了回去。

  我絲毫沒有骨氣地同意了。

  當我驚魂未定地暫別公主回到自己房裡的時候,還是覺得此事十分蹊蹺。若公主是個尋常人家的女兒,我或許還能編排個她被惡霸逼婚不得不臨時找個人充當新郎的故事來說服自己,可公主是誰啊,這天底下就沒幾個人的權勢能大過了她去。難道說,逼她的人是皇上?

  我很好奇,於是喚了管家進來,讓他去查查長公主的感情歷史。

  管家一臉為難的樣子,道:「這事怕是有些難辦。咱們這邊陲地方,離京城頗遠,消息閉塞;再者公主的事那屬於皇宮密幃,必不易被常人窺見。」

  「能查多少是多少,」我揮揮手讓他出去,想想又覺得不踏實,於是叮囑道:「此事不宜大張旗鼓地查,莫張揚,還是得取個行動暗號的好。」

  管家回過頭問:「什麼暗號?」

  我想了想,道:「灰塵(非宸)秘史。」

  管家點點頭,一臉佩服地下去了。

  這一日過的是驚心動魄,本寨主神思頗為疲倦,可躺在床上時反而不困了。腦子裡一會兒是公主那張傾國傾城似笑非笑的臉,一會兒又想交代管家辦的事估摸著沒三五日是辦不好了,翻來覆去,烙餅到深夜。

  然而我低估了八卦的力量。

  第二日晌午剛過,我正躺在園子裡的躺椅上賞花品茗呢,管家便傳了消息過來。根據民間說法,公主的故事是這樣的——

  說當今萬歲爺寵愛長公主是不假,捨不得她早早出嫁也是真的,可近年來隨著公主年歲漸長,也有意在幾個年齡相當的世家子弟中選一個與公主完婚。這其中,吏部侍郎趙庭軒的長公子趙奕疏最合皇上心意。據說這趙公子長得是一表人才不止,更重要的是,極其能打,十六歲就勇奪當年的武狀元,封了御前侍衛統領,更在軍中兼了職,幾年歷練下來,端的是前途無量。皇上有意撮合,調了趙奕疏去訓練長公主的護衛。本想著讓他們多有照面後便御口賜婚,怎料半道生了變數。這趙奕疏竟毫無端倪地於殿前請求皇上賜婚,只不過他看上的,是人稱本朝第一美女的三公主……

  說到這裡,管家堪破世情般堆起幽深的皺紋,感歎道:「人只道紅顏禍水,需知這男子禍水起來,也是了不得。姐妹反目,又有何難?」

  我正嘬了口茶在嘴裡,被他這句話說得卡在了嗓子眼,燙得我齜牙咧嘴。「哪裡又會姐妹反目了,我看那長公主是個高貴冷淡的性子,怎會把個男子放在眼裡?」

  管家搖了搖頭,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兄弟鬩牆,姐妹反目……」

  我哭笑不得。

  如果那民間說法是真的,倒也真是個狗血的劇情。難道說公主這次微服出遊,就是療這情傷來了?心中假想起公主為情所困的模樣,不知為何有些氣悶,於是一抬手把杯茶都潑在了地上,道:「依我看,這趙奕疏也是個俗人,就長公主那相貌,那氣度,我還就不信能被什麼第一美人比下去?小丫頭片子……」

  管家半晌沒出聲,我想他是不是感歎得太過出神,回頭望時,哪裡還有他的影子!卻是公主半倚半靠在我那躺椅的扶手上,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

  「在子頌心裡,我是個什麼相貌?什麼氣度?」

  我手一抖,往杯子裡添的茶盡數潑在了衣襟上。


第六章

  公主太高深,而我太淺薄。

  於是我不再費心去想公主是為了什麼說出讓我當駙馬的話來,背後是否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情感糾結,因為或許公主不過只是在逗著我玩兒,讓我寢食難安幾天以報山寨被擄之仇。畢竟這件事非同小可,就算公主當真我爹也是決計不會同意的。

  想通了這一層,我便如煥然新生般,由內而外透著一個舒坦。不過即便如此,每日裡起居進出,我還是小心地避開公主所住的別院,生怕一不小心又勾起她消遣戲弄的興致。那天她斜靠躺椅挑眉問話的表情還歷歷在目,讓我再次確認了一個事實:此女乃妖孽,不能取之,只能避之。

  此後一連數日,我當真沒有再見到過公主。這讓我成功克服內心的忐忑,在某一天醒來後的清晨,終於有了推窗賞春光的心情。

  或許因為我骨子裡實在算不上一個風雅之人的緣故,偶爾心血來潮想要附庸一把風雅時,便總會有什麼出現使這風雅之事變成鬧劇一場。

  於是我推開窗子後,首先注意到的不是院角牆根處絲絲冒出的嫩草尖,而是我那一向清靜的院落裡突然多出的人。

  許許多多的人,成群結隊,一撮,又一撮。看穿著,多半是這刺史府中的下人。丫鬟,僕役,幫傭。

  我鎮定地揉了揉眼睛,確信這不是久睡初醒而導致出現的幻覺,慢慢地便開始激動起來。難道是下人們知我回府,巴巴地趕來給我接風?

  人走茶不涼,我很為自己在群眾中的影響力和凝聚力感到驕傲。

  於是我整了整衣服,慢條斯理地走出房去。表情力求淡定中透出驚訝,欣慰中帶絲瞭然。

  人群背對著我,並沒有發現我的出現。我只好輕輕地咳嗽一聲,以示提醒。

  豈料大半的人還是對我表示了忽略,執著地給我展示著他們並無明顯不同的脊背。

  這就有點尷尬了。

  幸好此時左側伸出只手來,一把把我揪到人群的內層中去了。我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回頭望時,原來是管家。

  他的表情其實是很有點詭異的,好像興奮中帶點花癡。不過我實在沒有細看,因為人群中央的那個人很快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事實上,這麼多的人擠在我的院子裡,原來也是在看他——這般匪夷所思的行為,不被注意也難吧……

  一個□著上半身的大漢,紮著馬步肌肉畢現,手裡卻穿針引線在自顧自地繡著什麼。

  我張大了嘴。青草的香味隨著微涼的風傳來,一同傳來的還有眾人努力壓抑著卻顯然效果不佳的議論聲。

  「看哪,他的身材,身材!還有肌肉,肌肉!」

  「他的動作那麼輕柔!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力與美的結合?」

  「花癡!你們這種沒出門的姑娘家,有這麼打量男人的嗎?我看這人多半腦子有問題,幹出這種事來……」

  「嫉妒,你這是□裸的嫉妒!」

  哦,本寨主府上的下人,果然也這麼與眾不同爽朗大方。我聽得心裡一陣樂呵,不由得「撲哧」笑出聲來。

  竊竊私語停了,我被發現了。眾人似乎終於發現自己舉動的不妥,一個個掩飾著不捨挪動著步子淡出了我的院子。

  我與群眾同樂的興致被破壞,一時之間寂寞無限。

  正猶豫著是不是要上前跟那大漢搭句話,耳朵邊有人湊上來說話。

  「嘖嘖,京城來的人就是不一般,行事如此,如此……」原來管家並未走,他「如此」了幾次也沒想出合適的詞,復又感歎,「嘖嘖……」

  我敏銳地捕捉到了「京城」二字,再細看那大漢,卻是眼熟地緊。那此刻正穿針引線的手,不就是那天按在劍上的手!

  公主身邊的黑衣護衛!

  我陡地打了個寒戰。

  管家適時地開口道:「據說是做錯了什麼事,被公主罰著在這裡,公主的心思,嘖嘖……」

  我的心更涼了。

  做錯了事要被罰裸身刺繡?這真正是,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寧得罪小人,不得罪公主。可是怎麼辦,不得罪也得罪了,而且公主特意把這懲罰搬到我的院落來,難保不是抱著殺雞儆猴的想法……

  我想像被眾人圍觀議論的情景,內心十分淒涼。看來讓公主就此放過我的可能是微乎其微了,只能寄希望於我爹,若他聽說公主要帶我上京當駙馬,應該不會同意吧?

  事實情況是,我顯然低估了公主談判的技巧,亦或是,高估了我爹富貴不能淫的氣節。

  兩天過後,在我事先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我爹他親手收拾了我的包袱,安排了車馬,把我帶到大門口囑我一切聽從公主吩咐後便走到一旁躬身和公主說些什麼,完全不覺自己賣女求榮的姿態。好吧,雖然從他的角度看來,應該叫做賣子求榮……可是,可是,那也不能改變這件事□裸的逼良為娼的性質!

  被賣了……怎麼能淒慘到這個地步……

  我看著公主一邊點頭,一邊對著我爹笑得雍容得體,心下一片茫然。難道,真的要跟她進京去當什麼勞什子的駙馬?這一去,見了皇上,便真的是欺君大罪了吧?

  我的邏輯是,公主已經難纏到這個地步,那麼培養出她的皇帝陛下,那該是厲害到何等人神共憤的程度呢?寧得罪公主,也不要得罪皇上吧……於是,我上前一步,扯住我爹的衣襟,昂首道:「我不去!」

  我爹慇勤的表情還凝在臉上,被我拉住的手臂卻已然僵了。他略微晃了晃頭,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你說什麼?」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果然我只有一擊而退的勇氣,公主還一付看好戲的樣子站在一邊,我卻已經失去了抗爭的決心。只好吶吶地垂著頭,不知還能說些什麼。

  我爹卻完全是越戰越勇的類型,他反手抓住我,一副眼睛裡隨時會噴出三昧真火將我燒得渣都不剩的架勢,怒道:「混賬!跟著公主當差,這是個多麼好的機會,旁人盼還盼不來,你說的是什麼混賬話!」

  恩,這的確是件很好的差事,問題在於,我有命消受麼我?

  沒等我把這句話說出口,公主已然開口了,說的卻是完全不相干的事。「衛公子,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為何現今我看你越來越覺得面善得很?」

  我不敢置信地抬起頭。

  傾國傾城的臉上似乎能拓下一層淡淡的笑意,聲音也柔和得如同此刻輕拂人額角的春風,而我卻明顯聽出了威脅的意味。若她當著眾人的面說出雁落山上的事,便當真無法收場了。黑衣護衛還在一旁虎視眈眈不說,難保我爹聽到這話,多年缺乏鍛煉的身體不會一氣之下罷工,尋那西方極樂去也。

  於是我只能妥協。在我爹猶疑的眼光掃過來之前,對著公主一鞠躬道:「公主哪裡的話,草民若是之前識得公主這般人中龍鳳,又豈有忘懷的道理。若是公主體念著草民面善,日後多提攜著點,便是草民之福了……」

  我爹笑了,公主笑了,我在心裡淚流滿面。

  然後,我悲壯地充當起車伕的角色,黑衣護衛在左騎馬,公主並一個侍女坐在身後的馬車上,開始向京城進發。至於京城到底在哪個方向,要走多久,我完全沒有概念。反正也不需要我帶路,我只木然地駕著車,在心裡默念「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車馬越走越遠。然後,許久之後,後面的馬車裡傳出一聲顯然已經壓抑多時的嬌笑。

  「小姐,剛剛那個衛公子聽了您的話後,臉上五彩繽紛的,真是好看得緊呢。」

  「嗯,她不該吃的東西吃多了,消化不良。」

  ……

  我握緊馬韁,惡向膽邊生,對身旁稍稍領先半個馬身的黑衣護衛道:「小黑,光著身子繡花的感覺怎麼樣?」

  他回過頭來卻不見惱怒,只一臉茫然,「小黑是誰?」

  而馬車裡也同時傳來公主一本正經的話:「子頌既是如此好奇,等下一站休息的時候你便也親身體驗一下好了。」

  ……

  我調侃不成反被調戲,在心裡問候了皇家祖宗一萬遍哪一萬遍。

  而馬蹄聲聲,鄞州城門已在眼前,隱隱約約可以看到遠方層層山脈的輪廓了。一片蒼茫朦朧,似那遙遠未知的將來。


第七章

  行至雁落山腳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了。我看著小黑勒馬下車,便也輕拉韁繩,拍拍馬兒的腦袋,安撫它長途跋涉的辛苦。

  小黑抱拳對車內道:「小姐,天色漸晚,這附近也不似有人煙住戶的樣子,一時半會兒怕是找不到住處了。」

  車上一陣悉索,然後車簾被撩開,公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既是如此,便以天為蓋地為廬又何妨!」

  唉,這公主的氣概可真不小,膽子也不小,都被擄過一次的人了還敢在這荒郊野外過夜。

  而身旁若有似無的香氣讓我想起那一夜把唇印在她臉上的情景,臉上頓時升騰起一股熱氣,連忙掩飾地撫了一下臉跳下車來,裝著四顧打量環境。

  身後公主也被攙扶著下了馬車,那侍女還慇勤地替她整整衣衫又揉揉肩膀。咳,按照那天公主制住我時那動如脫兔的模樣,哪裡是需要這弱不禁風的侍女照顧的樣子?

  我在心裡一邊感歎萬惡的等級制度,一邊暗自奇怪,那天那天,怎麼老是想起那天?

  不等我想個明白,公主走到我的身旁站定,側過頭來問我:「這叫什麼山?」

  我猛地回過神來,老老實實答:「雁落山。」

  公主點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雁落山,倒是眼熟得很。山上不會有什麼山寨山大王之類的吧?」

  我大窘。公主這明擺著找我茬呢,此時她雖態度平常,可依著她這莫測的性子,難保不會突然翻臉調隊軍馬過來平了我那山寨。於是我陪著笑道:「小姐說哪裡話,天下山川大抵相似,這雁落山並非名山大川,平淡無奇了點也不足為怪。只今日有幸得小姐一顧,倒是給這山增加了點靈性,日後怕是倒有名了去。至於山賊什麼的,莫說鄞州轄內不會有如此刁民,便是有,見著小姐的貴氣,也一早躲得遠遠的,哪有衝撞之理。」

  「子頌」,公主盯著我的眼睛,眼底慢慢浮起笑意,道:「你這一張嘴,怕是哄得不少小姑娘吧?」她頓了頓,回過頭去似瞭望遠景,又道:「如此說來,你也認為山賊強盜之流乃是刁民?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

  我看著晚風微微吹動她的衣襟和髮梢,明明是美景不勝收,心內卻苦不堪言。本寨主之前那話,算不算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都說言多必失,這傢伙,就我剛剛那麼多話,失大發去了。如今該怎麼答呢?說放任自流吧,對不起公主;說暴力鎮壓吧,對不起自己。選公主還是選自己,這原本並不是一個問題,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嘛,可是當自己的小辮子乃至身家性命都捏於公主之手時,這便是一個問題了。

  一個很大的問題。我想得臉都揪起來了還是沒想出兩全之策,只得苦哈哈地拿眼去瞄公主,「小姐,你就饒了子頌吧……」

  公主還沒答話呢,那侍女便是「撲哧」一笑,很是天真爛漫。「哈哈,小姐,衛公子又消化不良了。」

  我頓時閉了嘴,咬牙切齒地決定從今往後與天真爛漫勢不兩立。

  公主也笑,邊笑邊去看小黑,道:「忠良,你四處轉轉看能否打些野味來,既到了這山,咱們也來一回靠山吃山,」又拍拍那侍女的肩,吩咐:「別笑啦傻丫頭,去撿些柴火來,咱們等會兒便開飯。」

  兩人領命走開。

  我暗道,原來小黑叫忠良。姓什麼呢?姓什麼都好,按他那愚忠的樣子,只不會姓賈。還有那侍女,原來是喚作傻丫頭的,倒也名副其實。這麼想著,有意朝她的背影喊:「傻丫頭,別走遠了,小心被野獸叼走!」

  她聽力倒是不傻,回過頭來一跺腳,「你才傻丫頭,你們全家都傻丫頭!」

  悲摧!公主叫得我卻叫不得,這萬惡的等級制度。

  公主倒樂了,輕斥我道:「你多大的人了,戲弄個孩子有什麼意思。」她歪著頭想了想,又自言自語道:「野獸怕是沒有,被山大王叼走倒有些可能。」

  她出神的樣子籠在山青草綠的背景裡,彷彿一朵迎風搖曳出塵脫俗的鮮花,讓人一看便錯不開眼去。我睜大眼睛努力想辨認出那花的品種,一時不覺倒入神了去。

  等公主喚我我才回過神來。看到公主臉上似乎有紅雲一閃而過,我也無端尷尬了起來。那兩人早已走遠,周圍太安靜,偶爾幾聲蟲鳴鳥啼,反襯得身邊愈發無聲。

  我幾乎可以聽到風拂過衣衫的聲音。那風拂過公主的衣襟,拂過額角,拂過眉眼,停在她飽滿水潤的唇畔。不愧是春風,我在心中喟歎,所拂之處皆春意一片。

  氣氛越發詭異,我坐立不安起來,忙沒話找話道:「你放心,今日我打包票,有我在此,絕不讓你再叫山大王擄了去。」

  公主回過頭來,眼睛裡光彩熠熠。

  還沒來得及感受此刻充盈體內的英雄主義氣概,前面羊腸小道邊的草叢裡驀地鑽出幾個人來。著短衫,持大刀,一個個臉上擺出凶神惡煞的表情。為首的一個大約三四十歲的年紀,一段台詞念得頗為順口,可見操練之勤。

  「此山為我開,此樹為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哦,蒼天大地,我終於見到傳說中的山賊強人了!

  事實是,我雖在這雁落山上扯大旗當寨主,但從未經歷過如此之類的實戰場面。許子期一直堅持認為寨主須得有個寨主的樣子,就如丐幫幫主無需親自討飯一般,身為寨主還要親自參與搶劫是一件十分掉價的事情。於是我雖長時間身在賊窩,卻是從來沒有看過弟兄們討生活的樣子。今日乍一見同行,居然十分親切。

  我雙手抱胸觀察許久,得出一個結論,這幫強盜,實在不如我的兄弟們來得瀟灑順眼。側頭看看公主,她倒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輕聲對我道:「這不是事先安排的吧?叫你的兄弟再擄我一次,你好不必上京?」

  我覺得自己的人格被深深地侮辱了,於是憤憤然道:「你覺得就這種貨色會入得了我的眼,收歸山寨麼?」

  公主只抿了抿嘴沒說話,倒是那為首的賊人不耐煩了。他狠命地揮了揮手中的刀,「廢什麼話呢?要不要命了?趕緊的把金銀首飾給我交出來,爺或許會饒你們一命!要是敢耍什麼花樣,定叫你們腦袋落地!」

  唉,這個同行真不可愛。我正考慮要不要出手給他們上一節關於韜光養晦的課,卻見那首領身邊一個尖嘴猴腮的賊人湊上前對他耳語了幾句,那首領的目光便朝我身後的公主瞄去,精光閃閃,透著毫不掩飾的猥褻。

  我如願以償地怒了。

  向前側跨一步擋住他如蛇般游動的目光,冷冷道:「看在你們在這雁落山謀生活的份上,給你們個機會從我眼前立刻消失,否則別怪我出手無情!」

  可惜這個世界上不懂得審時度勢的人太多。但見那賊人微微一愣,然後猛地笑出聲來,「哈哈!這小白臉口氣倒不小。剛才看你們孤男寡女眉來眼去的樣子,莫不是在這兒偷情吧?那今天可不巧了,遇上爺爺我,今天我是財也要,人也要,小娘子我自己留著,至於你這個小白臉嘛,老三好像是好男色的,怎的,還沒開過葷吧?哈哈……」

  一隻烏鴉從天飛過,朝他仰天大笑的口中準確無誤地投了一顆不甚好聞的彈藥。

  公主忍不住笑出聲來,從身後捏了捏我的手。

  那賊人惱羞成怒,「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便抄傢伙示意他那群跟班圍了上來。

  我原本是並不把這群烏合之眾看在眼裡的,只現在多了個公主,對方人多,打將起來怕是無暇□照顧她,看來只能慢慢拖著等小黑回來了。

  於是我舉起手道:「有話好說。人家說盜亦有道,你們無非是圖財罷了,給你們便是,不要傷人!」

  那首領半禿的腦袋上青筋畢露,惡狠狠道:「晚了!」便一刀朝我砍來。

  我側身讓過,餘光發現身後一個賊人正色膽包天地去拉公主的肩,忙一腳踹飛他,右手抓住公主的手往自己懷裡一帶。軟玉溫香,本寨主蕩漾得很。

  豈料公主原本就是往我這邊避讓的,被我這奮力一帶之下,身子失了平衡,前側那賊人首領的第二刀將將砍來,眼看就要刺入公主的身體。我倒吸一口氣,拚命往旁邊一撤,還是稍晚了點,眼見著那賊人的刀擦著公主的手臂過去,雪白的衣衫上頓添一絲紅線。

  我覺得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間都停滯了,心尖彷彿被那絲紅線揪著扯著,稍微一動就疼得厲害。

  抬腳踢飛那賊人的刀,我抱緊公主,低頭看她的表情。她倒是還笑著,只是好看的眉毛稍稍皺起,那笑容便有些觸目驚心的意味。

  我只覺心間悶悶無處發洩,滿頭滿腦地只剩下一個念頭:殺!殺光這伙不長眼的刁民!

  然後,隨著傻丫頭「啊,小姐」的叫聲響起,一道黑影掠過,所有的賊人便如啞劇排練一般,一聲未出便慢慢倒地不動了。

  小黑在身前跪倒,「小姐,屬下救駕來遲,請小姐降罪!」

  而傻丫頭踉蹌著奔上前來,從我懷裡接過公主,含著一泡眼淚瞪了我一眼,嘶著嗓子道:「小姐,您受傷了!」

  公主擺擺手道:「無妨。」又看我一眼,似是安慰,「子頌,你的包票……果然未叫我失望。」

  唉,果然公主不適合這麼溫柔這麼善解人意的角色。就這麼一句話,竟然叫我的眼眶無端熱了起來,看著那絲紅線越發覺得刺眼,忙背轉過身,按住心口略微緩解鬱結其間的煩悶。

  趕路第一天,我那抄家滅族的罪狀上,便又添了魯莽致公主受傷的一條。本寨主欠公主的,似乎怎麼也還不清了。唉,這個問題,真是莫可奈何。

作者有話要說:回過頭去看昨天發的那一章,居然發現有好幾個「口口」,剛開始還竊喜,喲,就我這文也能入了河蟹大人的眼?再一看,屏蔽的似乎都是相同的兩個字,叫做chi luo……膜拜河蟹大人的火眼金睛,也鄙視自己的言語貧瘠,同時為各位看官排除艱難看文的精神鼓掌……


第八章

  一番檢查下來,由於公主的傷口並不深,未曾傷及經脈,她便強硬否決了我們連夜趕路到下一個鎮子投醫問藥的建議,與傻丫頭在馬車上鼓搗一陣後,便包紮著手臂下來了。

  我和小黑正升起一堆火,回頭望時,她便又是垂著雙臂眉目生動的模樣,絲毫不見受傷帶來的影響。而火光映照,人面如花,傷口包紮處的小蝴蝶結更是讓她少了一絲高高在上的疏離,平添許多嬌俏靈動。

  我嚥了嚥口水,招呼小黑:「別看了別看了,野雞都被你烤焦了。」

  小黑不明所以,委屈萬分,「誰看了?看誰了?」

  「看誰也別看,烤雞,烤雞!」我偷眼瞄到公主走過來,便慇勤地讓出身下的石塊,「小姐,你先坐會兒,一會兒就可以吃了。」

  公主似乎興致頗高,也不推讓便坐了過來。

  此一時,雞被烤得油光珵亮,柴在火光間劈啪作響,近處遠處的樹影婆娑。屬於山野村夫的景與金枝玉葉的公主在一處,竟自有一種奇特的和諧。

  不過我很快推翻了自己的這個想法。瞧公主那小心撕小口吃烤雞的模樣,怎麼看怎麼彆扭。這女人就該養在深閨裡,金碗細菜地伺候著,何苦跑到這荒山野嶺來遭這種罪。哦,是了,應該是為情所苦。

  趙奕疏這個名字在我的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我大口撕咬了一塊雞肉,在嘴裡惡狠狠地嚼著。傻丫頭遞了個恍然大悟的表情過來,「難怪衛公子時常消化不良……」

  ……

  說是以天為蓋地為廬,公主和傻丫頭一吃完便鑽馬車裡去了,留我和小黑兩個在外面就著殘

  火夜宿山野。我十分哀怨,心道,我也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啊大姑娘,待遇如此不同為哪般?

  這一夜我睡得不甚安穩。倒並不是我的野外生存能力有待加強,只是遠處不知名野獸的淺嘶低吟聲與身邊小黑抑揚頓挫娓娓道來的呼嚕聲相得益彰,讓人不忍就此睡去。

  於是第二日我的精神便不是很好。繞山小路又多陡峭顛簸,顛得我十分地昏昏欲睡。走了大半日,日頭還在天邊安穩地掛著,終於走到了一座不甚高大不甚雄偉灰撲撲的城門前。那城頭鑲刻的張牙舞爪的三個大字倒是讓我精神稍稍為之一振。

  折枝城。

  碧闌干外繡簾垂,腥色屏風畫折枝。這座城的名字,未免也太香艷了點。

  有了昨日的經驗,經過第一家客棧的時候我死活也不肯走了。小黑望了望一絲變黑意圖也無的天,臉上的神色十分為難。不過他大抵覺得與一個睡眼朦朧神志不清的人相爭辯贏了也勝之不武,便下馬請示公主。

  而我趁機溜下車板來,靠了馬身閉目養神。公主「住店休息」的指示聲傳過來的時候,我覺得那簡直是天底下最好聽的聲音。

  小黑隨了客棧小廝去安頓車馬,我們仨則揀了張臨窗的桌子坐下來點菜吃飯。公主倒是一派淡然的樣子,只對著有些油膩的桌子做了個不易察覺的皺眉動作,便坐下來隨遇而安了;傻丫頭就完全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把窗戶推至最開,探了頭東張西望。我察覺到四周隱約閃爍的探究目光,不用說,又是在窺探這位花容月色的公主。唉,妖孽啊,頂著這樣一張絕色的面孔還不自知,偏要擺出一副拈杯品茶怡然自得的姿態,引得客棧大堂裡的一眾人等紛紛帶著或猥瑣或嫉妒的眼光看過來,這給身邊人如我帶來多大的壓力啊。於是,本著我一貫低調的原則,我稍稍挪了座位擋住後方側後方的視線,又拿出凌厲到凶神惡煞的眼光逼退前方側前方的眼光,終於稍微滿意效果回過眼來時,傻丫頭擺出一臉不解杵到我眼前。

  「衛公子,你眼皮抽筋麼?」

  我伸出去拿茶杯的手抖了抖,公主低不可聞地笑了聲。這一下,四面八方的目光更似受了鼓舞般,肆無忌憚地奪路而來,戳得我如芒在背。

  我認命地放棄抵抗,跟妖孽同行,大抵就是這般,要習慣隨時接受妖魔鬼怪的注目禮。可等小黑安頓了車馬過來,只稍稍地展示了一下筷子穿茶杯的手藝,那些目光便收斂不少。於是我復又感歎,這真是一個崇尚暴力的社會。

  不過我的注意力很快被隔壁桌的談話內容吸引過去。

  「若論本朝的青年才俊,當首推趙奕疏趙統領。」

  說話的是位作讀書人打扮的公子,柔弱白淨的樣子和易塵很有點神似。而此刻許是激動的,面皮上微微泛出點紅意來,像一顆霜降中的小紅薯。

  只見他猛嘬一口酒,皺起眉頭又舒展開來,道:「要說這趙統領,完全沒有世家子弟的驕縱紈褲,年紀輕輕就憑本事奪了武狀元,相貌據說也是極好的,」說到這裡,他鬼祟地看看四周,聲音突然低下去:「難怪三公主會對他一見傾心……嘖嘖,本朝第一美女的三公主啊,嘖嘖……」

  哎喲,俗了不是。身為讀書人,本應關心江山社稷國家大事,怎麼能青天白日的就在這裡八卦皇室秘傳呢,而且他「嘖嘖」的樣子,跟管家實在太像了,八卦的勁頭也很像,我開始思索管家年少風流惹出私生子的可能性,一時之間覺得世風日下,於是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

  卻不防突然被人從桌下踢了一腳,憤怒地望過去,傻丫頭橫眉怒對的樣子很有些小黑的風采神韻。

  「衛公子,你為何不乾脆搬張椅子坐到那一桌去,這樣聽得還清楚一些。」

  我一愣,這才發現自己的上半身不知何時已然脫離我們這桌的半徑範圍,朝著隔壁那桌直奔而去。連忙坐正身子,裝模作樣地整整衣襟,又咳嗽一聲,「咳咳,我定然是太睏了,坐著吃飯也能睡著,失禮失禮……」又胡亂從碗裡夾了塊什麼東西塞到傻丫頭嘴裡,「吃飯吃飯,大家吃飯……」

  偷眼瞄一下公主,她面無表情的樣子不知為何讓我有些心虛,只好強打了個呵欠,指著小黑道:「我說小黑子,下次你睡覺的時候呼嚕能不能不要打得那麼威武,攪得我昨晚整夜沒睡著,困死我了……」

  小黑抬起純良驚愕的臉,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傻丫頭的聲音已經石破天驚地響起在我耳邊,「呸……衛公子!你……呸呸,你們家生薑是直接拿來吃的麼!」

  哎呀,剛剛手忙腳亂的,用來塞住她嘴巴的居然是塊生薑……我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不著痕跡地拉開點和她之間的距離,努力地抽了抽嘴角乾笑道,「嘿嘿……地域差異,一定是地域差異,在我們這個地方,生薑就是直接拿來吃的……」

  能夠面不改色地說謊果然是遇佛殺佛遇鬼殺鬼自衛反擊必備的生存技能,看著傻丫頭倒吸一口氣啞口無言的樣子,我的內心十分蕩漾。得意洋洋地朝桌上那條鯽魚伸出筷子,不想卻被半道截了去,然後碗裡多出一塊碩大無比的生薑。

  我不解地朝那筷子的主人看過去,那人仍舊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如此地域差異剛剛好,以後菜式裡的生薑,就麻煩子頌一併承包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在公主面前自作聰明搞什麼防守反擊,如果說我的智商是一塊低調的青磚的話,那麼公主的智商就是那皇家宮殿,雖然我從沒見過全貌,不過想也知道定然是雄偉巍峨還金碧輝煌閃閃發光的。

  我鬱悶地戳著那塊長著一張土豆臉的生薑,覺得公主似乎是生氣了,可是這氣生得實在沒有道理。公主之前雖然一直是高深莫測錙銖必較的性子,可也沒有如此喜怒無常啊。隔壁桌「趙奕疏」的名字夾雜著觥籌交錯的聲音高頻率傳來的時候,我終於醍醐灌頂恍然大悟:遷怒,這絕對是遷怒!

  我很懷疑自己上輩子是不是挖了趙奕疏家的祖墳殺了他的爹娘拐了他的老婆又把他的孩子賣入青樓,何以這輩子和他如此不對盤,素昧平生還隔著那麼遠的距離,也能克得我賣了三年的人生自由,還要時不時地忍受精神虐待。

  於是我十分自憐自傷,這種情緒一直延續到吃完飯洗完澡躺到了客棧的床上,心口還是悶悶的。大約是我思維活躍天性善良又能推己及人的緣故,這種受傷的情緒居然一直引領著我的思緒飄到公主昨日在山上所受的傷上,不知何解居然有點心煩意亂起來。盯著客棧房頂一角一隻忙於作繭自縛的飛蛾看了半天,還是覺得心底惴惴不得安生,只好認命地起身,披上件外衣推門出去。

  公主的房間就在隔壁,窗台上印出朦朧的燈光,閃閃爍爍的,似我游移著不知該不該敲門的手。想想也覺得自己好笑,公主那金枝玉葉的身子,受了傷自有傻丫頭服侍妥帖,哪裡需要我這笨手笨腳的粗人操心了,有空還不如回房安慰自己受傷的小心靈。

  我歎口氣,躊躇著往自己房間邁了一步,身後便是「咯吱」一聲,然後公主的聲音帶著笑意響起,「這麼晚了子頌還不睡,在我房門口看星光麼,當真好興致。」

  我抬頭望望如墨般深沉的天,有一種做了壞事被當場拿住的尷尬,訕笑著轉過身。儘管在山寨裡成親那晚有過冷不丁轉身望到她的經驗,一再地提醒自己要淡定,還是被眼前的景致迷花了眼。

  公主不知何故著起男裝,一襲月白的長衫輕飄飄地掛在她身上,房間裡昏黃的燈光從背後淡淡地照過來,在她臉上造出模糊的光影效果;而她漫不經心地笑著,長身玉立,一副浪蕩公子哥的樣子。毫無道理地,我一直惴惴的心卻似終於找到安放之處,躍動著,安靜而踏實,只腦子裡隱隱約約浮現出一句詞。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我將目光停留在她腰間紅繩所繫的一塊玉珮上,心道:幸好這長公主不是生為皇子,不然就這一笑傾人城的模樣,得傷了多少純情少女後宮佳麗的心啊。

  「子頌……」

  正想著呢,就聽見公主喚我,還柔情似水佳期如夢的。我心裡一動,對上公主笑意盈盈的眼睛。

  她眼角彎得更甚了些,看向遠方,一字一句道:「今夜卻似沒有星光……」頓了頓,又看向我,「那麼子頌,這麼晚不睡是生薑吃多了出來散步消食麼?」

  ……

  我覺得自己已經處於面部僵硬完全失語的狀態,唯有一句著名的閨怨詞能夠表達此刻的心情——

  你傷害了我,還一笑而過……

作者有話要說:我本想譴責霸王我的人,後來想想自己也經常霸王別人,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人不能無恥到這種地步。於是還是算了,不譴責了,霸王我的人請參見本章最後一句話。不參見也沒關係,都說被霸王就像被啥啥,不能選擇反抗就只能選擇享受,霸著霸著的,就習慣了……


第九章

  還好公主說完那句拿我尋開心的話後並沒有獰笑著離去,這讓我哀怨的心多少有了點安慰。由此可見,文學作品中的話多有誇大之嫌,不可盡信。

  就比如公主,她此時只是向前走了幾步,靠上客棧臨街的欄杆,便靜靜的沒了聲響。

  夜色蒼茫。

  我不知該作何反應。從我站的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她的側臉,並不是剛剛淺笑著的模樣,薄唇抿起,和下巴脖頸一起勾成一個好看的角度,好似一幅精美的工筆畫。只不過那背景墨黑一片,配上在她身上略顯寬大飄飄蕩蕩的長衫,倒有點仙骨脫俗的味道,讓我一時間生出些錯覺,總怕她就這樣飄然飛仙而去。

  得說點什麼。

  我清了清嗓子,囁囁地問她:「你的傷……怎麼樣了?」

  她似乎是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臂,道:「之前換過藥,不妨事了。」

  「哦。」

  我一向不認為自己是個口拙的人,雖不至於巧言善辯妙語如珠,卻也從來不是悶葫蘆一個。可今天不知是怎麼了,面對著公主,絞盡腦汁搜腸刮肚也找不到合適的話題,在那呆滯到無可救藥的「哦」字後竟沒了言語。

  沉默。

  這世上的沉默可以分很多種,有的是心有靈犀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沉默,有的是相對無言千種風情盡在不言中的沉默,有的則是話不投機說了白說還不如沉默。而我十分肯定,此刻這種怪異的氛圍絕不屬於前兩種。

  於是我很焦躁,捏著眉心逼迫自己:衛子頌,快想!用你那聰明無雙的腦袋趕快想想,有什麼話能逗得公主重新笑起來!

  奈何再聰明的腦子也會有短路的時候,我已然快把眉心捏成雁落山的模樣了,還是沒想出個自然而發又能無限展開的話題。

  我對自己很失望。而眉心終於開始後知後覺地隱隱作痛,無奈地放開手抬起頭的一霎那,才發現公主不知何時已經站到我面前,正抄著雙手饒有興致地看我自虐。

  「我……」我了半天也沒我出個名堂來,唉,眉心都白捏了。

  公主顯然很樂意看我自己一個人掙扎,定定地看我半天也不說話,然後突然伸出手來,在我眉心輕輕拂過。

  微涼的觸感帶著飄忽的香氣稍停而過,安撫了我跳動的眉心,也莫名熨貼了我焦躁不安的心。之前不知在何處遊蕩的靈魂開始慢慢回歸,我努力對公主擺出最完美的笑容,「啊……長夜漫漫,無心睡眠,不知小姐可否賞面和在下一起賞月談心呢?」

  「噗,」公主笑出聲來,又伸手揉揉我的頭髮,「不會真的是生薑吃多了吃壞腦子了吧,怎麼傻成這個樣子……」

  我很無奈。明明剛剛那個笑容在我們一年一度的「山寨先生」選拔會上曾被評為最佳秒殺笑容,台詞也是許子期一直念叨的泡妞必殺技,怎麼到了公主這兒就換來個「傻」的評價呢……不過算了,能博公主一笑,也算功德圓滿了。

  於是我也笑,搖頭晃腦道:「公主一笑,天空都亮了;公主一笑,鳥兒也開始唱歌了;公主一笑,風舞動著帶來了露珠……」

  「嗯嗯,」公主截住我的話頭點點頭,忍俊不禁的樣子,眼睛裡亮晶晶的,「如果我叫一叫的話,就是那傳說中的雄雞。」

  呃,馬屁拍大發收不住了……我尷尬地搓搓手,「我的意思是……是……哎呀,公主你懂我的意思的。」

  公主抿了抿嘴,眼波流轉像是瞪了我一眼,「油嘴滑舌,好好的姑娘家在那亂七八糟的山寨裡都學壞了。」

  看,皇家的派頭又出來了不是。我撇撇嘴,心道自己什麼時候也能把公主變臉的功夫學個十成十,看許子期和易塵那兩個傢伙還敢跟我沒上沒下不。又想此一去京城,不知何時才能回來,給那兩人的飛鴿傳書到現在也還沒個回信,一時之間不禁有些黯然。

  而此時我終於體會到了民間傳說中長公主聰慧無雙的一面,我那黯然的情緒才剛上心頭沒到眉頭呢,公主卻似乎已經瞭然我心中所想。

  她望著我的眼睛,面上帶著我看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咬了咬唇,又長歎出一口氣道:「子頌可是後悔答應我了?」

  我直覺著要否認,剛把頭搖過去一個來回還沒來得及做聲呢,又聽得公主道:「其實我也知強人所難……唉……一時興起,把你拉入到這個局中,你這樣的性子,卻是不適合那皇宮大院的……」

  公主皺起眉,天空都灰暗了。我心裡莫名其妙地一陣酸軟,小小聲道:「別把我說得像草包一樣,我的性子生存空間大得很,能進能退,能屈能伸,拿得起放得下,好漢不吃眼前虧,識時務者為俊傑……」

  越說越沒有底氣,我垂頭喪氣地踢一腳欄杆,終於忍不住問出一直想問的話:「公主到這邊陲小地來,又讓子頌玩這個角色扮演,是……是因為趙奕疏嗎?」

  公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神色複雜,嘴唇動了又動,最後道:「不是。」半晌,又問:「你聽誰說的?」

  這麼說民間說法是真的了?我悶悶地撫了撫胸口,回道:「你不必瞞我了,他們都這麼說。」

  公主倒像是突然來了興致,追著問道:「他們是誰?都怎麼說的?」

  我沒好氣地說:「就是像我這種民間老百姓。大家都說你看上了趙奕疏,趙奕疏那個不長眼的卻看上了三公主,皇上玉口賜婚,大婚之夜你心如死灰,於是傷心之下離宮出走,再遇上我這個倒了八輩子霉的,不知是不是要帶回去刺激刺激趙奕疏……」

  我越說越激動,完全不覺自己已經在那民間傳說的基礎上加油添醋,越編越往狗血倫理劇的道路上走去了。

  「嗯,」公主居然拍起了手,「民間的人太有才了。」她又抬起我的下巴仔細地看了看,道:「不過若要用你去刺激趙奕疏卻不是個好辦法,你這模樣……勉強能算個清秀吧,趙奕疏可是公認的面冠如玉……」

  去他爺爺的面冠如玉!小白臉!吃軟飯!我在心裡腹誹了趙奕疏一千句,仍覺得鬱結難解,卻又覺得這樣侮辱公主看上的人連帶著也侮辱了公主,只好轉而向那欄杆發洩,在上面狠狠地撓了又撓。

  「別撓了,再撓下去變貓了。」公主倒是還有心思開玩笑。

  我不說話,繼續,心道:我就撓,要你管!

  沉默,半天的沉默。

  我正想著是不是公主被我要死不活的態度氣著回房了,撓著欄杆的手卻突然被一隻微涼的手握住。那隻手輕輕地展開我的爪子,又安撫性地按了按,然後手的主人道:「你這人,這欄杆又哪裡招惹你了,別再撓了。」

  縱我有千般不滿萬般不快,也在這隻手的撫摩下平息下來。我甚至腦子一熱,反手握住公主的手,用力地捏了捏,如起誓般道:「公主……不管事實是什麼,我都會幫你的,我一定會幫你的!」

  公主沒說話,可我分明看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溫柔。她輕輕鬆開我的手,轉過身去。在她身後是蒼茫夜空,明月如霜,好風如水。

  而她輕輕說了一句話,讓我的心一時之間,竟似比那夜空還開闊,比那明月還透亮,比那好風還舒暢了。

  她說,以後關於我的事,不是我親口告訴你的,不要信。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要上一個24小時的班,預祝各位節日快樂~


第十章

  這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似乎是山寨成親的當晚,山谷中層層疊疊地掛了燈籠,在輕風吹拂下明明滅滅。

  她在門內,鳳冠霞帔,珠玉翠翹,眼神清亮,笑容溫柔。我在門外,怔怔地望她。然後她朝我伸出手來,柔聲喚我的名字。

  子頌,子頌。

  似婉轉低訴,百轉千回。我儼然要醉了。猶疑著,慢慢地伸出手去撫上她的臉,柔滑細膩的觸感讓我發出滿意的一聲喟歎。

  而她只是微微地抿著嘴,唇色鮮艷,只那上揚的弧度洩露了一絲歡喜。

  我把手輕輕移動到那唇上,拇指貼著唇邊緩緩摩挲。溫和的風吹過,她像不堪夜涼般微微顫抖了一下。我終於忍不住擁她入懷,她的身子熨帖而安靜地在我掌心臂彎,我的唇輕輕游移在她的髮際耳邊。

  耳鬢廝磨,耳鬢廝磨。鼻尖胸腔滿是她獨有的冷冽清香。

  我的心裡慢慢地被一種酸脹的感覺所填滿,如漲潮般來勢洶洶,偏偏又如春天最溫柔的風般,輕撫人的額角,一下,又一下。

  然後那潮水漸漸退去,心裡有莫名的空虛,一個聲音叫囂著,像是要得到些什麼,又像是要毀滅些什麼。

  然後我就醒了。

  心臟還在胸腔裡激烈地跳著,觸眼所及的卻是客棧灰撲撲的房頂,還有那只愣頭愣腦的飛蛾。我無意識地閉了眼睛細細回味剛剛的場景,那感覺太真實,鼻尖甚至還殘留那清香。

  門突然從外面被拍得砰砰作響。

  我猛然瞪大眼睛,徹底醒了。這一醒之下吃驚不小,我猛地坐起身來,才後知後覺地琢磨出來自己剛剛是做了個什麼樣的夢。

  充滿□(qing yu)的味道不說,偏偏對像還是公主。公主,天生正宗的女子!

  我努力地平息心底的慌亂,卻有絲絲異樣的感覺在慌亂的圍追堵截中成功突圍而出。要我遲鈍到何種程度才能忽略,那種感覺叫做——甜蜜。

  我終於驚慌失措。

  把頭悶到被子裡叩了一下又一下,心下一片茫然。我幾時開始對公主竟然懷了這種心思?壞了壞了,難道說山寨裡待多了,連斷袖這麼時尚的習慣也被傳染了嗎?我哭喪著臉苦哈哈地想,等哪天有空了一定要寫一首歌來警醒世人,這首歌的名字就叫——斷袖情流感菌……

  其實斷袖也不是什麼壞事,真的,只不過像我這麼循規蹈矩保守低調的人,實在不適合去做那追趕時尚的弄潮兒。況且對像還是公主,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公主啊,手裡還握著那萬惡的等級制度賦予的生殺大權,還弄潮呢,指不定弄著弄著就被一個浪頭掀翻下來,葬身海底埋屍魚腹,到時候連骨頭渣子估計都找不到。

  我打了個寒戰,心裡終於對那句名言有了深層次的全新認識——

  當斷不能斷,反而受其亂。

  因此我的心裡就很亂。門就在這個時候被一腳踹開,傻丫頭火急火燎地衝進來,後面跟著還保持著踹門姿勢的小黑。

  「啊,」我無力地扯開一個笑容,「大家早,大家辛苦了……」

  傻丫頭白我一眼,「原來你還活著啊,還是本來死了又被門拍活了,活了還不來開門?」她的手指近近迫來,快要戳到我臉上的時候突然改變了方向,撫著下巴若有所思道:「衛公子,你的臉怎麼這麼紅?難道真的發燒了,所以沒有力氣來開門?」

  哎喲,所以說傻丫頭這個名字真是貼切,單純,太單純。要我怎麼解釋給她聽,這個世界上臉紅的不一定是發燒,還有可能是發春。

  我解釋不能。突然意識到這屋裡的人員構成頗為怪異:衣衫不整的我,加穿戴整齊的傻丫頭和小黑。不管我是男是女,似乎都,於禮不合。

  「啊……」我把一早醒來的紛亂心情全部化為一聲長嘯,中氣十足還帶顫音結尾的,拿被子把自己裹了個十成十,然後指著傻丫頭義憤填膺道:「你……你好歹也是個未出門的姑娘家,傻是傻了點,但怎麼能缺心眼到一大早闖進男子的房間呢?」

  傻丫頭翻了個白眼,滿臉鄙夷,「衛公子,像你這種小白臉的房間,我在宮中的時候進得多了……」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不出啊傻丫頭,居然還是個採花高手。

  她眼睛轉了轉,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不妥,又補充道:「太監都長成你這樣子……」完全無視我垮下的臉繼續道:「但我進他們房的時候,從來沒有一個像你這麼花容失色的……」

  太……監……花容失色……

  我一口氣堵在胸口發不出來,又實在詞窮,只好轉而求助在一旁面無表情的小黑。

  「黑黑,不,良良,她欺負我……」

  小黑剛剛還面癱的表情立刻豐富起來,紅黑變換,精彩紛呈。後退了幾步,毫不猶豫地轉身奪門狂奔而去了,那背影,都彷彿見著鬼一般。

  傻丫頭搖了搖頭,面色十分沉痛,「小白臉……」

  我已經無力反駁,無奈地問她:「傻丫頭,傻姑奶奶,你這一大早拆門拆台的,到底是要幹什麼啊?」

  她用力地一拍腦袋,「哎呀正事給忘了,公主有命,讓你快點起,吃完早飯還要趕路呢。」

  公主,公主。

  我剛剛被打岔的心立刻又怦怦狂跳起來,害怕那心跳的聲音太過清晰被傻丫頭聽了去,連忙狠狠地按了一下胸口,又朝她死命地揮揮手,「你先出去,我換好衣服就來。」

  她依言出去了,關上門的瞬間還聽到她自言自語的嘀咕。

  「臉怎麼紅成那樣,一定是生薑吃多了上火……」

  我在房裡糾結半晌,終於換好衣服走下樓去的時候,還是在樓梯的拐角就一眼看見了正坐在窗邊一張桌子旁吃早點的公主。她仍著昨晚的那件長衫,甚至沒有什麼太大的動作,卻輕易地灼花了我的眼。

  這世上的人何其多,而我遇見你。

  怔忡間,似是覺察到我的目光,公主突然抬起頭來,對上我的眼睛,然後慢慢地,從眼角嘴邊漾出一絲笑意來。

  「子頌這起個床的時間,倒比個大姑娘還要久了。」

  小黑在旁邊莫名地抖了一抖。

  傻丫頭撇撇嘴,「小白臉都這樣,要對鏡貼花黃……」

  我破功了,亂七八糟糾結甚至有點悲傷的情緒消失殆盡,只恨這距離太長,而自己的手太短,不足夠讓我以疾風閃電的態勢乾淨利落地塞上她的嘴。

  幸好我的表達能力足夠強大。

  「你才對鏡貼花黃,貼好花黃裁衣裳,裁完衣裳辦嫁妝,辦妥嫁妝找婆家,嫁與一位小白臉,全家一起貼花黃!」

  「你……」傻丫頭詞窮了,氣鼓鼓地扭過頭去自動夾了一塊什麼把自己的嘴給堵上了。

  世界清靜了,我的心花怒放了,走過去坐下來拿了杯子喝水。

  一口水還含在嘴裡呢,卻瞥見公主正盯著我看,不解地轉過頭去,看到公主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嗯……」她拉長了聲音,似深思熟慮,「貼花黃的效果不錯,子頌今日,頗為俊俏。」

  ……

  我那一口水就這麼嗆在了嗓子眼。死命拍胸口喘氣的時候,感覺到心臟不規律的跳動。明知道公主這一句不過隨意的調侃,還是為著那半真半假的誇讚心中暗喜。哎喲哎喲,暗戀什麼的,當真悲哀。

  起程。

  公主著起男裝原來竟是為了騎了馬拋頭露面,而我被完全無視意見地扔在馬車裡和傻丫頭大眼瞪小眼。車簾輕薄,完全阻止不了車外女子花癡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裡。

  「看呀看呀,那位公子,潘安再世是不是就是說的他?」

  「潘安算什麼,我覺著呀,這位公子的氣質,真像仙人下凡呢。」

  「哎呀,看見沒看見沒,他對我笑了,真惹人羞,公子……我家住在東大街那棵歪脖子柳樹下,今夜爹爹不在家……」

  「你這個不知羞的!公子……奴家姓黃,草頭黃……」

  我默默地把窗欞撓了又撓,心裡暗暗嘀咕:無恥!下流!□!傷風敗俗!……公主……奴家姓衛,衛子頌……

  終於忍不住掀開車簾朝外望的時候,將將看到那位很黃的草頭黃頂著一張大媽臉將一塊紅絲帕朝公主拋去。而公主騎馬在前,信手扶韁,背影透著說不出的瀟灑。在她頭上是紅日東昇,閃耀著城門頭張牙舞爪天不拘地不束的三個大字。

  折枝城。

  字色猩紅,綺麗香艷。

  我想,定然是這城中有著攝人魂魄的迷藥,如若不然我怎麼鬼迷了心竅一般,單單望著公主的背影就出了神,竟想就這麼望下去,一直一直望下去,直望到地老天荒了去呢?

作者有話要說:享受長假,享受生活~


第十一章

  一路向北。

  我得以長時間地陪伴公主左右,以一種仰視的姿態,看她或灑脫開懷或沉靜平和,皆美得令人驚心動魄。情為何物我以往並不瞭然,如今方才明白,這世上或許總會有一個人,可以讓你為之生,為之死,為之入了魔障還甘之如飴。命中注定,避無可避。

  我愛上了一個女人,我愛上了大燕朝長公主楚非宸。這便是我明晃晃的內心。

  按說,這樣驚世駭俗不容於世的感情應該毫不手軟將之冰封雪藏手刃火化,挫骨揚灰永世不見天日,可它偏偏那樣理所當然地懸掛在我的心上,明亮而美好。越躲避,越清晰;越清晰,就越想讓人將它握在手裡捧在胸口好好珍藏。

  然後,我終於想通了。這個女人,上天把她送到我的床上,送到我的身下,我們已經成過一次親,還將會成第二次親,全天下的百姓將會見證我們的婚禮,我們的名字將被連在一起記入典籍。衛子頌楚非宸,再合適不過,再般配不過。

  這樣一個女人,愛上了有什麼出奇?

  三年,她說,以三年為期,期限一到,便放我自由。可是我的心已經生出枝枝葉葉的籐蔓,嚴絲密縫地,再自由不得了。那麼,我是不是可以用這籐蔓細細地,一點一滴地,織一張網,把你的心也網羅其中,讓你心甘情願地,把這三年變作永遠?

  楚非宸,我就在你身邊,以足夠的耐心和勇氣,等你來愛我。

  悟出這一切的時日其實並不算短,等我終於願意以積極的心態來迎接甚至期待自己駙馬身份的到來的時候,已近端陽了,而我們也終於來到了入京前的最後一道屏障——飛鷺河前。

  大片的蘆葦沿著河岸已經發生,由於尚未開花的緣故,倒並不阻礙視線,微風吹過,成片搖擺,反而有一種誤入畫中的感覺,別有韻味。

  我揀了石子自顧往那蘆葦蕩裡胡亂投擲,想激起幾隻飛鷺來,卻是徒然,倒有一隻野鴨「嘎嘎」地慇勤而來,探頭探腦的樣子很是滑稽。

  傻丫頭就笑了,「哈,真是物以類聚,衛公子,你趕出來的鴨子也特別像你。」

  趕路這許多時日,我已經很習慣傻丫頭偶爾靈光一閃冒出的驚人之語,最令人佩服的是她其實無心調侃,卻總起到調侃之效。就如這次,她沒倒過來說我特別像鴨子我已經很謝天謝地了,便也無意反擊,只顧低了頭尋石子,邊尋邊嘟囔:「飛鷺河飛鷺河,沒有飛鷺怎叫飛鷺河?」

  這時便聽傻丫頭大叫一聲:「看哪,飛鷺!」

  倉皇間抬頭,看見一隻通體雪白的飛鷺從公主側面飛起,頸子頎長,姿態閒適而優美,頂上一點硃砂紅,在一片白茫茫的水花上尤其耀眼。

  我看得呆了。

  公主在這時轉過身來,拋了拋手上的小石子,微微偏了頭,薄唇挑釁般地翹起,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笑意,清晨薄陽在她臉上留下一片金燦燦的光亮,燦爛非常。

  非常美,非常誘惑,非常讓人有,親吻的衝動。

  我狠狠地拉住腦子裡脫韁的想法,無意識地擦了擦嘴唇笑道:「我真的不想這麼說的,可是物以類聚用在此處當真貼切得緊,公主這一石子引出的飛鷺,高貴異常。」

  公主眼中的笑意更甚,得意之色竟隱隱透出點小女兒的嬌態來。

  小黑在這個時候非常不識時務地問:「小姐,今天還走麼,過了這河便進京了。」

  公主就不笑了,拋下石子略一思忖道:「不走了,附近找個客棧住下吧,等在這過了端陽看了龍舟表演再走。」

  我帶著猥褻的心情欣賞公主的興致被打斷,在心裡殺死了小黑一萬遍。大約是我的眼神凌厲得過於直接,小黑縮了縮脖子,跑開張羅住店了。

  調箏樓。

  我倚在公主房間外的欄杆上,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等待。

  我是在趕路後不久就瞭解到公主喜歡拋開隨從獨自閒晃的習慣的,也解開了一直以來我心裡的一個疑問。就小黑那身手,許子期那傢伙是怎麼把公主劫到山寨裡來的?卻原來,是遇上了落單的小綿羊。

  不過,自從我發現公主的這個習慣以來,她再也沒能單獨出行。今天,也不例外。

  果然。

  公主一身風流倜儻的白袍,面上卻滿是無奈的神色,「每次都這樣……衛子頌,你是怎麼做到的?」

  哎喲,還惱了。我上前執了她的衣角,嬉皮笑臉道:「公主穿這身衣裳,好看得緊。」

  她不輕不重地打開我的手,揚聲喊我的名字,「衛子頌!」

  「哎!」我虛懷若谷,答應得頗為爽快。這全名雖不若公主喊「子頌」的時候那麼婉轉低回,卻自有一種熟稔嗔怪的意味在裡面,本未來駙馬受用得緊。

  她低低地橫了我一眼,腳下生風直往外走。我連忙大步跟上,卻不想她突然來了個急停轉身,我一時反應不及,直直地撞了上去,手自動自覺地攬上她的腰,而嘴唇將將擦著她的面頰一閃而過。

  錯開臉來,大眼瞪小眼。

  她的臉頰一點一點地紅起來,而我的心一點一點地飛起來。

  樓外有議論聲傳來。

  「哎喲,哪來的兩位俊俏的公子,還抱在一起,莫不是傳說中的短袖?」

  「難怪我嫁不出去,這世界上的漂亮男人,都喜歡別的漂亮男人去了,傷透天下女人心哪……」

  「可是……我說……您這一臉的絡腮鬍,看著不像女人哪?」

  「唉,明為女兒心,錯生男兒身,奈何奈何……」

  ……

  公主板了臉,語氣生硬,「衛子頌,你抱夠了沒有?」

  我依依不捨地鬆開手去,撓撓頭笑道:「公主的腰,頗為纖細,呵呵,呵呵……」

  公主臉上的紅雲有擴大之嫌,卻突然伸出手來箍住我的腰,擺出一副淡然的表情湊我無限近道:「子頌小姐,也是纖腰一握啊……」

  我措不及防,身子僵硬了。

  樓外議論聲已經肆無忌憚了。

  「反客為主了,激烈啊,真激烈。」

  「阿彌陀佛,非禮勿視,我的保心丸在哪裡……」

  「下注了啊,壓白衣公子主攻的,一賠十;壓另一位公子主攻的,一賠二……」

  我的心裡樂開了花,這近京城了百姓就是精明,眼神頗為犀利。

  大約是我樂在其中的樣子讓公主覺得頗為無趣,她終於鬆開手去,撣了撣衣角的一絲褶印,皺起眉來斥我道:「瞧你幹的好事,現下如何收場?」

  明明是互有往來卻成了我幹的好事,我委實冤枉。瞪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我道:「剛剛不是想外出的,現在還去不去?」

  「哼,」公主揚起眉來,「我連忠良都甩掉了,怎麼每次就是瞞不過你呢?」

  思索的樣子煞是可愛。我少不得又討點嘴上的便宜,「心有靈犀,這就是所謂的心有靈犀。」

  公主跺一跺腳,「這樣啊……」她一本正經地,「既然子頌這麼能猜我的心思,當駙馬太可怕了,還是當護衛來得堪用其才……」

  ……

  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護衛,我才不要當護衛,那什麼趙奕疏不就是護衛當著當著當成三駙馬去了麼,這世上,除了大駙馬外誰的駙馬我也不要當!

  正這麼想著,猛不丁被人拉住了衣袖,一名昂藏大漢蓄著威武的絡腮鬍正瞪著柔情似水的小眼睛看著我。

  「這位公子,不知奴家這一款的合不合您口味?」

  ……

  在我強忍嘔吐的衝動忍得很辛苦的同時,公主嬌笑著飄然離去,而我和那大漢拉扯著衣袖,內心十分淒苦。

作者有話要說:出了一趟門,又回來了。看到有同學討論駙馬的屬性問題,振臂高呼,堅持公主受一百年不動搖!


第十二章

  第二日便是端陽。

  受被壯漢糾纏的陰影影響,我這個復原覺一直睡到了晌午。懨懨地打開房門,便聞到空氣中甜膩的粽子香,觸目所及樓中各處也掛滿了菖蒲艾葉,很有點開壇作法靈符懸掛的感覺。

  正胡思亂想呢,便看見傻丫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邁著風騷的小碎步急急從我身邊飄過。

  趕上前一步攔住她的去路,我抓住她半邊衣角仔仔細細地把她上下打量了個遍。唔,頭頂那朵碩大的紅花在一身綠衫的烘托下頗為耀眼。

  她擺出個任君採擷的造型,臉上居然帶了我以為永遠也不會在她臉上見到的嬌羞,遲疑地問我:「怎麼樣,好看麼?」

  哎喲,哪個少女不懷春。

  「嗯嗯……」我頻頻點頭,「這身打扮,頗有青樓頭牌的風采……」

  「真的嗎?」她倏地張大了眼睛,「青樓頭牌哎,那是我從小的夢想……」

  ……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人至賤則無敵,真理啊。

  我輕咳了聲,把她從美好的夢想中喚醒,「你打扮得如此……如此嬌艷,幹什麼去?」

  她猶自沉浸在喜悅亢奮的情緒中,一臉夢遊的表情,「今日端陽節啊!」

  我頗無奈。

  「我自然知道今日是端陽節,誰規定端陽節要著得如此……」我瞥一眼那朵搖曳的大紅花,嚥一口唾液斟酌道:「如此出位……」

  「哎?」她很是吃了一驚,用看鄉巴佬的神色鄙夷我,歪著頭想了想,又釋然了。

  「你家鄉在那邊陲之地,自然是風俗不同。」

  「什麼風俗?」我還有半句話在心裡暗暗嘀咕:與其說風俗,倒不若傷風敗俗來得妥當。

  傻丫頭難得得了個教育我的由頭,情緒頗為高漲。

  「端陽節,又名女兒節,俗以五月初五日為期,飾小閨女,盡態極妍,沒有聽說過嗎?」

  我誠實地搖了搖頭,她垮下臉來。

  「彩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雲鬢,佳人相見一千年……這總聽說過吧?」

  我毫無羞愧之心地搖了搖頭。

  她也搖了搖頭,很是痛心的樣子。

  「沒文化太可怕了……簡單說吧,在端陽這天,未出閨閣之女都會精心打扮赴那龍舟之會,若是看中哪位小伙,便可以親手縫製的香囊相贈;若是這小伙子在龍舟比賽中得了頭彩,二人便無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自行婚配,任何人不得阻撓。所以這端陽龍舟賽啊,」她又露出點夢遊的姿態來,「很是熱鬧呢……」

  我已然聽呆了。這近京之地,果然開放。

  興致勃勃地問傻丫頭:「你縫的香囊呢,拿來瞧瞧。」

  她一副藏寶貝的表情往腰間探了探,頭頂的花甚至也適時地凋下去半邊,只道:「這香囊只能給自己的心上人看,衛公子這一款的……著實不是我的類型……不過應當也有很多姑娘喜歡小白臉的,要不你與我一道去那飛鷺河邊,自己得了不就可以看了。」

  我頗為難。如此難得一見的場景,不是不想看的,只這一年一度的盛事,昨日那彪形大漢少不得也要去,若是到時再拉將起來,可怎生是好?

  於是我悲壯地搖了搖頭,「不去了不去了,人多的地方不適合我清淡脫俗的性子。」

  傻丫頭撇撇嘴,「不去拉倒……」她跨出去半步,又整整衣衫,回頭向我確認,「我這身妝扮,真的可以?」

  「嗯……」我摸了摸下巴,指著她的臉沉吟道:「恰似一朵鮮花……」

  她喜不自勝。

  我把手指上移,定格在她頭頂那朵紅花上,頓了頓,又下移到她臉上,「插在……牛糞上……」

  她愣了,昂揚的表情還凝在臉上,很是滑稽。

  我笑得幾近內傷。

  她跺了跺腳,憤憤道:「你……你等著!待我到那飛鷺河上尋到公主,讓她給我評評理!」

  「去啊去啊,公主也會讚我評價貼切的,」我咂巴了一下嘴,突然回味過來不對,「嘎?飛鷺河?你說公主也去看那什麼龍舟賽了?」

  傻丫頭顯然已經不屑與我言語,轉身就走。

  我很憤怒。

  好你個楚非宸長公主啊!你與我既有跪拜之禮,又有口頭之約,便不能算那閨閣之女;既不算閨閣之女,便不能湊這交誼之樂。現如今你不但去了,還知都不知會我一聲,你把我這寨主夫君未來駙馬置於何地?你你你,不守婦道!

  移形換影。

  身後傻丫頭揚聲喚我:「哎哎衛公子,你走這麼快走去哪裡?」

  飛鷺河。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數十條整木雕成的龍舟已經入水,龍頭高昂,很是氣派。那龍舟上各個撓手已經就位,另有鼓手立在龍頭旁,正把鼓敲得震天響。

  岸邊坡上全是人,呼聲動天。可這摩肩接踵的,哪裡有公主的影子!

  傻丫頭氣喘吁吁地扶了我,「哎呀可跑死我了……呼……你不來的呢,還跑這麼快!」

  我四處張望,「這麼多人,公主在何處?」

  「哦……」傻丫頭有點緩過來的意思把尾音拖得老長,拿手一指河那端隱隱可見的高台,道:「定然是在那浮標處壘起的高台上了,視野好,也方便待龍舟到了以香囊相贈。」

  豈有此理!我咬牙切齒地思量在公主的馬車上懸掛《婦德》一書的可能性,一邊拔腿往高台方向跑。

  而此時鼓聲三下紅旗開,龍舟賽正式開始了。那數十條龍舟劈浪並進,坡上人潮一時湧動不已,要跑過那些龍舟著實困難。

  偏偏這時被人抓住了衣袖。

  昨日那大漢的聲音陰魂不散地響起在頭頂:「公子……公子你也來了!」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我回過頭拖了自己的袖口,假惺惺地朝他一笑,「公子你好,公子再見……」

  他卻巋然不動,臉上滿是狂喜的表情,「我就知道公子會來的……今日可是端陽,有情人終成眷屬……」

  我翻了個白眼,十分不耐,「女兒節女兒節,你一個大男人跟著裝什麼純情少女?」

  他顯然受傷了,一臉的大鬍子抖動得泫然欲泣,「公子可是嫌棄我了……可我有一顆堅貞的純情少女心……」

  我實在沒力氣與他辯駁,撕了袖口就往前跑。奈何人多擁擠,沒跑兩步又被他一把攥住,而他臉上的表情已然由悲轉喜,握了我撕下的袖口道:「斷袖問情,我的心思,公子終於懂了……」

  ……

  這種人顯然不是多費唇舌就能解決的,我只能訴諸武力,趁他不為意將他一把推開,施展輕功躍到最近的一尾龍舟上。

  那舟上的鼓手看我一眼,更賣力地敲起來。龍頭斬浪,勢如破竹。我穩了穩心神,心下暗喜。此法甚好,既避了那莫名其妙的大漢,又能走得快點。抬頭望一眼那高台,輪廓已漸清晰,台上歡呼聲一片,真正是燕燕輕盈,鶯鶯嬌軟。

  不想那大漢也是有點功夫的,竟跟了躍上龍舟來,從懷裡掏出個什麼東西就要往我身上塞。我避之無法,只得提一口氣,往前躍上另一艘龍舟。

  他追過來,鍥而不捨。

  我歎一口氣,繞了這數十條龍舟躍來躍去。岸上的人顯然以為我倆是為這龍舟賽助興的,更是歡呼起來。掌聲雷動中,我和這大漢已在這些龍舟上繞了數個來回。

  而此時一聲鑼響,龍舟賽顯然已分出了勝者。

  我低頭看時,身站的這條龍舟龍頭觸標,而撓手們個個振臂歡呼,可不就是得了頭彩!

  抬起頭,第一眼望見的,便是公主含笑的眸子,如水中望月,雲邊探竹。臨去秋波那一轉,就把高台上些個燕紅鶯軟,襯得都如庸脂俗粉了。

  我望著她,早已不記得興師問罪的憤怒,只呆呆地咧了嘴朝她笑。

  高台上的女子們湧上龍舟來,自顧自尋了心儀的男子訴衷腸。公主往這方向移了一步。

  竟也有女子紅了臉,往我懷裡塞了個香囊,芳香撲鼻,熏得我打了個噴嚏。再抬頭時,公主的眸子不知何故已經冷了。

  我囁囁地捏了那香囊,正想著如何拒絕那面紅耳赤的姑娘,卻不料半道被人截了去,換上個粗獷型的類似布口袋一樣的東西。

  那大漢黑了面孔對那姑娘道:「這位公子與我早已定情,你這姑娘好不知羞!」

  可憐的姑娘抬眼怨恨地看我一眼,遮了面龐跑遠了,而那大漢喜滋滋地翹了鬍子問我:「不知郎君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眼神灼灼,情真意切。

  我萬般無奈,苦了臉可憐兮兮地去瞄公主。而她只是袖了手,眼神淡淡地在我那半截袖子和布口袋間轉來轉去,臉上又現出似笑非笑的高深莫測來。

  我把心一橫,朝那大漢道:「我知你心意,但委實無法,在下早已有了婚配。」

  大漢虎軀一震,滿臉的不可置信。而公主終於收了漫不經心的笑容,似若有所思。

  「公子定是害羞了……」那大漢還頗能替我開脫,「實在不必有此擔憂,這端陽節是專為破那世俗成見而設的,男歡男愛,著實平常。」

  ……

  罷了罷了,死就死吧。我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在下委實不是推脫,只是確實已有婚配,雖未正式過門,但我二人心心相印,此生定然不會相負。」

  「我不信……」大漢抖著嘴唇囁嚅道:「誰,你那未過門的妻子是誰?」

  我閉上眼睛吸一口氣,手指定定地指向公主。再睜開眼時,大漢的臉色已然灰敗了,而公主倒是神態自若,裙裾飄揚間,似是事不關己。

  猛不丁那大漢朝她逼近一步,底氣不甚充足道:「既是未過門,那麼我……我要與你公平競爭!」

  嘎……嘎……一隻烏鴉飛過,我出了滿腦門子的汗。

  公主揚手扶了扶腦後那支翠綠得鮮艷欲滴的玉釵,慢慢地綻開一個笑容,傾國傾城,睥睨天下。

  「公平競爭?」她歪了頭,似是不解,「你拿什麼跟我公平競爭?」

  然後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高台,微笑著朝我伸出手來。

  「子頌……」

  「啊?」我忙不迭牽了她的手,克制了許久才能不擁她入懷。

  而她另一隻手在我腰間掐了一把,眉頭皺起似是苦惱,「這麼容易拈花惹草,怎麼辦才好呢?」

  我呆呆地順了自己的心去摸腰間她的手,卻摸到一塊硬物,低頭望時,卻是一塊玉珮,溫潤柔和,表面凹凸似有刻字。

  拿起來看,果然。簡單的兩個字,讓我的心內柔軟一片。

  非宸,非宸。

  而她道:「沒有香囊,這塊玉珮,又栓不栓得住你?」

作者有話要說:曖昧啊,太曖昧了!


第十三章

  一句情話,要怎麼說出來,才能讓說與的人與圍觀的人都為之動容?

  公主用事實告訴我們:情話,要說得大氣,要說得自信,要說得霸道。

  所以我和那大漢就全都呆了。等反應過來時,我終於順從了心底吶喊已久的願望,伸出手去將她攬入懷裡,另一隻手則與她五指相扣,微涼的觸感中,有一種抵死纏綿的幸福。

  那大漢臉色一變再變,兩隻拳頭鬆了又緊,終於仰天長歎一聲,一步一步後退著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我從他最後那個幽怨的眼神中驚魂未定地恢復過來,正打算把公主攬得緊點藉以安慰受驚的心靈呢,她卻猛地掙脫我的懷抱,退開來半步望向我,神色極其複雜,眸子裡閃爍的,是震驚?是不解?抑或是別的什麼?不等我分辨真切,她已然低了頭,自顧自地整理衣襟。

  徒留一縷冷冽梅香。

  我尷尬了。一隻手還保留著懸空的位置,此時不知做何動作,思量許久,還是收回來,掩飾性地摸了摸鼻子。

  一時忘形,自說自話便把公主那句話定義為情話了。可若那不是句情話,而是為瞭解我被大漢糾纏之困所說的搪塞之語,我剛時的行為,就稍顯孟浪了。

  我只忙不迭地以一種自投羅網式的姿態將心交出讓你栓起,卻忘了問你,是不是也願意以心相交,而我,又拿什麼來將你拴住?

  之前滿心的歡喜全部變成疑問反噬,我登時就有點垂頭喪氣。而公主低著的頭終於抬起,剛才的複雜神色已轉了一派淡然,只是看了我一眼又把眉毛皺成一個好看的角度,「怎麼,山野桃花被嚇跑了,子頌惆悵得很哪。」

  聲音頗為沒好氣,哪有剛剛問出「栓不栓得住」你時的半分柔情蜜意。

  伴君如伴虎。公主的心思,你別猜。

  我勉強扯出個苦笑來,「公主拿子頌說笑了,只是今日受驚頗多,神思有點困乏罷了。」

  「哦?」她挑了挑眉,居然有一絲邪氣,「那麼抱本公主,也在受驚之列?還是說……因為受驚,才抱了本公主?」

  我不知如何辯解,只攥了那玉珮不說話。

  「大膽!」公主終於變了顏色,薄唇在牙齒的蹂躪下殷紅一片,就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衛子頌,你大膽!先前在你那山寨裡對本公主所做之事本公主已經不予計較了,今日居然,居然又來輕薄……衛子頌,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今日此舉,你可知……」

  「抄家滅族之罪……」大抵是公主這段台詞恰如相遇之初令我頗感親切,又或者唯一的腦袋在那些事情過後仍然安安穩穩地長在脖子上,我居然覺得公主這難得一見的暴怒神情也頗讓人心蕩神怡,一個不為意居然搶了公主的台詞。

  公主顯然沒料到有此一出,居然微微愣了,被嗆住的表情很是可愛。

  我於是又蕩漾了,把攥住的玉珮攤到她面前,「噥,你可不能殺我,我有御賜免死玉牌。」

  她下意識要來搶,我眼明手快地縮回來藏在身後緊緊攥好,眉開眼笑地對她道:「公主金口一諾,既然已經親手賜給子頌了,又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她怔了怔,板起臉來,可不知為何卻沒繃住,終於皺起鼻子來賞了我個白眼,「無賴!」

  這就有點嬌嗔的意思了。我得寸進尺,彎下腰仰頭近距離看她的神色。

  「公主可不能把它要回去,公主還要拿她拴住子頌呢……」

  眼看著這被人寵壞的姑娘又要翻臉,我福至心靈地及時表了忠心,「其實不用這玉珮,子頌早就被公主拴住了,心甘情願,從開始到最後……」

  公主終於大發慈悲地賜了我個淺笑,「這樣啊……那還要這玉珮作甚,還給本公主!」

  不給!誰要也不給!我把那玉珮掀開外袍塞到胸口,還捂得死緊死緊的,標準的防禦姿勢。

  「噗……」公主倒樂了,「子頌你這一副誓死不受辱的樣子,讓人很想欺凌呢……」

  我剛想反駁,她話頭又是一轉,橫我一眼道:「好生收著這玉珮,若是丟了,又或者……」警告意味濃重起來,「送與她人……哼……你可等著瞧!」

  威脅的語氣,卻自有一種熟稔的親暱。而她臉上不知何時染上的紅暈更讓我心裡澆而未熄的火苗趁勢復燃,且有愈燒愈烈之勢。只剛剛抱她後的下場太過慘烈,我只好拚命抑制住那股邪火,錯開眼睛轉移注意力。

  可我忘了,今日是端陽,我們腳下所踩的,是得了頭彩的龍舟,於是觸眼所及的,便都是些甜蜜得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愛侶,執了手,甚至挽了腰,大秀恩愛。完全不顧身邊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世風日下!」我憤憤地把眼睛轉回來,對上的是公主剛好也不知從何處轉回的眼睛,許是不慣見他人甜蜜的緣故,她臉上的紅暈已經呈火燒阿房宮的態勢了,抿了嘴唇,動人異常。

  我的心與我的腦在打架,十分矛盾。可是那抱她的念頭太強烈,於是我想,不能自說自話,問問總可以吧?

  於是我愣愣地問她:「嗨,公主,我可以輕薄你嗎?」

  ……

  撲通!我被一腳踹飛,飛鷺河以它看似無情卻有情的冰冷包容了我,手忙腳亂之際,刻在眼底心上的依然是公主的一抹絕色,一見難忘。

  「啊……嚏!」數不清第幾次打出一個噴嚏,而馬車依舊平穩向前,車外的人毫無反應,就連身邊的傻丫頭也是頭都不帶抬的,鎮定地佔據了馬車一角專心致志地打小人。

  「我打你個多管閒事,打你個口舌惡毒,打你個阻人姻緣……」

  ……

  我縮了縮脖子,決意還是不去招惹她為妙,懷春而不得的女子,都有點莫名其妙。想起懷春,便想起公主,於是伸手入懷掏了那塊玉珮出來,撫著那上面的刻字出神。

  傻丫頭突然莫名其妙地看過來,大驚小怪地喊我:「衛公子!」

  「啊?」我不明所以,轉頭望她。

  「喊你幾遍了都聽不到,還笑得那麼猥瑣……」她囁囁地抱怨,突然視線轉到那塊玉珮上,表情就變得猙獰起來。

  一把撲過來抓住我的衣襟,「這塊玉珮……公主從不離身的,怎麼在你手裡?」

  不容我分辯,又轉過身去暴打那小人一下,「我打你個手腳不乾淨……」

  我無奈地望望天,小心收好玉珮才慢條斯理地與她道:「你說話小心點啊,這可是你們家公主,心甘情願硬要塞給我的。」

  傻丫頭一副見鬼的表情,眼睛和嘴都張得老大。

  我好心地提醒她,「哎哎,眼睛別瞪那麼大,瞪再大也只是細絲與粗線的區別……還有嘴,嘴啊,張這麼大等著吃什麼呢?」

  她驀地轉過身去,下手下得十分狠絕。

  「我打你個不守本分……」

  打了數十下,許是沒力了,又湊近來細細看我的臉。

  「沒道理啊……這眼睛,這鼻子……平常得很哪……」自言自語了一番,突然下定決心似的坐正身子道:「沒道理的,我一定要讓公主把這玉珮要回來!」

  然後一掀車簾出去了,留我一人在馬車裡對著那已然破破爛爛傷痕纍纍的小人。而我沒有猶豫,惡狠狠地舉起了拳頭。

  「我打你個多管閒事,打你個口舌惡毒,打你個阻人姻緣……」

作者有話要說:昨日去見了一位舊人,回來後覺得身心俱疲,就沒更文,今日斷斷續續睡了大半日,才覺得稍微緩過來些,舊人什麼的,都是浮雲啊,浮雲


第十四章

  進京。

  很久之前,在我剛和許子期易塵他們扯旗上山的時候,曾經劫了一票由京城往鄞州的鏢車。車裡金銀珠寶自不必說,還有滿滿一箱的書,經史子集,七俠五義,甚至還有春宮秘史,很是安慰了我們幾個半大少年的心。其中有一本地理縣志類的書,我記得是這麼描寫京城的:「滕州,居中原腹地,享京都之尊,聚百年龍氣,呈虎嘯之姿。阡陌縱橫,民舍錯落;農商一體,百姓和樂。」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讓我很是想親眼見上一見。這個念頭在心裡盤算得久了,漸漸變成一種情結,不強烈,卻自有一種淡淡的,特殊的吸引。可如今眼看著京城越來越近,我這心裡七上八下忐忑躁動著的,不是一償夙願的歡喜,反倒躊躇不安起來。

  這種躊躇與趕路之初的感覺還不盡相同。彼時我只是與公主簽下了一個為期三年的合約,三年之期一滿,便是人貨兩訖清清白白,縱使這合約荒誕不經膽大妄為,我至多也只能算個脅從犯,出了事自有公主護著,我的頭頂,還是萬里無雲一片藍天。可如今……如今就算公主要中途叫停這合約,我也斷然不會答應了,於是這罪名性質就有所不同。由被動欺君到主動欺君,雖然公主說我有幾個腦袋,可那皇命一下,管你幾個腦袋還不是卡嚓卡嚓跟切菜似的。一想到我那九五之尊皇上老丈人的雷霆之火,我就忍不住頭皮發麻,於是由飛鷺河往京城的一路,我摸脖子的次數呈直線上升,到達京城外的驛站時,感覺脖子上的肌膚光滑不少。

  還好在驛站裡終於接到了許子期那廝的來信。一信讀罷,成功地轉移了我的注意力,那信是這樣寫的:

  「子頌吾兄,見信安好!

  自你走後,兄弟們頗為掛念。清早起身,喜鵲的叫聲都不那麼清脆了;喝茶泡湯時,那山泉的水都不那麼清冽了;連打個馬吊,贏起錢來也不那麼舒爽了……還記得你養的那條狗小黃嗎,近日也頗萎靡,時而低喚,像在問我:主人何時歸故里?

  ……

  阿塵說這信要寫得情真意切文筆清新些,上面這一段,夠真切夠清新了吧?好了,下面是真我時間,哈哈哈哈哈。容我仰天長笑先,我不當大哥好多年,這乍一當上,上頭沒人的感覺,一個字,爽啊!看吧,你一走,喜鵲就來了,泉水也溫潤了,打馬吊也能連贏個山路十八彎了。至於小黃,不用擔心,以前它不是只聽你一個人的嘛,被我連餓幾日後用一根肉骨頭收買了,現在溫順著呢,看到我就「嗚嗚」地低喚,在你身邊衝我「汪汪」著張牙舞爪的場景,哎喲,怎麼想怎麼個恍如隔世。……說真的,你再不回來,兄弟們可就不記得你這個大哥了。

  可是也不能阻著你發財不是。當朝公主哎,我說我怎麼就老是沒有當大哥的命,自己劫來的公主還能拱手讓給你,唉,怪誰呢,命定不能怨朝廷。請你自由地,勇敢地禍害皇室去吧,壓倒公主,一統後宮!兄弟們在後方給你搖旗吶喊,只是肉吃完了別忘幫兄弟們謀幾口湯喝就行。

  哎呀,忘記了,給阿塵煎的藥還在爐子上,不說了不說了,下次再聊哈。」

  無語,我十分無語。只想把紙上許子期那橫行霸道的勾勾劃劃全都變成繩索皮鞭,將他綁於山寨入口的旗桿頂端,鞭笞一百遍啊一百遍。幸好那紙的底端還有幾行蠅頭小字,儼然易塵的筆跡,稍稍安撫了我殺人鞭屍的衝動。

  「子期長舌,信體拖沓,至信鴿不堪重負,振翅難飛,唯有寄予驛站,如此便囉嗦幾句:兄此去前路茫茫,盼紅顏為引;霜寒露冷,唯真情以御。大婚之日,弟當登門以賀。珍重珍重!另:關於不能阻你發財那一段,子期已瞭然其過,勿再介懷!」

  我撫了撫胸口,覺得鬱結的心情稍有緩解,便被公主突然湊過來的臉嚇了個半死。

  她一副好笑的樣子,撣了撣我的肩頭,「怎麼?子頌一副驚弓之鳥的樣子,本公主就如此可怖嗎?」

  「不是不是……」我慌忙搖頭,陪著笑臉,「公主花容月色,我每見一次便都被震懾一次,實在是此人只應天上有,下到凡間,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哪有不自慚形穢大驚失色的道理,嘿嘿嘿。」

  「巧言令色……」公主板起臉,責備的話卻軟綿綿相當無力,頓了頓,又道:「如此以後就讓你多見習慣些,可好?」

  我自然是一百個的好,把頭點得如兩軍交戰時急促激昂的鼓點。

  公主就笑了,摸了我的耳朵問我:「手上拿的是什麼?收到信了?」

  我被公主撫在耳朵上的那隻手撩得渾身舒暢,呆笑著慣性般點頭,突然反應過來這信上有些字眼實在是不能入了公主的眼,又趕緊搖了搖頭,把那拿著信的紙往身後藏些,「沒……不是信……是……哎喲……疼,疼,嘶……公主饒命!」

  公主突然使力的手這才放鬆下來,含著笑伸出另外一隻手,「拿來。」

  「私人信件,公主要看,不太好吧……」我躊躇著,突然耳朵上又是一緊,「哎喲……嘶……輕點,輕點……給你還不行嘛……」

  「螳臂當車,負隅頑強……」公主接過信來,笑得十分邪惡,「還有,什麼叫私人信件?你的就是我的,記得嗎,」指指我的胸口,「你已經被我的玉珮拴住了……」

  我揉著耳朵,突然覺得,以後的日子將十分淒慘。

  而公主的臉色漸漸地已如夏日雷雨前的天空了,揚著那封信,「壓倒公主,一統後宮……?」

  果然。我吶吶道:「說了讓你別看了……信上那麼多字,你怎麼就注意到這幾個呢……」

  「不看?」公主迫近來,很有點聲色俱厲的感覺,「不看怎麼知道你那山寨打的是這個算盤?吃完肉再謀湯?衛子頌,你想吃的是什麼肉?謀的,又是什麼湯?」

  哎喲,天地良心,我委實冤枉。明明是公主你自個兒先逼著我當這勞什子的駙馬的,近來我雖然有了點吃肉之心,可還沒生出那膽不是?至於許子期那廝的胡言亂語,怎麼能一併算到我頭上?

  於是我垂了頭,無限委屈。公主卻顯然不想如此作罷,咬了牙,「現在想來,你們擄了本公主的行徑倒頗為輕車熟路……」她逼視我的眼睛,「衛子頌,這強搶民女的缺德事,你們做過幾次?」

  「沒有!」我的人格受到了侮辱,由是叫得格外大聲,看著公主訝異的表情,又失了志氣,小小聲自言自語道:「總共就綁了一個,還把自己倒貼進去了……」

  「哦?」公主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

  我再接再厲,一不小心就將許子期供出去了,誰讓他勾搭我的小黃。

  「擄你那是許子期的授意,我可是由頭反抗到尾的,不然怎麼會費盡心思送你下山,」我小心翼翼地查看公主的神色,問:「記得嗎?」

  「嗯……」公主若有所思,卻又突然皺起眉來,「反抗?衛子頌,本公主就長得那麼可怖,讓你迫不及待地要送下山去麼?」

  哎喲喲,這真是……怎麼又回到一開始的問題上去了……而公主瞪著眼睛氣鼓鼓的樣子,突然讓我想到了要骨頭而不得的小黃……然後我終於反應過來,這可愛的姑娘,原來是在任性啊……

  「衛子頌!你笑什麼?」任性的姑娘不樂意了。

  「咳咳,沒有。」我撫了撫上揚的嘴角,裝出一副嚴肅的表情來,把頭湊公主耳朵邊上輕聲道:「不是可怖,是可愛……若不及時把你送下山去,我怕自己會幹出點天理難容的事情來,比如……壓倒公主之類的……」

  「你……」公主的耳根紅了,血玉般相當誘人。

  我鬆了鬆驀然發緊的喉嚨,拉開點距離,軟言軟語地哄著:「好啦,許子期那傢伙一向都是這麼口無遮攔的,公主若是不甘,日後見了他賞他幾板子好了,何必為了他置氣呢……」我拿了公主手裡的信,手指貼著她的掌心劃過,「看在子頌的面子上,不與他計較了,好不好?」

  「哼,」公主別開眼去,「你又有什麼面子了……」

  「是是是,」我彈簧般又繞到她面前,「在公主面前,還要那面子幹啥……」

  「沒臉沒皮……」公主終於大赦天下般橫我一眼,我很是鬆了口氣。

  而公主突然撫上我的耳朵,頓了頓,眼睛不知道斜去何處,「一統後宮什麼的……你想都不要想……」

  初夏的風吹起來,通往驛站的官道上,楊柳依依,陽光在她臉上留下深深淺淺的明媚,不用想也知道這個畫面將在我的記憶中定格,時時回放,晚晚入夢。

  我想她若是個尋常人家的女兒該多好呢,就算長得不這麼好看,家裡貧寒一點也沒關係,我一定不管不顧地立時拉了她去當壓寨夫人,清晨一同聽那喜鵲叫,帶她去泡那山間溫泉,得閒了往許子期易塵那裡湊一桌小馬吊就最好不過……又或者帶著她浪跡天涯找一處世外桃源隱居呢,開一畦菜地,日日為她,捲起衣袖把田種,洗好手來做羹湯……

  可她是公主,是這大燕朝最受寵愛的長公主,這就注定了她只能站在至高處接受萬眾矚目,又能隱居到哪裡去呢?

  我搖了搖頭,嘲笑自己的異想天開。然後感覺自己的耳朵被撫摩得溫柔,公主好聽的聲音溫潤潤地響起在耳邊:「想什麼呢?」

  「沒什麼,」我的聲音突然有點哽住,平復一下心情,抬起頭正視她的眼睛,「公主……我願意,不,我想要做你的駙馬。」

  她的眼睛如一汪深潭,浮浮沉沉,飄飄漾漾,滿是情意。

  而她執了我的手,輕輕道:「我都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網絡抽了一早上,寫好這一章,好嘛,它就活了……是我rp太差,還是誰的rp太好?


第十五章

  滕州。

  到達城門口的時候剛好是黃昏,日落斜暉,高大的城牆頓添一種肅穆的滄桑感。城門口是配了刀槍的守城士卒,昂首傲立,鎧甲護身,英武非常。

  我放下撩開半天的車簾,從壯觀景色中回過神來,想起少時的京城情結,感慨非常,情不自禁賦詩一首:

  「啊,滕州!

  輕輕地,我來了;正如想像中千百次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偷走一位公主……」

  「啪」的一聲,傻丫頭把手上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撂,柳眉倒豎,「放肆!」

  嗯,在公主身邊跟久了,語氣腔調倒學了個十成十,只可惜那眼神完全沒有公主威嚴凌厲的感覺,震懾的效果就欠佳,再加上那張樸實無華的臉孔在矜貴話語的襯托下著實乏善可陳,於是這一舉動完全只有一句話可以評價:小姐的口氣丫鬟的命……

  我揩了揩桌上濺出的茶水,無比真誠地對她道:「說真的,傻丫頭,抽空去看看大夫吧。」

  她愕然,「為什麼?」

  我端起茶杯美美地嘬了一口,在她追隨的目光中感受夠了賣關子的快意,然後道:「脾氣暴躁情緒抑鬱乃陰陽失調的表現,你看你小小年紀還未嫁人吧,我實在擔心你提前更年哪……」

  又聽「啪」的一聲,在我痛心疾首的注視中,茶杯被拍碎了。而傻丫頭面目猙獰的樣子實在很有拿那茶杯殘骸毀我容貌的可能,於是我悄悄地往車門方向挪了幾下,時刻準備一見情勢不對就跳車逃命。

  而此時車突然停了。小黑打了門簾,公主一彎腰就進來了。

  近門處被我佔去一大半,地方逼仄,公主就皺了眉,「幹什麼呢?坐這麼靠車門,小心給你顛下去。」

  我拉了她的衣袖,心驚膽戰地一指傻丫頭,「她破壞公家財物,」又指指她手裡的茶杯碎片,「還妄想毀我容貌!」

  我心有餘悸地撫了臉,「我人見人愛的俊臉喲……」

  公主就憋不住笑意了,一張臉盈盈的似要開出花來,卻還要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來,兩隻手指捏了我的下巴細細打量,「破壞公家財物?」嘴唇突然移到我耳邊,放低了聲音,「你這張臉,確實屬於公家財物之列……」

  我的臉刷的紅了,心想,妖孽啊,魅惑啊,勾引啊,還□裸(chi luo luo)不帶遮掩的!佛祖保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見色不起,枉為女子!

  可還不待我心理鬥爭完有所動作呢,公主就移開臉來,手指加力,臉上倒仍是春暖花開的,「人見人愛?都被誰愛了?」

  ……

  「嘿嘿……」我拉了公主挨在身邊坐下,「哪裡有誰啊,人見人愛什麼的,就是個誇大詞唄,跟人山人海啊,人來人往啊這些,沒有本質的區別。」

  「哦……」公主恍然大悟般,點點頭,「看來這撲上來愛的人還不少啊,都人山人海了,還前赴後繼來來往往的……」

  我沒計了。多說多錯,於是果斷地決定閉嘴。傻丫頭果然是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扶危濟困的好青年,在邊上看半天戲了,現如今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對著公主擺出個乍見親人的表情,淚光點點,「公主……衛公子他……他欺侮我!」

  說完還一遮面的,楚楚可憐。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心想這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欺侮是什麼啊?惡霸調戲良家婦女,那叫欺侮;像我日日對著公主想做的,那叫欺侮,欺侮你,我犯得著麼我?

  這麼想著,便藉著衣物的遮擋,在寬大的袖袍下執住了公主的手。那手稍稍推拒幾下,便也就隨我去了。哎喲,軟玉溫香,欲拒還迎,生活真是無限美好啊無限美好。

  「咳……」公主清了清嗓子,面向傻丫頭,和顏悅色地,「怎麼回事,她怎麼欺……咳……欺負你的,慢慢說,不要怕。」

  無語,望天。這都什麼跟什麼呀,還不要怕,我真成惡霸了?畫圈圈,畫圈圈,公主終於不堪其擾,很乾脆地將我的手指沒收手中。

  傻丫頭則得了尚方寶劍般,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他說我陰陽失調,還污蔑我要毀他的小白臉!」

  ……小白臉這一論調,傻丫頭用得還真是孜孜不倦哪……

  這邊公主轉過來責備似的看我一眼,又好言安慰她道:「別跟她一般見識……」

  哎?哎?這怎麼回事啊?對著我就冷言冷語,對著傻丫頭就溫言軟語,到底是誰要當駙馬啊?我想不通了,怨念了,不開心了,微一使力就要把手抽出來。

  公主的手卻在這時安撫性地按了一下,又換了個姿勢,在袖籠下與我五指交握,還不忘微微偏了臉來,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小心眼……」

  鮮艷豐潤的嘴唇微微嘟起,可愛得一塌糊塗。我酸軟著的小心眼立刻就大了起來,就彷彿萬里江山,春花秋月,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交握著的那隻手上。

  性子也不免軟和了去,對著傻丫頭緩了臉色道:「好好好,我錯了,公主作證,我下次再也不欺負你……」又覺得這話說起來還是彆扭,於是加了幾個字:「的智商了……」

  眼看傻丫頭轉動著眼珠不知何時能反應過來的樣子,我趕忙趁機轉移話題。

  「公主公主,你怎麼到馬車裡來了啊?」

  一定是想見我了,快說想見我了……

  奈何美女大多不解風情。公主道:「京城不比在外,我身為長公主,行事還是得穩重低調些;再者那些京官老頭兒大多眼熟,萬一遇上,又是一番勞師動眾……」她慢慢抽出手去,眼睛不知看向何處,居然露出一絲惘然來,「我離京這幾個月,朝中上下宮裡宮外該是變數不小吧……」

  我思忖,這是思鄉了,便揣度著拿話安慰她,「現如今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要說變數,想來也不過後宮嬪妃爭風吃醋之類,公主若是記掛,回宮一看便就知曉,」又想起進京途中市井傳聞,「只聽聞近日匈奴犯我西南邊境,卻不知掛帥的是何人……」

  公主看我一眼,唇角動了動,卻是沒說話。

  傻丫頭這回倒是反應快,「還能是誰啊,定然是三駙馬了。」

  「出來幾個月,規矩倒是忘了,國家大事是你該妄自揣度的嗎?」

  公主淡淡的,可不知怎的我總覺得她惱了。傻丫頭一副受了委屈欲言又止的樣子,我猛然記起,三駙馬,那不就是趙奕疏嗎?

  這個名字對我的影響力比想像中要大。可公主神色如常,完全不想對此一事有所評論的樣子,我也不好再追問什麼。只覺得喉嚨裡一片澀然,訥訥地拿了茶杯倒水,馬車突然顛了一下,手一抖,一滴茶水溢出杯沿。

  我盯著那滴不和諧的水珠,心想,是擦好呢,還是不擦好?

  「衛公子,」傻丫頭小心喚我,「你怎麼了?臉色怎的突然這麼差?」

  「啊?」我從桌面抬起眼來,打個哈哈道:「哦,沒什麼沒什麼,心憂國事,呵呵,」偷眼瞥一下公主,「不過是我多慮了,三駙馬親自掛帥,定然是所向披靡,馬到功成,呵呵,呵呵……」

  「呵呵,」傻丫頭也陪著假笑幾聲,突然摟了肩膀道:「別笑了衛公子,你這一笑,我就感覺頭頂陰風陣陣,怪滲人的……」

  「所向披靡……」公主倒是若有所思,「功高蓋主,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

  這下徹底沒話了。

  我拿了茶杯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桌面輕扣,公主突然道:「不是一直吵著說要好好看看京城風光的,怎的今日到了,反而躲在車裡沒聲了?」

  我心想,還不是因為你進來了,看風光不如看你。可現時馬車裡氣壓低得我這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倒不如到車外換口新鮮空氣,當下也不言語,一撩簾子出去了。

  傻丫頭愕然的聲音在簾子放下的瞬間傳來:「這是怎麼了……哦,對,想來是提前更年……」

  ……

  我氣呼呼地一屁股在車板上坐下,小黑手執馬韁,淡定得連眼皮也沒抬一下。

  「小黑。」我拿腳碰碰他。

  置若罔聞。正是暮色四合金烏西沉的時候,寬闊的街道上人並不多見,有黃色的酒旗在微涼的夜風中打顫,馬蹄敲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下,又一下。

  此情此景,真是無限寂寞啊。我於是又拿手戳了戳小黑,「喂,大黑!」

  他卻突然回過頭來,嚇我一跳,「忠良!」

  聲音頗為惱火。我不明其意,撫了撫胸口問:「什麼?」

  「忠良!」他一甩鞭子,「我的名字叫忠良!」

  哎喲,這真是,到了自己的地盤上,人人都能對我大呼小叫。我哀怨地舉起手來表示無辜,又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神色問:「姓什麼?」

  他黝黑的面皮居然現出點可疑的紅色來,聲音也低了下去,嘟囔著說出了一個什麼字。

  「啊?」我頗耳背,湊上去一點,又問:「什麼?」

  「姓烏!」

  馬兒受驚,敲在石板上的「嗒嗒」聲陡然歡快了許多。我撫平抽搐的唇角,心裡暗道:烏,不就是黑麼……如此暴躁,滕州滕州,真是一個讓人一不小心就提前更年的城市啊……

作者有話要說:迅雷速度不給力,開了個電驢刺激它,於是速度就飆升了,這真是一個競爭的社會……

ps,有的同學嚷著要吃肉,那什麼,肉吃多了會引發高血壓高血糖高血脂心腦血管疾病等等,建議節制……本文暫還處於解放初期,待到奔小康時,肉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第十六章

  其實撇開致人暴躁指數不提,滕州還是一個比較不錯的地方。商舖林立,街道寬闊,許是為著保持都城嚴肅性的關係,建築大多十分方正,隱隱的透出些大家之風來。

  我晃蕩著腳,瞇起眼睛想像公主在那規規矩矩的皇城中一板一眼地端起架子的樣子,居然覺得十分可樂,連帶著這整個夜幕籠罩中的城市,也變得親切起來。

  小黑卻還是一副殺氣騰騰的模樣。我偶爾欣賞風景欣賞到忘形順帶著瞥他一眼的時候,他便惡狠狠地望過來,那眼神,如果他是一頭狼的話,定然是綠光瑩瑩的。

  我很犯愁。如果我是男人,此時定然會反思自己與他是不是有奪妻之恨;可我畢竟是女人,雖然是一個一不小心愛上另外一個女人的女人,但這奪妻之仇,也太扯了點。還是說,滕州於他而言,也是一塊傷心地,離宮出遊的這三人,其實是傷心三人組?

  「咳咳……」我捏了捏眉心,斟酌著說辭,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的神色問:「小烏,不,烏大俠,那什麼……你娶妻了沒?」

  他從肩頭斜看我一眼,終於不再是那欲將人削骨啖肉的樣子,但神色卻頗不自然,嘴唇動了幾動,最後道:「尚未,」頓了頓,又問:「做什麼?」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我在心裡感歎,每個人心底都有一座傷城,面上卻還要裝出不動聲色的樣子來,遞過去一個頗白癡的笑,「哦,沒什麼,隨口一問。」

  夜風吹過,他一張周正的臉,肅穆得十分無趣。

  我沒話找話道:「未娶好,未娶好,人生大事,是該考慮清楚……」搓搓手,繼續道:「看烏兄的樣子,剛過不惑吧?正是黃金期啊,俗話說了,男人四十一枝花,何必單戀一個她,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我越說越興奮,正喋喋不休唾沫四濺呢,卻見小黑一張臉居然神奇地泛出白來,而他額頭青筋突突地跳個不停,似十分隱忍。

  「怎麼?」我萬分不解,問:「內急麼?」

  他的臉由白轉綠,嘴唇張了又閉,最後長出了一口氣,道:「二十四,我今年二十四……」

  「哦,」我囉嗦慣了,一時剎不住車,接口道:「二十四好啊,俗話說了,男人二四一枝花,何必單戀一個她,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呃……呃?」

  夜風停了,空氣裡安靜得很尷尬。我在心裡狂打自己嘴巴,叫你嘴碎,叫你嘴碎!男人的年齡,就像姑娘的胸圍,那是好隨便問的嗎?

  當小黑的臉上終於停止萬花筒表演的時候,他撫了下馬尾,似漫不經心,「衛兄呢,可曾娶妻?」

  「啊?」我一口氣終於敢理直氣壯地呼出,靠了車身懶懶道:「未曾,」搖搖腦袋,想起公主在刺史府裡說出「隨我上京當駙馬」的樣子,不禁彎了眼角,「不過該是快了……」

  喜悅的情緒大抵不如暴躁的感覺那樣易傳染,因此小黑只是看了前方筆直延伸至夜幕深處的巷道,半晌後道:「嗯。」

  我想起公主,卻有點再也坐不住的感覺,撐起身子問他:「咱們都進城這麼久了,這離皇宮還有多遠?」

  他給了我個奇怪的眼神,道:「皇宮大院,豈是隨便能進的……」

  啊?我歪著腦袋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於是虛心問道:「那咱們這是去哪裡?住店麼?」

  他看著我的樣子就更奇怪了,「都入京了,當然是回公主府……」

  大約是我的表情太過驚奇,他便又補充道:「成年的皇子公主,在宮外都會有自己的府邸;像我們公主這麼得皇上寵愛,自然是一早賜了府院的。」

  哎喲,所以說投胎真的是個技術活。這蓋一座府邸,得多少白花花的銀子啊!我閉上驚訝中張大了的嘴,再一次堅定了終身當駙馬的決心。又想到就要住進公主專屬的房子裡,和公主日夜相對,心裡不由得樂開了花,自言自語道:「公主府,甚好甚好……我要住公主隔壁的房間……」

  馬車猛的一顛,我手舞足蹈的身子幾乎顛下車來。狼狽地抓了車沿穩住身子,我氣急敗壞地問小黑:「幹嘛?手抖麼?」

  小黑正安撫那有些失控的馬,忙碌中回過頭來,一張臉就有點齜牙咧嘴的意思,「回公主府,是說我們三個……並不包括衛公子……」

  「啊?」這下我徹底呆了。公主府不讓住,難道要讓我露宿街頭?千辛萬苦把我拐來京城,就是為了讓我露宿街頭?

  我不能置信。

  伸出手來顫巍巍地指了小黑,「你們……你們這是排外主義!你們這是拐帶人口!我……我要去告御狀!」又想起這當駙馬指不定也是玩笑一場,聲音中不由帶了驚慌,「不帶你們這麼欺負人的……」

  「你別急啊……」小黑手忙腳亂的,一隻手穩住韁繩,空出另一隻手來擦了擦額角,然後朝我伸過來似乎要拍拍我的肩,那手在空中停頓半晌,到底沒落到我肩上,而他的聲音急切地傳來:「雖然不知道公主帶你回京的用意……但你好歹是位男子,且並無官銜,若是在府中隨意出入,到底於禮不合……」

  此話倒是不假。我漸漸地冷了一顆心,想,自己以前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事到如今,怎生是好?

  「衛公子……」小黑輕聲喚我,倒和他素日粗獷的風格不合,「公主的意思,是讓你先到另一處別院暫住,那裡較為清靜些,知曉內情的人也不多……」

  哦哦,不是要拋棄我就好……我按了按七上八下的心臟,「清靜好,清靜好,我這個人慣喜清靜……不過,公主是嫌銀子沒地方花麼,有了府邸好端端的還置個別院做什麼?」

  「呃……」小黑又支吾起來,「別院裡面,主要是些犯了錯誤又沒處去的下人,公主仁厚,賜他們個安生之所……」

  什麼?那不就是一變相的冷宮?想我好歹也是一堂堂的寨主,尚未入主正宮,就先被打入冷宮,就讓我情何以堪啊何以堪?真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狠狠地一拍車板就要跳起,馬車堪堪停了,前面是碧瓦紅牆的建築,屋簷上有盤龍飛天,甚是氣派。

  小黑跳下馬來,對著門簾垂手而立,「公主,我們到了。」

  唔,想來這就是公主府了,與我無緣的公主府……我蹭下馬車來,哀怨地四處打量。

  傻丫頭的聲音在身後很是興奮,「公主,我們終於到家了!」

  畫圈圈,家你個腦袋!嗚嗚嗚,我想回家……

  而公主的聲音則響起在身邊,「嗯……忠良,可跟衛公子交代過了?」

  小黑打量著我的神色,「是,剛剛交代過了。」

  「那好,」她轉過臉來看看我,又轉過去吩咐道:「我們這就回府吧,忠良,你且送了衛公子到別院。」

  自說自話,自作主張,自以為是,自私自利!是個駙馬都不能忍了!

  我也不說話,一拂袖跳上馬車來,撩了簾子進去了。

  車外半晌無聲。

  我索性半躺在靠椅上,閉了眼睛平復憤恨的心情。然後,風吹簾動,有微涼的手撫在我的眼瞼上,一室馥郁梅香。

  而那人聲音溫柔,「怎的像個小孩子一樣,還耍性子。」

  哼,都把人扔冷宮去了,此刻又來逗人。假情假意!唔,那手撫在臉上,輕飄飄香軟軟的,當真愜意。

  那手撫到我耳根處,沿了耳廓慢慢摩挲,而她的聲音似乎近在面前,「子頌,睜開眼來。」

  切,你讓我住別院就住別院,讓我睜眼睛就睜眼睛?長公主了不起麼?

  「唉……」她歎出一口氣,手突然停了,「好吧,那你好好睡,我先走了……」

  我驀地睜開眼來,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而那人笑顏如花,眼睛裡頗有揶揄。

  我惱羞成怒,丟開她的手去就要閉上眼睛,卻被她眼明手快反手握住,聲音甜膩膩的讓人身子都酥軟了半邊,「好啦……別使性子了,嗯?」

  「你不守信用!」我扁了嘴控訴。

  「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拐帶人口!」

  「嗯。」

  「你剛剛在公主府外不理我!」

  「嗯。」

  「你……」我「你」了半天終於你不出新名堂來了,可憐兮兮地拉了她的衣袖問:「我可不可以不去住別院……」

  她摸摸我的額頭,又摸摸我的臉,「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哦……」我沮喪地撂開她的衣袖,垂下頭去,「那你會不會來別院看我……」

  「你乖乖的,我自然會去看你,」她又摸了摸我的耳垂,轉身欲走。

  被我從後面一把撈了腰,兩手圈住,腦袋擱了她肩膀上摩了又摩。

  她的身子先是一僵,隨即放鬆,向後靠了過來,而她的手覆上我的手,「怎麼了?」

  我把頭埋在她的肩膀裡,口齒不清地嘟囔:「我想你……」

  她的聲音輕輕的,就帶了笑意,「我不就在這裡麼?」

  兩手收緊,再緊,「你馬上就會走的……」

  她拍拍我的手,一下,又一下,然後歎出口氣,轉過身子來摟了我的脖子,額頭對了我的額頭,眼睛對著眼睛,就這麼看著,什麼話也沒說。

  我的心裡,軟成一江春水。

  半晌,她撤開點距離,道:「忠良他們還在車外候著……」

  「嗯……」我放開手來,替她理了理鬢角處的髮絲,道:「你去吧……」

  車輪滾滾,別院悄悄。

  此後一連數日我未曾見到公主,心內牽掛,難以言表。幸好前朝有位著名的小說家曾經對此種狀態作出過極為精妙的描述,我剽竊篡改一下,那心情便是這樣的:

  公主走的第一天,想她……

  公主走的第二天,想她……

  公主走的第三天,想她……

  ……

作者有話要說:為了某位同學的一句身體力行啊,在這週末的大好晚上,我一個人孤單單地碼字……


第十七章

  思念成狂。

  這樣一個詞語,我以前一直認為是些個窮酸文人閒著無聊臆想出來的,思念,想來該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那場景應該是夕陽斜照,清風徐徐,溫一壺黃酒,撫一曲琴音,然後,在心裡默默勾畫一個人的輪廓,帶點溫柔與憂傷。那感覺,定必是十分幸福的。

  然而,在「想她想她還是想她」的思維統治幾日後,我對思念的認識有了全方位多角度立體化的改變。什麼美好啊幸福啊,全是胡扯。那感覺,就像是萬蟻噬心,是一種令人抓耳撓腮坐立不安的癢,無所不在卻摸不著抓不到,唯相見可解。於是我終於不得不承認,思念成狂什麼的,一切皆有可能。

  至於那夕陽清風,黃酒琴音的想像,我在銅鏡中撫了撫下巴,不無得意地想,我以前果然是個優秀的文藝青年。

  可是——我又撫了撫見瘦的面龐——再這麼無節制地想下去,這優秀的文藝青年大抵會進化為一名出色的怨婦。

  在「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之類的閨怨詞競相出現在腦子裡的時候,我果斷地一拍大腿,該是找點事情來做的時候了。

  前廳。

  我在廳上坐,廳下一排下人垂手而立。大理石鋪就的地面明晃晃地能照出人影來,手邊一杯香茶裊裊地升騰著熱氣。

  我拿杯蓋逗弄了一下浮於杯麵的茶葉,從左看到右,又從右看到左。

  「來,大夥兒都說說,以前在公主府裡都是幹什麼的?咱這裡雖然是個別院,但也應該各司其職,井井有條……」我啜一口茶,慈眉善目地繼續解釋,「以前我在家鄉的時候,不大不小也算個領導階層,所以大夥兒不必擔心,知人善任那是我的特長,用人唯才那是我的宣言,所以……」再啜一口,「來,都說說,從左至右,一個一個,慢慢說。」

  那些人顯然沒有我這般的熱情,木著腦袋依次張嘴。

  「廚子。」

  「廚子。」

  「廚子。」

  「……」

  「停!」在第五個廚子冒出來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叫了停。抹抹額角的汗,我在心裡恍然大悟,終於知道這別院的飯菜為何做得這麼難吃了,敢情所有不合格的廚子都匯聚一堂,別著苗頭要比試誰做的菜最難吃呢……

  我想了想,放下茶杯道:「有沒有誰不是廚子的,往前一步讓我看看。」

  排在隊尾的幾名女子站了出來。

  還好還好,至少還不是全民皆廚,這樣想著,我便帶了和顏悅色的笑,「哦?那你們以前都是幹什麼的?」

  這次很乾脆,幾人齊齊開口。

  「廚娘。」

  ……

  笑容僵住了,我在心裡淚流滿面。親愛的公主啊,你到底是對廚師這個職業有多大的意見?

  無法,我清了清嗓子,「俗話說得好啊,國不可一日無君,家不可一日無主,廚子……不可一日無主廚……那什麼,咳咳,現在開始自薦啊,有沒有誰認為自己可以勝任主廚……兼管家一職的?」

  幾個人面面相覷。良久,從人群裡慢慢地,顫巍巍地伸出一隻手來。

  那是一隻相當白淨的手。手指細長,關節分明,在底下黑壓壓一片人頭的襯托下發出不尋常的,神般的光芒。

  那分明不是一個廚子應該有的手,而那人的臉清秀異常,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哪裡像在油鹽醬醋裡打滾的人。

  我於是來了興致,示意他近前來,瞇起眼睛問他:「你以前也是當廚子的?」

  他點了點頭。

  「為了什麼被發配到這別院來?」

  他白淨乖覺的面皮就有點泛紅,憋了半天後結結巴巴地道:「手腳……手腳快……」

  這是個什麼理由?手腳快難道不是好事?我比照著自己,突然間就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覺。這人哪,是不應該活得太優秀了,太優秀容易遭人嫉妒。

  於是我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肩,「手腳利索那是好事,你被趕到這裡來,這其中定然是有什麼冤假錯案……你放心,我跟公主還有些交情,有機會一定幫你說說,還你一個公道……」

  體內正英雄主義充盈呢,卻見那只白淨的手舉到面前來,手裡攥著的,是一塊溫潤的玉珮,在那隻手的襯托下,發出不尋常的,神般的光芒。

  分明是公主送給我的那塊玉珮!伸手摸摸空空如也的腰間,我張大了嘴想,原來是這麼個手腳快……難怪那隻手看上去頗不尋常,這哪裡是凡體肉胎的手啊,分明是一隻出即生財的手!

  人才啊!我托了托下巴,拍板道:「就是你了!管家小哥……能不能把我的玉珮還給我先……」

  眾人散了。

  我撫摸著那塊玉珮,一邊想著以後出門不能把它帶在身上,要找個穩妥的地方收著才好,一邊問面前那個人:「管家小哥,你叫什麼名字?」

  他好似還沒有從突然陞遷的驚喜當中回過神來,片刻過後才愣愣道:「鄭……鄭好。」

  正好?我朝他勾了勾手,「走,咱們出府去!」

  他沒有說話,臉上寫滿了疑問。

  「嗯!」我用力地點點頭,「走,尋歡作樂!」

  叫你把我扔到這別院來,叫你不來看我!讓公主,思念什麼的,見鬼……呃,不,暫停去吧……

  出府。

  陽光溫暖,空氣清新,行人如織,市集繁華。我搖了搖扇子,不無暢快地想,美好啊,這才是健康的生活方式。

  鄭好在後邊亦步亦趨。

  我停下腳步,收了扇子搖搖頭,還是忍不住問他:「小好啊,你以前是從公主府出來的吧?」

  他一雙無辜的眼睛驚疑不定,讓我很有拐騙無知少年的感覺。

  用手揉揉太陽穴,我繼續親切地拐騙他,「那你應該知道往公主府的路怎麼走吧?」

  無知少年點點頭。

  我一甩扇子,清脆的響聲也掩蓋不了驟然而起的笑意,「那你帶我去吧!」

  穿花度柳,沿岸涉橋,轉過一條又一條街道巷弄,最後——

  「這是什麼破地方?」我看著那花枝招展的「春意樓」三個字,十分無奈地質問鄭好。

  他一副委屈萬分的樣子,撓撓頭,又搓搓手,半天憋出一句話來。

  「我……我說話慢……公子……公子走……走得快……不該拐……拐彎的地方都……都拐了……」

  ……

  手腳快說話就慢,我在心裡仰天長歎,老天果然是公平的啊……

  轉身欲走,卻被一隻綺麗的手拉住了手腕,有濃烈的香味撲面而來。

  「哎喲公子,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坐,我這春意樓裡的姑娘,可都是一等一的!」

  果然是青樓啊青樓。我看著同樣被拉住手的面色已經殷紅得如待宰羔羊般的鄭好,無奈地摸摸鼻子轉過身來。那豐滿老鴇的眼睛亮了。

  「公子這長相……」她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嘖嘖……真是人中龍鳳……」

  「嘿嘿……」我用力地甩了甩手腕,卻是掙脫不得,「那什麼,我今日沒帶銀兩……改日再來哈……」

  那老鴇卻握得更緊些,笑意堆得連那頗為寬闊的臉都快盛放不住,「不礙事不礙事,進來和姑娘們談談心,卻是不收銀兩的……」

  死纏爛打型。看來只能出絕招了。

  我以前在山上看多了許子期拒絕姑娘的妙法,此刻也擺出他那種沉痛的表情來,「這實在是……唉,不瞞您說……在下對姑娘實在是不感興趣……」看著她的眼睛慢慢瞪大,我暗自得意,「不怕您笑話,在下……」我壓低了聲音,「在下實乃斷袖……」

  鄭好突然哆嗦了一下,可憐的樣子彷彿風中柳絮。

  而那老鴇則迸發出狂喜般熠熠發光的神采,「可不巧了!我這春意樓裡有的是小倌,公子喜歡什麼類型的,只管出聲,不是我誇口,只有你想不到,沒有我們做不到的……」

  說著一使力,生拉硬拽著把我二人拽入樓去。

  大門在身後轟然一聲關上了,而那老鴇鐵鉗般的手終於鬆開。

  我揉了揉手腕,朝著那老鴇慘然一笑,大吼一聲:「小好,快跑!」

  慌不擇路。卻也只能在這樓裡面如無頭蒼蠅般亂轉。上樓轉彎,兩旁的廂房內傳來可疑的踹息聲,心裡暗咒一聲繼續跑,好不容易有間房間似乎安靜無人,連忙拉了鄭好一推門進去,他在身後手腳利索地閂了門。

  我略彎了身子平緩呼吸,鄭好卻拉了拉我的袖子。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哎喲,好一位燦爛奪目的美人!

  眉如柳彎,眼似墨畫,丹唇外朗,皓齒內鮮,真正是人面堪比花嬌,般般入畫。而她正彎了眉眼揚了嘴角看我,眉目間躍動著的,多有狡黠。

  我看呆了,回過神來的時候狠命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對著個女人有什麼好發呆的?好吧,雖然她是個好看的女人,可是跟你有什麼關係?好吧,雖然你喜歡的也是女人……就是了!你喜歡的是公主,對著別的女人發什麼呆?她能有公主好看嗎?

  「咳咳……」我搖了搖腦袋,對著那女人拱了拱手,「這位姑娘莫見怪,我二人一時情急,誤闖姑娘房間,還望姑娘莫怪……」

  她歪著脖子想了想,突然笑起來,「姑娘……?」

  哦,是了是了,在這種地方出沒的,定然是煙花女子了,是不應該被稱作姑娘的?我不是很確定,卻無端端地覺得惋惜,如此這般嬌艷動人的姑娘,是為了什麼緣故,才流落這風塵之地?

  她走得近了些,笑容更甚,「我還當是新來的小倌呢……這般形容,當真可惜了……」

  我的臉「轟」的一下就熱了,卻原來這女子並不是接客的,而是尋歡的。京城京城,真是開放,處處男禽獸,遍地女流氓啊……

  連忙作了個揖,拉著鄭好退出來,身後,那女子輕聲淺笑,悅耳動聽。

  從春意樓二樓跳下來的時候,鄭好一張小臉慘白慘白的,估計是被剛剛那女子嚇的。卻還抖索著一隻手將一塊紅得刺目的手絹戳到我的眼前來,那手絹上,靠角繡了根白色的羽毛,紅白相印,分外耀眼。

  「哪來的?」

  他不說話,顫抖著指指樓上。

  「剛那女子身上得來的?」

  點點頭。

  「你無事拿人東西作甚?看上人家了?」

  慘白的臉陡然憋得通紅,「手腳……快……快……習慣了……」

  ……

  我望著那塊手絹,又想起那女子的眉眼,居然無端端生出一種熟悉的感覺來,一時不免疑惑了去。

作者有話要說:哎喲,沒有公主的日子,寫得我分外寂寞啊~~


第十八章

  公主駕到。

  聽聞這個消息的時候是清晨,我堪堪吃了早茶,在後院裡逗弄鴿子玩。初升的太陽還不很刺眼,穿堂風輕輕拂過,手中的鴿子「咕咕」地叫得很享受。

  鄭好在一旁候著。我心想,這別院果然冷清,總管整日間的閒著無事,盡陪我了。

  許是因為實在不是強項的緣故,他大多時候是安靜無話的。如今天這般滴溜著純真的大眼睛在鴿子身上轉來轉去,倒是少見了。

  「小好。」我出聲喚他。

  他似受驚般看我一眼,便垂下頭去,雙瞼遮了眼睛,自然是不言語的。

  我拂了拂眉梢,無奈地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如此形容可怖。而手中的鴿子偏偏不安分起來,扭動著肥碩的脖子想要掙脫我的手。

  我突然就有了一個想法。

  「小好,你的手腳到底有多快?」

  他抬起頭來,臉上的神色是頗有點自豪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條優美的弧線來,「很……很快。」

  「哦?」我就挑了眉,揚起手中的大胖鴿子,「如果我現在放了這只鴿子,你能不能在第一時間抓住它?」

  他很明顯地用眼神表示了興趣,斂起手來恭恭敬敬地道:「可……可以……試試……」

  阿三就在這個時候腳下生風地進了院子。

  其實我本不應該記住阿三是阿三的。那天一幫廚子在廳下立,我實在懶得打聽他們的名字,就隨了次序阿大阿二阿三地這樣喚下去,各自散去以後再在走道花園等處遇到,他們也都隨了規矩喚我一聲「公子」,但那些個面孔便如一手馬吊打亂重洗一樣,哪裡還記得哪個是哪個。只這阿三的相貌頗有些異於常人,深眸褐膚,一對雙眼皮雙得可以用來夾蒼蠅了,倒也叫人記憶深刻。所以說,人在世上飄,有一個特立獨行的皮相是多麼重要。

  而此時阿三拿那夾蒼蠅的眼睛瞪了我,「公子,不好了,公主駕到!」

  我來不及細想他那句「不好了」是什麼意思,就被最後的四個字灼了手,微微一抖,那鴿子便掙脫開去,振翅欲飛。

  鄭好一雙白淨的手似乎就等在那兒呢,那鴿子倒好像在半空中一頭撞到他手裡似的,不緊不慢,不偏不倚。

  我顧不得叫好,一撩袍子就往前廳跑。

  阿三在身後氣喘吁吁,「公子,你跑慢點……呼……以前公主從沒來過,今日突然……突然登門,不知……是福是禍……」

  福福福,自然是福。穿過花園,曲廊回斜處有柳枝纏了我的臉,也是顧不得,只一個勁地撒了歡跑。

  前廳。

  我驀地停了腳步。

  那廳裡下人黑壓壓地跪了一地,而她在廳上坐,只微微地抬了手,臉上便是恩澤天下的表情,輕啟朱唇,「都平身吧。」

  修養氣度,渾然天成,矜貴得無以復加。

  我突然就有些侷促,放緩了步子輕輕地,一步一步地挪進廳內。身邊眾人都在偷眼望她,而你,又在望著誰?

  她的眼睛往我這個方向一掃而過,就一漾一漾地泛起波紋,「我道是這別院近日有了主人呢,今日趁了閒暇就巴巴地趕來看看,怎的這主人倒頗為鬼祟,可是見不得人?」

  我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慢吞吞蹭出人群去,在她身前垂手拱立,「見過公主!」

  她的身側站著傻丫頭和小黑,兩張臉一個生動一個木然。而她定定地看著我,展了眉眼,唇角微微上翹著,「子頌。」

  那一瞬間彷彿亙古般悠長,我呆呆地望著她,心內撲通撲通躍動著的,滿是喜悅。

  不過我很快就回過神來,咧了嘴朝她笑道:「公主這麼巴巴地趕來,可是想子頌了?」

  傻丫頭忍無可忍無力目見般閉上了眼,小黑哆嗦著握緊了手中劍,身後似乎有曖昧探尋的目光戳在背上,我撓撓頭,開始反思自己是否厚顏得過了。

  而公主只是淡淡地朝眾人揮了揮手,「你們都退下吧,」又轉向身旁,「忠良,思珍,你們也先下去吧……」轉過身來,低了聲音,「我有事要與衛公子商談。」

  於是廳內陡然空了。我上前一步,看了她傻兮兮地笑。

  「呆頭呆腦的……」她斜睨我一樣,面上似有紅霞飛過,又低下頭去擺弄衣裳,似是自言自語,「傻笑什麼……」

  我心內歡喜異常,又上前一步,已是一伸手就能圈住她的距離,「公主,我……我高興……」

  她緩緩地抬起頭來,眼睛裡閃閃爍爍的全是星光,襯得那掛在唇角的笑,更耀眼三分。

  我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笑,似是春\色三分,一分嬌羞,一分含情,還有一分,儘是欲說還休,欲說還休。

  我的心裡,一片酥軟。

  而她站起身子伸出手來,擦了擦我額角的汗,「這大早上的,怎麼出這麼多汗?」

  「哦,」我就勢抓住她的手,「剛急著過來,跑了幾步。」

  「沒半分女孩子的樣子……」她軟綿綿的指教輕輕地蕩在我的心上,熨帖非常。

  我於是把那手抓得更近些,貼在臉上細細摩挲,說出來的話帶了自己也不察的情緒,「這不是急著見你嘛……」

  她就不說話了,手指貼了我的臉慢慢游弋,然後停在某一處,皺了眉問我:「這裡怎的一片紅痕?蹭哪裡了?」

  「嗯?」我正瞇著眼享受那手指微涼的觸感呢,努力回想半天,才反應過來,「哦,剛過來的時候柳枝刮了一下,不礙事。」

  伸出手去拖過她另一隻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數著玩。

  她的手指在那一處停留半晌,聲音輕柔地問我:「疼麼?」

  怎麼形容呢,那感覺就像是鴿子的羽毛輕輕地劃過你的心窩,由腳底往頭頂直衝一股戰慄的感覺,心底酸軟非常。

  我感覺臉上被她撫住的那一塊開始發燙,燙得我齜牙咧嘴,不知所措。

  她就急了,手上也用了些力,「怎麼紅成這樣,真的很疼麼?」

  哎喲,真是個可愛的傻姑娘。我歎一口氣,抓住她的手探到我的心窩裡,另一隻手輕輕撫平她皺起的眉角。

  「不疼,酸,」把她的手按得更緊些,「這裡,酸。」

  她的臉紅撲撲的似搽了胭脂,長睫毛忽閃忽閃,一下一下都刷在我的心上,而她微微翹了嘴,像是欲求甚解,「那怎麼辦呢……」

  那心底的酸陡然都化作了癢,我深深地看她一眼,終於忍不住伸了手去,顫抖著抬了她的下巴。她的唇色鮮艷非常,似雪中紅梅,逕自無聲,卻邀人採擷。

  我遮了她的眼睛,把額頭抵過去貼了她的額頭,喃喃道:「乖,閉上眼睛……」

  睫毛刷過手心,我按耐不住,挾了她的腰,唇往前半分,便貼上了那處溫軟。香、甜、軟、糯,十分可口。

  她的腰在我手裡,整個背部繃得死緊。

  我微微歎息,也不敢多加造次,臉撤開來點,這可愛的姑娘還死死地閉著眼睛,睫毛抖動,面色殷紅,楚楚可憐。

  我撫了撫她的唇角,在她耳邊輕聲道:「公主,醒醒啦……」

  她倏地睜開眼來,惱羞成怒地斥責我,「放……肆……」,只可惜眉梢眼底春\色無邊,硬生生少了很多凌厲。

  我輕輕笑起來,將她圈到懷裡手貼了脊背慢慢安撫。

  「公主公主,我只對你放肆……」

  她原本扭動著的身子慢慢放鬆下來,腦袋依舊不肯安分,埋在我的肩窩處搖了又搖,吐出的話有點含糊不清,嬌嗔的意味卻十分明顯,「得寸進尺……」

  「嗯……」我只貼緊了她的身子,慢慢搖晃。

  這姑娘在我肩窩裝了半天鴕鳥,終於想開了。手圈在我的脖子後面,不知在玩些什麼。然後——

  「衛子頌!這是什麼?」她陡然推開我,指著桌案上一團紅色的物什,眸子裡滿是不可置信。

  我的懷抱突然變冷,一時之間寂寞無限。慢慢地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裝模作樣地整了整衣襟,湊上前去仔細觀察。

  卻原來是昨天鄭好順手牽回的紅手絹。又怎麼會在這裡?

  我很無辜,拉了她的袖子,搖搖頭,「什麼?」

  「衛子頌!」她的聲音高起來,一把擒了那塊手絹戳到我的眼前來,「別用你那小狗的眼神看我!我問你,這是什麼?」

  「手絹啊……」

  「手絹?」她展開帕子,眼睛在那帕角邊繡的羽毛上看了又看,面上儘是我看不懂的神色,卻又逼視上來,「你哪來的這塊手絹?不要告訴我,這是你自己用的?」

  哎喲喲,我委實冤枉。那姑娘不是我主動要見的姑娘,這手絹也不是我主動要拿的手絹,可是要我怎麼跟公主解釋,這塊手絹,是從一座叫\春意樓的青樓裡一位神秘姑娘那裡得來的?

  「這……」我偷瞥著她的神色,囁囁地開口,「我撿的……」

  「撿的?」她滿臉的懷疑,聲音倒是沒剛剛那麼大了。

  「嗯嗯!」我擺出最真誠的表情,連連點頭。

  她斂下眼去似在思索,我大氣也不敢出地在心裡想,一塊手絹而已,公主今日,又是唱的那出?

  她卻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來問我:「我送給你的那塊玉珮呢,可曾戴在身上?」

  「當然當然!」我伸手往懷裡探,卻摸到一片空白。不敢置信地抽出手來,一根鴿羽飄出。

  晃晃悠悠,緩緩下落。

  我猛然想起,那日被鄭好的手腳之快嚇到了,老是擔心這玉珮放在身上不安全,便取下來藏於枕頭下了。

  而公主盯了那根自在的鴿羽,面上冷若冰霜。

  「公主……」

  我手足無措地要去拉她,卻被她一甩手掙了個踉蹌。而她居然揚起一抹笑意,只那聲音聽在我耳裡不知為何苦澀異常。

  「一次是這樣,兩次也是這樣,哈……好得很……」

  「公主,那玉珮……」

  她的神色看得我萬分心疼,急著解釋那玉珮的下落,卻被她一根手指點到唇上,不得不把後半句話吞下去。

  她靜靜地看著我,那手指抹了抹我的嘴唇又放下,眸子裡浮起一層悲哀來,咬了咬唇,道:「衛子頌……你我之事……那駙馬的三年約定,就此作罷……」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愣愣地看著她向前邁步,擦過我的身子,出了大廳,揚聲喚人。

  「回府!」

  誰能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這文,怎麼就被我越扯越長了呢……

為什麼所有的「春」都要被口,無語了,害得我誤操作……


第十九章

  我在花園裡坐,正午的太陽透過並不濃密的樹蔭細細密密地灑下來,照得我一片頭暈目眩。

  有新蟬在那樹上聒噪,「知了知了」地叫個沒完。我一陣心頭火起,手中扇子「嚓」地飛出,正中目標,那不懂裝懂的聲音便停了。

  可不是麼,我這兒左思右想了幾日還不明白呢,你一隻小小的蟬又知道什麼?

  涼風驟停,心煩氣躁。

  我覺得楚非宸這姑娘實在不講道理。莫名其妙發了一通脾氣,沒頭沒尾的一句「就此作罷」,難道想讓我當真就這麼算了?好嘛,你說散就散,憑什麼?難道就因為你是公主,就能說話不算出爾反爾?真正是,我不教育教育你,你都不知道「一諾千金」這四個字怎麼寫了!好歹我衛子頌也是響噹噹的黑雲寨當家寨主,就這麼沒名沒分無緣無故地被你拋棄,這傳將出去,我以後在江湖上還要不要混了?

  我殺氣騰騰地站起身來,去那書房取了紙筆,開始列數楚非宸的七宗罪。

  第一,喜怒無常。明明前一刻還柔情似水呢,一眨眼的功夫就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了。

  第二,剛愎自用。手絹的事不聽我解釋,玉珮的事也不聽我解釋,你這麼神通廣大能了然所有事態,為何不支個攤子占卜算卦去?

  第三,自作主張。什麼叫「就此作罷」?我不同意不同意不同意!

  第四,負心薄倖。

  第五,負心薄倖。

  第六,負心薄倖。

  第七,……

  我咬了筆頭,突然想起她微笑著替我擦去額角汗滴的樣子,最後一個「負心薄倖」卻是無論如何也寫不下去了。

  擲了那筆,我捧著腦袋悶悶地想,怎麼會怎麼會,我怎麼會喜歡上這樣一個壞脾氣的姑娘?

  鄭好貼了牆根溜進來,小心翼翼的樣子很有點賊眉鼠眼的味道。

  正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我努力地克制著自己撲上去將他扒光衣服畫上一隻大大的烏龜王八蛋然後踢出門去遊街示眾的衝動,直把那毛筆拗得「辟啪」作響。

  他又一次展示了獨門絕技,就這麼來去如風的一下子,人還站在半丈開外呢,我的手裡便多出一張薄薄的紙。

  我低頭看,那紙上彎彎曲曲鉤鉤畫畫,不知所謂。

  「這……是……什……麼……」我捏了那紙,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他打了個寒戰,很不自在地往後退了一退,聲音卻是有點急切地,「地……地圖。」

  地圖?太跳躍了,我反應不及。

  他忙不迭地補充,「地……地圖,往公……公主府的……還……還有府……府內……」

  哎喲,善解人意的好青年。我在一瞬間決定了要原諒他順手牽羊殃及無辜的行為。

  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我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潛伏在公主府外的夜色蒼茫中。但見那府門緊閉,頂上兩個燈籠倒有點富麗堂皇燈火通明的意思,有護衛配了刀劍,一左一右地逡巡。

  我仔細地想了想讓那護衛打開大門歡送我進府的可能性,決定放棄正面進攻,改為曲線救國。

  跳上牆頭的時候,有狗不知在何處狂吠兩聲,我心一慌手一抖,就從那牆上一頭栽了下來。

  揉著摔疼的屁股站起來,我打量了下周圍的環境,覺得十分高興,因為我落在了公主府內。你知道的,同樣從牆頭摔下來,有一半的機會是落在牆外的。今天是個好日子,連老天都幫我。

  警惕著摸索到公主的閨房前,窗台上昏黃的燈光透出,似有人聲。

  然後,那門「咯吱」一聲打開,有人邁步而出。慘白的月光彎過亭台擠過樹影照在她臉上,分外陰森。不是傻丫頭還有何人?

  我想我一定是從牆上摔下來的時候摔壞了腦子,面對著此情此景居然生出親切之心來,甚至激動得一個跨步,就從陰影處立在了明晃晃慘白白的月光下。

  「啊……」傻丫頭陰森的臉配上扭曲的嘴,尖利的叫聲,恐怖效果十足。

  公主就急急忙忙地走到門邊來,「怎麼了思珍,出什麼事了?」

  我無奈地扯下面罩。

  「刺……」傻丫頭的手還指著我,嘴就閉不上了,「嘎?衛……衛公子?」

  我尷尬地抽動了下嘴角,虛偽地朝她笑笑,「晚上好,傻丫頭……」

  公主在一旁面無表情。傻丫頭撓了撓頭,又看看我,「衛公子,這麼晚了,你是夢遊麼?還是……」她不知所措地看看公主,「難道是我在夢遊?」

  公主涼涼地開口,「你上去掐那衛公子一把就知道了。」

  ……

  我連忙一掌隔開傻丫頭伸過來的手,陪著笑道:「公主說笑了……實是今日月色溫柔,子頌巴巴地入府來,不知是否有幸與公主一同共賞……」

  「哦?」公主挑起眉,冷艷得一塌糊塗,「怎的這月色在本宮看來,礙眼得緊呢?」

  有風過,烏雲遮了月亮,我幾乎看不見她的表情。

  卻聽她在黑暗中揚聲喚——

  「來人!有刺客!」

  就有無數的人辟里啪啦不知從何處冒出來,不待我反應過來呢,就有冰冷的劍擱在我脖子上,執劍的另一端,分明立著小黑。

  雲散月出,我清晰地看到小黑臉上的震驚。而公主的臉上,一片淡然。

  哎喲,原來刺客說的是我。

  傻丫頭看看我,看看公主,又看看小黑,搖了搖頭揚起一抹純真的笑,「我果然是在夢遊……」,語罷閉著眼睛去了。

  我苦笑一聲,夢又怎會如此荒誕?

  小黑手中的劍紋絲不動地架在我脖子上,扭過頭去看著公主,「公主,這……」

  公主就擺擺手,盯著我的眼睛,「此人夜闖公主府,不知意欲何為,這樣,先將他關入柴房,明日天亮,再行發落。」

  ……

  最毒婦人心,卻原來是真的。

  柴房。

  我淒淒慘慘地躺在茅草堆上,心裡十分哀怨。楚非宸這個狠心的女人,這柴房裡連張床都沒有,你怎麼下得了手?我蹬蹬腿滾了兩滾,突然想起,我這不還身在公主府內麼?有什麼好怨天尤人的?既入得虎穴,焉不得虎子?

  想起楚非宸怒目冷對的樣子,再想想母老虎,我不由得笑出聲來。握了握拳給自己打氣,寨主的小宇宙,燃燒吧!

  只可惜邊上還有個愚忠的護衛,烏忠良烏大俠。

  我拍拍身邊的乾草,「小烏烏,你坐呀。」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卻是不說話。

  我軟了嗓子喚他,「小烏烏……」

  無動於衷。

  「小黑黑,小忠忠,小良良……」

  他閉了眼睛,身子哆嗦了一下。

  我開始唱:「世上只有良良好,良良的本事最最高……」

  他終於忍無可忍,趴邊上吐去了。

  我一溜煙地跑出柴房。

  剛剛被捉的地方。公主正坐在房間外面的石凳上,仰了頭不知在看些什麼。

  夜涼如水,美人寥落。明明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的心裡,卻突然心疼得一塌糊塗。只想擁了她入懷,輕輕安撫,細細疼愛。

  正晃神呢,卻聽她道:「出來吧……」

  搖搖頭走出去站到她的身邊,我囁囁地不知說什麼好。

  她仰頭,「本事不小啊,看來忠良沒做好分內事嘛……」

  「不關他的事……」我連忙舉起手來,「是我,我騙了他逃出來的……」

  「哼,」公主冷笑一聲,「還有功夫擔心別人,可知現在我喚一聲,你隨時沒命離開?」

  我低了頭嘟囔:「你要殺我早殺了……」

  「衛子頌!」公主的聲音頗不耐煩,「我以為我那天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今日又來作甚?」

  「哪裡清楚?一點也不清楚!我做錯什麼了……」

  「好,」公主靜靜地看我半晌,突然立起身來平視我的眼睛,「那我今日就把話再說清楚一點,衛子頌,我楚非宸從今往後和你無牽無連,日後再見的話,便是君和臣的關係,除此以外,再無其它!」

  她的聲音輕輕的,在一片黑暗中迴盪再迴盪,竟逼得我的眼睛,都快濕了。

  可我是個土匪,信奉的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這姑娘把我折騰成這樣,我定然沒有理由讓她好過了去。於是狠狠拿衣袖抹了抹眼睛,一伸手便點了她的穴。

  她顯然沒有料到我會出此一招,驚詫凝在臉上,彷彿那臉也被點了穴似的。我趁機一把撈起她抗在肩上,不管不顧就往她房裡走。

  她的聲音低低地飄在耳邊,是氣惱帶點慌張:「衛子頌你放我下來!聽見沒有?衛子頌!你再走我就叫人了!」

  我已然閂好門,轉身低下腰就把她放在了床上。

  她的臉漲得通紅,一雙眸子由於憤怒更顯明亮,「衛子頌!你放肆!」

  「嗯,」我坐下來倒了杯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嗎?」

  她不知想起了什麼,卻是老實了。許久以後歎息一聲,「衛子頌,你到底要幹什麼?」

  幹什麼?我剛剛不過一時霸王性子上湧,一心想讓她把那些傷人的話收回去罷了,可現在把人擄了來,還真不知道幹什麼了。

  她又是悠悠的一聲歎息,「子頌,解了我的穴。」

  「不!」我飛快地接口。解了你的穴,好讓你再趕我走?

  「衛子頌!」她聲音高起來,瞪著我。

  我也回瞪她,死命的,惡狠狠的。

  她移開眼睛,不知看向何處,「何必呢……你解開我的穴,從此咱倆再不相干……你愛去何處去何處,去當你的山大王也好,愛擄誰便擄誰,豈不快活?」

  「楚非宸!」我紅了眼睛,大聲吼她。

  「公主公主,出什麼事了?」

  屋外有人詢問,她卻像是呆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卻道:「無事,你們都退下吧。」

  靜默無聲。

  我齜牙咧嘴地逼出一個笑來,「楚非宸,你始亂終棄,我不同意。」

  這個詞語太嚴重,她就紅了臉,眼神飄忽不定,「你別瞎說……我哪有……」

  「怎麼沒有?」我一步一步地逼上前去,「是誰說要拴住我?是誰牽了我的手?是誰……親了我的嘴……」

  說到最後聲音有點低,因為我突然想起來,親嘴那一回事,好像是我主動的……

  她不說話,我再接再厲。

  「不就是塊破手絹嘛,值得你發那麼大火嗎?你要是不喜歡,盡可以讓我丟了燒了,憑什麼就要趕我走啊?還說什麼就此作罷,楚非宸,你說要讓我當駙馬的事我記得清楚著呢,你賴也賴不著……我有什麼錯你說好了,我沒有不改的,幹什麼就不要我啊……楚非宸,就算我喜歡你也不是讓你這麼欺負的……」

  鼻子裡酸酸的,聲音就有點哽住,我抽了抽鼻子,說不下去了。

  而她的眸子不知何時柔和了去,輕聲喚我的名字:「子頌……」頓了頓,又道:「解開我的穴道,乖……」

作者有話要說:在月榜上看到自己這篇小破文了,由此引出我疑惑很久的一個問題,各位同學,在此之前,你們是怎麼看到這篇文的?我自己每次都要打開後台操作才能找到。。。


第二十章

  我雖然慣見公主變臉的本事,但那畢竟都是春風和煦中突然狂風暴雨的,從未有過逆行,道是嚴寒霜凍中開出花兒來的,委實驚奇,是以愣了一愣。

  回過神來時,她還是那般好雨知時節,隨風潛入夜的神色,加之不能動的緣故,倒頗有點尋常柔弱女子的形狀了。

  於是我不可避免地軟了心。我雖然是個寨主,卻從未幹過以武力脅迫良家婦女之類的缺德事,這當然與我的冒牌男子身份有關,脅迫也脅迫不上,但也足以說明我內心裡憐香惜玉的本質了。更何況現如今躺在這床上柔弱無骨般用溫和無害的眼神望著我的,那是我捧在心尖上的人物,是我粉身碎骨也要護之周全的——心愛的人。

  因此我搬了把椅子,在她床前坐下,還特特地略彎了身子正對她的眼睛,梗了脖子亮出我最堅定的眼神,「我不!」

  嗯,對待心愛之人,當然不能如同對待其他女子一般,尤其當這心愛之人還如狐狸一般狡猾的時候。我坐正身子,靠了那椅背汲取心硬如鐵的支撐。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很多時候為了自己的撲鼻香,強逼她人去歷那寒徹骨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就笑了,眉目舒展間,顧盼生輝。

  「你不啊……子頌此番,倒是有點山大王的蠻態了……只不過你巴巴地將我點了穴至於這床上,」她黑得發亮的眸子緊緊地盯了我的眼睛,語帶戲謔,「如此良夜,孤女寡女,你是……想做點什麼?」

  此時大約三更時分,月色照得這房間,說亮不亮,說暗,也不暗。加之獨影搖紅,她一張燦如春華的臉,印在我的眼睛裡,突然間嫵媚非常。

  而她話裡的暗示意味太明顯,我鬼使神差地順著她挑起的嘴唇往下看,定格在了她頎長的脖子上。線條柔和,色澤溫潤,彷彿上好的玉器。

  我不由自主地嚥了嚥口水。胸腔內心跳如鼓擂,緊緊地握住那椅把,心道,勾引,這是赤\裸裸的勾引!

  艱難地轉開眼睛去,而她軟軟的聲音不遠不近地迎來,「還不解開我的穴道嗎?」

  我開始慶幸這椅子乃上好的梨花硬木製成,給了我抖抖索索說出「我不」的勇氣。

  「好吧……」她的聲音頗有點無奈,巴掌大的臉陷在枕頭裡,顯得可憐非常,「也就是不能動,脖子酸罷了……到時辰也就自然解了……你走吧……留我自生自滅好了……」

  妖孽,妖孽!我恨恨地起身坐到她的床邊去,輕輕地扶她略起了身子背靠在我身上,兩隻手擱在她的頸子上開始揉捏,邊揉還要邊小心翼翼地問她:「好點沒?」

  她的身子乖覺地在我懷裡,而她的聲音懶懶的,隔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飄進我的耳朵,「嗯。」

  我的心突然定了。她現下這般,委實不像還在生氣的樣子。這姑娘雖然是個演技派,炸起毛來,哪裡容得了罪魁禍首如此近她的身。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從後面把腦袋擱她肩膀上貼了她的臉,「公主……你還生我氣麼……」

  她也不響,半天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來。

  這便是無事了。我連忙摟了她搖搖晃晃表忠心,「怎麼的就為了塊破手絹生這麼大的氣……你看看你,千金之體,何犯著呢……我是個遲鈍的,有什麼錯,你打我罵我就是了,怎麼的就說出就此作罷的話來……」我摟了她腰的手有些收緊,「你不知道身為公主,一諾千金麼……要讓我做駙馬的話,我可是都相信了的……不能反悔……」

  唉,一時不為意,還是透出些委屈的情緒來。公主又「哼哼」一聲,冷了嗓子問我:「那你說說,那手絹,你從哪兒得來的?」

  哎喲,所以說,不管有心無心,青樓去不得啊!我把臉貼得更緊些,先撇清關係,「那手絹不是我拿回來的,是鄭好那小王八羔子,手閒得發慌,從一位女子身上順回來的……」

  說到這層,我的牙又開始癢癢的想找鄭好的晦氣。

  「哦?」我看不見公主的表情,可想也知道她定然是微蹙了眉的,「那……那名女子,你們是如何識得的?」

  「哪裡識得了……」我伸出手去摸索著撫平她的眉眼,「還不是你把我扔在那鳥不拉屎的別院,我想著你不來看我,我總可以來看看你吧……一不留神走岔了……被那春意樓的老闆娘強拖了進去……」我猛不丁地打了個寒顫,「若不是我跑得快,哪裡能夠全身而退……那女子,想來便是那樓裡的恩客了……」,壓低點聲音,「那青樓頗為神奇,不光有姑娘,還有小倌……」

  「烏煙瘴氣……」公主給了評價後話鋒一轉,聲音裡頗有興師問罪的意思,「那我給你的玉珮呢?哼,我給的東西就不當一回事,別的女子的手絹正大光明地往堂上放……」

  哎喲,冤獄是怎麼產生的……我忙從心窩裡拽出那塊玉珮來,「我怎麼敢不當一回事呢……簡直太當一回事了,時時擔心怕弄丟了,才暫且藏在房裡枕頭下……看,這不是著人定制的鏈子剛做好,不就巴巴地戴上了麼……」我去拉她的手,「公主公主……我把它貼身戴著,誰也搶不走,你看可好?」

  「哼,每次都是惹禍之後再來花言巧語……衛子頌,你從哪兒學來的?嘴上抹了蜜似的,也不知你真情假意……」

  嘿嘿,公主的聲音,頗有點撒嬌的意味。我只管再抹些蜜,「真,當然真,比珍珠還真……」摟了她搖啊搖,「公主……以後不許一發脾氣就不要我……」

  「嗯。」

  「不許不聽我解釋就定我的罪……」

  「嗯。」

  「公主……我想親你……」

  「嗯……嗯?衛子頌,你……」

  晚了。

  她那象牙白的頸子勾在我眼睛裡,我忍很久了。如今得了批准,哪有不一鼓作氣的道理。小心翼翼地把唇印上去,她領中似有迷人馨香,我心蕩神漾之時,舌頭畫一個圈,親吻便有了點吮吸的意思。

  「子……子頌,」她氣息頗有點不穩地喚我,「解了我的穴……」

  怎麼忘了這茬……我唇舌不停,手伸過去一點,那懷裡的身子便自由了。

  然後耳朵一緊,她已然轉過身,拎了我的耳朵氣急敗壞,「衛子頌……你在幹什麼?」

  「嘶……」我忙不迭兩隻手伸過去護住耳朵,「誰讓你這麼香……」

  「你……」她的臉上,紅霞稍退又起,眸子裡含羞帶怒,嬌俏非常。

  而她看著我,卻不知突然想起了什麼,放下擰我耳朵的手來,愣愣半晌後長歎一口氣,眼睛裡,似是無奈,又似堅定。然後,張嘴一口咬在了我的肩頭。

  撕裂般的疼痛。我只是咬緊了嘴唇,哼也不哼一聲。伸出手去將她攬在懷裡,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拍著她的背脊。而她終於鬆開了嘴,手撫上我的肩頭,輕輕的,甚至還有些顫抖。

  「以後不許隨意去青樓。」

  「嗯。」

  「不許不帶我的玉珮。」

  「嗯。」

  「不許隨意要其他姑娘的東西。」

  「嗯。」

  「不許隨意親我。」

  「嗯……嗯?」

  清晨。

  我躡手躡腳地走出公主的房間,掩好門背轉過身。突然覺得自己這番舉動很有點偷情完畢的感覺,勾起唇角笑了笑,然後看見——

  傻丫頭在兩米開外,手上捧了銅盆手巾之物,張大了嘴,一副見鬼的表情。

  哎喲,偷情事敗,饒是我這張城牆般的厚臉,也頗有點尷尬。

  她指指我,又指指公主的房間,「衛公子……你……你……這一大早的,怎麼會從公主的房間裡走出來?」

  怎麼會怎麼會,這真是一個複雜的問題。

  我僵了臉乾笑兩聲,卻不知如何作答。

  而傻丫頭眼中疑惑更甚,「我昨天做了個夢,夢見公主和忠良把你當刺客抓了……」她撓了撓頭,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難不成現下……我還在夢中?」

  「嗯嗯。」我連連點頭,鼓勵她發散性的思維。

  「哦……」她便是一臉瞭然的表情,又懊惱起來,「難得一個夢做得如此真實,怎麼是夢見你這個小白臉呢……老天保佑,賜我一個剛猛型帥哥吧……」

  說罷悵然而去。

  我擦擦腦門上的汗,剛想鬆一口氣,卻見轉角欄杆處還立著一個人——

  黑首黑面,烏大俠。

  當下擦汗的手就有點不知往哪裡放了,我心道,這下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小黑是昨夜看守柴房的人,我一夜未歸,現如今一大早的還從公主房間裡走出來,於是稍有邏輯的人將兩者相加,便不難得出偷情的結論了……

  「小黑,我……」我放下手,努力地思考該說點什麼。

  而他臉上的神色頗為複雜,加之距離稍遠,我看不真切。正想跨出一步去,他卻後退幾步,猛然轉身幾個躍起,消失不見了。

  徒留我在原地惶惶不安。

  算了算日子,嗯,六月初三,不宜偷情。

作者有話要說:留言評論突然變多,我想了想,大抵是我在上一章問了問題的緣故……哎喲,問題什麼的,確實有騙留言之嫌啊……不過有些看官的留言很有想像力,什麼趙奕疏是女的,衛子頌是穿越的之類,看得我很歡樂啊,說真的,很多看官可以去寫文了……


第二十一章

  我誠然是個臉皮厚的,走到公主府大門口的時候想,既然事情在小黑那兒都已經敗露了,不管在他心裡是怎麼想我和公主的關係的,這麼一走,反倒有點畏罪潛逃的意思,不免惺惺作態。倒不如坐下來喝一回茶,公主那裡昨晚卻說還有要事與我商討的,等她起身後再巴巴地車馬勞動一場,豈不麻煩?

  如此一想,便又施施然繞回這公主府的正廳,坐下來順口氣自顧自地倒了杯涼茶喝。

  半杯涼茶喝下去才想起,這一路走來,雖說是亭台樓閣小橋流水的景致甚好,卻半個攔住我盤問身份的都沒有,偶爾遇到幾個穿得花花綠綠的小丫鬟,盯著我看得久了被我反看過去,也只臉一紅頭一低就過去了,完全沒有「啊,這人眼生得很,怕不是個壞人吧」的自覺,讓我對這公主府的安全工作好一番擔心。

  等了半日,那日頭已經在廳前一棵頗有些年月的丹桂上頭掛著了,公主才並傻丫頭一步一步地邁進這廳裡來。

  那身姿,那氣度,當真是葳蕤得很。我瞇著眼睛讚了一回,擱下手上的茶杯上前去迎了一迎,「公主,傻丫頭,早上好。」

  傻丫頭猛地抬頭,手指著我話都說不利索了,只一個勁地「你……你……」地作口吃狀。我頗無奈,很好心地指了指那日頭,和氣地對她道:「今日天氣甚好,我左右無事,一大早進得府來,想探看探看你們,」打望一眼公主,頓了頓,又道,「數日未見,甚是想念,傻丫頭你今日,形容怎的如此憔悴?」

  她這才閉了嘴,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撫了撫臉道:「大概因為睡得不好吧。也不知著了什麼魔,昨晚一夜淨做夢了……」

  我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樣來,又轉過去將公主細細打量一番,笑道:「公主此番倒是氣色頗佳,可是昨晚做了什麼好夢了?」

  公主果真是個鎮定的,之前初初見到我的時候顯然也是驚訝的,面上卻半點不露。此刻聽了我擺明有心調戲的話,也只是臉上稍微紅了一紅,拿眼睛將我橫上一橫,淡淡道:「哪裡有做什麼好夢,昨日好端端的半夜不知從何處飛來一隻蚊子,擾人得很。」

  這話落在我耳中別有情趣,於是頗有興致地接口,「哦?是何種蚊子,竟能擾了心境一向平和的公主,倒也有些本事。」

  公主顯然沒有料到我能夠厚顏至斯,很是愣了一愣,卻又突然回過神來似的,笑意盈盈道:「花蚊子,長得花裡胡哨招蜂引蝶的,性子也囉嗦,嗡嗡嗡個不停。」

  邊說還邊拿手比劃,眉目生動,相當可愛。我便自覺停了嘴,專心致志地打量她。

  傻丫頭眉間堆滿了疑惑,看看我,又看看公主,好一會兒眉目才舒展開來,「原來真是有蚊子啊,」她指了公主的後頸,「公主,你這兒被咬了一口……」

  呃。我湊過去一看,很像昨晚我幹的好事,便很識時務地決定不發表意見。

  饒是公主這種泰山崩於頂我自巋然不動的角色也露出一絲不自在來,狠狠地剜我一眼,撫了後頸眼神閃爍道:「是麼?倒沒注意呢,找個時候,是該滅滅蚊了。」

  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沒敢看公主,只籠手咳了一聲,乾巴巴地朝著傻丫頭笑。

  傻丫頭就擺出一副關懷難民的表情來,「衛公子你可是餓了?怎的笑得這麼難看……」

  我再回她一個萬分艱難的笑,正待答話,卻見她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若有所思道:「唔,別院那裡廚子多,飯菜水準……」,她平白打了個哆嗦,又萬分憐憫地看我一眼,「難怪呢,日頭辣辣的跑到我們公主府來……天可憐見的,一張小白臉也不那麼水靈了,你等著啊,我這就給你傳早膳去……」

  我把她這一番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過,覺得雖然思路方向完全錯誤,但就內容而言,倒也句句不假,一時找不出什麼拒絕的理由,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她走了出去。

  大廳裡一時很空蕩。

  我思忖著該說點什麼。我雖然是個臉皮厚的,但在情之一事上,委實還是個新手。何況雖然批了個男子表皮,在山寨裡也跟在許子期那歡場好手後面見識過不少,但那表皮下跳動著的,倒確確實實還是顆純情少女之心。昨晚不覺得,可現如今把昨天那事拿出來一想,怎麼想怎麼都覺著自己的行為有趁人之危輕薄非禮的嫌疑。而那罪證明晃晃地在公主頸子上掛著,完全不具備毀屍滅跡的可能性,我三望兩望之下,便覺得有些心虛。所以說啊,夜晚實在不是個什麼好東西,若實在要追究我這樣一個純情少女化身女流氓的原因,大抵也只能怪月色太溫柔,而公主太勾人了。借句著名的話講,那叫都是你的錯,月亮惹的禍。

  我這麼一想之下,又覺得詞人真是一個有前途的職業,做了壞事有的是借口為自己開脫,所謂斯文禽獸,甚好,甚好。

  公主顯然不知道短短功夫我腦子裡轉過這麼多道彎彎,大抵是見我沉默著,也不屑於與我計較,走到上座旁坐了,自己動手倒了杯茶水,一邊喝一邊將我望著。

  很有點高深莫測的意思。由於她正對著我,那罪證是隱沒不見了,我便稍有解脫,抬起眼來朝她矜持一笑。

  公主就挑了下眉,似笑非笑的樣子,「怎麼?白日裡倒想起要收斂了?昨晚上你可是膽大得很哪……」

  我覺得公主這句話很有拐著彎侮辱我下了床就不認人的意思,是以很有維護自己人格尊嚴的慾望,不假思索地脫口就是一句:「我白日裡也可以很大膽!」

  ……

  房頂上一束陽光透過天窗射下來,細小的灰塵挾了這陽光浮浮沉沉,泡澡般很歡快。我隔了這束明亮覷一覷公主,她那愕然的表情也顯得柔和燦爛起來。

  能讓公主愕然一場,我這場嘴仗算是贏了。見好就收,知足常樂。我便斗膽在她側手旁坐了,尋個事情岔開話題。

  「公主,」我很是正經了臉色,「我今日在你府上走了一遭,私以為你這兒安保工作有待提高。」

  公主揚著語調「哦」了一聲,面色上卻是完全沒甚興趣的樣子。

  奈何我雖然察言觀色是把好手,卻一貫擅長逆勢而動,因此呷了口茶繼續道:「你想,我這麼面生的人在府裡晃蕩半天了,也不說有個把人來盤查盤查,看家護院什麼的,形同虛設。」

  公主就意味深長地笑了,「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個寨主……」

  這句話就嚴重了。正如做和尚的你不能說他六根不淨,青樓掛牌的你不能挑剔她床上不力一樣,做寨主的,你就不能批判我不像個寨主。雖然我時常把些寨內事務推給許子期和易塵,但骨子裡還是有些寨主的驕傲的,現如今被人毫不留情地一戳,哪裡能忍,當場臉紅脖子粗地挺起胸膛與她分辯:「為什麼不好意思說?我怎麼了我?怎麼不像?哪裡不像?」

  公主的眼神頗有深意地從我挺起的胸上一滾,曲起手腕撐了下巴,「且不說你這沉不住氣的樣子……我來問你,就你那黑雲寨,外人可能隨意出入?」

  「自然不能,」我頗自豪,「別說人了,就算是只蒼蠅,也保管叫它……」

  噢……我話說到一半,終於瞭解公主想表達的意思了。既然進得府還沒有被喀嚓的,那便不是外人,也無需再防了。但是,我略一思忖,還是覺得惴惴,「可是我昨晚不就溜出柴房沒被發覺麼……」,偷偷瞄一眼公主的頸子,「萬一真的有那居心叵測之人混入府來……」

  公主臉上狠狠地紅了一紅,「誰會有你居心叵測?昨晚那是把你關入柴房以後,我吩咐院子裡的護衛都撤了,不然你以為……」,她瞪我一眼,「至於今天早上你的行蹤……」,她頓了頓,揚聲喚人,「記事!」

  不知從哪裡就冒出個穿著綠袍子的官兒來,躬身朝公主拜了一拜。

  「記事,今早這位衛公子在府內的活動,可記詳實了?」

  那官兒面無表情點一點頭,翻了手上的本本道:「今早這位公子最初出現是在公主院落外,大約卯時,面帶桃花,容光燦爛,心境開朗,哼小曲一支,曲詞曰:『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拉住我的手,春光燦爛百花開,野花不要采』,如此反覆至花園……」

  「停!」我面紅耳赤忍無可忍地叫了停,站起來朝公主揖了一揖,語氣頗帶了點懇求,「公主……子頌明白你的用意了,這公主府安如鐵桶,是我閒來無事,杞人憂天,這行蹤記錄什麼的,就不讀了吧?怪滲人的……」

  公主就很舒心地笑了,揮揮手屏退了那官兒。

  我抹了抹一腦門子的汗,朝公主慘然一笑,「公主不是說有要事商議的?」

  「嗯,」公主手指在茶杯上打了個轉,「這當駙馬一事,你是怎麼考慮的?」

  「我願意啊,一百個願意,一千個願意,一萬個願意……」

  公主的手指停了,唇角略略上翹,也不說話,拿一雙亮晶晶的眸子將我望著。我數了半天「願意」,才反應過來,這心跡早就表白過了,公主此番,應該是問我對如何當上駙馬一事有何考慮才對。

  奈何我完全沒有考慮。自公主說了要帶我上京,我便覺得這駙馬一事已是板上釘釘,再無更改。最初是懷著犧牲精神大義凜然著,自然不會去懷疑這事的可行性;不知何時對公主動了別樣心思後,更是一門心思地等著當駙馬,竟沒有一次想過,這婚姻大事,怕不是公主說選誰就是誰的吧?

  於是我愣了。腦瓜一暈拍了拍桌子,「我們私奔吧!」

  ……

  這句話,話音未落呢我自己就覺得不妥,公主若要是個願意私奔的主兒,還費那麼多盡回京幹什麼?可公主居然讚許般拍了拍手,「嗯,好主意……」,她眼睛轉了轉,「如果你能讓我生個孩子的話,抓回來時大概不會被賜死……」,又轉了轉眼睛,「或者,是你給我生個孩子?」

  本寨主的耳根,很不爭氣地燙起來,囁囁道:「那你說怎麼辦?」

  公主略一思忖,問我:「你文章寫得如何?」

  「會寫些戲文小說本子,正經文章嘛……」

  「那武功如何?」

  「應該還算不錯……」

  「嗯……」,公主盯了茶杯裡的水,一根指頭抵在額頭上,不說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文荒啊文荒,劇荒啊劇荒,下雨啊下雨,這大好的假期,居然只有睡覺可做,著實浪費……


第二十二章

  大燕朝當今皇太后,皇上他親生老媽,一個有著無數讓他人嫉妒理由的女子,其實也是有她自己的煩惱的。

  這煩惱其一就是年華漸逝,美人遲暮。有句話說得好啊,叫從來美人如良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美女的老去,其實就是不那麼美的女子們集數量優勢挾強大的怨恨種下的一個詛咒,詛咒的內容歸結下來只有一句話——不信等著瞧,時間饒過誰!太后她老人家年輕時候無疑是個美女,也因此不幸沒能逃過這詛咒,於是老人家閒來無事最愛做的事就是在夜色蒼茫之際蹲在永慶宮後花園的湖邊靜靜欣賞自己的容顏,月朦朧,水朦朧,湖中那人,儼然還是冰肌玉膚,三千青絲,娉娉裊裊一佳人。

  也或許是有這個解決方法,這一煩惱就不如另一煩惱那麼讓人頭疼了。另一個煩惱是一個人——她的嫡長孫女永延公主楚非宸。一想到這個孫女,老太太就情不自禁悲從中來,這愁人的孩子喲。你說這孩子長得也不差,性子也不刁蠻,琴棋書畫什麼的也能擺弄擺弄,怎麼就這麼大了還嫁不出去呢?眼瞅著她底下幾個妹妹一個一個都出嫁了,她這個做大皇姐的還待字閨中,並且還待得四平八穩心安理得波瀾不驚,怎不叫人一想到就扼腕歎息捶胸頓足恨不能一死以謝先皇?

  我端著碗紅棗蓮子羹,聽到這一段的時候,忍不住把嘴裡的紅棗噴了出來。

  公主就停止了她那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模仿秀,皺著眉毛很不解地問我:「你笑什麼?」

  「沒,」我擦了擦嘴,拿手指指她的臉,「你這張平滑得一絲皺紋也無的臉,著實不適合去演一個老人家,還有,」我放下手裡的碗,「捶胸頓足這麼具有市井氣息潑婦氣質的詞語,怎麼被你做出來就一絲神韻也無了呢?」

  「少貧嘴!」公主沒好氣地放下捶胸的手,「你到底要不要聽?」

  「聽,當然要聽,」我狗腿地走過去替她揉揉肩膀,「不過太后這麼心急的話,就沒替你安排幾個考察對像什麼的?」

  「誰說沒有?」

  哎喲,一不留神,手下重了。公主回過頭來睨我一眼,拉我在旁邊的位子坐了,面上滿是驕傲,「我看不上的她又怎麼好勉強?」

  嗯,我舔了舔嘴唇,剛剛那羹的味道還有殘留,甜甜的。

  公主湊過來幫我抹去了唇角邊的什麼,勾起頭來一笑,「所以,你要當上駙馬,唯一捷徑就是走老太太那條路。」

  我被她的笑容晃蕩得有點暈,傻傻道:「可是老太太不認識我啊,再說了,我不過一個小小的鄞州刺史之子,這身家,入不入得了老太太的眼?」

  公主也不答話,扶了我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又看,若有所思道:「嗯,出身不夠高貴,身材也不夠挺拔,又文不成武不就的……」

  我垮了臉。

  公主就笑出來,拿手來調整我的表情,眸子裡熠熠生輝,「好在一張臉長得還不算太差……」

  我很哀怨地張嘴要咬她的手指,被她輕輕巧巧一閃而過,點了我的額頭問我:「老太太的故事還要不要聽?」

  我其實很想說我沒有戀母情結沒有亂倫傾向我對老太太煩惱了什麼又歡喜了什麼完全不感興趣,奈何看公主的樣子這與我當不當得上駙馬有莫大的關係,只好耐了性子點了點頭。

  人的一生,如果只有煩惱的話,是不能成活的。而這世上煩惱那麼多,大多數人卻都活得好好的,為什麼?因為我們有夢想。

  太后她老人家的夢想,是一個江湖夢。

  太后她爹乃是前朝太師,為人耿直,為官清正,教女也就……頗迂腐。琴棋書畫是要學的,女紅刺繡也不能不精,至於婦德婦工什麼的,更是時時刻刻耳提面命。太后年輕時雖然是個溫婉沉靜的性子,骨子裡還是有著一絲叛逆的,更何況天天日日地端著大家閨秀的姿態,也忒叫人生厭,於是某一天,趁著她爹陪先皇微服出巡的時候,就一個人悄悄地跑出了家門。

  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什麼叫江湖。可就是這一跑,跑出個恆久遠的夢想來。所以說,人生哪怕再灰暗,也不要絕望,因為誰也說不準,夢想,可能就在轉角。

  據說那是在距離京城不到五里地的落霞山上,正是黃昏時分,金色霞光下接鬱鬱樹林,一片壯觀。太后讚了一回,正打算贊第二回時,眼前一棵參天大樹的樹冠裡卻突然跳下一個人來。說是跳並不準確,或許應該用飛,因為那人身姿飄逸,甚至連天邊的閒雲也要自愧不如。

  山林靜謐,葉落無聲。他就在那漫天霞光下對她微微一笑,一身白袍乾淨得直晃人眼。

  太后,哦,不對,那個時候她還不是太后。那個時候她還只是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官小姐,於是她看呆了。卻原來書上所說的「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是這個意思。

  她呆呆地望著眼前的男子,想,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可是那人只關心她這樣一個衣飾華貴的大小姐怎麼會在日落時分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山上出現,並且在得知她離家出走的事實後堅持把她送回了家。

  她還記得他挾了自己越過太師府院牆的那一瞬間,身子彷彿飛了起來,可一顆心似乎飛得更高,晃晃悠悠,幾乎要跳出來。

  而他轉身就走,躍上牆頭的時候一回首,道是江湖險惡,小姐莫再任性而為。

  那是他們唯一一次見面,那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或許他早已不記得,卻支撐起她在皇宮中度過的漫長時光,並且生根發芽,孕育成長,最終長成了一個飄渺的江湖夢。

  公主把這一段說得格外纏綿悱惻,眉目間頗有嚮往之色。

  我撇了撇嘴,道:「什麼江湖夢啊,太后她老人家心裡的,是個春夢吧……」

  不出意料被公主敲了腦袋。她還板了臉問我:「你就沒點什麼想法?」

  什麼想法?我仔細地想了想,小心翼翼道:「你是想說,每個人心底都有一個春夢?」

  ……

  我捂了腦袋,看著公主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敢怒不敢言。

  「太后的煩惱,加上太后的夢想,兩者結合,得出什麼結論?」

  「嗯……說明我們應該找個江湖型帥哥來安撫太后的煩惱?」

  「衛子頌!……那樣的話跟解決你當駙馬的問題又有什麼關係?」

  「說不定太后被安撫得開心,一開心就把你賜給我了啊……」

  「……」

  公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你不覺得找個我和太后都在的場合,以江湖俠士的造型出場,會更合適麼?」

  「啊?不好不好,萬一到時候太后看上了我,要強佔我怎麼辦?」我打了個哆嗦。

  公主額上的青筋跳了一跳,「不會的。」

  「怎麼不會?」我站起身轉了兩圈,「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說的完全就是我嘛。」

  那青筋又是一跳,公主已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了,「我說不會就不會。」

  「萬一呢?俗話說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想像著太后蹲在湖邊撫面淺笑向我逼來的樣子,一時覺得惶惶。

  公主半晌無聲,卻突然起身端了我的臉對上我的眼睛,「衛子頌,你聽好,我不會允許那樣的情況發生的。」

  眼神堅定,話語柔和。我看見自己在她的眼睛裡點了點頭。

  六月二十,落霞山。

  我躺在一棵松木的樹冠上,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呵欠。據說太后每年的今日都會微服到這落霞山走走,而我面前的這條羊腸小道,便是下山的必經之路。我只需在這樹上等著太后經過,然後以最飄逸的姿態跳下來便是了。最重要的是,動作要瀟灑,眼神要迷離,笑容要溫和。我覺得這眼神的迷離和笑容的溫和實在很難協調把握,那天在公主府練了幾次,不是被公主批評夢遊就是說我□,回去後抓著鄭好猛練,搞得他現在一看到我笑就忍不住渾身顫抖,是以我覺得眼神和笑容只能二者取其一,心中不免惴惴。

  日落西山,前面小道的盡頭,幾個人遠遠走來。

  我直起身子,瞇著眼睛往下看。越走越近,那走走停停四處張望的,可不就是楚非宸我的公主?

  我屏氣凝神,只等他們再走近些便使個輕功往下跳。

  五,四,三,二。

  正待跳呢,其中一位女子卻突然抬起頭來,指著我藏身的這棵樹道:「太后你看,那樹上有只黃鸝,待我捉下來給您瞧瞧!」

  衣炔翻飛,樹枝震動。我一個不穩,一頭從樹上栽下來,入眼的是一隻兩隻數只腳。

  那人隨後跳下來,一隻鳥兒撲稜稜從身後飛過。

  我內心十分淒涼。心道這動作瀟灑是不可能了,只好揚起灰撲撲的臉,盡力迷離地淒然一笑。

  那女子微挑了眉梢,「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感冒了,難受啊難受……唉,人一老免疫力就下降,淒涼啊……


第二十三章

  是你?這實在是一個可以包含很多種情緒的問題。

  怒者有之,譬如精心策劃好捉姦在床的戲碼請君入甕後扯著那姦夫的頭往燈下一照,居然是隔壁那長相醜陋的王二麻子,是你?

  喜者有之,譬如被判午門斬首監斬官令牌落地儈子手鍘刀揚起時猛聽得有人大喝一聲「刀下留人」,而抬頭望時,那人一襲淺笑儼然還是當年同心盟誓時候的模樣,是你?

  喜憂參半者有之,譬如思春小姐私定終身後被爹娘軟禁面壁思過時,半夜有人破窗而入,還當真就是那不怕死的落魄書生,是你?

  不過在所有這些假設的情況中,都有一個相同的前提,那就是發問的人與被問的人之間存在著一種熟悉,親近,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於是我愕然了。我雖然是覺得這人有些面善,但委實還沒有熟到可以產生情緒波動脫口而出「是你」的程度,事實上我連在哪裡見過她都想不起來,再加之我迎光仰著頭,趴著的角度又頗低,因此也不能看清她臉上的表情以判斷其情緒,只好斟酌著給出了一個最穩妥的回答。

  「是我。」

  彼時我還是趴著的,待我回答完這個問題後覺得有必要站起身稍微挽回一下我瀟灑的形象時,就有一隻扶危救困的手伸到了我面前。我搭住那隻手,視線慢慢轉到這隻手的袖管裡,一塊鮮紅刺眼的手絹。

  我心裡「咯登」一下,腳底一個打滑,爬到一半的身子重重地摔回原地。眼冒金星,電光火石,我悟了。

  這人,不就是我在春意樓見到的那女子?

  顧不上去考慮她怎麼會在這裡出現的問題,我忙不迭地在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的世界裡找尋公主的身影。唔,還好還好,至少表情淡然,不似有怒。

  而耳邊一陣脆生生的笑,那女子竟然半蹲在我面前,雙手托腮興致盎然地打量我,「你這人怎麼這麼有趣,摔一次也就罷了,都有人扶了,怎麼還摔一次?」

  我趴在地上,退無可退,躲無處躲,甚是窘迫。

  公主就上前一步,伸出一隻手來,似乎是瞪了我一眼又似乎沒瞪,「這位公子,快起來吧,何故行此大禮,一次不夠還要兩次?」

  哎喲,演技派,這就要裝不認識了。

  我連忙上桿子地抓著她的手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訕訕道:「姑娘真是幽默,呵呵,幽默。」

  蹲地上的女子就不樂意了,站起身來指了我,「哎我說你這人,我剛剛拉你不起來,是故意等著我大姐來拉你呢是吧?」

  這一次我很敏捷地接收到了關鍵詞,大……姐?

  所以,站在我眼前的這位也是一名公主?

  我腦子裡正一團漿糊呢,公主一句話就徹底把這團漿糊熬成噴發的熔漿了,熱乎乎,火辣辣,快要爆炸的。

  她說:「別戲弄他了三妹,這位公子的臉都紅了。」

  三……妹?三妹!也就是傳說中的三公主,大燕朝第一美女,嫁了個丈夫名叫趙奕疏,傳說中楚非宸的緋聞對象,我想起管家那時候的一句「兄弟鬩牆,姐妹反目」,終於有些明白公主當時何以會為了一塊手絹發那麼大的脾氣了。

  可是——我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下這兩人——倒似和諧融洽得很,哪有半點劍拔弩張的樣子。

  哎喲,皇室啊,真是一個陰謀迭起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地方。

  我在心裡感歎了一回,不想卻被那女子,哦,不,三公主伸出手來在眼前晃了晃,「喂,你發什麼呆呢?臉上一會兒白一會兒青的,演戲呢?」

  演戲哪有這麼精彩……我擦了擦額角的汗,不動聲色地與她拉開點距離,往公主那邊靠靠,陪著笑臉覷了覷公主,「沒有,在下正在感歎,是何家如此有幸,竟生出了兩位姑娘如此的面容無雙。」

  公主倒是面無表情,三公主卻笑了,艷若桃李,「算你有點眼見力……」,她頓了頓,眼珠轉了轉,又道:「那你倒是說說,我們兩姐妹,誰更好看?」

  哎喲,永恆的難題。「我們兩個誰好看」與「我和你媽同時掉進河裡你先救誰」一樣,著實是一道世界性的難題。

  我覺得這三公主委實奇怪,世人都封你個「燕朝第一美女」的稱號了,你又何須不依不饒地在我這裡找尋心理認同?

  不過——我又仔細地打量了下這三公主——她眉眼確實與公主長得極像,而公主更眉目淡然些,即使笑,也是淺淺的,彷彿柔和的春風輕輕拂過你的額角,回眸舉手間,自有仙風;三公主就不一樣,這一會兒的功夫,我見她笑兩回了,而且是那種極生動的,彷彿含苞的花朵一瞬間開放,塵世麗景,美不勝收。然而鮮花易得,春風難逐,世人的眼光,果然不怎麼的。

  我沾沾自喜地感歎了一回自己的超凡脫俗,再看看公主那事不關己的樣子,覺得有必要表明自己堅定的立場,於是作了個揖道:「在下唐突,若論好看,私以為令姐更勝一籌。」

  公主的唇角微一上揚,我便笑了,那感覺,彷彿一馬奔騰,射鵰引弓,世界都在我心中。三公主倒是絲毫不生氣的樣子,只噙了絲笑意在嘴角,眼中略有詫異,卻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遠處有人咳嗽。

  我循聲望過去,哎喲,一位目光炯炯,精神矍鑠的老太太。一頭銀白色的頭髮紋絲不亂地綰在髮髻裡,餘暉灑下來,閃閃的彷彿一塊碩大的銀元寶。

  我被那銀元寶晃得閃了一下眼,猛然想起來今日來此地的初衷,這位怕不就是,太后她老人家了吧?哎喲,莫不是樹上掉下來那一下太重,怎麼竟忘了這位老祖宗?

  我連忙整了整衣袍,扯動嘴角,手往腰間一摸,哎,我的折扇呢?沒有折扇,怎麼擺出瀟灑的姿勢?

  所幸這老人家原本似在津津有味地看戲的樣子,重點大約也不在我瀟不瀟灑的問題上,此刻估摸著是看到自己暴露了,於是右手籠在嘴邊咳嗽一聲,微板了臉,朝三公主道:「三丫頭你好歹也已嫁做人婦,對著個男子問出這種問題來,成何體統。」

  三公主吐了吐舌頭。

  老人家又轉向公主,「還有你,尚且待字閨中,扶男子起身這種事情,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成何體統。」

  兩個成何體統下來,老人家搖了搖頭,擺出一副教女無方,追悔無限的樣子來。我在心裡抹了把汗。

  嫁做人婦的要謹言慎行,待字閨中的要男女有別,如此看來,這世界上最自由的女子,莫過於那死了男人的寡婦了。哎喲,要當一名自由的寡婦,真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

  我正胡思亂想呢,太后她老人家卻走近幾步,打量著我道:「聽三丫頭的語氣,她和這位公子似乎是認識的?」

  身邊公主的氣息明顯變冷了。

  我乾笑兩聲看著老太太,心中著實淒苦。實話顯然是不能說了,就老人家攙個手就要成何體統的心理承受能力,聽到那春意樓豈不是要當場給我表演扼腕歎息捶胸頓足恨不能一死以謝先皇?這要是被楚非宸待字閨中待了這麼多年都沒折磨得去了的老太太被我這一下給氣沒了,我何其罪過?可是我這麼實誠一孩子,說個小謊都要惴惴三日的人,一時之間怎麼憑空捏造個故事出來?

  當一名善良又正直的好青年,何其不易。

  三公主走過來挎了老太太的手,滿臉不在意的表情,「啊,確實是認識的。」

  公主挑了挑眉,太后揚著嗓子「哦」了一聲。

  我嘴角有些抽搐,幾乎快撐不住臉上的笑意了。

  「嗯,」三公主舞了舞手上不知道何處拔來的野草,「說起來,這位公子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幾年前了吧,我那時候還小,跟著母親回娘家省親時偷偷地走了出去玩。那天是上元節,城裡到處掛滿了綵燈,街上熙熙攘攘的滿是人。我隨著人流一路走一路看,又到城外護城河那裡看了一回放河燈,心滿意足正待回家時,卻不知被誰不小心推了一把,就摔河裡去了。四處漆黑,河水刺骨……」

  三公主打了個哆嗦,倒似真有其事似的。我在心裡讚了一回,不愧是一脈所生的姐妹,演技都這麼出神入化,信手拈來。

  公主笑起來,眼波流轉往我身上一繞,「後來有人救了你,就是這位公子?」

  天地良心,莫說我這幾年都在黑雲寨裡一心一意地當我的寨主,雖然英明神武,卻委實是個旱鴨子。若是掉入河裡,最大的可能是攬了身邊的人一起死,哪裡有救人的本事。

  三公主卻點了點頭,眼光透過我不知看到何處的虛空去,「嗯……我還記得他攬了我一路疾奔去找大夫,那麼多綵燈印著他的臉,明明暗暗……」,她又突然笑起來,歪了頭,眼中儘是狡黠,「說起來,我學輕功也是因為他,可是這麼多年了,」她看看我,「你大抵是不認識我了。」

  ……

  這一段委實比說書先生說得還要身臨其境,煞有介事。若不是我太清楚這只是一個救場的故事,簡直就要為之鼓掌了。

  老太太顯然也感慨非常,摸了摸三公主的頭,看看我,又看看公主,突然堆出慈祥的笑意,「公子家住何處?年方幾何?可曾婚配?雙親可還安在?」

  太陽落山前的最後一絲陽光落在她親切的皺紋上,配合那碩大的銀元寶,我儼然已經嗅到了幸福的味道。

  傍晚,別院。

  我望著滿桌的菜,坐立不安。先前被老太太查了一通戶籍後就告辭離開,不知道公主那裡情況怎麼樣了,要不要再趁月黑風高幹一次翻牆入室的行為呢?

  鄭好在一旁惴惴,「公……公子……菜……實在……實在難吃……吃的話,明……明日……咱們……再……再換個……廚……廚子吧……」

  我剛要答話,就聽見傻丫頭的聲音繞過廊柱透過黑暗傳來,「可憐的,又在為吃飯發愁了……」

  哎喲,救星哪親人。

  我三步並作兩步邁出門去,走廊上,傻丫頭微笑而立。

  「公主有令,衛子頌聽令。著深刻反思今日行為並就是你還是我的問題作出書面說明。」

  我甚不解,「什麼是你還是我?」

  傻丫頭也是一臉愕然,「我不知道啊,不過聽公主的描述,應該是這樣……」

  她上前一步,彎下腰來,臉上是驚中帶喜的表情,「是你?」

  又突然轉過身,趴到地上仰著頭作出她擅長的無姑且天真爛漫來,「是我。」

  然後起身一攤手,「就是這樣。」

  庭院中烏鴉飛過,「嘎嘎」地伴隨我額上的汗珠滾滾下落。

作者有話要說:看來感冒藥的催眠效力是有時限的,昨晚睡得早,今天就醒得早了些。左右無事,就碼字吧……所以,我都被自己感動了。下午要帶朋友去奔SB會,萬幸的是,這個會,終於快到尾聲了……


第二十四章

  夏天的夜晚,當真不是什麼討人喜歡的時候。

  我躺在床上,掀了薄被覺得有些涼,蓋著吧,又覺得燥熱得很,幾掀幾蓋之間,把原本也就微薄的睡意,驅得一絲也不剩了。

  周圍十分安靜,只有蟲大約是在牆根不知疲倦地叫著,從支起的窗戶向外望,能看見月亮安分地掛在空中,大而明亮,遙遙的像一面照妖鏡。

  我對著那月亮望了一會兒,突然就想起一首著名的詞來——

  床前明月光,地上鞋兩雙。

  攬了攬薄被,一時之間覺得寂寞無限。

  窗外似有人影,衣角擦著窗欞一閃而過。

  我頗無奈。真不知是哪家不長眼的小毛賊,打劫居然打到我堂堂黑雲寨衛寨主的府上了。左右也無聊得緊,索性陪他玩玩。

  門被輕輕地推開,有人往床的這個方向走來,我在心裡歎了一回,閉了眼睛裝睡。

  豈料那人在床邊靜立半晌也不見動作,我耐性有限,正待睜開眼睛時,卻有一隻手輕輕地掖了掖我的被角,又順道拐了個彎,捏了捏我的耳朵。

  我毛骨悚然。猛地睜開眼,抓了那隻手順勢一帶,那人踉蹌一下摔上床來,被我制住喉嚨壓了上去。

  那人「呀」地驚呼一聲。

  我手上再用些力,陰惻惻一笑,「大膽小賊,報上名來,爺爺或許饒你不死。」

  那人不說話,卻也不見反抗。我漸漸地覺得不對,身下貼著的這身子,曲線玲瓏,似乎是個女子,而週身縈繞的香氣,更是熟悉得緊。

  有不敢置信的猜測襲上心頭,我撤開點身子借了月光打量身下這人,遲疑道:「公主?」

  底下那人頗沒好氣,扭了扭身子,「還不點燈?」

  熟悉的聲音,果然是公主。

  我連忙鬆開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脖子,然後連滾帶爬地去那桌案上點了蠟燭。火光搖搖曳曳,我回頭去望,床上那臉帶緋紅微有薄怒美得一塌糊塗的女子,可不就是公主?

  我就咧了嘴,搓了搓手,「公主,你怎麼來了?」

  公主坐起身來理了理衣襟,瞪我一眼,「我的別院,我怎麼不能來?」

  「哦,」我心裡無限歡喜,笑嘻嘻地走過去靠著她坐下,細細地打量她的臉,「嘿嘿,我還以為你想我了呢。」

  她臉上紅雲剛退又起,眼波流轉橫了我一眼,「美不死你……」

  這一眼,似嗔似怒,欲說還休。我的心怦怦地跳起來,伸出手去要拉她的手,被她晃著身子閃過。我撓了撓頭,索性脫了鞋子上床,坐到她身後伸出手去將她整個身子攬入懷中。

  她動了動,便也乖覺了,窩在我懷裡,一手扯了我的衣角拿手指繞著玩。

  我把頭埋在她肩窩裡深吸了一口氣,晃晃她的身子問她:「公主公主,咱奶奶怎麼說?」

  她顯然愣了一下,玩衣角的手一滯,隨後又繼續玩起來,「那是我奶奶……」,頓了頓,又道,「說起來……那應該是你枕邊人啊,」她微帶笑意地加重了讀音,「爺爺!」

  我想起剛剛把她當成小賊的時候說的話,甚是窘迫。手移上去撫了撫她的頸子,親親她的耳垂,「還疼不疼?」

  「土匪習氣……」她的聲音似感歎,到後來越發低下去,還有些飄忽,微偏了偏頭,似是不堪其癢,低低地喚我的名字,「衛子頌……」,她的手放開我的衣角,往後尋了我的手緊緊抓住,軟綿綿地命令,「不許亂動……」

  「哦,」我從善如流地把唇貼了她的耳廓慢慢游移,「可是很熱啊……」

  她扭了扭身子,「熱還貼上來,哪有這個道理?」

  我把她摟得更緊些,「你身上涼涼的,抱著舒服嘛……」,腦子裡突然想起一首詞來,於是啞了聲音感歎,「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

  她便笑了,胸腔悶悶地震動,「還是個會背詩的山大王……」

  「嗯嗯,」我點點頭,「我的優點多著哪,公主,您的選擇真英明。」

  「哦?」她掙脫我的懷抱,轉過身來眼睛亮晶晶地打量我,強抑著笑問我:「都有什麼優點,說來聽聽。」

  我展了展手腳,大咧咧地往後躺靠在枕頭上,掰了手指數,「我長得好,心腸好,是為品貌俱佳;會背詩,會武功,是為文武全才;有一個山寨,和整個山頭的地,是為家大業大;我對感情專一,是為謹守婦德;我一年四季手腳暖和,」說到這裡,我移了身子把頭靠到公主的腿上,臉貼著她的小腹把手圈上去,「冬天可以用來暖床……」

  公主撫了撫我的頭髮,道:「夏天呢?一身的汗,有什麼好的……」

  我把她圈得更緊些,「夏天你不出汗嘛,互補,嘿嘿,互補,」轉過頭來尋了她的眼睛,手在空中比劃,「選擇衛子頌,選擇你一生的幸福!」

  公主終於笑出聲來,捏了捏我的臉,突然又板起臉,手下也緊了些:「選擇你的人很多啊……衛子頌,你的書面說明呢?」

  哎喲,煞風景哪煞風景。我實在懷疑這姑娘以前是不是真談過戀愛,怎麼能如此不解風情。把頭塞她懷裡搖來搖去,口齒不清地嘟囔:「良辰美景,不談國事……」

  她不堪其擾般伸出兩隻手固定住我的頭,微彎了身子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面色頗嚴肅。

  我在心裡微歎口氣,勾了她的脖子作出個不甚嬌羞的表情來,「公主,你是想親我嗎?」

  公主額上的青筋跳了一跳,清了嗓子直起身來,想了想,又把我的頭從她腿上搬下來。

  我自動自覺地再靠上去,她再搬,我又靠上去,如此反覆幾次,她終於放棄了,洩憤似的捏了我的耳朵,表情也是頗有點憤憤的,「無賴……」

  我咧了嘴朝她笑,她便來捏我的嘴,「明明是個無賴,太后還誇你正氣凌然,卓爾不群呢……」

  「真的嗎?」我猛地坐起身子,湊近她的臉問她:「咱奶奶真這麼說?」

  她不厭其煩地糾正我,「那是我奶奶。」

  「嘿嘿,都一樣,都一樣,」我喜不自勝地晃了晃腦袋,「咱奶奶真有眼光。」

  公主瞥我一眼,我執起她的手搖一搖,「那她老人家有沒有說什麼時候讓咱成婚?」

  「哪有那麼簡單,」公主微蹙了眉頭,「你以為嫁公主像你們山寨搶親似的那麼簡單?太后是默許了沒錯,你還是得有個功名才好,不然,怎麼堵住攸攸之口?」

  「啊?」我垮了臉,「你們家不是銀子多麼,拿銀子一個一個地塞住攸攸之口。」

  公主笑起來,點了點頭似讚許,「嗯,好主意,我明天去問問父皇,看看咱家的銀子還有多少,夠不夠封口之用。」

  我越發愁眉苦臉,「還是不好,被許子期那傢伙知道了,該笑我吃軟飯了……」,我揉了揉臉,「考功名就考功名吧,可是,我連鄉試都沒參加過,怎麼直接會試和殿試?」

  公主道:「這不是問題,各地每年都有推舉直試的名額,你爹不是鄞州刺史麼,讓他按規矩寫封推舉信就行了。」

  哎喲,連退路也無,本寨主注定要去玷污那讀書人的神聖殿堂——貢院了。

  可是,就我肚子裡那點墨水,委實不是能得個功名的料。我頗惴惴地去瞥公主,「公主,那主考官,你認識的吧?」

  「不認識。」

  「……」

  我欲哭無淚,難道真的要我去裸考?大燕朝的歷史上,有沒有公主嫁給名落孫山仕子的先例?

  公主很愉快地看我自虐般把臉捏扁了又搓圓了,然後一本正經地道:「太后認識。」

  哎喲,太后啊親奶。

  我攬了被子自顧自地笑,公主一點我的額頭,低聲道:「不早了,我該走了。」

  啊?我條件反射般整個人貼上去摟住她的腰,「還早,再玩會兒。」

  她的聲音近近地在我耳邊,「玩什麼?」

  玩什麼,這是一個問題。我鬆開手來愁眉苦臉地看她,她歪了腦袋頗有興致地望我,我的腦子一抽抽,脫口而出,「玩你?」

  ……

  話音剛落呢我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而公主臉上的表情危險,我打了個哆嗦,軟弱道:「要不……玩我?」

  公主終於「撲哧」笑出聲來,邊笑目光邊在我胸前走了一遭,似感歎般道:「嗯嗯,子頌今日,著內衫的樣子,端的是春光無限。」

  我無語地攏了攏衣襟。

  公主還是忍俊不禁的樣子,我趁機上去晃晃她的手,「公主公主,今晚就不走了吧……你看這麼晚了,你這麼個傾城傾國的樣子,多危險啊……」

  她臉上紅了紅,咳嗽了聲,「我不走,那你睡哪兒?」,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笑起來,語氣裡很有調侃的意思,「柴房嗎?」

  我往床裡面努努嘴,「我的床很大的,兩個人,足夠……」

  公主不置可否,只管執了我的衣角,玩得不亦樂乎。這便是默認了。我心裡歡喜,便有些忘形,朝她張開懷抱,「來,夫人,給本寨主抱抱!」

  撲通。別院的地板,比我想像的要硬些。

  我哀怨地揉了揉屁股,坐起身來去看床上那狠心的女人。而她居然已經躺下了,面朝床裡,背對著我睡得很安穩。

  我膩了嗓子喊她,「公主……」

  不為所動。

  「楚非宸……」

  鎮定自若。

  「夫人……」

  堅如磐石。

  我頗無奈。遲疑地站起身子,一步一步地挪到床邊去。這真的是一張大床,而公主佔據了裡面一半,一動不動,似是睡著了。我輕手輕腳地上床,挨著她躺下,拉起薄被來把我們兩個一起裹住,又轉個身,伸出手去攬了她的腰往自己懷裡帶。

  她似不耐煩,動了動身子找了個位置窩好,嘴裡還嘟囔:「煩人……」

  哎喲,這彆扭的姑娘。我揮手彈滅蠟燭,在房間由亮轉黑的一瞬間揚了嘴角。

作者有話要說:膩歪吧,膩歪吧,不是罪


第二十五章 讀書

  在我上山佔地為王之前的幾年裡,或許是因為自我意識還尚未覺醒的緣故,拜我那迂腐的老爹所致,還是讀過一些書的。

  一開始去的是書院。

  去的那天清早吃了早茶,我爹就拿很憂鬱的眼神將我望著,那感覺,彷彿不是送我去書院,而是親手將兒子推入魔窟一樣的。

  我被他望得也很憂鬱,遲疑地問他,爹,那個什麼叫「蔬苑」的是不是很可怕?是不是要學農民伯伯一樣,要親手種菜的?

  他一雙昏花的眼睛越發淚水汪汪,撲上來摟了我,哎喲我單純的孩子喲,就你這小身板被欺負了該怎麼辦?

  我被摟得喘不過氣來,越發堅信「蔬苑」是一個要做苦力的殘忍的地方,是以對「毒蔬」埋下了人生的第一個陰影。

  後來我爹派了整隊的刺史府親衛兵開道將書院團團圍住才算完事。由是我剛剛從「書院是地獄」的錯誤認識中清醒過來,便又陷入了「我是惡魔」的自我懷疑論中。因為周圍的同窗小朋友們都拿憂鬱的眼神將我望著,連夫子也很憂鬱,瞄一眼全副武裝的親衛兵,戰戰兢兢地挪過來來問我,刺史公子,你是來踢館的嗎?

  此便是讀書給我留下的第二個陰影。

  我在書院裡面很憂鬱,因為同窗小朋友們都很害怕我;我還很寂寞,因為害怕著害怕著同窗小朋友們就都不搭理我了。

  所幸所有的故事裡都有一個冤大頭。在我這個「惡霸學生與無辜同學」的故事裡,寂寞了幾日後,冤大頭終於出現了。那是一個乾乾淨淨長得很好看的男孩子,一笑起來會露出一邊可愛的小虎牙。

  他就那麼微笑著歪著頭問我,衛子頌同學,我可以坐你旁邊嗎?陽光照進來,那顆潔白的虎牙發出異樣的光芒,我的心,很詭異地狠狠一跳,不由自主地點了頭。

  現在想起來——那是最初的悸動啊!本寨主一顆情竇初開的玲瓏少女心,卻原來是獻給了一顆虎牙。

  虎牙同學出現後,我在書院的日子好過不少。上課的時候睡覺有人替我遮衣,書背不出的時候有人在底下提醒,課業不想做的時候有人替我代勞,一切的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有一件事的出現讓它變得不那麼完美。

  那個時候我對書院已經不那麼排斥,每日早上起來都能自動自覺地向我爹請安告辭。我爹很是開懷,時常捻著鬍子感動到唏噓。有一日我出門出得早了些,便繞道去虎牙同學家叫他一起。

  我還記得他那日穿了件青色長衫,往那裡一站,笑容溫和,儒儒雅雅的已經有了些文人氣質。我心中莫名歡喜,跑過去就往他臉上「叭嘰」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他身邊

  的他娘也瞪大了眼睛,於是我也只好配合地瞪大了眼睛。

  本以為大家動作一致,便是皆大歡喜的意思了,誰知道當天晚上他娘就鬧到刺史府去了。

  當一位護子心切的中年婦女鬧將起來的時候,流氓都擋不住,莫說是刺史府那些習慣了虛張聲勢的親衛兵了。於是虎牙他娘一路喊打喊殺暢通無阻地殺入了刺史府內堂。

  彼時我正和爹其樂融融地吃著晚飯。我正夾了一塊水煮牛肉塞在嘴裡,還沒來得及嚥下去呢,他娘便撲過來一把將我掐住,刺史公子,您是貴人有錢人,您要玩那時髦的斷袖遊戲,有的是人陪您玩,何必纏著我家兒子不放。

  我被她這麼一掐一晃,那塊牛肉堵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而一邊虎牙同學臉色灰敗,一聲不吭,那牛肉就漸漸覺出辣來,又辛又辣,又苦又澀。我被堵得悶悶地開不了口,只有在心裡想,我其實,是個女子。

  這件事的殺傷力之強,殺傷範圍之廣,前所未有。往大了說,整條街的人都知道了,刺史府的公子是個斷袖,於是一時之間但凡長得白淨的長著虎牙的小男孩看到刺史府全都繞著走;往小了說,我爹憂愁地看我幾日後,終於決定不讓我去書院了,改請老師,並且把我院子裡服侍的全換成了青春貌美的丫頭;往私裡說,這件事直接導致我對讀書產生了揮之不去的第三個陰影,同時順便陰影了的還有水煮牛肉和斷袖。

  後來,很久以後的後來,當我喜歡了公主以後,我才發現虎牙他娘說的並不錯,我誠然還真是個斷袖,雖然不是她想像的那種斷法。當然這都是些後話,現在要說的是,我對讀書的陰影。

  嗯,自那件事以後,我對讀書的陰影根深蒂固,此生不渝。老師請了一個又一個,不是被我氣跑,就是被我嚇跑。最搞笑的是有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夫子曾經抖著稀疏花白的鬍子顫巍巍楚楚可憐地對我道,公子,老夫活了這麼多年,委實不是個斷袖,你就放過老夫吧……

  怎不讓我對讀書從此深惡痛絕。

  是以當公主提出要我為一個月後的大考做些準備好好讀書時,我很是抖了一抖。

  公主便有些奇怪,過來摸摸我的額頭,「怎麼了,臉色這樣難看?」

  我臉色只管再難看些,牽著她的袖子可憐兮兮地問她:「可不可以不要讀書,我對讀書有陰影的……」

  我忘了楚非宸這姑娘是個心腸狠的,她只是輕飄飄地覷了我,「陰影就是拿來克服的,」又伸出一根指頭來抵了我的胸口,「不讀書,以後別想上我的床……」

  我便苦了臉。咂吧了一下嘴後又覺得她這句話說得多餘,本來嘛,不讀書就考不上功名,考不上功 名就堵不住攸攸之口,堵不住攸攸之口就當不上駙馬,當不上駙馬怎麼上她的床?可聽公主這句話的意思……

  瞥一眼公主,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那句話有些問題,微紅了一張臉假裝看那天邊浮雲,我的心裡便覺出些甜蜜來,一甜蜜腦一抽,便點了頭。

  為爬上公主的床而讀書!

  所以說,紅顏禍水這個詞語,還是有些道理的。

  可是第二天,我就後悔了。公主居然對讀書一事很是認真,還巴巴地差了傻丫頭到別院來,美其名曰伴讀,其實就是監督。

  傻丫頭,一板一眼的傻丫頭!

  當她捧了與肩平齊的一疊書步履艱難地邁進院子來,還要陰森一笑道「衛公子,快來讀書啦」的時候,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連忙放下手中的鴿子,慇勤地跑上去問她:「傻丫頭,吃過飯了沒?」

  她奇怪地看我一眼,「公主說,別院的東西不要吃。」

  我的嘴角抽搐了下,「那天氣正好,我陪你去轉轉,我們這裡花園的風景還是不錯的。」

  「公主說,別院的花園不要去。」

  我的嘴角又是一抽,「要不,玩玩鴿子?你還不知道吧,我養鴿子可是一把好手。」

  「公主說,別院的鴿子不要玩。」

  我覺得再抽下去嘴角都要不聽使喚了,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地問她:「公主還說什麼了?」

  她詭秘一笑,把手上的書往我懷裡一塞,「公主說,讓衛公子你好好讀書!」

  書重若千鈞,我淚流滿面。

  此後幾日宛若人間煉獄。我被軟禁在書房裡,整日對著滿桌子的書,那感覺,彷彿陰影重現。稍一走神,傻丫頭便拿些「公主說」來煩我,有一次我終於忍無可忍,拋了手上的書,朝她吼:「公主說,公主說,成天就知道公主說,公主是神嗎?」

  她便愣了。一泡眼淚滾在眼睛裡,盈盈的偏偏不落下來,再加上控訴的表情,彷彿公主真是那高高在上的神,而我就是那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仙人的冒失鬼,罪大惡極,就該受那天打五雷轟一遍又一遍直到魂飛魄散一個渣子也不剩。

  這怨念太強大,我不知不覺就屈服了,縮了縮腦袋繼續看書。

  如此幾日後,我覺得這委實不是辦法。再這樣下去,我和傻丫頭之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更大的可能是兩敗俱傷,大家攬住了一起死。

  得做點什麼。這樣想的時候,我剛好在看一本《三十六計》,書翻到的那一頁,說的是美人計。我看看傻丫頭,又看看書,眉頭一皺,一條毒計湧上心頭。

  美人計這條計策,精髓在於人。於是,選對人很重要。我閉著眼睛想了一想,便被傻丫頭上來 敲了腦袋,「公主說,不准偷懶!」

  我恨恨地揉著腦袋,突然想起她似乎說過不喜歡小白臉,喜歡剛猛型帥哥之類的話。可小黑夠剛猛了吧,也沒見她喜歡啊……

  我在腦子裡把府上的人員都過了一遍,決定出奇制勝,既然小白臉和剛猛型都行不通,那我就找阿三,長得充滿異域風情的阿三啊,嘿嘿。

  阿三一遛彎地跑進來的時候,我分明看到傻丫頭的眼睛亮了一下,而阿三眨著深邃無辜的雙眼皮,渾然不知危險將近。

  我在心裡默念了個「阿彌陀佛」,阿三啊,犧牲你一個,幸福……我一個。生得偉大,死得光榮,所謂阿三,當之無愧!


第二十六章

  有了阿三,原本看起來不可能熬過去的一個月倒也倏忽而過,並且我和傻丫頭都好好的,未發生大規模性質惡劣的鬥毆傷亡事件。唯有阿三,原本神采奕奕的大眼睛日漸萎靡,時常在磨墨奉茶的間隙裡幽幽地將我望著,那眼神,如泣如訴。我有時被他望得心裡發毛,倒也反思一下自己這招美人計是不是真的做得過分了點,無視美人自身的意見,有點霸王硬上弓的意思。可一看到手上的書,便又硬了心腸。阿三啊阿三,你不入地獄我便要入地獄,辛苦你了,等你和傻丫頭大喜之日,我一定包一個大大的紅包以表謝意。

  終於有一日阿三把我堵在了回房睡覺的路上。

  我雖然很是嚇了一跳,卻還是和顏悅色地招呼他,「哦,是阿三啊,乘涼呢?呵呵呵呵,慢慢乘,好好乘,我先走了。」

  拔腿便走。阿三卻不說話,只是邁出一步又攔住我的去路,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翕動得如同狂風暴雨中出沒風浪裡的小舟。

  我頗無奈,琢磨著這孩子是不是最近受了刺激有點神經衰弱,便苦口婆心地勸他,「阿三啊,你看這時間也不早了,回房去睡了吧,明天還要陪我讀書呢。」

  哪知這句話一出,他睫毛抖動得更厲害了,連帶著身子也開始抖動。我遲疑著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摟了我的腿便開始不管不顧地放聲大哭。

  有一個兩個數個廚子陸陸續續出現在柱子後樹蔭下陰影裡,眼神閃爍,竊竊私語。我拔了拔腿,卻拔不出,只好僵在原地,委實尷尬。

  而他一邊哭一邊喊:「公子,嗚嗚嗚,我可不可以不去書房了,嗚嗚嗚嗚,你打我吧,嗚嗚,打死我也不去書房了。」

  哎喲,這叫怎麼回事。我耐著性子對他講:「你先起來,別哭,有什麼事好好說,這大庭廣眾的,你一個大男人,像什麼樣子!」

  他只是搖頭,把我的腿抱得更緊些,順便往我腿上擦了把眼淚鼻涕,頗有尾生抱柱而死的氣勢。

  我只好微彎了身子問他:「為什麼不想去書房了?」

  腿上猛地一緊,他臉上現出害怕的表情來,「公子書房裡的,嗚嗚嗚,女子,那女子,嗚嗚嗚,太可怕了……」

  果然。我心裡暗暗叫苦,想了想,循循善誘地問他:「怎麼個可怕法?那女孩子,不好看嗎?」

  他愣了愣,一滴眼淚掛在睫毛上,被他眨一眨眼睛順著臉頰滾下來,頗有詩情畫意。我正感歎呢,他便愣完了,撇開嘴又開始哭,「好看,嗚嗚嗚,比我以前看到過的女孩子都好看,嗚嗚嗚嗚,可是她太嚇人了,嗚嗚嗚。」

  我擦了擦滿頭的汗,「怎麼嚇人了?我覺得她不錯啊,單純可愛,天真爛漫……」

  說到最後,我自己的聲音都已經開始發虛了,而阿三更是抓了我的褲腳哭著控訴:「她眼神太嚇人了,嗚嗚嗚,還老是瞪著我,嗚嗚嗚,像要吃人一樣,嗚嗚嗚,公子,我不想被吃。」

  我想了想傻丫頭那自以為含情脈脈的眼神,不由得打了個哆嗦。突然又覺得好笑,不知道傻丫頭聽到阿三的這句話,會是作何表情。

  可我畢竟是個願意成人之美的好青年,不顧漸漸麻木的雙腿,用扇子敲了敲阿三的腦袋點撥他,「你傻啊小子?那姑娘哪是瞪著你啊,她是偷瞄你,人姑娘看上你了,傻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阿三便又是一愣,抖抖索索地從懷中掏出張紙片來,抽抽噎噎道:「嗚嗚,可是,可是,她還給我遞了絕命信,嗚嗚,她要挖我的心喝我的血。」

  我滿頭是汗地接過來一看,一顆血淋淋的紅心,上面插了把類似匕首類的東西。確實很有殺手符號的感覺。

  我震驚了。想起來有一天傻丫頭神秘兮兮地來問我如果要向一個人表示好感的話應該怎麼做,我彼時心情不錯,便給她講了個外邦「愛神之箭射中紅心是為示愛」的故事,以配合阿三的異國情調,她心滿意足地去了,我也沒放在心上。

  可是今日,手裡的這張紙,紙上的這幅畫,畫中這血腥恐怖的感覺,便是她理解中的被愛神之箭射中嗎?

  我要哭了。

  阿三一看我的臉色,便更是頹唐,死命地抱了我的腿,「嗚嗚,嗚嗚嗚嗚,公子,你也看出來她想殺我了,嗚嗚嗚,公子救我,我不想死啊,嗚嗚嗚。」

  我異常艱難地對他解釋:「不會的,她不是想殺你,她這是示愛呢,你看,這紅心,這把……呃,這把箭,表示的是她的心被你射出的箭佔據的意思,好事,好事啊……」

  阿三將信將疑,抽抽鼻子,眼睛還紅著,手倒是漸漸鬆了。

  我趁機拔腿就跑,邊跑邊對他喊:「別怕,明天到了書房,她看你你也只管看過去,記得深情點,她一定臉紅的,你等著看好了!」

  第二日阿三頂著一對腫脹的雙眼皮期期艾艾地出現在書房門口的時候,傻丫頭的眼睛又是一亮。阿三一哆嗦,猶豫著來望我,我便給他個鼓勵的眼神。於是阿三的眼睛裡開始射出萬丈柔光,一絲一縷的全都指向傻丫頭,傻丫頭的臉「蹭」地就紅了。

  是誰將我深情遙望,愛人哪,我將還你深情相擁。

  本寨主在心裡歎了一回,搖搖扇子,突然異常想念公主。

  散了學阿三又將我攔在路上,這次他喜滋滋的,大眼睛又水潤起來,朝我作了個揖千恩萬謝的。

  我覺得這委實是個雙贏局面,沒什麼好謝的,拍拍他的肩便要走。突然又想起他昨天說的一句話來,便很是正經地對他講:「你所見過的女子當中,最好看的應該是公主,」頓了頓,想一想又道,「不對,應該這樣說,這天下,不管你見沒見過的女子,最好看的總是公主。」

  所謂青天白日莫論人,公主便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我看著阿三對著我身後跪下請了一回安離去,本應該欣喜的心,莫名地就覺得有些尷尬。

  而公主在身後語氣溫柔,「子頌,轉過身來。」

  我愣愣地捏了半晌衣角,公主在後面便是一歎氣。然後,有溫熱的身子貼上我的後背,一雙柔和的手,輕輕地圈上了我的腰。

  我的心都要化了。

  而她的臉貼在我的背上,夏日衫薄,我幾乎可以感覺到她的氣息。

  猶疑著伸出手來覆上她的手,我放柔了聲音喚她:「公主。」

  她說:「嗯。」

  風起,蟬鳴,我的心裡,一片安寧。

  她卻在身後慢慢道:「衛子頌,你這個傻瓜……天下人都知道,最好看的,那是我三妹……你明明見過的……」

  這是我認識公主以來聽她說過的最沒有自信的一句話。我眼中的公主,永遠是飛揚著,恣意著,無所不能著的。如今乍一聽到這麼無力幾乎是軟弱的話,本寨主的鼻子,居然無端端地一酸。握著她的手想要轉過身去把她摟入懷裡好好安撫,無奈這姑娘勒得死緊,只好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鬆,然後執起她的一隻手放到嘴邊親了親。

  「公主,還記得那時候在刺史府嗎?我說就長公主那相貌,那氣度,我還就不信能被什麼第一美人比下去?嗯,公主,到了現在,我還是這句話,在子頌心裡,公主永遠是最好看,最高貴的,也是……子頌心裡最喜歡的。」

  這是我第一次對公主說出我心裡的感受,在此之前,我雖然抱過她,親過她,也與她同塌而眠過,卻從未對她說過喜歡。因為親也好,抱也好,在相交甚好的閨中密友之間,都是可以接受的,而喜歡這個詞,一旦說出口,便再也沒有退路可走,代表的,非友誼,而是愛情,女子對女子的,愛情。

  我不知道公主會不會接受。

  腰間的手漸漸鬆了。

  我的心裡,有些苦,有些澀,更多的,是對自己不自量力的自嘲。公主是何等的人物,慣見人中龍鳳,睥睨世家子弟,今日莫說你衛子頌還是個女人,就算撇去這荒唐的同性之戀不提,單單說這相貌,這家世,這內涵,你又有哪一點配得上公主?又有哪一點值得公主看重你,欣賞你,繼而,愛上你?

  卻原來,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哄著自己說愛人的心不需要回應,只要能夠待在公主身邊,靜靜地看她或欣喜或憂愁,盡自己所能替她一力抵擋生活的所有不公與苦難,讓她每天都能心歡喜,展舒顏,那麼自己便也能夠心滿意足了。可是心裡果然還是生出了一些些貪心的慾望,於是又哄著自己說只要當上了駙馬,只要給公主足夠的時間,她便總能發現我的心意,然後,或許上天庇佑,會讓她給我,哪怕一絲一毫的回應。

  然而今日,公主一鬆手,便讓我那些個虛無縹緲的期盼,全部如脫手的上好瓷器一般,碎落滿地,狼狽而狼藉。

  苦笑著牽了牽嘴角,我慢慢轉過身去,靜靜看了一回公主的眉眼,囁囁道:「公主,我……」

  卻被她突然伸出兩根手指來點住了嘴唇。

  而她表情淡然,眼神堅定,清清楚楚地問我:「衛子頌,你剛剛說的喜歡,是……什麼意思?」

  我微愣了一下,從嘴邊扯下她的手來握住,「公主,我說我喜歡你,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那個喜歡,生當共眠,死當同穴的那個喜歡。」

  她並沒有馬上答話。

  晚風微涼,我的手心額角,細細密密的出了一層汗。

  然後她伸出手來替我撫了撫額角,彎了嘴角,「那你要努力呀衛子頌,看看怎麼把三年的駙馬當到永遠。」

  落日包裹在晚霞裡,她的微笑盛開在我的眼睛裡,永遠這個字眼,怎麼能甜蜜到如此動人心弦。


第二十七章

  不幾日之後便是大考。

  這大燕朝歷來崇文,是以對選拔朝廷棟樑國家砥柱的大考很是看重,考試前好幾日皇榜就貼滿了全城,貢院周圍也早早的布了重兵把守,閒人免進,無端增加了一些緊張的氣氛。

  我卻是不慌不忙的。左右有太后她老人家罩我,傻丫頭又忙著和阿三眉目傳情無暇拿讀書一事來煩我,再加上之前剛剛對公主表明了心跡,一時之間,本寨主倒把備考之路,過出了一點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意思。

  但所謂,皇帝不急,急死太監。隨著考試越來越臨近,我有好幾次都忍不住想問鄭好,那什麼鄭小哥,你確定你不是太監投生?

  委實不能怪我言辭惡毒,鄭小哥面對大考表現出來的重視與緊張,讓我這個游手好閒的正主兒只能汗顏到惡毒。

  他首先利用總管的職務之便,大肆指揮別院那些鬼斧神工的廚子們不分晝夜日復一日地給我燉些補品吃。奈何本寨主命賤福薄,過慣山間粗野日子的身子虛不受補,面對廚子們別出心裁的諸如百合燉牛蛙之類的補品往往只有一個後果——直進直出。如此幾日,在別院的茅廁和廚子們的心都大為受傷之後,鄭好終於消停了。

  可很快便又出了件大事。據說有反動分子策劃在大考期間進行暴動,還狂妄地留下了預告:貼滿全城的皇榜通知就一夕之間被人揭了個遍。並且這件事情做得無聲無息,全城的看更人,沒一個看清揭榜人模樣的。

  阿三給我報告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悄悄地擦了擦頭上的汗,然後去找鄭好。他正在廚房的灶頭上喜滋滋地燒著一沓皇榜,看到我來,咧了嘴笑,火光肆虐,印照著他的眉眼,分外燦爛。

  我十分無力,抖索著聲音問他:「小好啊,你幹什麼?」

  他往我手裡塞一疊皇榜示意我一起燒,表情專注,「把……皇……皇榜都……都揭了,看……看到的人……人少,公……公子的競……競爭對手便……也……也少了。」

  哎喲,何其天真。

  我非常不解地問他:「小好啊,你就這麼想讓我考好啊?」

  他回過頭來憨憨一笑,「嗯,公……公子待……待我好,我……我便也……也希望……公……公子好。」

  哎喲,本寨主一顆殘忍的山賊心,在這麼質樸的語言前,居然生出些微的感動來。當下便也不言語了,拍了拍他的肩,幫著把那皇榜,一疊一疊地塞到灶膛裡去,很是過了一個熱火朝天的午後。

  而大考,在所有這些匪夷所思哭笑不得之後,終於來臨了。

  那天天氣不錯,鄭好一大早就巴巴地點了香,敬完祖宗敬鬼神。為了我的一己私心要勞動這麼些個八方神聖,本寨主頗為不安,於是鄭好提出要陪我去貢院的時候,便也沒有拒絕。

  貢院門口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趕考的,送考的,賣東西的,看熱鬧的,唧唧復唧唧,一片繁榮勝景。

  我在心裡歎了一回,拔腿便要往院門裡邁,卻被鄭好拖住了衣袖。回頭看時,他一副可憐兮兮憂心忡忡的樣子,讓我生出這不是趕考而是趕死的錯覺。

  歎一口氣,我拿扇子敲敲他的肩膀,「小好乖,考試罷了,你要相信我的實力啊。」

  如此一說,他的臉色更難看了。抖動了兩下嘴唇,突然伸出手來擎住我的手臂,然後湊過身子來緊緊抱住了我,在我耳邊道:「公……公子,加……加油啊!」

  哎喲,當手腳快如鄭好要擁抱一個人的時候,還有誰能躲掉。我反應過來時,僵硬著身子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身旁有位考生打扮的年輕公子看過來,莫名地哆嗦了一下。我朝他乾笑了笑。

  搜身,驗名牌,進貢院。

  我覺得作為一名上頭有人的考生,有必要向主考官表明一下身份。便尋了考場前頭身材最為富貴的一位中年人,揖了一揖清清嗓子道:「你好,在下衛子頌。」

  生怕他聽得不清楚,「衛子頌」三個字我特意加重了讀音。豈料他一臉茫然,看了我一會兒後又堆起笑來,「衛公子,你好你好,在下陳如錦,似錦包子鋪的老闆,我們似錦包子鋪乃此次大考官方合作夥伴,品牌響亮,值得信賴,歡迎有空光臨……」

  ……

  我訕訕地往後退了兩步。卻有「匡當」一聲,似乎有人弄掉了什麼,然後有人在身後道:「子頌,衛子頌,真的是你。」

  我回頭望,剛剛那位哆嗦的公子腳下一攤亂七八糟的文房四寶,正定定地看著我,表情當中,是又驚又喜。

  我仔細地在腦中搜索了一遍,卻是委實不識,只好陪著笑抱了抱拳,「這位公子,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那人身子晃了一晃,驚喜的表情就化作了有些淒苦的,喃喃道:「你不認識我了?」

  我很有些無措。看他這表現應該是個認識的,可這張臉又委實不熟,只好試探性地問他:「不知兄台姓甚名誰?子頌健忘,報個名字或許也就記起來了……」

  他道:「林海淵。」

  我繼續無措。

  他便扯起嘴唇來憋出個苦笑。陽光照進來,他唇邊一顆潔白的虎牙發出異樣的光芒。我一個晃神,脫口而出:「虎牙?」

  他的笑便開懷起來,青色長衫,儒儒雅雅,乾乾淨淨的文人氣質,可不就是虎牙同學!

  他鄉遇故知,我卻不知為何突然想起那塊水煮牛肉來,撫了喉嚨小心翼翼地問他:「那什麼,你娘沒來吧?」

  他一愣,臉上露出點不自在來,道:「沒,她沒來,」頓了頓,又遲疑道:「子頌……你剛才和那個……在外面……這麼些年,你還是……」

  句不成句,不知他想表達些什麼。我也沒有心思去搞清楚他的話,因為一聲鑼響,考生各就各位,考試就開始了。

  考卷很清楚,一道時論,一道策論,一道八股。我靜靜地看了一回,卻不知如何落筆,覺得異常痛苦。

  旁邊林海淵倒是奮筆疾書。

  我一恍惚,便想起年少時候的事情來。那個時侯我剛剛從對書院的牴觸情緒中恢復過來,卻還是不愛讀書。每每先生佈置了文章,總要愁眉苦臉地對上好一段時間,往往愁好了,身邊的虎牙文章也寫好了。我便不客氣地把自己的書本推到他面前,他脾氣好,總是笑笑就接過去,然後埋下頭,像現在這樣,奮筆疾書。我每每望著他的側臉,望到出神。

  哎喲,那個時候,真是單純得如白紙一張啊。

  正感歎呢,就有考官上來敲了我的桌子,「這位考生,請注意時間,抓緊答題。」

  我頗有些尷尬。年少時候養成的習慣,真是不容易改,怎麼就又出神了呢?林海淵偏過頭來對我溫和一笑,我沒好氣地錯來臉來,對著試卷愁眉苦臉。

  不一會兒,就有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紙條,從林海淵那個方向,飛到了我的桌上。我瞥一眼考官,飛快地拿過紙條展開一看,工工整整的三篇文章,一篇時論,一篇策論,一篇八股。再看一眼林海淵,這廝也不看我,只微笑著露出那顆虎牙來,筆起筆落間,竟有了些調皮的味道。

  我只管埋了頭抄文章,心裡暗暗原諒了他娘當年大鬧刺史府的行為。

  考官宣佈考試結束的時候,我剛好抄完最後一個字。交了卷,興高采烈地去尋林海淵,他正收拾了東西要走,我上去給了他肩膀一拳,「謝啦,小林子!」

  他眉目舒展,「子頌,你還是這樣,看到文章就犯愁。」

  我與他並肩往外走,邊走便道:「沒辦法,人家說從小看到老,讀書這件事,是要講天分的。」

  他道:「所以我一開始看到你的時候覺得很奇怪,沒敢認。就你當年恨讀書的那樣子,怎麼想到來考功名?」

  我想起公主,沒控制好上揚的嘴角,「嗯,考個功名好討老婆。」

  他飛快地側過頭來看我一眼,便不響了。

  走出貢院門,我欲與他道別。他看了我兩眼,嘴張了又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問:「怎麼了?」

  他嘴唇抽動兩下,艱難地問我:「剛剛,考試之前,你和那位白淨的公子,你們,什麼關係?」

  這問題本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問題,可他臉色偏偏奇怪,我便少不得多想一層。腦子裡轉一道兩道三道彎,再看看他閃爍的眼神,本寨主終於靈光一閃,反應過來了。哎喲,看來當年刺史府那場斷袖鬧劇,留下陰影的不止本寨主一個啊。

  我覺得有些好笑,便拿話去逗他,「什麼關係,你道是什麼關係了,想當年……」

  想當年還沒想出來呢,他便急切地執了我的手,「子頌,當年我一直想與你說聲抱歉的,我娘她……」,他頓了頓,目光突然懇切起來,「其實我一直知你心意,這麼多年,我都沒辦法忘記你,剛剛考試的時候你望著我出神,我便知道,你還是一樣的心意……」

  嘎?

  本寨主長這麼大沒開過的桃花,今日明明白白地開出了一朵,我卻只想大喊:我那是習慣性走神啊啊啊,心意,心你個頭的意啊!

  而有人在身邊出聲,「對不起這位公子,你來晚一步,衛子頌他,已經是本公子的了。」

  我循聲望。公主,一襲男裝,長袖飄飄,眉目如畫,瀟灑得一塌糊塗。


第二十八章

  我在心裡歎,這下子本寨主的斷袖之名算是坐實了。

  可我難得見公主這副模樣,歪著腦袋,斜倚在貢院門口的石獅上,臉上的表情是頗有些譏誚的,手裡一把折扇滴溜溜轉個不停。簡簡單單,自成風流。可能是見我望她,特特地挑了下眉,眼波流轉間,帶出來漫山遍野的桃花,倒有點紈褲子弟玩世不恭的意思了。

  我忍不住望了又望。

  林海淵在一旁聲音顫抖,「你……你莫要亂說污人清白……」,又一扯我的袖子,「頌弟,這人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走,咱們走!」

  哎喲,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本寨主就從「子頌」變成「頌弟」了。我抖了抖滿身的雞皮疙瘩,看他氣憤中帶點淒苦的表情,委實有些不忍,幾次話到了嘴邊,又給嚥了下去。

  公主把折扇往手上「啪」地一敲,剛剛微翹的唇角抿起,站直了身子。

  林海淵就一把把我扯到身後,可惜手有些哆嗦,聲音就顯得有點底氣不足,「你……你要幹什麼?光天化日,天子腳下,可輪不到你這個浪蕩子胡來。」

  好一個浪蕩子!我心道,不愧是虎牙同學,說出來的詞語,用來形容公主今天的這身行頭這番表現,倒是貼切得很。可是,阿彌陀佛,惹了公主,你就自求多福吧……

  果然,這話一出,公主的面色一凜,臉寒到了極處,連帶著聲音也冰冷起來,「幹什麼?你說我要幹什麼?」,她向前一步,朝我勾勾手,表情危險,「衛子頌……」

  哎喲,這姑娘真惱了。我連忙邁腿想上前去縷一縷她炸開的逆毛,卻被林海淵狠狠地一拽袖子,腳下一個踉蹌。

  我頗無奈。多年不見,這孩子勇氣增加不少。努力往自己這個方向扯了扯袖子,我壓低了聲音很是誠懇地勸他,「小林子,快放開我,那位公子不是你惹得起的!」

  誰料他死活不放,還挺起了胸膛,「頌弟,有我在,你別怕,」又轉向公主,揚了聲音,「天理昭彰,王法浩蕩,還輪不到有人仗勢欺人!」

  我無能為力,默哀地閉了閉眼睛。

  公主居然「啪啪」地拍了兩下手,不怒反笑,「好一個天理昭彰,王法浩蕩,可是,」她轉一圈手上的扇子,笑容愈發燦爛,「誰跟你說我是仗勢欺人?」

  林海淵愣了一愣。

  公主逼上前一步,說不盡的不羈瀟灑,說出來的話更是狂妄不已。

  「就我這副皮相,」她拿扇子往自己身上從頭到腳一點,微抬了頭,「本公子要個人,還不信有要不到的!」

  哎喲,怎麼會有人自戀到如此自然,狂妄到如此耀眼。

  林海淵完全愣了,抓著我袖子的手也有些鬆動。

  公主便又看向我,表情溫柔,聲音魅惑。

  「子頌,過來。」

  便是刀山火海,又豈有不過去的道理!我喜滋滋地小跑過去,巴巴地拉住了她的手。

  公主就笑了,摸摸我的頭又看向林海淵,想也知道那眼神裡定必是挑釁意味十足的。

  林海淵面上滿是垂死掙扎的痛苦,「頌弟,你……我知當年是我負了你,可是這麼多年,我想著你,心裡也不好過……你要懲罰我,也不必找個紈褲子弟,這種人,家裡有的是錢,哪裡會有什麼真心……」

  呃,本寨主原來是這麼個為情所傷自暴自棄的形象。

  手中公主的手有些僵,我安撫性地捏了捏,朝林海淵道:「你要與我話當年,咱們便就來說說當年。當年我年紀小,對你卻委實是個欣賞的態度,便是有些喜歡的苗頭,也被你娘一把邪火燒了個乾乾淨淨。她老人家的話我到今日還記得清清楚楚,她說,刺史公子,您是貴人有錢人,您要玩那時髦的斷袖遊戲,有的是人陪您玩,何必纏著我家兒子不放。如今我當真斷袖了,便也不是你的緣故。我找的是懂我知我疼我的一心人,」我微舉了舉和公主交握的手,「委實不是被人脅迫,她也不是仗勢欺人,至於她家裡頭嘛,倒確實是有些錢,」我晃晃腦袋笑了笑,「你看,你娘說的還真不錯,要玩斷袖,果真還是要找個貴人有錢人……」

  哎喲,本寨主果然是個小心眼的,一句話記了這麼多年,今日一番話說出來,就好像當年的那塊水煮牛肉終於吐出來的感覺,自由啊,舒暢啊。

  林海淵的面色完全蒼白了。抖了抖嘴角,又抖了抖,朝我這個方向抬了抬手,終究沒說話,踉蹌著去了。不知是不是我眼花,逆著陽光,他的背影居然有了點佝僂的感覺。

  想起當年笑容溫和的那個虎牙少年,本寨主心中頗多感慨。剛歎出一口氣呢,便被公主拉了手,「怎麼?老情人傷心離去,捨不得了?」

  這話中吃味的意思頗濃。我便忍不住笑出聲來,邊笑邊去拉她另一隻手,「什麼老情人啊……嗯,公主剛剛說著『就我這副皮相』時候的樣子,有一種睥睨天下,傲視群雄的感覺,十分瀟灑。」

  公主「哼」了一聲,掙脫一隻手來捏了捏我的臉,「其實我剛剛想跟你那老情人說的是,本公子就仗勢欺人了,你待如何?」

  這句話頗有點任性的意味,而她的嘴微微嘟起,在陽光裡發出誘人的光澤,配上那張雌雄難辨俊美非常的臉,所謂尤物當如是啊!

  我偷偷地嚥了嚥口水,拿公主的手背抹抹我頭上的汗,「咦,這都入秋的天氣了,怎的還這麼熱的?」

  公主啐我一口,道:「花癡!」,卻還是反過手來,細細地替我擦了額頭。

  我心裡歡喜無限,只顧咧了嘴「嘿嘿」地笑。

  公主臉上便有些不自在了,一甩手問我:「你笑什麼?」

  我再忙不迭地撿起她的手,「我開心,嘿嘿,開心。」

  「白癡……」公主笑著橫了我一眼,轉了個話頭又問我:「今日考得如何?試題可還簡單?」

  嗯?試題說什麼來著?

  我努力地想了又想,只記得抄了三篇文章,至於題目是什麼,又抄了點什麼,委實記不起了。只好乾笑兩聲,誠實地對公主道:「應該挺簡單吧……簡單得我已經不記得題目講點什麼了……」

  公主頗有點懷疑地正了臉色。

  我琢磨著說出舞弊一事實在有損我寨主英明神武的形象,加上作弊的幫手還是剛剛出言不遜的「老情人」,便明智地決定對此一事緘口不提。

  好在公主也並不是一定要追究到底的意思,我便握了她的手轉移話題,「公主,公主,你怎麼會到這貢院來的?」

  實則我挺清楚公主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一定是慰問我這個考生來了,偏偏還是想從她口中聽到些甜言蜜語來。所以說,戀愛中的人,一般都挺無聊兼無恥的。

  可惜公主終歸是個不解風情的,也不願配合我無聊的小心思,她甚至故意板了臉,「怎麼會來?不來的話,又怎麼會看到你和老情人藕斷絲連依依不捨的癡纏?」

  呃,偷雞不成蝕把米。我訕訕地搖了搖扇子,帶出一股涼風,「哪有藕斷絲連,哪有依依不捨,哪有癡纏?」

  「哦?」公主兩隻指頭輕輕地捏了扇子,風便停了,「那你倒是說說,我知你心意,你知我心意的,那是什麼?」

  哎喲,耳朵好什麼的,太討厭了。

  我乾笑兩聲,「那都是些舊事了……現在我對小林子,委實沒有他想的那種心意……」

  卻又被公主截了話頭,「小林子,叫得倒是親熱……」

  我沒了辦法。湊上去望望公主,她瞪我一眼;拉拉她的手,她又瞪我一眼;摟摟她的腰,她還是瞪我一眼。

  太可愛了。我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公主便也繃不住了,一張臉盈盈的,手下卻不含糊,狠狠地在我腰間掐了一把。

  我苦了臉「哎喲」大叫一聲,拉了她的手到腰間幫我揉揉,一邊加把勁埋怨,「小時候的事哪裡作得了准了,小林子今日,一定是考昏頭了……」

  公主停在我腰間的手一滯,我連忙改口,「不是,是林海淵,林海淵那廝……」

  那手便又滿意地動作起來,輕輕柔柔的,本寨主很是受用。公主揚了眉笑話我,「看不出啊衛子頌,你小時候就頗有招蜂引蝶的本事啊!」

  我心道,哪裡是招蜂引蝶了,明明是我欲做那蜜蜂逐花,奈何那花毫不領情,花朵他媽還要做那東風無情摧,好一段淒慘的初戀往事。但這話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說與公主聽的,我便又是一聲乾笑,「嘿嘿,少女情懷總是詩,詩化了悲哀,我等你來。公主,公主,子頌不招蜂也不引蝶,只要公主的執手相偕。」

  公主閉著眼睛聽了一回,睜開眼來時,那眼中浮浮沉沉,似埋怨,似歡喜。而她在我腰間的手又是輕輕一捏,「油嘴滑舌……盡會說好聽的……」

  嗯,油嘴滑舌那也是一種本事。我見公主那副似嗔似羞的模樣,心裡便如千百根羽毛齊齊刷過一樣,癢得很難耐。

  剛剛伸手撫了撫公主的唇畔呢,就有人在旁邊肆無忌憚地討論。

  「看那邊哪,斷袖,活的!」

  「嗯,嘖嘖,兩個都很好看呢……這世道,好男子都斷袖去了,你讓我這種好看卻嫁不出去的姑娘情何以堪……」

  ……

  我訕訕地鬆了手。

  公主卻是緊了緊在我腰間的手,稍踮起腳來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吻。復又拉了我的手,朝剛剛出聲的兩個女子示威似的一笑。

  微風拂面,清香宜人。在兩位姑娘左顧右盼假裝隱形的表演中,本寨主華麗麗地醉了。

  等待放榜。

  我其實心裡是頗有點惴惴的。太后她老人家雖然對著公主讚過我一回,可看得還算過眼並不代表就能立刻昇華為祖母看孫女婿的那種喜歡,加之她老人家所謂認識的那位虛無縹緲的主考官我連影子也沒看到過一眼,是以不能作準。至於交上去的那份答卷,虎牙同學少時的確是個人才不錯,但這麼多年過去了,難保人才長著長著就變庸才了,況且這大燕朝除去鄞州之外,還有大大小小數十個州縣,人才什麼的,大抵是不缺的,於是一時之間,我對自己在多如牛毛的考生中披荊斬棘昂首出線的前景表示很不樂觀。

  但這情緒是不能表露出來的,尤其不能在公主面前表露出來。因為這姑娘一直一副老神在在安然自若的樣子,不知是對我太有信心呢還是真的一切盡在掌握無需憂心,甚至還吩咐為了不落人話柄,在放榜之前別院和公主府之間各類人等都少有走動的比較好。她這麼鎮定,我覺得我作為一名寨主,黑雲寨最高決策人,不大不小一名領導,太過患得患失的話委實說不過去。另外,我近日閒來無事坐下來反思,自己在公主面前的形象一直以來似乎都不是很強硬,如此下去,壓倒公主什麼的,前景著實堪憂。於是,也只好咬咬牙虛張聲勢地做出鎮定自若的姿態來,時常哼一曲《無所謂》飄過前廳後院花園長廊,實際心中焦灼不已。

  而焦灼這種情緒,總是易傳染的。大考結束以後,傻丫頭本來就少了以「陪衛公子讀書」為由有事無事往別院跑的機會,而公主那道「少有走動」的諭令一下,算是徹底絕了她通往神聖的別院愛情之路。是以她與阿三隻能做那牛郎與織女,相望不相聞,相思不相親,何其淒慘。我眼睜睜地看著阿三每日守在別院門口朝公主府的方向作望夫石狀,悲天憫人的情緒發作,便苦口婆心地勸他好男兒先立業再成家,與其這麼日日苦等,不如潛心鑽研廚藝,在事業上有了一番作為也好有資本迎娶傻丫頭。他撲閃了一回大眼睛,倒真聽進去了,化焦灼為靈感,很是研究出一道咖喱相思牛肉來,據說是融他家鄉的口味於真情實感中,別院眾人嘗過後,皆淚眼朦朧,思鄉思親思戀人,大大提高別院伙食標準之餘,也很是播撒了一股低迷淒楚的情緒。

  本寨主在此氛圍渲染之中,焦灼之情無可避免地衝到了一個頂點。而在花園那顆孤零零的丹桂樹勢單力薄地飄出些隱約的香氣來的時候,放榜的日子終於到了。

  那天天氣不是很好,陰沉沉的,太陽被些厚重的雲遮住,整個天像一副留白甚多的水墨畫。我在房中踱了許久的步,一把扇子開開合合扇骨已然快散架了,終於決定靜悄悄地親自去看一眼那決定命運的喜榜。

  繞過花園,穿過走廊,便看到鄭好滿頭大汗地迎面跑來。嗯,本寨主之前只見識過他手快的事實,今日一見他這跑步的能力,才知他腿腳之快,委實不在手指靈活之下。

  由是我才歎了一回呢,他已然到了眼前,可能是一時收不住腳,便一頭扎進我的懷裡來,我少不得伸手扶他一扶。

  他抓了我的手只顧喘氣,似乎是想說點什麼,一張平日裡白生生的小臉憋得紅中泛紫。

  我拍拍他的背替他順順氣,很是好奇地問他:「小好啊,跑這麼快,趕著去投胎麼?」

  他把頭搖了又搖,攥得我的手臂死緊,黑白分明的眸子裡似悲似喜,「公……公子……,有……有了!」

  啊?有了?誰有了?

  我瞧他這副激動中帶點驚喜,驚喜中還藏點憂慮的樣子,琢磨著怕不是這別院寂寞,他一時糊塗和哪個廚娘做了那未婚鴛鴦,真的搞得某條生命急吼吼地來投胎了吧?當下少不得放緩了面色寬慰他,「沒關係,小好啊,這是好事,好事啊,說明,呃,說明你已經是大人了……你別怕,咱這別院雖然偏僻些,清貧些,但是添個把孩子還是養得起的……」我瞧一眼他愣愣的模樣,頓了頓,又道:「不過孩子沒名沒分的終歸不好,是哪位廚娘,你說與我聽,找個時間我請公主做主,盡快把事情辦了吧?」

  鄭好的呼吸已經平復下來,可整個人又徹底呆了。

  我慈愛地摸一摸他的頭,「瞧你這孩子,這樣就樂呆了……那什麼,不用謝啊!」

  他順著我手的方向偏了偏腦袋,一副突然醒悟過來的樣子,眼睛瞪得老大,又氣又急地辯解:「不……不是,是……是公子你……你……」

  他的話卡在這個要命的地方,本寨主少不得一撫小腹,思量有沒有什麼時候在失憶狀態下與哪位男子做了那罪孽的造人之事。

  好在他很快接上了,手在空中比劃,「公……公子……你……皇……皇榜……有了……」

  這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沒頭沒尾,可本寨主偏偏聽懂了。他說的是,今日放榜,本寨主衛子頌的大名,赫然在榜了!

  雲散日出,陽光普照。本寨主的心裡,這一段時間以來累積的焦灼終於找到了釋放點,慢慢地被欣喜與踏實所取代,千言萬語,化作一句感歎——

  感謝天,感謝地,感謝救星林海淵。

  前廳。我在廳上坐,底下是四個穿紅掛綠手持鑼鼓的報榜小官,為首的一位一撮小鬍子長得頗為喜慶。他朝我微一低頭,笑道:「恭喜衛公子,賀喜衛公子,衛公子才學出眾,文采風流,在此次會試中力壓群雄,奪得探花之位下官給探花郎道喜了!」

  哎喲,探花郎。取次花叢,這名字一聽就風流得很。本寨主十分受用,朝著他笑了又笑。

  可他手中托板上的朝服卻端得安穩,絲毫沒有送上來的意思。

  我一思忖,這是要我自己下去拿?放下扇子站起身,卻被阿三拉了衣袖湊到耳邊說:「公子,這官兒是在等著你打賞呢!」

  有這規矩?我頗為難。本寨主是在和公主處對像沒錯,但這別院卻是她的私人財產,一日未成親,私自支配這別院財物,似乎說不過去。

  於是我拿扇子敲了敲腦袋,揚聲喊:「來人吶,接過這位官爺手上的朝服,眾位官爺趕路辛苦,請上座,看茶!」

  小鬍子唇邊的笑便垮了下來。把朝服遞給我的人,面無表情如背書一般道:「皇上有令,八月初一,著狀元楊恩銘,榜眼林海淵,探花衛子頌入宮覲見!」

  說完,看都不看我一眼,並其他三個人火速退了。

  我撇了撇嘴,心道,如此甚好,還省了本寨主的茶葉。只這未來岳父召見,本寨主惶恐,惶恐得緊。

  三日後便是八月初一。一大早就有內宮太監來宣,催著我洗臉更衣整理著裝。我在團團轉的間隙偷眼仔細地看了看那位公公,推翻了之前說鄭好像太監的結論。

  出門,上轎。顛簸了一路後停下來的時候,另外兩頂轎子早已候在那裡了。我從轎子裡跨下來,頗有點尷尬地與林海淵打招呼:「小林子,早!」

  他的面色也很是有些不自在。好在另外一位狀元爺挺熱情,上來朝我一拱手道:「這位想必就是探花郎了,在下楊恩銘,見過衛兄。」

  我連忙抱拳頜首。嗯,這位狀元兄年紀似乎頗大了,朝服的腰帶有點拘不了他那碩大的肚子。

  好不容易把視線由那肚子上轉開,他又道:「看衛兄和林兄的樣子,兩位以前似乎是認識的?」

  哎喲,哪壺不開提哪壺。我乾笑了聲,道:「嗯,我和林兄都來自鄞州,算是同窗舊識。」

  林海淵在一旁端了個臉,作沉痛狀。

  楊恩銘便上去拍拍他的肩,「哎呀,鄞州果然好地方,兩位兄台雙雙高中,果然人傑地靈,人傑地靈!」

  我抽了抽嘴角,嗓子有些發乾。

  好在很快就有內宦來領了我們覲見皇上。從皇宮的一道側門進去,首先著眼的居然是御花園,入秋的天氣,花園裡倒是不見頹景,鮮花妍妍,丹桂飄香。

  楊恩銘在身旁小聲道:「據說皇上有意在今科仕子中選一位做長公主的夫婿,卻不知是何人如此有幸能得到皇上的賞識。」

  他一邊說,一邊挺了挺肚子,臉上的表情是頗有點成竹在胸的,似乎那「何人」就是他自己了。

  我很是不屑。可一想自己一早認識公主,並且就是衝著娶公主這個目的來考試的,很有點暗通款曲的意思,不免又有些心虛。

  大約是我的臉色有些難看,林海淵在旁邊拽了拽我的袖子,我轉頭望時,他面色沉靜,深深地望我一眼,道:「子頌,你放心。」

  要我放的是什麼心,我不明白。也委實沒有時間想明白,因為從側方的桐樹上陡然飄出個人來,一身黑衣,黑巾蒙面,一把雪白鋒利的劍,直朝我的面門而來。

  我一把推開林海淵,側身躲過那一劍,那人便「唰唰唰」又是幾招,招招毒辣。我少不得凝神靜氣,耐心與他纏鬥。

  身後楊恩銘尖了嗓子大喊:「來人吶,有刺客!」

  我自下山以來未曾有機會施展過拳腳,今日遇刺,倒是耍了個痛快。又堪堪躲過一劍,正尋思怎麼這偌大的御花園這麼半天了連個侍衛也沒出現呢,卻見御池上的遊廊盡頭,有人含笑而立,風乍起,一襲明黃的龍袍。

  心下大震。那刺客便又是一劍,我躲閃不及,被他擦著胸膛挑過,朝服「呲」地一聲破了。

  我皺一皺眉,那刺客倒愣了。我趁機一個騰躍到那遊廊上整衣跪下,「微臣衛子頌,參見吾皇萬歲。子頌不才,委實不是大內侍衛的對手。」

  低著頭,只能看到那道明黃的衣角,做工精細,繡了暗花的龍紋。那衣角晃了晃,便有溫和的聲音笑道:「你就是衛子頌。」

  楊恩銘和林海淵也上來跪了一地。

  皇上便道:「都平身吧。」

  我立起身,微微頷首。皇上走到我面前立定,細細地打量了我一番,道:「衛子頌,果然英武不凡,少年英雄。」

  哎喲,這一定是太后她老人家在皇上那裡替我說過好話了,皇上今日刺客這一招,就是試探我來呢。

  我出了一身冷汗。

  皇上又道:「你們三位都是大考選出來的,當世的人才。朕有一長女,愛才心切……」

  我思量著,這便是要招駙馬的意思了,嘴角剛彎了一彎呢,卻見林海淵頗奇怪地看我一眼,急急地上前一步,「撲通」一聲跪下了,道:「臣林海淵不才,對長公主思慕已久,今日有幸以榜眼之名登入殿堂,願娶公主,望皇上成全!」

  楊恩銘愣了,皇上愣了,我也愣了。

  小林子今日,又演的哪一出?

  我仔細瞧了瞧他的面色,卻是淒苦中帶點大義凜然的,彷彿昂然赴死。又想起之前他對我說的「放心」一句,心間便如一道閃電陡然劃過,亮了,又焦了。

  這個傻瓜,竟然是怕我被招為駙馬,不能成當日在貢院門口的那斷袖好事,要苦了臉自我犧牲嗎?

  我哭笑不得。要我怎麼解釋,我那斷袖對象,就是親愛的長公主?

  正不知所措呢,那楊恩銘也「撲通」一聲跪下了,「臣楊恩銘不才,也願娶公主!海枯石爛,此志不渝!」

  哎喲,這是什麼個狀況。我看著皇上額間青筋跳了又跳,居然覺得有些好笑。

  而皇上看看跪在地上的二人,又看看我,揚了揚眉,笑道:「朕的女兒如此搶手啊……可是怎麼辦呢,此前朕問過她了,她也是個直爽的,道是非衛子頌不嫁呢……」

  陽光晴好,我的心間,一朵鮮花靜靜盛開


第三十章

  雖然恩科入了榜,已經算天子門生可用之才,但由於皇上還未正式下詔封官,無品無階,所以我彼時還算半個自由人,日子過得頗為清閒。

  我思量著那日在御花園皇上御口親許,和公主的這門親事便是做了準的,於是忙不迭地給山寨裡提筆修書,囑咐許子期和易塵盡快動身上京,娶妻乃人生大事,沒有這兩個多年損友在場,委實不大像樣。當然這不過是句場面話哄哄他二人開心罷了,實際情況是,我之前離家上京不過純屬意外,動身又匆忙,身上委實沒有帶什麼銀兩,這娶公主一事,雖然無論如何也遮掩不了其赤/裸裸的傍大戶性質,但如若聘禮太過寒酸的話,豈不讓人笑話?本寨主用那比針尖還小的心眼略略一想,便覺得不管怎樣,此次公主下嫁,這排場,這氣派,怎麼也不能比三公主出嫁的那次遜色了去。

  至於為什麼是與三公主比,本寨主忙著寫信,委實沒有時間想那麼透徹。正思忖要不要把我那壓箱底的古玩玉器之類寶貝的藏匿之地告訴他們呢,鄭好手裡攥著一張請帖進來了。

  一張大紅的,艷俗的請帖。我接過來展開一看——

  「八月初九巳時後,楊恩銘恭請林海淵衛子頌兩位兄台逸仙樓一聚,遍賞秋景,把酒言歡。」

  哎喲,這倒霉的沒有眼力見的狀元爺喲。我目光在那「林海淵」三字上一掃而過,心內很是為難。

  同科進士,將來也少不得要同朝為官的,這把酒賞景之類的文人風雅事,沒個正當理由不去似乎說不過去;只不過這一去不可避免又要和小林子碰面,舊仇新怨的隔著,委實尷尬。以前許子期時常跟我講,與他有過一夜風流的姑娘,分開後全都成了他的紅顏知己,因為有往日的情分在那裡放著,由愛人過渡為好友便是再自然不過的了。我以前沒有經驗,便天真地相信了他的話。如今在這小林子一事上有了比照,才知道許子期那傢伙,是情聖啊,真情聖,與他相好過的的那些姑娘們,是豁達,真豁達。

  直到走至那逸仙樓門口,我心裡還在為自己此生難以成為一名情聖而糾結不已。抬頭望一眼那日頭,似乎約定的時辰未到,便在這逸仙樓門口稍一駐足。

  樓名逸仙,正對的牌匾上這三個大字確實也寫得瀟灑不羈,頗有點超凡脫俗的意思,加之整幢樓在周圍一群建築的襯托下顯得很是挺拔修長,倒當真對得起這樓名了。

  我剛在心裡讚了一回呢,或許是因為頭仰得過高的緣故,腳下一個踉蹌,往後退了幾步。便有一雙手接住了我的腰,溫和低沉的聲音響起在頭頂,「子頌,小心。」

  小林子。我僵硬了脖子扭過頭去朝他艱難一笑,他黑如深海的眸子裡不知名的情緒一閃而過,便鬆開了我的腰。

  我轉身道:「小林子,你來了,今天天氣不錯,呵呵,呵呵。」

  他面無表情地定定看我,旋即眉頭一緊唇邊便滾出個苦笑來,「你還願意喚我一聲小林子,可是子頌,你就如此恨我,避我唯恐不及?」

  哎喲,這話從何說起。我雖然此前經年被那塊水煮牛肉哽住,心裡是有些疙瘩的,但自那一日貢院門口一席話說開,前塵往事,便是個統統葬送的意思了。如今見他,便是有些個不自在,也只是因為他此前無端表白加之在皇上面前為愛奉獻的那勁頭兒,讓我心裡頗有些歉意罷了。恨此類激烈的情緒,卻是委實沒有的。可是——本寨主捫心自省——我一沒去他林府一哭二鬧三吃藥,二沒在他府前靜坐示威自焚抗議,怎麼就在他的心裡,落下「恨他」這麼個印象?同窗舊識,少小玩伴,本寨主原來自多年前起,便是個心眼無限小的形象。何其失敗。

  我很沉痛,面色大約也就不那麼好看,林海淵唇邊那一抹苦笑便有氾濫之勢,「果然,人家說再回首已是百年身,我以前不明白,心裡還巴巴地留了念想,總盼著今生若能再見著你,便能補上狼狽分離的遺憾。呵,那日在貢院見著你,我這心裡,是出生以來也未有過的歡喜,可是子頌,你與那浪蕩……那位公子……」

  他的嗓音一片澀然,竟是再也說不下去了。我的心裡,也並不好受。還記得當年在書院,因著我爹的關係,一干同窗不是不屑理我,就是不敢理我;我當時少年心性,也是個驕傲得無法無天的,縱然心裡有多羨慕其他人兩個一群三個一黨的玩鬧,面上也不表露出來,悵然卻冷笑著獨來獨往。只有小林子,永遠是那樣溫和一笑,露出半邊虎牙。子頌,毛筆應該是這樣握的;子頌,記得背書;子頌,夫子過來了,快醒醒;子頌,……

  子頌,子頌。我現在閉眼細想,還能聽到這聲音在耳邊細細繚繞,一遍,又一遍。

  或許正是因為他一直以來都對我太好,太過體貼細緻的緣故,我才會對那天他娘在刺史府大鬧時他不聲不響的行為一記許多年,在貢院門口還要拿話來刺他。實際現在想一想,這遷怒著實不應當。便是他娘不來鬧,被我爹發現我這斷袖的苗頭,也少不得要做那棒打鴛鴦的惡人。左右當年我們太年輕,這愛情的苗頭又飄渺得太過脆弱,慘淡收場,實屬必然。可我決計想不到這麼多年了,對於當年這份朦朦朧朧的感覺,小林子能把它堅守得如此長久,轉化得如此深刻。

  我望一眼他的滿面頹唐,在心裡暗自歎了一口氣,搖搖折扇笑道:「小林子你莫要如此,既是些舊事,過去了便都讓它過去了,太過執著,也是徒增傷感。至於你說的恨一字,實屬無稽之談,日後咱們同朝為官,若是你不嫌棄,便還是如舊時一般,做個知交好友,你看如何?」

  林海淵的面色稍有恢復,我在心裡歎,本寨主今日這番話,離進化成情聖也不遠了。

  他抬頭看了一回日頭,又問我:「那日皇上說公主親點你做駙馬,你是怎麼考慮的?」

  我努力地壓抑了一下不由自主浮上來的笑意,撫一撫眉角道:「還能如何呢?蒙公主不棄,皇恩浩蕩,子頌又豈有推拒之理?」

  他細細地看我的面色,嘴唇顫了幾顫,終於道:「這樣也好。」

  我不知道他說的這樣也好是個什麼意思,大約是覺得斷袖是條不歸路,我能從這條路上回頭是岸,也算浪子回頭,總是好的;又或者他稀罕我,終究輸給了公主而不是個浪蕩子,面子上好看許多,這樣也好。

  正胡思亂想呢,遠遠地楊恩銘的聲音破空而來:「林兄,衛兄,在下遲到了,實在慚愧,慚愧得緊。」

  我在心裡很是鬆了一口氣,望著楊恩銘那由於快速行進而抖動不已的肚子,倒也生出幾分親切來。

  逸仙樓,太白居。

  林海淵打開臨街的窗戶,有風吹進來,楊恩銘細細擦了一遍滿臉的汗水油光。

  我提起茶壺替他斟了一杯茶,笑道:「楊兄實在太過客氣,你堂堂的狀元爺,照理也應該我和小林子請你吃酒才對。」

  楊恩銘招呼林海淵坐下,曲起兩指來扣了扣桌子,道:「衛兄說哪裡話,那日皇上親口一諾,大駙馬之位便是衛兄囊中之物了,日後我等見了衛兄,也少不得要稱一聲臣。若是衛兄念在同科出身的份上,對我等稍加照拂,在下便感激不盡了,又豈敢要衛兄請吃酒?」

  哎喲,原來是這麼個意思。我乾笑著喝了口茶,林海淵一雙劍眉跳了兩跳,卻是面無表情,指了窗外道:「賞景,賞景。」

  可委實沒什麼景可賞。只有臨街兩排粗壯的桐樹,略枯黃的葉在風中抖啊抖,便抖下一片來,林海淵伸手接了,漠然一笑,「秋風掃落葉,好景,好景!」

  楊恩銘的表情微有尷尬,我便又替他添了一回茶,指著沒甚行人的街道對他道:「人家說登高望遠,這逸仙樓高而不危,倒確實是個賞景的好地方。只不過今日不知怎麼的,這條街倒還好,若是望遠一點,看隔壁那條入城正道,怎的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楊恩銘奇怪地望我一眼,很是不解地問我:「怎麼?衛兄竟是不知?」

  我愕然,「不知什麼?」

  「幾個月前匈奴犯我邊境,那三駙馬趙奕疏親自掛帥,大敗敵軍。此次班師回朝,算算日子,今日便是入城之期。一清早那條正道便清街了,要將掃除塵,靜待良將。這麼大的事,衛兄竟是不知?」

  楊恩銘說得很激動,一雙痛心疾首的眼睛盯著我,彷彿我不知此事便是文盲,實不配這探花之名,更不配這未來駙馬之位。對於給他造成的心理傷害,我只能表示遺憾,也沒力氣替他再添一回茶,因為「趙奕疏」三個字,還是讓我的心裡,微微地起了一回波瀾。

  最近日子過得太過舒坦,竟忘了這樣一個人物。而他攜功歸來,我不知道,對於我和公主之間,又意味著什麼?

  我「啪」地一聲攤開扇子,對著門外揚聲喊:「小二,上酒!上大罈酒!」

  林海淵把視線從那片枯葉上移到我臉上,若有所思。我勉力朝他一笑。

  酒足飯飽。隔壁那條正道上恰恰是千軍入城,領頭的戰馬上,白袍將軍坐得端正,手中長劍在慘淡的陽光中泛出清冷白光。

  雖見不著他的臉,我也不得不在心裡承認,這樣的男子,堪堪當得上世人對他的評價,英俊瀟灑,當世英雄。

  楊恩銘慇勤地邀我到那窗口仔細欣賞英雄風采,我借口要去茅廁,溜出門去。剛一拐彎,便見隔壁包廂那門微敞,一位姑娘靠了窗戶,正向外面眺望。

  我在心裡歎,又是一位仰慕英雄的姑娘,渾不在意這英雄是不是已有婚配。可那姑娘突然偏了偏頭,我拿酒醉昏花的眼睛一看,居然是三公主?

  揉了揉眼睛,正待看個真切,那姑娘卻已經回過頭去,徒留一個稍顯寂寥的背影。我搖搖頭,不禁在心裡暗歎自己的荒唐,今日三駙馬回京,三公主不在府中等待,豈有跑到這酒樓獨自遙望的道理?酒喝多了,當真不是什麼好事。


第三十一章

  八月十五,皇上封官的詔書一下,當晚便在明德殿賜宴,宴請此次恩科頭榜前二十名的進士。由於很多進士都被這一紙詔書封去了外地做官,此次設宴,算是個犒賞加歡送的意思,以顯示皇上愛惜人才,體恤臣下的賢明。

  實則按照往年慣例,除去狀元能做個皇上近侍以外,其餘的在榜進士都得一一外派。可是今年——我對著那金燦燦的詔書看了半晌——前三名居然一股腦地都被劃了去做那翰林院修撰,不大不小,華麗麗的正六品京官。

  我想定然是我那皇上老丈人想以權謀私把我留在京城,卻又不好做得太過明顯招人非議,乾脆把前三名打包一起送與了那翰林院。哎喲,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可憐天下父母心。我的皇上老丈人,卻原來是個慈父。

  月破黃昏。

  那明德殿裡外各處都掌了燈,端的是金碧輝煌,格外燦爛。我混在一堆仕子中間沿著那漢白玉台階拾級而上,心裡想的是今晚能不能見到公主,這步子跨得,不免就蕩漾了些。

  尚未入殿,便見這殿中分左右兩側各擺了一長溜的案桌,桌上酒盞瓜果什麼的,十分勾人。已有穿各式朝服的官員們在那案桌後垂手而立,看來是只待我那皇上老丈人一來,便可開席了。

  由於排名問題,我不可避免地和楊恩銘林海淵分到了一桌。小林子對著我溫和一笑,面上儘是坦蕩與自然,我的心裡,很是鬆了一口氣。

  楊恩銘十分興奮,時不時拉拉我的袖子,指著那些我看上去都差不多的官員們給我介紹。

  「看,兵馬大元帥王卓毅,嘖嘖,不愧是武將出身,眼神太有殺氣了……哎,還有那邊,那邊,吏部侍郎趙庭軒,長得很正氣啊……」

  我十分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恰好那殿上御案前的公公尖利出聲:「皇上駕到!列位公主並駙馬爺駕到!」

  我隨著眾人跪下,念了一回「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之後,便偷偷抬了眼去找公主。

  其實根本無需去找,便就是在她這幾個盡皆千嬌百媚,盡態極妍的姐妹們中間,楚非宸這姑娘也是最出挑的一個。一襲正統的宮裝,滾邊的金線,暗走的龍紋,把她精緻的眉眼,襯得高貴非常。而她正斂了眉和三公主說些什麼,唇邊突然溢出個微笑來,窈窕生動,美景灼灼撩人眼。

  我忍不住望了又望,連皇上何時說了「平身」也未聽到,還是小林子一拉我的胳膊,我才後知後覺地站起來。

  公主便像察覺了什麼一樣看過來。我侷促地整了整朝服,朝她咧了咧嘴。她那凝在唇邊的微笑便呈擴大之勢,眉眼盡展,輕啟嘴唇對我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子頌。」

  哎喲,這兩個字明明無聲無息,卻如她攬了我的脖子在我耳邊低語一樣,纏綿得緊,悱惻得緊。本寨主的心裡緊一陣松一陣,嗓子有些發乾,少不得哆哆嗦嗦地尋了那桌上的茶杯猛灌一口茶。

  三公主也噙了笑意看過來,眼睛裡頗有深意。我放下杯子,撫了撫喉嚨。

  楊恩銘在案桌下扯了扯我的朝服,「呀,衛兄,大公主在對著我笑,三公主也對著我笑,我是不是真的,太英俊了點?」

  我抽了抽唇角,轉過身去很認真地打量了他的眉眼,道:「嗯,楊兄這模樣,是英俊,真英俊,把那天上的神仙,都要比下去了。」

  他便越發喜不自勝,「哦?卻不知是哪路神仙?」

  我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肚子,一本正經道:「這神仙大名叫什麼我還委實不知,只知道他慣來袒胸露乳的一副笑模樣,我家鄉的百姓都管他叫彌勒。」

  他便掛著笑出了神去想,我憋著笑轉過身來,正對上林海淵忍俊不禁的眼神。

  我自重遇他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生動的表情,剛想回他一個笑呢,他便又看一眼公主,若有所思道:「不知為何,大公主這模樣,倒是眼熟得緊。」

  我的笑就有些僵住,想了想,打了個哈哈道:「天下好看的姑娘大抵長得都類似,小林子你定是那煙花柳綠之地去得多了,看什麼姑娘都眼熟,哈哈,哈哈。」

  他眉頭一緊,似要開口反駁我,我便一指御案,「聖上講話呢,專心,專心點!」

  我那皇上老丈人確實是在講些「得眾位愛卿,是我大燕之福」之類的場面話,把那龍騰虎躍的硬木龍椅,坐得十分四平八穩。眉目間頗有英氣,我在心裡歎,像我老丈人這樣的,才算得上是十分英俊啊。

  十分英俊的萬歲丈人說完了場面話,目光往席下一掃,面上便露出些悵然來,「今日咱們君臣盡歡,只可惜奕疏有傷在身,未能前來,倒失了幾分熱鬧。」

  奕疏,趙奕疏。不說我都沒在意,別的公主都是攜駙馬同桌,只有三公主,明明出嫁了卻與大公主同桌,卻原來是三駙馬沒來。

  我的心間一跳,條件反射似的去看公主。她表情淡然無異,倒是三公主眉頭一緊,擲了手上的杯子,往後倚在椅子上,眉目間頗有厭煩。

  金盃帶酒,挾了幾分力氣,撞在那桌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群臣安靜下來,面面相覷。皇上的面色一凜,動了動嘴唇,卻是沒發作。

  氣氛有些僵。就有一位穿絳色朝服的官員站起身來,朝皇上恭了一恭,道:「此次犬子能夠攜功歸來,實屬皇恩浩蕩,上天庇佑;所受輕傷,更得三公主親自精心照料,皇上對我趙家的恩惠,臣銘感五內,沒齒難忘。」

  飛魚服色麒麟袍,端端正正的正二品。我想了想,卻原來是剛剛楊恩銘提過的吏部侍郎趙庭軒,趙奕疏他親爹。

  皇上便笑了,揮揮手讓他坐下。三公主神色頗為複雜,是譏誚中帶點惘然,我突然想起當日在逸仙樓看到的那位獨自遙望的姑娘,心裡不免疑惑了去。

  皇上又道:「此次科考,所錄的都是可用的人才;狀元榜眼探花三位,更是可堪大用,尤其是探花衛子頌,」他看我一眼,頓了頓,又道:「文武雙全,甚得朕心。」

  群臣一片拍馬附和之聲,楊恩銘的神色有些不自在。我端起酒杯朝各位同僚比了一比,便又去望公主。

  她今日心情似乎很不錯,一雙笑意盈盈的眼,堪堪在我臉上停頓了一瞬,便錯開來,端了酒杯自顧自地淺酌。粉雕玉琢的臉上,許是酒意,釀出鮮艷的紅暈。

  我心裡很是蕩漾,便也笑了去杯中抿了抿。楊恩銘看看我,又看看公主,終於悟了,頗為憤憤地低聲道:「原來看的是你……眉來眼去,眉目傳情,秋波暗送,暗度陳倉……」

  我嗆了一口,林海淵似是不經意地望過來,眉目間頗有晦澀。

  我放下酒杯,心道,美人恩什麼的,當眾消受,果然容易消化不良。

  終於捱到散席。我看著一堆大臣進士們相互介紹來介紹去,很是有點頭暈;又覺得好不容易來趟皇宮內院,不留下點「到此一遊」的痕跡,似乎有違我山大王的本質,便央了旁邊一位小公公帶我去那皇宮的御廁走一遭。

  輕鬆出來,卻不見了那位公公的身影。周圍黑乎乎的,圓潤潤的月亮在那天邊淡定地照下來,一片樹影幢幢。我把手搭在眼前仰頭觀了一回星象,又俯身看了一回地理,終於無可奈何地承認,這御廁頗為偏僻,本寨主此次,在這皇宮內院裡,光榮地迷路了。

  我很無奈。埋怨了一回這宮中工作人員的不負責任之後,便朝著附近的光亮處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剛剛似乎聽皇上說天色已晚,要留公主在宮中住一晚的。啊,親愛的公主楚非宸,你的夫君我在你家裡迷路了,你到底,在何方?

  不知走了多久,遠遠地看到一幢雄偉的大殿,上書「止清殿」三個大字,有帶刀的侍衛成群結對的,在那殿下台階處站立,卻不知是何人的住所。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去問一問路,便有什麼東西撞到腿上來,我下意識地摟住,低頭一看,一雙墨黑清澈的眸子。

  那小人剛剛長到我腰身這麼高,面上稚氣未脫,帶點慌張,卻猶自撐起點鎮定來,眉毛一挑問我:「你是何人?」

  在這皇宮內院,又是如此矜貴驕傲的表情,想來應該是哪位小殿下吧。長得是真好看,我便斗膽去捏了捏他的小臉,逗他道:「你認識楚非宸吧?那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放肆!」他倒板了臉,斥責的表情簡直跟楚非宸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我頓感親切。

  摸摸他的腦袋,「這麼晚了,你一個小孩家家的不睡覺,胡亂跑什麼?」

  到底還是小孩,他便撇了嘴,「今日父皇宴請新科進士,皇姐姐夫他們都去了,卻不帶我,」他揚手揮開我的手,氣鼓鼓道:「我要離家出走!」

  哎喲,當真是位小殿下。我探出去的手就有點僵,猶豫著是默不作聲地開溜好呢,還是苦口婆心地勸他莫要離家出走的好。

  正糾結呢,卻見眼前這位彆扭的小殿下綻開了眉眼,朝我身後撲去,脆生生地喚:「大皇姐!」

  呃,公主。

  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轉過身去,朝著公主揚了揚手。她正一臉母愛地接了小殿下在懷裡呢,看到我臉上的笑就僵住了,似是不敢置信,「衛子頌?」

  我搓搓手,「呵呵,是我,我走了,你們繼續,繼續。」

  轉身欲走,卻被楚非宸這野蠻的姑娘揪了耳朵,「衛子頌,你好大的膽子,這皇宮內院,豈是你隨便想進就進的?」

  我何其冤枉。

  伸出兩隻手去護住耳朵,我壓低了聲音討饒:「哎喲,哎喲,輕點……公主,好公主,咱弟弟還在呢,給我留點面子哈。」

  她的手便鬆了,略展了眉眼,似笑非笑,「咱……弟弟?」

  我乾笑兩聲揉了揉耳朵,拉了她的手道:「公主,你們家著實太大,我繞了個彎子出來,便找不到出處了,這不,」我指了那天真地望著我倆的小殿下,「無意中撞上要離家出走的小殿下,你說,是不是應該功過相抵?」

  小殿下兩粒黑葡萄似的眼珠氣鼓鼓地盯了我,突然道:「皇姐,這人剛剛說他是我未來姐夫!」

  哎喲,這小心眼有仇必報的倒霉孩子喲。

  我下意識地又去護住耳朵,公主的手卻輕飄飄地落在我的胸口,替我整了整前襟,又摸了摸她弟弟的腦袋,好聲好氣對他講:「這一句,她卻沒有說錯。」

  倒霉孩子的小臉垮下來,本寨主蕩漾地要去摸他的頭,卻被公主揚手隔開。

  她唇邊揚起好看的角度,「可是她不夠聽話,皇姐正考慮要不要休了她。」

  唔,嘎?


第三十二章

  雖然公主口口聲聲說要休了我,但實在架不住本寨主英明神武人見人愛,幾天後的早朝上,我那偉大的皇上老丈人還是親口宣佈了我和公主的婚事。

  兩邊穿著花花綠綠朝服的文武大臣們跪了一地山呼「萬歲」,我那慣來藐視國法綱紀、崇尚胡作非為的山賊心裡,便微微地發了一回虛。

  倒不是本寨主膽小,實在是楚非宸那姑娘的娘家勢力大到足以隻手遮天的程度,哪天我這女子的身份一暴露,我那老丈人隨便挖個坑把我活埋了也沒人敢說個不字。

  我出了一回冷汗,慘淡著一張臉安慰自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若有一天被活埋,化作春泥更護花。哦,親愛的楚非宸,我的好姑娘,你可許我做個風流的飽死鬼?

  散朝後二駙馬魏灼陽邀我當晚去他府上喝酒,說明了幾位駙馬都會到場,有點連襟大聯誼,聚會好開心的意思。我推拒不開,便應了。

  晃蕩了一圈走至別院大門口的時候,便看見鄭好可憐兮兮地坐在進門的門檻上,蕭瑟的秋風吹過,他單薄的小身板微微打顫。

  我走上前去摸摸他的頭,小心翼翼地問他:「小好啊,你怎麼了?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吹風?不冷麼?」

  他抬起失神的眼睛怔怔地看我,許久以後眸子才慢慢聚焦,似乎終於反應過來眼前的人是我,便緊緊地攥了我的袖子,嘴一扁,竟是個要哭的形容。

  我很不解,手忙腳亂地去摸了他的額頭,「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

  他把頭搖得飛快,伸了手指著門內,臉上現出害怕的表情來,「裡面……可……可怕……的人……」

  可怕的人?唷呵,是哪家不長眼的小毛賊,作亂作到本寨主的府上了;而且,居然還有膽留到本寨主回來?

  我磨了磨牙,對鄭好道:「別害怕小好,告訴我,是搶匪麼?他們幾個人?」

  他愣了愣,遲疑道:「兩……兩個人,不是……不是搶匪,是……是流……流氓,但……但是他……他們說是……是……公子的……朋……朋友……」

  兩個人,我的朋友,流氓?

  哎喲,天殺的流氓許子期!

  我收了扇子,強自安撫下額上突突亂跳的青筋,盯著鄭好的眼睛問他:「是不是有個高高大大一臉壞笑的?他怎麼你了?摸你臉還是掐你腰了?」

  鄭好一張白淨的小臉就憋得通紅,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湧上點水汽來。

  我攥了扇子氣急敗壞地入府去,天殺的許子期,才剛剛到我府上,居然對著我的總管,摸臉掐腰的全干了!

  鄭好在後面委委屈屈期期艾艾地跟著。

  剛到那正廳門口,便聽見許子期那廝玩世不恭的聲音傳來,是頗帶點討好的,「阿塵,阿塵,子頌這房子真不錯,什麼時候咱們也下山找個好宅子過安生日子。」

  我一拉鄭好,靜悄悄地停了腳步。

  易塵不出意料地沒有做聲,徒留許子期那傢伙在那裡左一個「阿塵」右一個「阿塵」地聒噪。

  最後大抵是實在沒法子了,那傢伙終於低了嗓音道:「阿塵,我錯了,那總管長得白白淨淨的,我一時忘形就沒管住自己的手,再沒下次了,我保證!阿塵,你說句話啊!」

  我便抓準時機邁進廳裡去,將將看到許子期拉了易塵的胳膊,低眉順眼地作認小伏低狀。

  鄭好在一旁訝異地張大了嘴。我叉了胳膊幸災樂禍道:「別聽他的阿塵,這傢伙都保證多少回了,又有哪次當真了!」

  易塵循聲望過來,便綻開了一張木然的臉,神采飛揚地喚我:「大哥,好久不見。」

  許子期齜牙咧嘴地「哇哇」撲過來,笑道:「大哥……好子頌,來給哥哥抱抱!」

  我閃身晃開,許子期便順勢直奔鄭好而去,把人抱在懷裡,還裝出一副十足吃驚的表情來,「呀,抱錯了,管家小哥,怎麼是你?」

  我眼看著鄭好那雙水靈靈的眼睛又露出驚恐之色,連忙一把扯開許子期,揚起扇子來照他腦門上就是一下,「好了,你小子收斂點!」

  許子期訕訕地鬆開手,一臉無賴相地挑了挑眉,問我:「怎麼樣,壓倒公主,一統後宮的大計進行得如何了?」

  鄭好沒來由地哆嗦了下。

  我沒好氣地瞪了許子期一眼,「托你的福,皇上他老人家今早剛剛御口親許,要把公主下嫁於我。」

  易塵在一旁狡黠地笑,許子期就皺了眉,「啊?這意思是你還沒爬上公主的床?哎喲我的大哥哎,這都幾個月了,你怎麼一點也沒有我的風采。」

  我掃一眼易塵,冷笑著嗆他:「那是,那是,若論下流,你許子期認第二,又有誰敢認第一?」

  許子期搖頭晃腦,「錯,錯,我那是風流而不下流,江湖當中最流行最受歡迎的那一款,」他頓了頓,又作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來,「大哥這樣誤解我,真讓我傷心……虧我還給你帶了見面禮……」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腰間去掏,卻摸了個空,愕然的表情很是大快人心。

  鄭好慢慢揚起白淨的,神一般的手,一本金燦燦的書,書上四個大字格外耀眼——

  春宮九法。

  ……

  易塵替我擦了一回額上的汗,慢悠悠笑嘻嘻道:「大哥莫動氣,其實這本書你該留著,總有一天,會用得上的。」

  許子期撲上來,一臉諂媚,「知我者,阿塵也!」

  ……

  當天晚上我去二駙馬府赴約,細節無甚可表。只有一點,趙奕疏其人,即使看在我充滿偏見的眼睛裡,也是個頗為穩重,頗為正氣的好青年形象。雖然我不願承認,卻也悶悶地想,假使以前楚非宸真的對他有過什麼想法,那或許,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可是不管前塵往事如何,欽定的吉日還是到了,由於公主是從皇宮出嫁的,我一大早騎馬到了那皇宮的東華門外,換上官服,配好玉帶,便去公主自小到大的住處迎她。

  有皇家樂隊浩浩蕩蕩地在前面開路,我頭頂遮著金黃的三簷傘,一路拍馬走來,端的是春風得意。

  但還是見不到公主的面的,只有那大紅的八人大轎安分地在那裡等著,我上前朝轎前的天文官拱手一致意,朗聲道:「臣衛子頌,恭迎公主至駙馬府!」

  樂隊便奏起喜樂來,吹吹打打,一路到了修繕一新張燈結綵的別院。許子期和易塵在大門口含笑而立,我一個恍惚,便似回到了山寨成親的那晚,她一身火紅,在層層燈籠的映照間眉目含笑,輕而易舉地灼花了我的眼。

  九盞宴會,皇上親臨。他親切地執了我的手,很是欣慰地道:「朕這個女兒,交到你手裡,便也放心了,太后她老人家也算了了一樁心事。非宸自小便多有任性,你這個做駙馬的,還是要多擔待著點才好。」

  我擦擦冷汗謝了一回恩,又連連應是,我那丈人便笑了;他一笑,滿座的文武便也笑了,一個接一個地來給我灌酒。

  幾乎已經喝到頭昏眼花雙腳發軟了,趙奕疏拿著一把酒壺走過來,他的神色複雜難解,本寨主一雙酒後的眼睛,委實看不穿。

  他也不說話,給自己連添三杯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動了動嘴唇,神色晦然卻頗真誠地與我講:「衛子頌,你以後,要好好地待非宸。」

  非宸。他喚她非宸。

  我幾乎扯不動嘴角,只在心裡冷笑一聲,仰頭喝光杯中酒道:「這一點,自然不需趙兄多言;在下認為,既然同為駙馬,連襟兄弟,還是各自照顧好各自的公主為好。」

  他端著酒杯的手一抖,酒灑了一地。眼神閃爍幾下,拱拱手去了。

  我其實很想問他,既然如此關心楚非宸,當初又為何巴巴地在那殿前請賜,要娶那三公主?楚非宸略帶憂愁的面容浮上腦海,我甩甩頭,心裡有點發緊。

  終於熬到宴散,便有喜娘引了我到那新房裡去。打開房門,一身鳳冠霞帔安安靜靜在那床上坐著的,是我的心上人。

  喜娘欲出聲喚人,被我揮揮手屏退了。關上房門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挪到那床邊去,我伸出手去捏了那大紅蓋頭的一角,指尖有些微微發抖。

  一揚手,蓋頭飄落在地,公主的臉便清清楚楚地出現在我眼前,而她仰起臉來對我粲然一笑。

  「子頌。」

  燭光搖曳,她的表情安靜而柔和,我略有不快的心,便奇跡般地平靜下來,伸出手去細細描繪她的眉眼。

  她握住我在她臉上游弋的手,輕輕地引我坐下。我終於忍不住將她攬入懷中,手下是抱得死緊,聲音卻放得很低,一遍一遍地在她耳邊喚。

  「公主,非宸,非宸,我的非宸。」

  她一隻手攀了我的肩膀,騰出另一隻手來在我背上撫了又撫,輕聲問我:「怎的了?可是有什麼不快?」

  她的手撫在身上,聲音熨在心頭,我便是有再大的不快,也一早拋到九霄雲外,只管攬了她不撒手,把頭悶在她的頸窩裡,親親她脖子裡露出來的肌膚。

  她的身子微一顫抖,手下一頓,便遲疑地爬上我的臉,唇偏過來碰碰我的耳垂。

  我的身子「彭」地一聲,由耳根燒開來一把邪火。這火勢太過猛烈,我口乾舌燥,哆嗦著一隻手去她腰間解她的衣裳。

  她俏紅著一張臉伸手來隔,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細細打量一番她的眉眼,遲疑著嗓子問她:「公主?」

  她便鬆了手,咬了咬牙,又探到我腰間來解我的玉帶。我心間那把邪火,愈發猛烈。

  她的手越過我的外袍,探到內衫裡,我便不管不顧地把她攬得更緊些,俯首尋了她的唇,把自己的唇送上去。

  她的氣息是清冽中帶點馥郁梅香,柔柔軟軟,我吮了又吮,忍不住伸出舌頭去,在她牙根上一刷而過。她微微睜開眼來,是迷濛中帶點驚詫,我便放柔了聲音擦著她的唇邊低低地哄她:「乖,鬆開牙齒。」

  她略一啟齒,我的舌頭便鑽進去,尋了她的纏上去。她的手在我內衫裡把我的背攥得死緊,身子略往後一仰,我便順勢壓了上去。

  燭影搖紅,佳人在懷,我的心裡,響起四個字。

  交頸鴛鴦,鴛鴦交頸。

  然後,一聲悶響,我敞開的外袍懷裡掉出個東西來。公主猛地睜開眼,偏了偏頭,眸子裡倒全然清明了。

  她探手把那東西拿上來,杵在我倆之間,嗓音還略帶暗啞。

  「春宮九法?」

  哎喲,天殺的許子期!

  我乾笑了笑要去奪那本書,卻被公主揚手拋在地上。而她兩隻手攬了我的脖子,額頭抵了我的額頭,一雙眸子亮晶晶的,含著笑意問我:「子頌今日,要用的是哪一法?」

  呃,呃?

  我的面上燒起來,親親她的唇角,很誠實地回答她:「沒有研究過,很有可能是,不得其法。」

  她便笑出聲來,按下我的腦袋,把臉埋在我的肩窩裡,半晌後聲音悶悶地傳到我的耳朵裡。

  她道,子頌,再給我點時間。


第三十三章

  清晨暖陽。

  楚非宸的腦袋擱在我的頸窩裡,一隻手搭在我肩上,睡得很踏實。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可以看見她長長的睫毛在白瓷一般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如筆管般挺直卻小巧的鼻子,和略微上翹的唇角,睡容淡然而祥和。

  我小心翼翼地偏頭輕啄了下她的鬢角,心裡面卻浮起來一點點的苦澀。

  本寨主與同一個女子,成過兩次親,過了兩次洞房花燭夜,但那最關鍵的洞房,卻一次也沒撈著。幸虧本寨主是個女的,如若生為男子,如此忍法,大抵是會憋出個後天性無能來的。可是——我的手無意識地在公主臂膀上打了個圈——如果是男子的話,公主還會諸多顧忌嗎?還是,非是趙奕疏不可?

  我扯起唇角來苦笑了笑。楚非宸,楚非宸,我在你的心裡,到底有多少份量?

  她的腦袋在我懷裡輕輕蹭了兩下,睫毛微顫,似乎是要醒了。我調整一下臉上的表情,閉了眼睛。

  就有半夢半醒慵懶沙啞的聲音輕輕地撞進我的耳朵,尾音拉長,是我從未聽過的軟糯。

  「唔,子頌……」

  我的身子酥了半邊,卻還有力氣略揚了嘴角慶幸,這姑娘欲醒未醒的,至少叫對了名字。

  然後我的頸窩處一陣微癢,是她眼睛睜了又閉,睫毛刷過我的脖子,帶出來大片的雞皮疙瘩。

  本寨主僵了她枕著的一隻手臂,在心裡歎,坐懷不亂什麼的,果然是性無能才能企及的高度啊。

  就這麼歎一歎的功夫,她大抵是完全醒了。停在我肩上的手攥了攥我的衣服,就轉了方向,往上劃過我的眉毛,眼睛,在唇角處略一停頓,就直奔耳朵而去,在我耳根處輕輕地,撫了又撫。

  酒醒簾幕低垂,滿室馥郁梅香。

  我耐不住,正待睜開眼睛時,卻聽得她幽幽地一聲輕歎,似感慨,似悵然,似心事滿腹。

  我就忍不住圈了她的腰,對上她的眼睛,朝她笑了笑,「公主,早。」

  她很是愣了一愣,撐起來半個身子,撫在我耳朵上的手縮回去又伸過來,稍稍用力捏了捏,表情是帶點被人捉姦在床後的惱羞成怒,微蹙了眉頭指控我:「衛子頌,你早醒了!」

  聰明的姑娘。她散下的長髮鋪在我的額角肩頭,由於僅著中衫的緣故,隱隱約約微露出點裡面的春光來,剛醒的面頰上還有香甜的紅暈,眼帶薄怒,嬌俏動人,風情得一塌糊塗,可愛得無以復加。

  哎喲,如此美好的女子,現在是我的妻子。本寨主十分受用地往那片春光處看了又看,伸出手指來繞了一縷她的頭髮,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她就咬了唇,很乾脆地推了我的手,翻過身去給我留了一個十分冷淡的脊背。

  哎喲,害羞了,惱怒了,呼喚人哄了。我瞥一眼突然變冷外加十分寂寞的懷抱,從善如流地側過身貼上去摟了她的腰,她的手要來擋,被我順勢攥在手裡一股腦全部塞在懷裡,腦袋湊上去貼了她的肩膀,磨啊磨。

  她曲起胳膊來往後推了推,道:「湊過來幹什麼,沒臉沒皮的,真煩人。」

  我親親她的耳朵,「公主公主,早上好。」

  她偏了偏頭,似是咬了牙,「好什麼好,你繼續閉了眼睛睡覺啊,理我作甚麼。」

  我親親她的脖子,「公主公主,新婚快樂。」

  她似乎是低低地從牙根處「嘶」了一聲,扭了扭身子,手繞過來在我腰上掐了一把,「死山賊,臭無賴……」

  哎喲,如此親暱的稱呼都來了,這在以前是絕對沒有的。本寨主十分受用兼之得意忘形地上去舔了舔她的耳垂,含在嘴裡輕佻慢捻。

  她的身子幾乎是一激靈,弓直了背,手抖索著上來攥緊了我的手,斷斷續續說出來的話似推拒,又似邀請,「衛子頌,子頌……」

  我貼著她的耳垂繼續嘟囔,「公主公主,喚我聲駙馬來聽聽。」

  她終於忍無可忍地轉過身來,卻正中我下懷,手貼著她的腰往前送上一分,她的身子便完完全全地貼上我的,胸前風光,柔軟到不可思議,本寨主的心裡,蕩漾成一江春水。

  她的眼中,詫異未消,卻突然面色一轉,漾出層層鮮艷的笑容來,眼波流轉中,竟透出些媚惑的味道來,唇再往前送上半分,幾乎是貼著我的唇,百轉千回了嗓音問我:「駙馬……你要……做什麼?」

  呃,春水之中幻化出無數個漩渦來,本寨主的身子,直往下沉。似是嫌她那魅若罌粟的眼神與甜若蜜糖的聲音還未將本寨主折騰得神魂顛倒般,她突然點著我的肩膀推我平躺在床上,跟著翻身上來,略支了身子,一隻手從我額頂慢慢下滑,柔柔地,定格在我的心口,打了個圈,媚眼如絲,「駙馬……你想……做什麼?」

  本寨主很沒出息地潮紅著一張臉打了個哆嗦,腦子裡面,煮成一鍋沸騰而甜膩的八寶粥。

  喉嚨裡乾澀得緊,我嚥一口口水,腦子裡就自動自覺浮現出一句熟悉的台詞來。於是我摟了她的腰,愣愣問她:「公主今日,要用的是哪一法?」

  這應該是一個很好笑的問題,因為她終於開懷地笑出聲來,俯下身子來把我的手抵在床上十指相扣,輕啄了啄我的唇角,笑道:「子頌這個模樣,真是讓人,很有想要欺負你的慾望。」

  我十分有建設性而且誠懇地與她商議:「那你就欺負吧,你欺負完了換我欺負你,你欺負欺負我,我欺負欺負你,欺負來欺負去,多麼和諧的床上生活呀!」

  她一張臉紅了又紅,還是「撲哧」一聲笑出來,又勉力地想撐起嚴肅的模樣來,稍用力咬了咬我的唇角,斥道:「盡胡說……」

  我撇了撇嘴。

  她點點我的鼻子,便坐起身來背對了我,「時辰也不早了,快起身吧。」

  哎喲,這姑娘!我在心裡歎,楚非宸這姑娘,真應該給她頒一個名號——世紀末的柳下惠,新時代的苦行僧。

  我仍躺著,把腦袋貼上去圈了她的腰,慢慢地收緊。

  她便伸出手來覆住我的手,輕輕問:「怎麼了?」

  我搖搖頭,沉默半晌,又覺得不甘心,盡量輕鬆了聲音對她道:「公主,你昨天說的,讓我給你時間……別讓我等太久,憋久了,對身體不好的。」

  她的手一滯,稍許之後,又輕輕拍拍我的手,說了一個字。

  好。

  日頭高起,深秋的陽光,慘淡中自有一種溫暖的力量。

  我在前廳裡四平八穩地坐著飲茶,許子期和易塵兩個湊在我眼前,兩雙眼睛,四道目光,閃爍出猥瑣的笑。

  易塵捅捅許子期,許子期便咧了嘴「嘿嘿」地賤笑一聲,問我:「嫂子呢,怎麼沒和你一起?」

  我吹了口浮在茶面的茶葉,好心好意地提點他,「按照規矩,你應該恭恭敬敬地稱她一聲長公主。」

  易塵搖了搖腦袋,明明一張文人的臉卻偏偏笑出了流氓的味道,「公主是尊貴不錯,可不還是嫁給大哥你了嘛,我們按俗例稱呼她一聲嫂子,也是不差的,」他的笑越發意味深長,「嘿嘿,嫂子這個時辰,是還沒起吧?」

  多年的山寨生涯,與這兩人狼狽為奸的日子,我已經預料到這個對話要往什麼方向發展了,放下茶杯挑了眉毛問他:「怎麼?」

  他笑得露出八顆牙齒來,和許子期交換了一下眼色,搓搓手道:「沒什麼,嘿嘿,大哥威武,威武,嘿嘿。」

  哎喲,好好的一句話,被他說得如此下流。

  我身為一寨之主,少不得正了顏色批評他,「阿塵啊,你年紀輕輕的,少跟許子期混在一起,都學壞了,腦子裡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許子期頗為委屈地睜大了眼睛辯駁:「與我何干?再說哪有亂七八糟?大哥你這是,挑撥離間,阻人姻緣!」他扁了一張嘴囁囁地念:「寧拆十座廟,不破一門婚。衛子頌,不厚道;不厚道,衛子頌。」

  易塵微紅了一張臉。

  我從腰間摸出折扇來打開,很是正經地問他:「哦?是嗎?」

  他便一拉易塵,兩個人兩張大臉又擠到我的眼前來,對著我的臉看了又看,遲疑地下了判斷:「慾求不滿。」

  易塵點點頭,「求歡被拒。」

  我探出扇子去要敲這兩人的頭,被他們默契地齊齊避過。兩個人又是對望一下,異口同聲道:「洞房成空。」

  哎喲,怎麼會有這兩個兄弟,本寨主甚無奈,甚無奈。

  許子期拍拍我的肩膀,仰天歎道:「長公主啊,真是一個無法讓人一手掌控的女人!」

  這句話歧義太過,本寨主無可避免地想到早上公主胸前的風光上去,少不得低下頭去瞥一眼自己的手。

  公主的聲音便無甚波瀾地響起在門外:「這位兄弟說的這句,是讚美呢,還是諷刺?」

  我咧了嘴循聲望。嘿嘿,公主一身曳地長裙,娉娉裊裊地走過來,搖曳生姿。我起身朝她伸出手去,被她身後跟著的傻丫頭瞪了一眼。

  我不怪她,在她眼中,大抵是沒有什麼人能配上公主的。神一般的存在被我這樣一個小白臉勾引下界,對她來說,堪稱信仰毀滅一般的打擊。瞪一眼,就瞪一眼吧,本寨主真是大度。

  公主扶了我的手坐下,似笑非笑地望向許子期和易塵。這個表情,我在心裡為他倆念了遍阿彌陀佛。

  兩人跪下請了一回安,許子期便笑嘻嘻道:「評價公主的,當然是讚美,讚美!」

  「哦?」公主笑意盈盈地盯了他,「這位兄弟,我似乎是見過的。」

  許子期驕傲地挺了挺胸。

  公主把我手邊的茶盞拿過來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當真是挺拔俊秀,器宇軒昂。」

  許子期驕傲地昂了昂頭。

  公主笑意更甚,「沒記錯的話,幾個月前,擄了本公主上山寨的就是你吧?山賊兄弟?」

  許子期一下子洩了氣,閃爍著眼神去望傻丫頭,做出個以前他得意非凡的泡妞必殺笑來,道:「這位妹妹真是好看,卻不知妹妹怎麼稱呼?」

  傻丫頭面無表情地看過去,道:「死小白臉,誰是你妹妹?」

  許子期一張過盡花叢,片葉不沾的英俊臉上,紅黑轉換,異常精彩。


第三十四章

  大婚三日後,依禮公主要回宮拜見太后,皇后等,行謝恩禮,是為歸寧。名字取得挺好聽,其實按照民間的叫法,也就是個回娘家的意思。

  說起回娘家,不得不說,這簡直是天底下所有女婿的最大夢魘。我以前曾經看過一本叫《動物世界》的閒書,說是按照畜生界法則,所有的畜生也好,牲畜也罷,在自己的領地裡,是最有安全感與競技力的。其實人說白了,也不過衣冠禽獸,披著衣服直著身子滿大街跑的動物罷了,於是平日裡再小心翼翼低眉順眼的小媳婦,一回到娘家,底氣立刻足起來,趾高氣昂的程度與娘家的財力物力兄弟力成正比;而所謂的回娘家,也很快會演化為一場全家對女婿的控訴公審大會。何其淒慘,何其悲壯。

  而公主,即使不在娘家,也足夠趾高氣昂了。此次歸寧,因著我那親生丈母娘皇后娘娘一早仙逝了的緣故,主要還是拜見一下太后她老人家。老太太那頭銀元寶是讓我很親切沒錯,可是一想到她在落霞山上狐狸般笑瞇瞇問我「公子家住何處?年方幾何?可曾婚配?雙親可還安在」時候的樣子,本寨主就忍不住對此次歸寧擔起十二分的心。萬一她老人家一時興起,問出「吹燈後生活如何」之類驚世駭俗的問題,本寨主如此誠實的一名好青年,可該如何作答?

  我把頭埋到被子裡,長長地歎出一口氣來。

  就有一隻手上來扯了被子,打扮妥當的公主坐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我,大抵是回娘家一事讓她精神振奮的緣故,一張精緻的臉格外容光煥發。

  我哀怨地拉過她一隻手來放到嘴邊啃啃。

  她曲起手指來敲敲我的嘴角,「還不起身?太后應該等著呢,誤了時辰就不好了。」

  「哦。」我應一聲,側過身子把她的手枕到頭下,順便鼻尖貼了她的腿,閉上眼睛。

  看不見她的表情,可她的聲音是頗有點哭笑不得的,「應了還睡?很倦麼?」

  我本來是不困的,可是她身上的香氣頗有些安神催眠的用處,加上她聲音低低軟軟的很讓人受用,我便把臉貼得更緊些,手上去抱了她的腿,咕噥道:「嗯,我一看到你就想睡覺。」

  她似乎是不堪其癢,腿稍稍動了動,也便消停了,卻並不答話。

  我心裡很有點奇怪,勉力抬起眼來看一看她,卻見一雙瀲灩含情目,流轉處,春風乍起。

  我完全醒了。想一想剛剛那句話,雖然本寨主是懷著無限純潔的心情說出來的,可稍一咀嚼,便品出些不純潔的意味來。而看公主這副樣子,顯然她也想歪了。

  哎喲,本寨主的心裡,蕩漾得一抽抽,手便自動自覺地向上幾寸,摸到她不盈一握的腰間處,稍一使力,她便傾身跌落到本寨主的身上來,一張上天可睥睨仙娥,下地便顛倒眾生的臉上,慌亂之色一閃而過,低低地「呀」了一聲出來。

  太,過,迷,人。

  而她伸出手來輕輕推搡我的肩膀,扭動一下腰肢卻是爭不開,便壓低了聲音頗有點氣急地道:「衛子頌,你幹什麼?快別鬧了,剛剛打扮妥貼,你一鬧,又亂了……」

  嗯,確實是有點亂的,雲鬢半偏,有幾根髮絲垂下來,拂在我的臉上,把我一顆本來就躍動不已的心,拂得也酥麻不已。

  其實我骨子裡還是頗有點山賊習氣的,便不管不顧地把她的腰攬得更緊些,涎了臉胡鬧道:「公主,公主,我要和你困覺。」

  她一張俏臉「轟」地一聲燒起來,極其無力地瞪我一眼,掙扎著反駁我:「又胡言亂語……你一個好好的女孩子家……唔……」

  她後半句話沒說出來,是被我湊上去堵住了嘴。我不想知道她對於「因為是女子,所以該如何」會發表出什麼高見,心裡陡一煩悶,便抬頭擒了她的唇。

  女子又如何?本寨主確實是個如假包換的女子,可是本寨主偏偏要抱你,偏偏要親你,偏偏要和你困覺!

  山大王的蠻態發作,我一手扣了她的腰,一手探上去鎖了她的後頸,唇舌只管貼上去輾轉舔舐,放肆些,再放肆些。

  而她的唇齒不說話時委實要比說話時乖覺很多,似乎是低歎了聲,便軟了身子,修長的手指上來纏住我的脖頸,輕啟牙關,便放了我的舌頭進去,任我予取予求,予取予求。

  我幾乎要溺死在她的一腔柔情中。

  抱著她翻了個身,她柔若無骨的身子便到了我身下。本寨主神思都被剛剛那一個吻燒得不甚清明了,而懷中的她眼帶桃花,從唇邊到臉頰泛起來一片潮紅,吞吐之間,氣息甜膩,十分勾人。

  我又湊上去舔舔她的唇角,一路向下,劃過下巴,停在她精緻鎖骨處,舌尖上去打一個圈,便聽到她略帶壓抑的抽氣聲。

  這一聲太過銷魂蝕骨,本寨主完全沒有了理智。

  抖抖索索地探手上去,這宮裝雖然眼見繁複,解起來倒也沒有想像中困難,腰間緞帶一去,便輕飄飄地散在床上,我俯身上去尋了她的唇哄著她與我舌尖糾纏,手從她中衫下擺鑽進去,一路柔滑觸感,而終於越過肚兜,覆在她柔軟胸前的時候,那感覺美妙得,讓我不自禁地從鼻子裡 「哼」了一聲出來,與她的「嗯」聲恰巧相聞,十分默契。

  我惡意地在那柔軟頂端悠遊打轉,她的呼吸便急促起來,勾在我脖子後面的手綿軟無力地滑下來按了我的手,頭稍稍一偏,斷續破碎的句子逸在我耳邊,「子頌……停……停下來……大白天的……」

  哎喲,這話說得太曖昧。我手鑽出來與她十指相扣,唇貼在她的唇畔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啄,氣息不穩地問她:「大白天不可以,晚上就可以嗎?」

  她也不說話,把頭死死地埋到我的肩窩裡,手探到我的腰間,很是用力地掐了下。

  我的一顆心幾乎要脫喉而出,湊在她耳邊低低地呢喃:「非宸,楚非宸,我愛你,我好愛你……」

  有人輕輕敲門。

  傻丫頭的聲音透過門,透過屏風,透過帷帳,還是那麼煞風景。

  「公主,駙馬,是時辰進宮覲見太后娘娘了。」

  楚非宸伸手推我一下,掩起口來清了清嗓子,道:「知道了,你先下去預備車馬,不用進來服侍了。」

  我親親她的唇角逗她:「怎的不喚人進來服侍?你看你這頭髮衣裳的,哪一樣不得重新打扮?」

  她瞪我一眼,沒好氣道:「你幹的好事,自然由你來善後。」

  求之不得。我戀戀不捨地起身,又把她扶起來靠坐在我身上,拎起那件宮裝來服侍她穿衣。心裡實在蕩漾,便哼起了家鄉小調。

  她心安理得地靠在我身上隨著我的動作抬手,聲音頗有點懶洋洋地問我:「你哼的什麼?」

  「回娘家呀!公主你沒有聽過?」我拿衣服裹了她的腰,在她耳邊低聲哼:「帶著你的夫婿,帶著你的娃娃,回到那娘家去……沒聽過嗎?」

  公主輕笑了聲,搖搖頭。

  我便晃晃她的身子,「公主公主,咱們生個小娃娃吧!」

  她的笑便更忍不住了,「好啊,如果你不介意你的六品花翎稍稍染點綠的話。」

  呃,我撇撇嘴,突然又想起我那翰林院貢的職位來,便有了逃避太后她老人家的借口,「公主公主,你這歸寧,我不去也無妨吧?我好歹也是個吃官家俸祿的,就這麼成天地瀆職似乎不太好。」

  公主轉過身來捏捏我的臉,「據說翰林院修撰成日的就是對著那些個古書典籍,」她歪一歪腦袋,似是求知,「陪我或是陪書,駙馬你選哪樣?」

  她這個問題其實問得挺委婉,我更直白地翻譯一遍,便是這樣的:當小白臉或是當有為青年,你選哪樣?

  這還用想嗎?只要對象是公主,我便毫不猶豫地選擇——當小白臉!

  穿過前廳,越過長廊,卻到處都沒見到許子期和易塵那兩個傢伙的身影。

  我惡狠狠地磨了一回牙,扇子拍在手上,「許子期那廝,定然又是變著花樣拐了阿塵去那煙花之地了,真是,到哪裡也改不了本性!」

  公主靜靜地看我一回,突然道:「此次你卻是當真冤枉他了。」

  嗯?我狐疑地望過去。

  公主便眉眼彎彎地笑得很高深,「公主府那裡還差兩個看家護院,我看他們也不像有正經事情做的樣子,便打發他們去了。」

  哎喲,惹到公主,果然都沒有什麼好下場。可是就許子期那個耐不住寂寞的勁兒,會甘心去當個護院?

  公主便又笑了,「我與他們說,不願當也可以,這別院伙房倒是還差兩個添柴加火的,天氣漸冷了,那也是個好差事。」

  呃,我的脊背發了一回涼,在心裡替那兩個傢伙念聲阿彌陀佛的同時,也替全京城的漂亮姑娘俊秀小伙們鬆了一口氣。

  小黑扶馬在門口等待。我自那日偷情事敗後便再沒見到過他,此時乍見,他還是當初端端正正昂首傲立的大俠模樣,我少不得上前拍拍他的肩,「小黑!好久不見了!」

  他一愣,眸子裡不知名的情緒翻騰兩下,便斂了眉,恭恭敬敬地對我道:「駙馬爺,請上馬車。」

  語氣是客氣中帶著疏離,我放在他肩上的手一滯,倒有點套近乎之嫌了。


第三十五章

  永慶宮。

  太后端著一臉端莊中帶點慈祥,慈祥中帶點欣慰,欣慰中又帶點探究的微笑,親自彎了腰來扶公主,扶完公主又來扶我。

  公主或許是怕她這動作幅度太大閃了腰,一起身立刻就乖巧地上前挎了她的胳膊,溫和柔順的模樣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母老虎突然變身家養戀主的小貓,跨越物種的界限都不帶眨眼的。我很驚奇地多望了兩眼。

  公主一雙燦若星辰的眸子便望過來,挾著剛剛變身後的柔和,觸到我目光的時候鼻子稍稍皺了皺,牽連得唇角也往上翹起,而她突然眨了眨眼,那眸子中深不見底的黑一漾一漾地蕩出些波紋來,居然被我看出來一絲調皮的意味。

  我少不得回她一個風情萬種的賤笑。

  太后便咳了聲,看看公主,又看看我,突然正色對我道:「衛子頌,你本事不小啊!」

  啊?

  這原本是一句誇讚的話,奈何語氣聽起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而且楚非宸她們家人一個比一個演技派,我就不得不謹慎些,把這句話在腦子裡想了又想。

  本事不小,說的是我從落霞山頭的樹上摔下來卻毫髮無傷輕功超群,還是恩科開榜中了探花文采出眾,抑或是,身為女子卻欺上瞞下來做這駙馬膽大包天?

  我出了一身冷汗,眼神拐了個彎兒就去探尋公主的意思。

  公主便晃晃太后的胳膊,完全是撒嬌的口氣,「太后,子頌本來就是個膽子小的,您還拿話來嚇她……」

  蒼天大地,玉帝王母,我的神吶,誰能告訴我,為什麼這句尾音都打著顫的嬌嗔之語明明不是對我而發,卻偏偏如一支羽箭般準確射中我的心房,讓我雙腿都酥軟得簡直快支撐不了身子?

  我面上十分淡定地扶了扶身旁梨花硬木八仙椅的扶手。

  太后便擺出一副慘遭拋棄的怨婦表情來,「罷了罷了,兒大不由娘,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嫁了衛子頌就忘了我這個親奶奶,偏心眼,胳膊肘拐得太明顯啦……」她雙手捧住心口,絞著眉頭,「哎喲,心痛啊,心涼啊,心臟病都要犯啦……」

  我不得不承認,太后她老人家年輕的時候絕對是個我見猶憐的大美人,因為這垂暮的美人作出這痛心的表情來,還猶自帶著傳說中西施蹙蛾眉的絕代風韻。

  可是,可是,太后您這表演,也太刻意了吧?我瞥一眼楚非宸,這姑娘也是一臉黑線的表情。我終於明白,當初她給我講太后的煩惱時,那扼腕歎息捶胸頓足的形容完全不是誇張。

  正不知所措呢,老人家卻掙開楚非宸的手,一雙委屈的眼盯了我,「衛子頌,你真的好本事,就我這長孫女,從小就是我的心頭肉啊,長大了卻不讓我省心,多少王孫公子哭著喊著到我這裡來討她呀,她都看不上,你一來,她就不要我這個奶奶了……」

  老人家一雙眼睛泫然欲泣,我的心裡,卻不孝地生出十二分的甜蜜來,偷眼看一下楚非宸,這姑娘欲蓋彌彰地撫了撫微紅的臉,那甜蜜便更甚些,沁得我幾乎要不合時宜兼之大逆不道地對著太后的哭臉做出個微笑的表情來了。

  而太后一張哀莫大於心死的臉卻又奇跡般地轉了晴,上前來欣慰地握了我的手,「子頌啊,我的好孫婿,你不知道,要不是你及時出現收了這丫頭,我幾乎就要一死以謝先皇啊,阿彌陀佛,謝天謝地,這下我就是死了,也能有面目去見先皇了……」

  楚非宸很是惱怒地跺了跺腳,「奶奶!……」

  我心中的自我形象陡然高大起來,太后便擠出一臉算計的笑來,「所以,你能體會我一顆為人長輩操不完的苦心,好好地待非宸的吧?」

  哦,七拐八拐一人上演整套悲歡離合就是為了說這句啊?我不得不在心裡歎一句,楚非宸那點演技到了太后面前算啥呀?那完全就是鐵杵面前一根針嘛!

  其實完全不消她老人家交代的,此生我便是粉身碎骨,也定會護得楚非宸周全。可我最終沒說出這豪言來,只是雙手緊緊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安靜地點了一回頭。

  太后便笑了,母儀天下的神情只為心尖上的孫女一人綻開。

  這便是足以讓人感動到落淚的親情。

  既然要對我提點的話都說開了,太后便很放心地拉著楚非宸說體己話去了,我頗知趣地退出來,一邊在這御花園裡閒逛一邊等楚非宸。

  有穿亮銀色外袍的小人蹲在一棵桂樹下,正專心致志地做著什麼。

  我繞過去一看,小小的臉上堅毅的表情,上次那位小皇子殿下。

  愛屋及烏的心情發作,我忍不住上去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和藹並親切地問他:「小殿下,你在幹什麼呢?」

  他忙得頭也不抬,一手抹了抹額角的汗,一手繼續在那樹下刨著坑,「我養的蛐蛐兒死了,正挖坑埋呢。」

  嗯,不矯情,卻又不失憐憫之心,果然隱隱有天子之風。

  我便忍不住讚他,「真是個念舊的好孩子,你一定很喜歡這蛐蛐兒吧?」

  「嗯!」他狠狠地點了點頭,手上的動作更快些,「所以我要把它埋了。今年,我種下一隻蛐蛐兒,明年就會收穫無數只蛐蛐兒的,看到時候小李子還鬥得過我不!」

  呃,呃?

  我抽了抽唇角,真是位富有想像力的小殿下啊!

  我決定和這位小舅子搞好關係,便戳戳他的小臉,「小殿下,你叫什麼名字?」

  「楚懷仁,」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過後大約是不對勁,慢慢回過頭來遲疑道:「你怎麼……」

  我含笑看他,他的眼睛驀然張大,「你不就是上次自稱我姐夫的人!」

  我笑而不語。

  這小孩子的臉上便有點掛不住,「皇姐之前出嫁了,果然便是嫁給了你麼?」

  唔,孺子可教。

  我上前摸摸他的頭,「來,懷仁,叫聲姐夫來聽聽。」

  他偏頭閃開,很是不屑地撇撇嘴,「我才不要承認你,等我長大了,就要娶皇姐的!」

  嘎?華麗麗的戀姐情結麼?

  呃,我私下對此情結表示理解,只要這戀的對象不是我媳婦。大燕朝公主多的是,這小子怎麼不去戀趙奕疏那傢伙的老婆?

  我很循循善誘地與他講:「懷仁乖,你皇姐嫁給我了,你另外找個未嫁的姑娘來娶哈,你長得這麼帥,喜歡你的姑娘一定很多的。」

  他很固執地皺起眉來,「嫁了也可以離嘛,上次皇姐不還說要休了你……我不要別的姑娘,我就要皇姐!」

  這死了心眼要亂倫的倒霉孩子喲!

  我正起臉色來唬他,「這次你皇姐不能休我了,我們已經,已經……」已經了半天實在已經不出那「洞房」二字來,一來這委實不是個事實,二來萬一這個詞開化了這本來就很有想像力的小殿下,讓他說出「我長大了也能和皇姐洞房」之類的驚世之語來,讓我這一顆脆弱的小心臟如何承受?

  於是我清了清嗓子,重新道:「我們已經牽過手了。」

  小殿下一愣,卻突然笑了,輕蔑之情盡顯,「牽手算什麼,以前奕疏哥哥也牽過皇姐的手啊,皇姐不也沒嫁他。」

  奕疏,趙奕疏。

  我完全沒有防備,心裡像陡然鑽進根刺一般,生疼。腦子裡亂哄哄地鑽出許多個聲音來,那真相呼之欲出,逼得我無處可逃。

  是刺史府裡她靠了九曲迴廊,和風宜人地問我:「我們以三年為期,三年過後,我立刻放你自由。子頌,我可能得你一句同意?」

  是客棧裡她背對著我,輕輕地對我說:「以後關於我的事,不是我親口告訴你的,不要信。」

  是九盞宴會上趙奕疏晦澀了一雙眸子真誠地與我說:「衛子頌,你以後,要好好地待非宸。」

  是婚床上她埋首在我的頸窩裡,悶悶地道:「子頌,再給我點時間。」

  是小殿下剛剛的一句:「牽手算什麼,以前奕疏哥哥也牽過皇姐的手啊……」

  牽手算什麼,以前奕疏哥哥也牽過皇姐的手啊……

  我的手心一片冰涼。很好,很好,你二人心心相印郎情妾意,那麼我呢?我算什麼?哦,是了,我原本也就是個棋子,不過是一紙約定拿三年自由換全族性命的一顆棋子,還妄想什麼真心相待?

  命中已注定,是我太任性。偏愛不自量力,性喜癡人說夢。

  小殿下上來囁囁地扯了我的手,「你哭什麼呀?皇姐讓給你就是了……」

  我胡亂地一抹眼睛,一手的潮濕,連忙回他個或許會給他留下童年陰影的猙獰笑容,一疊聲道:「沒事,我沒事……」

  我沒事,我只是為早該看清楚的事實有點傷心了而已。

  「懷仁。」

  公主的聲音突然響起在身後,然後是小殿下頗有點受驚地撲到她懷裡。

  大約是小殿下指了指我,公主便擎了他的小手繞到我面前來,皺眉摸摸我的臉,「怎麼了子頌?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呵……怎麼能全然怪我不知天高地厚地一頭栽進來呢,若不是你太過溫柔美好,我又怎會落到今天這般田地?進,無法進;退,退不出。進退兩難,進退兩難。

  我怔怔地看她,這雙眸子裡閃動的焦急,是真,還是假?

  幾個侍衛列隊經過。打頭的頓了頓,上來傾了身,「參見長公主,」又朝我拱拱手,「衛兄。」

  公主撫在我臉上的手便如火燒一般縮開去。

  我瞇了眼,趙奕疏?趙奕疏!

  心中一股鬱結難解,我抓住他抱拳的手,上去對著他的小腹就是一拳。

  不愧是武狀元出身,幾乎是下意識地,他便出招來擋,拳腳起落間,儘是將帥的風采。我一個游手好閒許久的前寨主自然不是他的對手,不過幾招的功夫,身上臉上便吃了好幾拳。

  公主在身後喊:「住手!衛子頌,你不要命了嗎?趙統領,你還不住手?」

  他便像突然間醒過來一般,躍開去收了拳腳,俯首道:「奕疏無禮了,請公主恕罪!」

  呵呵,好拳腳,好氣量,好個趙奕疏!

  公主幾乎是氣急敗壞地上來拉了我的胳膊就走,趙奕疏臉上,頹然之色一閃而過。

  我怔怔地歪在馬車一角,想起剛剛小黑見到我時的詫異模樣,不由得牽起嘴角來一笑。是狼狽吧?那麼顯而易見。

  嘴角扯動得有點疼,我便低低地悶哼了一聲。

  公主還是滿面怒容的樣子,卻上來撫了我的唇角,問我:「疼麼?」

  疼?又怎麼比得上心如刀絞。

  我胸中一股邪氣上湧,腦子一熱便傾身擒了她的唇,舌頭牙齒一股腦地上去輾轉蹂躪。

  她拚命地扭了頭,卻是掙不開,便張嘴在我下唇上狠命地一咬,有腥甜的味道湧上來,我腦中略略清明,撤開點來。

  「啪」地一聲,她毫不猶豫地第一時間一巴掌甩上我的臉,唇上一片猩紅,眸子中是滔天怒意,而她聲音咄咄逼人,「衛子頌,你今日是著了什麼魔障了?」

  著了什麼魔障,著了什麼魔障。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著了什麼魔障,才會讓我對著你失了自己,任你欺騙擺佈還要任你打罵侮辱?

  我冷冷一笑,掀起簾子,也不叫停,就跳下馬車來,任小黑在後面一疊聲地喊了又喊。


第三十六章

  那天天氣出奇地好,陽光一掃入冬以來的頹唐,照得每個人臉上的笑都暖洋洋的。

  我狠狠地撩起衣袖來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漬,心想,老天爺真是吝嗇,難得本寨主如此落魄,也不配合著來場纏綿的雨,足見我本來也就沒有當主角的命,做不來話本折子戲中失戀主人公的瀟灑利落,挾天之勢,以雨作證,祭奠死去的愛情。

  其實不過是楚非宸不要我罷了,怎麼就心慌氣短呼吸不暢,感覺就像,連老天爺也拋棄了我?我扯起嘴角來自嘲地笑了笑,所愛非人,真倒霉哪衛子頌。

  擦肩而過的人大多要詫異地看我幾眼,閃閃爍爍的探尋。我曉得我曉得,本寨主風流倜儻,色如春花惹人愛,可是現在委實沒有心情回應你們的熱情,等著我這位姑娘,等著我那位小哥,等著我吧全滕州,等我療好這令我連彎一彎嘴角都很困難的情傷以後,再來將你們好好地疼愛。

  只是我不知道,這個以後,是很快,還是無期。

  終於有位姑娘詫異閃爍再三以後,拉住了我的袖子。

  「這位……公子,你臉上的傷看上去不輕,怎麼神思恍惚的樣子,要我送你去醫館嗎?」

  我強打起精神瞇著眼來看她,清秀佳人,臉上是不加掩飾的關切。突然就想起楚非宸輕輕笑著問我同不同意和她上京當駙馬的樣子,我深吸一口氣,怔怔地問她:「姑娘的心裡,可曾有過意中人?」

  那姑娘愣了一愣,臉上飛快地飄起兩片紅雲,可還是垂了眼睛,勇敢地小聲答我:「不曾。」

  不曾。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蕩在我的耳朵邊,卻逼得我的眼前,朦朧了一片,朝那姑娘揖了一揖,便掙開了她的手,她臉上的表情,似迷惘,似悵然。

  呵,這世界上心如止水的好姑娘何其多,我偏偏愛上楚非宸。

  那一日,我在滕州的大街小巷遊蕩了許久,但去過何處,見到些什麼,卻完全沒有印象,委實對不起年少時候的京城情結。可見,人是會變的,在時間的強大面前,心心唸唸總會變成不痛不癢,可是該死的,楚非宸為什麼還不變心?

  臨近別院處有「活神仙」支了攤子占卦算命。

  我瞥一眼,那人便道:「公子請留步,看公子滿面愁容,似有煩惱,何不算上一卦,或得上天指引,柳暗花明,便在前方。」

  我想了想,與他道:「活神仙?那你猜猜,我是為什麼煩惱?若你猜對了,便賞你個生意做。」

  他上下打量我,皺了眉頭遲疑道:「仕途不順?」

  我搖搖頭,「再猜。」

  他眉頭便再緊些,「子嗣不昌?」

  我寬容地搖搖扇子,「你還有一次機會。」

  他抖抖索索地問:「高堂不在?」

  我毫不猶豫地一腳掀翻了他的攤子。

  別院門口掛了燈籠,有人在燈籠的柔光下安安穩穩地立著。

  小黑。

  我朝他打招呼,「小黑,你來了,呵呵。」

  大抵是燈光的關係,他向來堅毅的面部線條居然顯出一絲柔和,眸子中明暗閃爍,抬了抬手似要拍拍我的肩膀,卻終究在胸前拐了個彎抱成拳,而他微微弓了身子,「駙馬爺,你回來了。」

  駙馬爺。這稱呼在這個時候不免刺耳了點。第一,我不是男人,便稱不上爺;第二,我不過是個權宜頂替的棋子,便稱不上駙馬。於是這稱呼聽在我的耳朵裡,便是這個效果:駙馬?耶?似是有誰用無限質疑的語氣在我耳邊提醒,鏡花水月一場空,景色再好,到頭來,不過是夢一場。

  於是我很誠懇地看著他的眼睛,「小黑,你以後還是叫我衛兄吧,子頌也行,駙馬爺這個稱呼,太彆扭了。」

  他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我便抬腳往門裡走,走出去十來步了,聽到他在後面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道:「子頌,你要開心一點。」

  腳下停了停,夜風帶著涼意拂過,我淡淡道:「夜已深了,小黑你,早點歇息吧。」

  新房。

  門上窗戶上還到處貼了「囍」字,有微弱的燈光從房裡透出來,那字便顯出一絲鮮活之意。

  我在門口躊躇許久,歎口氣,輕輕地推開了門。

  桌上一根紅燭燒到一半,汩汩的燭淚在根部堆積,臃腫得很難看。偏頭看看床上,楚非宸側身朝外躺著,一隻手墊在頭下,似是睡著了。

  我輕輕地走近點,在床邊坐下。她的睡容少了幾分此前斥責我時的凌厲尖銳,只不知為什麼眉毛卻微微蹙起,墊在頭下的手攥成拳,呼吸倒是安詳柔順。

  我愣愣地看了半晌,伸出手去替她理了理垂在臉上的幾縷髮絲。她便無意識地來抓我的手,蹭了幾下,眉頭不展。

  我的心裡,像被什麼狠命地揪了一下似的。即使在夢中,你也這麼為難麼?趙奕疏他,真的讓你這麼心傷麼?可是為什麼不早說呢,為什麼不早點請皇上賜婚呢?既然連我這個不成器的山大王也能讓你扶上駙馬之位,卻為什麼連自己喜歡的人,你也會錯過?

  我心裡說不上來的滋味,似是酸楚,又似心疼。俯下身去親親她的額角,那窒人的感覺才稍稍壓下去點。楚非宸,我中了你的毒;而你,卻情願為趙奕疏心傷。誰欠了誰,誰又溫暖了誰,這一切,不過都是命。

  她翻身嘟囔了一句什麼,我沒有聽清楚,而她之前攥著的手倒是鬆了,小巧光滑的瓶身,跌打膏。

  我的眼淚,突然不受控制地簌簌掉下來。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卻又不要我?當初你提出讓我當駙馬,就因為我是個女子吧?也是因著我是女子,才不抗拒我死皮賴臉的親暱吧?而如今,身為女子的我對你起了慾念,是不是讓你很為難?

  我俯下身去親了親她的耳廓,喃喃道:「楚非宸,我愛你……」

  一滴眼淚落下來,隱沒在她的鬢髮裡。楚非宸,我愛你,可是,我不得不離開你了。現在的距離太近,近到我控制不住想抱你的願望。從此以後,就遠遠的吧,做一對契約夫妻,等三年之期一到,便說再見吧。再見再見,再也不見。

  我輕輕幫她掖好被角,深深地看她一眼,拿了小瓷瓶,走出門去。一側的廂房空著,更深露冷,更深露冷。

  第二天一早她出現在正廳的時候,我正端著一碗薏米粥喝得開懷,粥有點燙,我便齜牙咧嘴地跟她打了個招呼,「公主,早!」

  看得出,她很是吃了一驚,向來雲淡風輕極少有情緒變化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詫異。唔,大抵是沒有見過這麼無恥的人,打了架強吻了人吃了耳光憤憤出走卻又回來了,還把粥吃得這麼心安理得!

  我很善意地問她:「餓了麼?來碗粥吧?」

  她額間青筋跳了跳,卻沒有說話,只點點頭坐到桌邊,隔著半個桌子遞給我一個空碗。

  我假裝沒看到,揚聲喚人:「來人哪!伺候公主用早膳!」

  她便皺了眉,一雙好看的眸子盯著我,神色複雜。

  我朝她笑笑,埋下頭去喝粥。

  一時無話。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她卻坐到了我的身邊,一隻手撫上我的唇角,柔了嗓子問我:「傷還疼麼?」

  我偏偏頭避開她的手,「不疼了,公主那跌打藥膏頗為好用。」

  她手一滯,慢慢垂了下來,似是自言自語:「你昨晚回過房了啊……」

  「嗯,」我斂了神色微微向她恭了身子,「昨日在宮中是我莽撞了,還望公主贖罪。」

  「你!」她似乎是起了怒氣,卻不知為何努力地克制了下去,胸脯起伏幾下,淡淡問我:「為什麼打人?」

  我挑眉,「大約是流氓習氣發作吧,我本來就是個山賊來的,打架什麼的,家常便飯,抱人親人什麼的也是,不過經過公主昨日那一巴掌教訓,知道錯了,以後再不敢了。」

  她身子猛地一晃,抬起一雙寫滿了不可置信的眼。

  許久,她動了動唇,又伸出舌頭來舔了舔,頗為艱難地問我:「子頌,是為著我昨日打你的那一巴掌生氣了麼?我……」

  這話說得我很是心酸,為自己,也為她,便飛快地出聲打斷她的話,「子頌又豈敢生氣,自昨一日,子頌已看清自己的身份,以後必然恪守規矩,公主再不必為難了。」

  她的聲音一片澀然,「那麼,你昨日沒在房裡睡,也是你所謂的恪守規矩麼?」

  我點頭,「之前多有冒犯,還望公主莫怪。我想過了,既然是權宜之計,便不該牽扯太過,我也習慣了一個人睡,以後,還是分房吧。」

  她的手猛然一抖,唇角便扯出個冷笑來,「好!衛子頌,你好樣的!還談什麼分房那麼麻煩,以後,你在你的駙馬府,我回我的公主府,沒我的召見,不許擅入!」

  「來人哪!備車,回公主府!」她起身,拂袖而去。

  袖風太勁,一個金邊細碗被拂到地上,「匡」地一聲,摔了個粉身碎骨。


第三十七章

  我雖然一直都知道楚非宸這姑娘是個行動派,但此前委實還低估了她雷厲風行的程度。也不過她回了公主府的當天傍晚,天還沒有黑透,在那邊當著護院的許子期和易塵就被打發回來了。

  我琢磨著大抵是我這個人著實讓她厭惡到底,於是連帶著與我有關的人與事便也受了牽連,通通處理乾淨,是為眼不見心不煩。

  對此我表示理解,而許子期和易塵也因著重獲自由的緣故,一時之間得意非常,整個別院的氛圍,倒比公主在的時候熱鬧活躍不少。

  我想,失戀罷了,看來也不過如此。飯照吃,覺照睡,還能一心一意忙事業,翰林院那幫老鬍子就一個勁兒地誇我勤奮好學,以院為家。

  對於這般讚美之辭,本寨主淡定的同時稍稍覺得有些受之有愧,日日去翰林院應個卯其實不過是因為在哪裡,幹些什麼對我來說都一樣罷了,加之別院那婚房佈置得花花綠綠的,著實不符合我清素淡雅的審美品位,於是有的時候時辰晚了便在朝廷提供的廂房裡宿下了,左右是身為國家公務人員應該享有的福利待遇,幹什麼跟楚非宸她們家客氣?

  而林海淵看著我的目光卻一日比一日焦躁憂慮。我很陰暗地猜測是因為同樣日日為國賣力,他由於自身才能出眾的緣故還比我賣的力大些,老鬍子們卻只顧著誇讚我這個偽駙馬,讓他對等級制度的黑暗有了更深認識的原因。這樣一個非黑即白剛正不阿的好青年,被世間的不平等折磨至斯,我很痛心。

  終於有一日我逮著入冬以來第一場降雪的機會,以共賞雪景為由邀他過別院一敘,想趁機開導開導他。

  他來的時候正是大雪初霽,整個天地似乎都被銀白色所包裹,空氣乾燥而清新。我在前廳裡坐著喝茶,炭盆在一旁燒得正旺。

  而他涉雪而來,在廳前的一株梅樹下對我露齒一笑,「子頌。」

  梅花嬌燦,笑容溫和。

  我的心裡沒來由地輕歎,這樣一個男子,我卻無法愛他。

  他急行幾步上來接過我遞出去的熱茶,也不急著喝,只端著暖手。

  我看他把茶杯籠到臉前呼出一口寒氣來,笑著對他道:「小林子,如今也只有你,能不避嫌地叫我一聲子頌,其他那些人,整日天駙馬爺駙馬爺地叫,不知道有多煩人。」

  他臉上的笑容便晃了一晃,環顧了一下四周問我:「公主呢?沒在府內?」

  這樣一個問題讓我有不自覺皺眉的願望,挑眉把這願望強壓下去以後卻又想起邀他過府開導他的初衷,索性把眉頭皺得誇張些,配合著苦笑,「公主豈是尋常人家的媳婦,斷沒有日日在家縫補刺繡,相夫教子的道理,」我瞥一眼他的神色,隱晦著與他道:「小林子,我們當駙馬的,看著風光,其實也不過如此罷了,你可明白?」

  豈料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些,一雙濃墨重彩的眼睛盯了我,「子頌,你當這個駙馬,可是過得不快活?我每日瞧你,總覺你比上一日要清減些,日日在翰林院又那麼拚命,長公主她,待你可好?」

  我端著茶杯的手稍稍一抖,心裡面卻是翻江倒海。卻原來,小林子這段時間愁苦憂慮的模樣不是控訴不公,而是心有所憂,憂的便是我這個陰暗的沒出息的到現在還為了一句「公主待你可好」不自覺抖了手的寨主。

  我無言以對。勉力朝他笑了笑,放下茶杯扯了他的胳膊邁出廳去,指著天高地廣一片銀色對他道:「閒事莫談,賞雪,賞雪。」

  他拍拍我的肩,我轉頭回他一笑,卻見拐角處梅樹下似有人影,衣角貼著花枝一閃而過,抖落幾點積雪。

  我閉上眼睛搖了搖頭,果真是銀色晃人眼,公主她,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公主真正出現的時候已經到了臘月二十九,大約是天氣漸冷的緣故,許子期和易塵兩個傢伙在外面胡鬧也受了限制,終於想起來關心我這個用許子期的話來說「越來越具有病態美」的大哥。

  當時的場景是在別院的大門口,許子期和易塵兩個傢伙一人扯了我一隻胳膊,死活要把我拖出門去。

  我抵死不從。

  許子期便怒了,豪邁的聲音響徹天際,「公主都不要你了,你又何苦為她守身如玉?」他手上再用上些力道,「今日我帶大哥到那春意樓走上一遭,找三四個姑娘陪陪酒唱唱曲,保管你連公主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都忘了!」

  「哦?」就有人在前面搭話,單音節的字發得九曲十八彎,把我一顆心攥得忽上忽下,不用看也知道,還有誰能有此等功力,必定是公主無疑。

  可我還是忍不住循聲去望。果然是公主,她在馬車旁立,一襲純白的裘衣,腰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似是門廊上垂下的冰凌。她就那麼簡簡單單地立著,便把那鋪天蓋地一片雪白的背景,也襯得遜色三分。

  許子期和易塵抓著我胳膊的手鬆了。我歎一口氣,並他二人一起彎了腰,「參見公主!」

  奈何公主卻似眼裡完全沒我這個人似的,只盯了許子期,嘴角玩味般地揚起一抹飄渺的笑,「教唆駙馬去那煙花之地,你,該當何罪?」

  許子期打了個哆嗦。

  我覺得楚非宸這姑娘何其記仇,不過就許久以前打了她心上人一拳,擺出個老死不相往來的姿態不算,還抓著一件她本來毫不在乎的小事,要遷怒我的朋友。當真是,豈有此理!

  我便一把把許子期扯到身後,上前一步朝她抱拳道:「公主不必借題發揮,要去那春意樓純粹是我的主意,他們兩個,不過是敬我這個大哥,抹不開面子要陪我去罷了。公主若有什麼不滿,儘管衝我來好了,打還是罵,罰俸還是撤職,我沒有不認的。」

  楚非宸那挺得筆直的腰稍稍一晃,終於朝我看過來。那一眼太過複雜,似震驚,似失望,似怨懟,而那眼底深處,似乎還藏著微微的一絲,恨?

  我的心裡,狠狠地一顫。

  氣氛一時之間很僵。許子期和易塵在身後裝了半天的隱形人,終於悉悉索索踏雪而去,公主也沒有阻攔。她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卻完全沒了傲視天下的氣勢,那背景中鋪天蓋地的雪白便迅速撲上來反噬,她單薄的身子,竟然顯出一絲脆弱來。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模樣的她。心裡面突然密密麻麻地酸楚非常,要咬緊了牙指甲陷進拳頭裡,才能克制住不顧一切擁她入懷柔聲安慰的慾望。

  她需要的人不是我,從來就不是我。那麼我又有什麼資格,扛起你的失落與憂愁,讓你從此以後,無憂亦無慮?

  我突然覺得此前打趙奕疏的那一拳完全不夠。這個混蛋,到底有什麼天大的理由,居然連楚非宸這樣的好姑娘,也能放開?

  嗯,雖然我心裡有怨恨,有委屈,卻不得不承認,楚非宸真的是個好姑娘,是值得上窮碧落下黃泉,只為博之一笑的好姑娘。只可惜,這個好姑娘不屬於我,永遠也不會屬於我。

  我鬆了鬆拳頭,朝她柔聲道:「公主,這外面空曠風寒,有什麼話,還是屋裡說吧。」

  她便像突然反應過來一般,緊了緊披在身上的裘衣,眼睛錯開來望向遠處,語氣淡淡地,「不必了,今日父皇在宮中舉行家宴,你既身為駙馬,便也少不得要去一去,至於你與那青樓姑娘吃酒聽曲之約,」她頓了頓,又轉過眼來,「怕是要往後延一延了。」

  她的眼神,是鄙夷中帶著諷刺。寒風吹過,嗆在鼻子裡,既酸又澀。

  地坤殿。

  殿中各處都點了炭盆,紅彤彤暖烘烘的,印得我那皇上老丈人的臉上,也格外容光煥發。

  「今日家宴,大家不必拘禮,酒要喝得盡興一點,若是醉了,朕才開懷!」

  話音未落呢,身邊的楚非宸一杯酒便已見了底,又伸出手去讓人斟了第二杯。我很是憂愁地盯著她的杯子,不是說這孩子一直不讓人省心麼,怎的今日,卻如此聽話了?

  對面三公主身邊的趙奕疏看過來,目光是飽含深意的關切。我恍然大悟,借酒消愁啊楚非宸,你能不能有點新意?

  宴席過半。

  楚非宸面前的菜式幾乎沒動過,酒倒是喝了一杯又一杯。我眼瞅著她旁邊服侍的小宮女一雙斟酒的手抬得越來越費勁,不由得歎一口氣,按下她手上的杯子,輕聲對她講:「公主,你不能再喝了。」

  她抬眼看我。酒後的眼神籠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迷濛,頰上染了紅暈,眉毛挑起來,像是林霽中煙霧繚繞的溫泉,而她湊近點來,輕啟丹唇,「衛子頌,我叫什麼名字?」

  酒香,體香,一片馨香。而她一隻手撐了頭,身子前前後後晃得遙遙欲墜,我咬了咬牙,傾身環了她的腰,「公主,你醉了。」

  她卻不依不饒,揪了我的衣領,「衛子頌,我叫什麼名字?」

  果真是醉了,醉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我只好順著她的話輕聲安撫,「楚非宸,你叫楚非宸,乖了哈,別再喝了。」

  她倒似突然清醒了一般,一把推開我,揚手又討一杯,低聲嘟囔:「你是我什麼人,管我那麼多!」

  這是句實話。我調整了一下表情,也拿了酒杯灌下去一杯。嗯,玉液瓊漿,果然是不同尋常的辛辣。

  趙奕疏執了酒杯過來,朝我比了比,「衛兄,上次御花園一事,是奕疏魯莽,冒犯了衛兄,這杯薄酒,聊表歉意,還望衛兄大人大量,莫怪才好。」

  我不知作何反應。按照我的性子,是要一杯酒照他臉上潑下去才好,可是這御前金殿,我不要面子,楚非宸還要面子。

  於是我抬了抬手,卻被楚非宸一把按住,而她望了趙奕疏,似笑非笑,「趙統領打了我的駙馬,莫不是想著,一杯酒就能解決?」

  趙奕疏手抖了抖,周正的臉上,一派頹然。

  我坐立不安。這本是你二人的愛恨情仇,我一個路人,莫名其妙被牽扯進來,丟了心失了魂已經夠慘了,難道還要看你二人的愛恨表演?

  於是我帶點惡意,揚聲附和,「一杯酒未免敷衍,趙兄若是真有誠意,連喝五杯,又豈在話下?」

  公主按在我手上的手不動,趙奕疏眼色黯了又黯,吩咐小宮女五杯酒一字排開,也不多言,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有酒順著他的唇角滴落,似是誰的眼淚。

  我歎一口氣,何苦。

  而公主執著我的手,一直到宴散也沒放。由於她喝得過多的緣故,皇上便讓她在宮中住下。我那老丈人一雙閃著精光的眸子在我和公主交握的手上逡巡半晌,嘴角勾出笑意來,「不愧是新婚小夫妻,甚好,甚好。」

  我頗窘迫。卻也擔心楚非宸喝得太多,腳下不穩,便一路順著她把我攥到了她由小到大的住處。

  而她終於鬆了手,順勢揮揮屏退了一眾服侍的下人。伸手推開房門,步履不穩地邁進去。我愣在後面,十分為難。

  她轉過身看我,表情中是猶疑帶點愕然,而她的聲音竟似有些嬌嗔,「你還不進來?」

  呃,這是個什麼狀況?

  我覺得是這姑娘喝得太多昏了頭腦,竟不記得我們之前分居的事實了,未免她明早起身清醒過來一腳把我踹下床的慘劇發生,我好心好意地提醒她,「公主,我們是不是應該……分房而眠?」

  她的臉瞬間寒了,「衛子頌,你……」

  她似氣急,一句話說了一半便說不下去了,跺跺腳,語氣卻轉了不耐煩,「你到底進不進來?」

  我愣愣地看她。

  她卻突然放柔了面色,邁出門來輕撫了我的臉,略帶埋怨的嗓音低低地繚繞在我耳邊,「小心眼,不就是為著我打你那一巴掌,這都月餘了,你鬧彆扭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去?」

  我反應不及,她便湊到我耳邊,香甜的唇輕輕印到我頰上來,「我當時也是氣不過,打人卻是不對的,子頌若有怨氣的話,我便認罰可好?」

  她的眼中,柔情似水。而我的心中卻酸楚非常,楚非宸傻姑娘,你又何須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我,如此委曲求全?

  我撤開點距離來,對著她斂了神色,「若論錯,子頌有錯在先。我不該打了趙將軍,我一直都知道,趙將軍是公主十分看重的人……」

  公主臉色一變再變,似是恍然,又似不可置信,而她的嗓音高起來,「衛子頌,你以為……我是為了趙奕疏才打你嗎?」

  我撇了撇嘴角。

  她近前一步逼上來,聲音裡儘是咄咄逼人,「卻原來你一直都對我和趙奕疏的事心存芥蒂,你以前答應過我什麼?關於我的事,不是我親口告訴你的,不要信。你答應過的,有沒有做到?」

  我囁嚅:「你什麼也沒告訴過我……」

  「在你眼中,我就是這麼一個形象嗎?一邊跟你曖昧不明卿卿我我,一邊心裡默默惦著趙奕疏嗎?好,好你個衛子頌!」

  她轉身欲走,卻又回過頭來,卻似剛剛的話用光了她全身的力氣,聲音輕飄飄地很無力,「衛子頌,你有什麼資格揣度我?你和你那青梅竹馬攬肩賞雪的時候,有沒有想到我?你要和你的兄弟去喝花酒,又把我置於何地?」

  似有晶瑩的淚,擦著她的眼角一閃而過。我的心裡,半是酸澀,半是悔恨。而她抬腳欲走,我的手比我的心反應要快,上前一步攬住她的身子,死死地,要把她揉進我的靈魂中去。

  她掙扎得很激烈,「衛子頌,你放開我!」

  我死死攬住,把頭埋到她的肩窩裡去,「不放,這次就算你再怎麼打我,我也不放了!」

  「你無賴!」她曲起肘來狠狠撞了一下我的腹部,我悶哼一聲,卻還是死不鬆手,唇貼著她的脖子細細安撫,「公主,是我錯,別生氣了,別生氣了……」

  她終於安靜下來,只有胸脯還在情緒餘韻下激烈地起伏著。

  我轉過她的身子,輕輕地替她拍著背,「好了,不氣了哈,衛子頌就是個不知好歹的,何犯著為了她置這麼大的氣……乖哈,要不要喝點水?」

  她還紅著一雙眼,怔怔地看我半晌,才用力捏了捏我的耳朵,「壞人!衛子頌是最壞的壞人……」

  嗯,公主,讓你這麼傷心委屈,我也覺得自己很罪不可恕。輕輕晃了晃她的身子,「冷不冷?進屋去吧,進去了,你要怎麼罰我,我都接受!」

  她瞪我一眼,回身進了房間,卻在我跟著要跨進去的時候作勢要掩門,「你不是要分房而眠麼,又進來作甚?」

  哎喲,我那口不對心的無謂自尊喲!

  連忙伸出一隻手抵住門,我嬉皮笑臉道:「哪有那種話,夜黑風大,神仙姐姐定是聽錯了,聽錯了,呵呵。」

  「哦?」她揚起眉毛來,眼神魅惑得一塌糊塗,「要進來可以,看你這次能不能說對話了。」

  咳,這世界上的話何其多,而親愛的姑娘楚非宸,你現下要的,是哪一句?

  她微笑著,很有耐心地等。

  那是一張我魂牽夢縈的臉,望得久了,我便不自禁地撫上去,輕聲表白,「楚非宸,我愛你。」

  她的笑,傾國傾城。

  而門裡就伸出一隻銷魂的手來,一把把我拉了進去。本寨主不勝酒力的腳下頗為不穩,便順勢一頭栽到她馨香柔軟的胸前,手爬上來圈起她的纖腰,仰臉笑歎了聲。

  「好香。」


第三十八章

  門在背後「吱」地一聲,悠悠關上。

  而我還保持著環抱公主的姿勢,像只粘在桂花糕上的蒼蠅一樣,一步一步地,把公主逼到牆角去。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萬千情意,環起手來繞上我的脖子,聲音也如那雙柔到極致的手一般,輕輕飄進我的耳朵,「衛子頌,你幹什麼?」

  我做出強搶民女的造型來,「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小娘子你說,本寨主要做什麼?」

  她居然「咯咯」地笑出聲來,「大王說笑了,哪裡有花,哪裡又有月?」

  哎喲,這姑娘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我便是那傳說中善於把握機遇的好人才。伸出一隻手去撐在她頭邊的牆上,另一隻手把她的身子拉得更近些,唇湊過去輕點她的唇畔,幾乎是低不可聞地感歎,「這便是花……」

  她縮了縮脖子,臉上紅雲成片而起,索性一閉眼,唇抖抖索索地貼上我的,微涼的觸感像一劑上好的解酒湯,卻不見動作。

  我睜著眼睛看她睫毛抖啊抖,不由得替她辛苦非常。歎一口氣,閉上眼睛貼過去哄著她慢慢啟了朱唇,舌頭便溜進去,輾轉,吮吸。

  她的嘴裡有著剛剛宴會上瓊漿玉釀的味道,卻絲毫沒有辛辣,溫溫軟軟的,真的如同沁人心脾的花瓣一般,散發出神秘且誘人的香氣;而我便是那只被迷得暈頭轉向的小蜜蜂,俯首躬身,嗡嗡打轉,只為把那香甜的花蜜,一采,再采。

  她的呼吸雜亂無章地打在我的脖頸上,手攥緊了我後領處的衣裳,卻還要強自撐起一絲清明來,在我唇間含糊不清地嘟囔:「月呢……月又……在哪裡?」

  哎喲,好學善問的好姑娘最是勾人。我穩了穩呼吸,看她眉梢眼角一片春情,少不得又在她眉心處親了親,手慢慢爬上她的胸前,暗示性地施了施力,循循善誘地與她解釋:「這,不就是月?」

  她的臉上,春情不褪,更添一片火紅的嬌俏。呼吸稍稍急促些,美好的柔軟便無意識地隨之動作,一躍一躍地,撞到我的手心裡來。

  本寨主蕩漾得,骨頭都快酥了。

  而她斜我一眼,幾乎是從牙關裡擠出來一聲嗔怪,「流氓……」

  委實不是本寨主流氓,實在是,在這個樣子的公主面前,怕是連佛祖也把持不住吧!我的手只管貼得更緊些,唇貼在她的耳邊低低地說些放肆的話,「唔,今夜這月,圓潤柔和,感覺像是滿月……」

  她的身子抖了抖,手滑到我的肩頭,似是要推開我,又似要把我拉得更近些,我舌頭到她的耳廓裡打一個圈,她便從鼻子裡「嗯」了一聲來,手綿軟無力地抵在我的肩頭,頭埋在我的頸窩裡,儘是楚楚動人,楚楚動人。

  我便壯著膽子去解她的衣裳。

  一邊探手到她的腰間,一邊貼著她的耳邊,壓低嗓子輕輕地哄她:「公主,公主,良辰美景,子頌可得,一賞滿月?」

  她的身子抖成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卻還是輕輕地按了我的手,頭仍舊埋著,在我肩上撒嬌般吐出一個字來,「冷……」

  冷?我停在她腰間的手一頓,把她攬得更緊些,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房間裡四個角上每個炭盆都燒得正旺,而本寨主的額角,已經細細密密地出了一層汗,又哪裡會冷?

  我親親她的耳垂,遲疑著問她:「怎麼會冷的呢?是剛剛酒喝多了現在發汗了?乖,我給你去倒杯熱茶可好?」

  她不鬆手,把頭埋得更深些,微蹭了蹭,聲音粘膩得本寨主的心都要化了。

  「冷……抵著牆,冷……」

  我愕然地看了看她並未與牆接觸的背,目光又觸及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的耳根,終於福至心靈,開竅了,大悟了,卻原來本寨主剛剛,不解風情了。

  連忙攬了她的腰,輕聲道:「確實有些冷呢……要不公主,我們床上聊?」

  於是上床。

  上床,這真是一個無比綺麗無比香艷的詞語。最常見的場景見於閨中寂寞的少婦半露了酥胸,從層層帷幕輕紗中探出手來,對床邊醉心功名冷落佳人的丈夫百轉千回了嗓音,「官人,夜已深了,還不上床?」

  那是何其銷魂的景致。別問我怎麼會知道,這天下那麼多艷/情小說,本寨主本著求知的精神,看個兩三本,實在無可厚非。

  於是我特特落後楚非宸半步,只等她上床,一回眸一伸手的溫柔。

  奈何楚非宸從來就不是一個普通的姑娘,於是成親後也便不是一個普通的少婦,她施施然挪到床邊,頗為自若地脫鞋上床,拿錦被遮了腿,剛剛如火燒般的臉上已經恢復白皙,而她仰起臉來朝我淡淡一笑,「好了,聊什麼?」

  嘎?

  上床純聊天?哦,親愛的夫人,你怎麼能與本寨主開這麼大的玩笑?

  我一邊在心裡詛咒艷/情小說害死人,一邊撲上床去,連腿帶被攬了個滿懷,無賴地蹭了又蹭,「你騙我,公主……我要賞月,賞月,就是要賞月……」

  呃,這話委實說得露骨。我保持著面部朝下埋在被子裡的姿勢,是以看不到公主的表情,只感覺一隻柔和帶香氣的手,輕輕地點了點我的後腦勺,「哪有你這麼說話的……成何體統……」

  唔,體統什麼的,用來打破,最蕩漾不過。於是我決定,在上床一事上,有機會要上,沒有機會,創造機會也要上。

  把她腿上攤著的錦被掀開點,我埋首進去,隔著衣裳在她腿上,輕輕地咬了一口。

  楚非宸的腿一抖,兩隻手便悉悉索索地探進來摸了我的臉,順手一搬,我便成了四仰八叉仰面朝上的造型。

  而我無辜地望著她,「夫人,本寨主現下就在你的面前,要脫要摸,悉聽尊便。」

  她捏著我的鼻子晃晃我的腦袋,眸子中是滿是溺死人的寵溺,「好好地,先說會兒話。」

  好吧,如果說話是上床必不可少的前戲,我願意配合著唱上一唱。只不過夫人,春宵苦短,主題如此誘人,這前戲,能不能縮短再縮短?

  伸出手去扒拉一下她的手指,我半瞇著眼睛問她:「公主,你要說什麼?」

  她的手在我的頭髮裡穿行而過,輕輕柔柔地一下又一下,十分舒服。而她臉上現出思索的神情來,半晌過後,遲疑著聲音問我:「當日我那一巴掌,可是打得子頌傷心了?」

  我的心裡陡地一酸,心道,令我傷心的,不是你打上來的手,恰恰相反倒是你縮回去的手。低低地歎一口氣,偏了偏頭,我裝出個滿不在乎的表情來,道:「沒有。」

  公主便搬正了我的腦袋,頭低下來對了我的眼睛,很是正經,「你要打人,下次也挑個打得過的。趙奕疏是什麼人?戰場上踩著屍骨過來的,你就那麼赤手空群地上去打,難道不要命了?」

  我攬了她的脖子,不自在地撇撇嘴,「換了別人,我又何須去打?」

  公主撫上我的臉,輕聲細語道:「我以前是不是跟你說過,關於我的事,不是我親口說的,不要信?」

  她的聲音有一種安撫的力量,我不自覺地沉溺其中,點了點頭。

  她便笑了,身子俯得更低點,額頭抵過來貼了我的額頭,「那我現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你記好,我喜歡的人,是你衛子頌。現在是,將來也會是。」

  那是天底下最好聽的聲音。

  我覺得心底眼角有一種酸澀的感覺慢慢浮起來,公主的眼中是一汪濃得化不開的溫柔,我願日日泛舟其中,划槳蕩波夜夜心。

  可是不行,此時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勾起公主的脖子一個用力,便把她壓向床幃間,簾幕適時垂下,隔開來的空間,昏黃得很曖昧。

  而我輕吻公主的鬢角,「身體再柔韌,腰彎多了也是會酸的……公主,你的話,可說好了?」

  她的手遊走在我的背上,而她在燭影搖曳中反問我:「我剛剛說的話,你可記得了?」

  我深深地點頭,她便笑了,眉目輕啟間帶出一絲嬌羞來,「那麼我的話,也都說完了。」

  還能說什麼,還需說什麼,不若上床。

  裘衣甩掉,外衫解開,中衣剝除,楚非宸一雙含羞帶怯的眸子一直深深地看著我,只隨著我的動作時不時地輕顫下身子,異常乖覺。卻終於在我抖索著手探到她脖頸後面解開那鮮亮肚兜的帶子時,自欺欺人地閉上了眼睛。

  而眼前美景,灼花了我的眼。

  那月,果真是圓潤飽滿的滿月,而雙月爭鋒,慢慢地,便在我的注視中,從頂端開出花兒來。小小巧巧的兩株,嬌嫩鮮艷的顏色,微微顫抖著,似不勝嬌羞。

  此景只應天上有。

  我願俯首攀登,只為飛上那月宮,一親芳澤。

  於是手忙腳亂,於是唇舌並用。楚非宸的呼吸愈加急促起來,從喉嚨裡溢出幾聲難耐的模糊呻吟。她的手指插/進我的頭髮裡,我的唇便不負盛情地更放肆些,舌根抵著那滿月頂端,一個勁地輾轉廝磨。

  楚非宸繃緊了身子,卻還不忘撕扯一下我身上的衣服,不滿地嘟囔:「衣服……脫掉……」

  夫人有命,豈有不從。

  我三兩下便把自己脫得乾淨,扯起錦被來把自己和她一股腦地覆住,身子緊緊貼上去,她發間有迷人馨香,我忍不住湊上去,叼了她的耳垂,品了又品。

  她的身子在我身下,柔軟光滑得難以想像。我忍不住放任自己的手四處遊走,唇也貼了她的脖子,一路向下。

  那是一片處處美不勝收的大地,我用虔誠的唇,留下一串自己的印記。

  當她終於忍不住弓住身子不自覺地磨蹭我的身子時,我曲起一條腿,在她腿間頂了頂。火熱的神秘地帶,似有濡濕。

  而她的手把我的背攬得死緊,無意識地從唇間逸出一個個單音節來。

  我把頭湊上去與她唇齒相依,細細安撫她不知所措的顫抖。而手下卻毫不遲疑,一路往下,在那熱得燙手的溫泉邊,輕輕撩撥兩下,便探了進去。

  入口緊/窒,而公主突然皺了眉頭,我狠狠心一探到底,她便咬牙逸出一聲類似痛苦的呻吟。

  「嗯……」

  我貼著她的唇把那呻吟悉數吞下,拇指在那溫泉口打著圈圈,細細安撫。

  她的呼吸呻吟終於漸漸零亂起來,睜開一雙迷濛的眼睛,波光瀲灩,春情蕩漾。

  我的呼吸便忍不住也急促起來,手指在那溫泉處進進出出,來往間,帶出清晰的水聲。

  八尺龍鬚方錦褥,已涼天氣未寒時。夜,正長。

  許久之後。蠟燭燃盡,一片黑暗。

  楚非宸的聲音低低地從黑暗中傳來,帶著攝人心魄的暗啞。

  「出來……」

  「什麼?」

  「……」

  「到底是什麼啊夫人?你不說本寨主怎麼知道?」

  「衛子頌,你……手指……出來……」

  「哦……公主是說這個嗎?」

  「嗯……啊……衛……衛子頌……你……你別再……別再動了……」

  咳咳,冬夜天寒,動動更健康。


第三十九章

  我醒過來的時候,楚非宸這姑娘是側向床裡,呼吸平順,似乎還在夢中。

  可我很確定她其實是醒著的,或者說,至少曾經醒過。

  因為她身上連中衣都已經整整齊齊地穿好了,只有散著的長髮垂在紗枕上,露出後頸裡一段雪白的肌膚。

  我看看不著寸縷的自己以及空蕩蕩的懷抱,一時之間,覺得何其淒涼。楚非宸這姑娘就像一位素質不過硬的嫖客,騙走了我的初夜後,便堂而皇之地套上衣服棄我而去。呃,好吧,其實嚴格說來昨天只能算她的初夜,而且她也還好好地躺在我身邊,可是可是,她怎麼能不等我醒來就穿衣服?

  於是我翻個身把她撈到懷裡,湊到她的脖子裡輕輕地咬了一口。很香很香,蕩人心旌。

  她便發出可愛的類似埋怨的鼻音,往後靠了靠,頭貼著我的肩膀蹭蹭,開口是綿軟的略帶迷糊的疑問:「唔……子頌……?」

  乖孩子!我幫她調整了一個最舒服的靠姿,柔了聲音問她:「還困不困?要不要再睡會兒?」

  她不答話,磨磨蹭蹭片刻之後轉過身來,把臉埋到我的頸窩裡,環了我的腰好似撒嬌:「累……」

  哎喲,怎不讓人百轉千回,柔了心腸。

  於是我愈發輕言輕語,「那再睡會兒吧,乖,我抱著你,再睡會兒……」

  「不要……睡不著了……」她埋著頭,呼吸輕輕柔柔地打在我的脖子上,而她開口說話中兩片柔軟的薄唇一張一翕地擦過我的皮膚,本寨主絲毫沒有定力地蕩漾了一顆昨夜剛剛得到滿足的春心。

  奈何這姑娘的聲音中還猶自帶著迷糊,似是沒有醒透。我只好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問她:「那要不,咱起了?餓不餓?」

  還是搖頭。

  這彆扭的姑娘喲。我就忍不住帶了笑,抬起她的下巴來親親她的唇角,「那公主,你到底要幹什麼呢?」

  她這才忽閃了幾下睫毛,慢慢睜開眼睛。那一瞬,便似第一縷春風拂過大地,冰川上透了陽光。

  我忍不住湊上去親親她的眼睛,擴大了笑容與她道:「早安,夫人。」

  她的眼中猶自帶著迷濛,臉卻先一步紅起來,翹起嘴唇來嘟囔:「流氓……」

  嗯?是到了翻昨晚舊賬的時刻麼?於是我擎了她的腰肢,先發制人:「公主公主,你太不上道,哪有睡了人家就翻身自己穿衣服的……」

  她的眼神,完全清明了。定定地看了我的眼睛半晌,便拐了個彎下移到我的胸前,左右逡巡一番,嘴角便浮起來一絲不明含義的微笑。

  任是本寨主的面皮再厚,也決計沒有光著身子任人參觀的習慣。於是,本寨主那一貫含蓄的胸,便微微地覺出了一絲涼意。

  幸好她及時移開了眼光,揉著我的耳朵問我:「什麼時辰了?今日不用去翰林院麼?」

  我很享受地微瞇了眼睛,「翰林院,我所欲也;溫柔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翰林院而取溫柔鄉者也。」

  她便無聲地笑起來,沉魚落雁那個閉月羞花,而她撫在我耳朵上的手越發輕柔,「中和殿大學士還與我誇你呢,說你好學勤奮,為人謙和,瞧你今日這副樣子,又哪裡配得上這稱讚了?」

  我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卻又為不意間獲得的訊息沾沾自喜,陽光燦爛地問她:「你去翰林院探過我?」

  唔,這姑娘的眼神便不自在起來,左右閃爍幾下,索性惡狠狠地瞪了我,「我便不似某個壞傢伙,小心眼外加沒良心……」

  我便愈加燦爛起來,「楚非宸,你喜歡我吧?你果真喜歡我的吧……」

  她的手下來輕輕點了我的鼻子,聲音輕飄飄地像是感歎,「沒良心,脾氣也壞,還會偽裝,那麼長時間不暴露,我怎麼就被騙了呢……」

  她嘴裡說著埋怨的話,眼神卻溫柔得能掐出水來。我心中一蕩,便要湊過去親她,卻被她下滑的手指點在唇上,而她的表情轉了高深,「攜手並肩,共賞雪景什麼的,你是不是應該交代一下啊,我的駙馬?」

  我心虛地眨了眨眼睛,「哪有攜手……」

  「哦?」她略略挑了眉毛,一手撐起頭來,長髮垂在我的身上,點在我唇上的手指則繼續下滑,劃過我的下巴,脖頸,慢慢地,停在我的心間。

  輕柔,微涼。本寨主十分沒出息地打了個激靈。

  她微微一笑,變指為掌,貼上來,還惡意地揉了一揉,「並肩也不行……」

  我的喉嚨緊了又緊,才憋出來兩個字:「遵……命……」

  她便滿意地笑了,躺回我的肩上,眉頭細微地皺了一皺。

  我親親她的面頰,問她:「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她臉上難得現出一絲扭捏來,小巧的貝齒咬咬我的鎖骨,聲音幾乎低不可聞,「下次換你試試看……」

  哦,上床有後果,縱慾需謹慎。

  我的手探下去替她揉揉小腹,很真誠地與她講:「這等技術與體力要求皆很高的事情,還是我來吧……」

  「你技術很好嗎?……」她懶洋洋地隨著我的動作閉了眼,卻又突然睜開,「你技術為什麼會好?」

  呃?

  路遇陷阱,聰明如本寨主自然懂得繞道而行。於是我轉移話題道:「昨晚宴會,你喝那麼多酒,現下頭疼不疼?」

  可愛的姑娘也不窮追不捨,只是從鼻子裡微微地「哼」出一聲來,搖搖頭。

  然後,她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咬了咬唇,遲疑著問我:「子頌……趙奕疏的事,你是不是真的很介意?」

  我的手微微一抖,扯出笑來,「啊?什麼事?」

  她的歎息低不可聞,推了我的肩膀讓我平躺下,又起身伏到我身上,貼著我的鼻子親暱地摩了摩,眼神似有放空,「終歸是要告訴你的……」

  我緊緊地攬了她的身子緩解胸中莫名而起的悶,道:「嗯。」

  她深深地看我,手指上來比劃我的眉眼,「民間說法中,倒有一部分是真的……只不過,我和趙奕疏,不是在父皇調他來當護衛統領的時候才認識的……」

  她的聲音平穩而順暢,我摟著她,像在聽一個遙遠得有點模糊的故事。

  大燕朝當今聖上有嫡長女,名喚楚非宸;吏部趙侍郎家有長子,名喚趙奕疏。楚非宸和趙奕疏的初遇,發生在前皇后,也就是楚非宸親生母親下葬的那天。那一年,楚非宸十歲,趙奕疏十三歲。

  楚非宸從小就是個聰明又聽話的孩子。她的母親,敬賢皇后,是全大燕最溫柔的女人。從楚非宸很小很小的時候起,母親就總是摟著她小小的身子,輕輕柔柔地與她講:「宸兒,身為公主,你一定要勇敢堅強呀……」

  宸兒,不哭,跌倒了爬起來就是了,母后給你揉揉……

  宸兒,不哭,皇妹比你小,你應該讓著她點的……

  宸兒,不哭,小鸚鵡死了就變成天上一顆星了,你仔細點看,就能看到……

  宸兒,不哭,不哭……

  楚非宸從小就是個聰明又聽話的孩子,於是,她便習慣了不哭,不哭;可是,沒有人告訴過她,如果沒有了母后,如果母后也變成天上一顆星,是該哭?還是不哭?

  那天,整個皇宮白花花的一片,嗚咽成河,天地變色。她躲在御花園的角落裡,怔怔地想,母后,宸兒好難過,怎麼辦?

  趙奕疏便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十三歲的小少年,已經有了日後英俊瀟灑的輪廓。而他站在她的身前,微彎了腰,英挺的劍眉皺起,關切地問她:「你怎麼了?怎麼哭了?」

  她拿手一抹眼睛,這才發現早已是模糊不堪。卻仍舊強撐了儀態斥他:「放肆!本公主才不會哭,母后說過的,身為公主,無論何時,也不能哭……」

  一身素衣的少年便笑了,是溫和中帶著寵溺,「好好,你說沒哭,便是沒哭……」

  她抬眼看他。那是一張比她見過的所有王爺世子都要好看的臉,在花團錦簇中綻出笑來,卻沒有絲毫遜色。她愣愣地忘了答話。

  而他伸出手來替她擦乾臉上的淚,似起誓:「以後,我要到你的身邊去,讓你再也不用哭泣……」

  他的眼神她看不懂,卻莫名地覺得安心。

  再次相見,是在三年後的武狀元擂台上。那一年,楚非宸十三歲,趙奕疏十六歲。

  她在觀台上,遠遠地看著那個白袍少年執一根長槍,拳腳流暢,身姿瀟灑;而最後一個對手倒在地上的時候,他逆著光微瞇了眼向觀台上看來。那麼多人,他偏偏一眼定格她。

  而他微微一笑,仍舊當年花園中溫和寵溺的樣子。她的心中,突然微微一動。

  一戰成名,年少英雄。軍中掛職下來,升任御前侍衛統領那年,他十九歲,楚非宸十六歲。

  堂堂御前侍衛統領,卻偏愛在黃昏時候翻過公主殿的圍牆,往她窗台上放一本詩集,或是一隻風箏,又或者,一片楓葉。

  也有被她逮到的時候,她便噙了笑意問他:「居然有人能隨意進出我這院子,統領大人,是不是有些失職?」

  他就也笑,「想來是公主天香國色,愛美之心,臣著實不忍追究。」

  那樣好看的男子,說起這甜言蜜語來,卻是如此自然。她便每每紅了一張俏臉。

  倏忽兩年。

  她下面的皇妹們陸續出嫁,父皇便拿話來問她:「宸兒大了,父皇也快留不住咯……那麼多王公子弟,宸兒可有看得上眼的?朕看趙家那小子就不錯……」

  她低了頭,心中覺出一絲甜意來。

  於是趙統領便不再需要翻牆練那輕功,他總是在那院子裡,一邊指點著護衛們耍槍舞刀,一邊朝她遞一個微笑過來,溫和而寵溺。

  終於有一天他擎了她的手,一雙使慣刀槍紋絲不亂的手卻微微顫抖,而他的聲音低沉,「非宸,明日我就請皇上賜婚,可好?」

  非宸,他叫她非宸。她的心裡,像是萬縷春風拂過,卻閃亮了一雙眸子,低低地像是感歎:「放肆……」

  故事講到這裡,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實在是個青梅竹馬兩情相悅的大喜劇結局。只可惜,老天偏愛與人玩笑,往往在塵埃落定之前,灑下點狗血來,然後,讓你的世界,天翻地覆。

  第二日趙奕疏果然金殿求婚。只不過,他求的那個人,是三公主楚非羽,而不是她楚非宸。

  消息傳來的時候,她在窗台下枯坐了整整一晚。然後,清晨的陽光透進來的時候,她想,趙奕疏,你終究不是我的良人,那麼我又何必為你,傷心傷身?

  公主把這一句說得著實雲淡風輕,而我卻忍不住為她心疼。摟了她的腰親親她的額角,我皺起眉頭,「趙奕疏那小子,太不知好歹了!」

  公主便笑,捏捏我的耳朵,「若不是他不知好歹……」她頓一頓,像在整理措辭,「你又怎麼會當上駙馬?」

  我撇撇嘴,「他怎麼會突然變卦的?」

  公主的臉色便凝重起來,沉默片刻,道:「你可知父皇只得懷仁一個皇子?」

  我點頭。

  「非羽的娘親王貴妃,是兵馬大元帥王卓毅的妹妹……自古而今,宮外兵力與宮中禁軍一結合,便意味著……」

  我的心怦怦跳起來,脫口而出:「逼宮!」

  她點點頭,枕在我的肩膀上,似不甚疲累。

  我遲疑道:「可是看趙奕疏,委實不像個大逆不道的樣子啊……」

  她慢慢道:「他不像,他那親爹趙侍郎,卻是個不安分的……」

  原來如此。


第四十章

  在院子裡站著等楚非宸沐浴更衣。

  其實作為新一代的好駙馬,我很誠懇地與楚非宸提出過要親自伺候她沐浴的建議,她當時正側躺在床上一手撐了腰輕輕地捶,看著我穿中衣的眼睛就有點飄忽,懶懶地,從嗓子裡揚著語調「哦」了一聲出來。

  我便放了系衣服的手,坐到床邊去慇勤地替她揉腰,一邊使出最具有勸服力的語氣,「你看看你,連捶個腰都這麼費勁,洗澡這種對體力要求極高的運動,你自己做多有不便吧?」

  她歪了腦袋,似乎是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點頭與我道:「確實不便。」

  我揉著她腰的手愈發輕柔,膩著嗓子討好她,「那你覺得我這雙手,現下伺候得你如何?」

  她閉了眼睛舒展身子,從鼻子裡舒服地「哼」了一聲出來,卻偏要打擊我,「不及思珍。」

  這真是天大的侮辱。

  我很有禮貌地與她理論:「傻丫頭?傻丫頭的手能與我的手相提並論麼?」我高高地舉起兩根指頭,「看清楚了,這隻手,揉腰腰解乏,摸腿腿發軟,落水能洗澡,上床更靈活,簡直就是一隻價值連城無與倫比全方位多功能的神之手!」

  淡淡的陽光照在我驚世駭俗的兩根手指上,發出金色祥和的光芒。

  公主的腰僵硬了,臉上的表情凝結了。

  片刻,我看見她額角柔嫩肌膚處一根青筋突了又突,咬了牙齒低低道:「這麼金貴的手,拿與那市集上賣豈不是能賣個好價錢?」

  最毒不過公主心!

  我連忙把手縮回來,嚷嚷:「這當然是非賣品來的,不賣不賣,公主專屬,別的姑娘可欣賞不來我這手的絕妙之處。」

  她嘴角一抹玄妙的笑稍縱即逝,刻意板了臉,「哦?你還想讓哪個姑娘欣賞欣賞?說出來,本公主或許可以成全了你。」

  口是心非的姑娘。我便順著她的話陪她玩鬧,「既然公主這麼大方,子頌便也大膽說了。那什麼杜鵑啊,牡丹啊,小青小紅之類的,排著隊的姑娘多呢……哎喲!」

  被她狠狠一把掐在腰間軟肉上,我順勢一頭栽到她的胸前,隔著衣衫輕輕咬了咬那柔軟的突起,含糊不清地與她道:「其實還沒說完……我這張嘴,也是價值連城無與倫比全方位多功能的神之嘴!」

  她的眼神含羞帶怒,面上紅雲乍起,忍無可忍地伸手下來捧了我的臉。額對額,眼對眼,無比凶狠地湊上來咬了我的唇,卻在觸到的那一刻轉了輕柔,在唇齒相容間呢喃:「我來嘗嘗,是怎樣的一張神之嘴,如此油滑……」

  我的心都要化了。小心地捧了她的臉,專心致志地吻她。

  睜開眼睛的時候,楚非宸氣息頗為不穩地推推我,「快出去了,時辰不早,沐浴完我還要去與幾個皇妹們一聚呢。」

  哎喲,姐姐妹妹什麼的,真是世界上情人間永恆的第三者。

  我又啄了啄她的唇角,才戀戀不捨地起身披上外袍,一步三回頭地問她:「真的不需要我服侍你?機會難得,過期不候哦?」

  「真的不需要……」唉,錦衣玉食中長大的孩子,就是這麼不為利誘。

  「你確定?若是我親自服侍你沐浴,待會兒和皇妹們飲茶的時候你不就有令人羨慕嫉妒恨的話題了?比比誰的駙馬最賢惠……」

  啪,一個枕頭砸過來。

  「再考慮考慮嘛,說不定會有意外驚喜哦……你不知道吧,其實我的手在落水後也可以很靈活的……」

  啪,另一個枕頭飛過來。

  「是不是剛剛舉兩根手指不夠說服力?大不了再加一根嘛,三根手指,帶你進入從未領略過的感官天堂……」

  啪啪,楚非宸的外衫裘衣一股腦地飛過來,被我一把撈住,嘿嘿,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都說下凡的七公主是沐浴時被董永偷了衣服才結下前緣,那麼遺憾錯過你前緣的我,是不是能以這樣的方式,簽下你的後半生?

  結髮同心,不棄不離。

  於是現下我便裹緊了楚非宸的裘衣,站在瑟瑟的寒風中汲取溫暖。

  傻丫頭托了換洗的衣物經過,很是憐憫地與我講:「駙馬,你何不到廳裡坐著喝杯茶,這風大天寒的,你站在這兒作甚?」

  我挺了挺胸膛,「傻丫頭啊,你自然不知,這身為人夫,妻子站著你不能坐著,妻子洗澡你自然守著,為夫之道,理當如此……」

  她的眼中便泛出感動的浪花來,「娶了個這麼癡纏的小白臉,果然是一件甜蜜的負擔呀……」

  說著淚奔而去。

  我琢磨了半天這句話的好賴,實在琢磨不出,便放棄了,轉頭去看那院牆上枯瘦的籐蔓。

  不知為何卻突然想起年少時候的楚非宸和趙奕疏來。

  在我不曾存在過的空間與時間裡,意氣風發的少年執一隻風箏,輕描淡寫地跳過這院牆,只為看一眼心愛的姑娘。

  湊巧的話,她便含了笑看他;若是她在房內,便連一句話也不得。可是那又如何,心意相通,眼神交匯,便勝卻言語無數。

  可是後來呢?

  誓言成空,咫尺天涯。

  是她在他的婚禮後遠走邊陲,是他在她的婚禮上黯然神傷。

  如若這場戲的主人公不是我深愛的人,本寨主幾乎都要為之唏噓了。可是偏偏讓我愛上楚非宸,偏偏讓她選擇我,那麼本寨主也只好虛偽地歎一聲:讓不成熟的青梅之戀見鬼去吧!天意如此,奈何奈何。

  突然就很想體會一下從院牆那邊縱身越過的感覺,如果足夠幸運,我能不能見到那時候的楚非宸?

  於是我飛快地跑出去,在院牆下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趙家小子閃開,親愛的公主楚非宸,英明神武的本寨主來啦!

  哎喲,居高臨下,院內陳設一覽無餘,風景這邊獨好。

  而風吹寂靜,公主房內傻丫頭大驚小怪的呼喊聲便格外清晰:「呀!公主,那院牆上伏著一個大膽偷窺的淫賊!」

  然後是嘩啦啦雜亂的水聲,顯然是公主花容失色地沉入了水底。

  我十分無語。先不說這個角度連那浴盆的影子都看不到半點,就說本寨主的這駙馬身份,要看公主那是再合理合法合乎人性不過的,又何須偷偷摸摸挖空心思地扒這院牆看?

  奈何傻丫頭已經氣勢洶洶地衝出來,手持一把葫蘆做成的湯勺,十分利落地朝我擲來。

  快,狠,准。本寨主完全沒有防備的身子避之不及,直挺挺地摔落院牆來,被傻丫頭一往無前衝到面前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三歎。

  一歎躍牆採花這件風雅事不是什麼人隨隨便便都能做的。

  二歎葫蘆湯勺這件暗器沒有入選兵器譜排行榜頭十名相當地不合理。

  三歎本寨主的親生屁股啊,委實疼痛!

  傻丫頭的腳往我眼前逼近幾步,本寨主便又心生一歎。

  哇,好一雙美麗的大腳喲!

  而大腳的主人柳眉倒立地指了我,「大膽淫賊!」卻被我抬頭「呵呵」一笑的寬容感動變了色,「……嘎?駙馬?」

  可不就是悲催的駙馬殿下英雄寨主衛子頌我!

  傻丫頭倒退兩步,指著我的手微微發抖,「駙馬……你……你為何要偷窺公主洗澡?」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爬起來拍拍屁股,好聲好氣地與她講:「你別嚷啦,我並沒有偷窺……」

  她便很傷心地又抖了抖,「不要否認了駙馬,你想看公主洗澡為什麼不說呢?你若是說了的話,公主未必不會同意的呀……」

  我脫口道:「你以為我沒試過?公主早就否決我這個提議了……」

  她便神色堅定地跺跺腳,「如此說來,你果然是在偷窺!」

  哎喲,天地良心,冤案是怎麼釀成的。

  我索性無賴了神色,「是啊是啊,我就是在偷窺怎麼樣?我的媳婦,我愛偷窺就偷窺,愛光明正大地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傻丫頭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抖了又抖,終於一甩手轉身飛奔回屋。

  唔,流氓會文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房門關上,公主柔著嗓子安撫傻丫頭的話便有些模糊不清。我的心裡,卻突然一片安寧。

  就算我不會躍牆不會領兵不夠瀟灑,也沒有能足夠早地遇上她,可是楚非宸這姑娘,現在是我的女人。

  我的女人。

  而且用她的話來講,現在是,將來也會是。

  胸中滿溢著一種酸脹的感覺,我走到那扇傳說中趙奕疏放過無數樣禮物的窗台下,撿起一塊小石子,一筆一劃地刻。

  茫茫碧落,天上人間情一諾。

  有風過,細細密密的粉末揚起,窗台下的字,愈發清晰。


第四十一章

  從皇宮出來的那一日,公主便很自覺地與我回了別院。我曾經很假惺惺加之犯賤地作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問她,是回公主府呢還是駙馬府,可愛的人兒先是給了我一個「你說呢」的白眼表情,然後托了腦袋,萬分無邪地盯著我的眼睛,慢條斯理道:

  「自然是與你一處,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

  怎不讓人蕩漾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到達別院的時候正是暮色四合,許子期和易塵兩人立在院子裡一棵光頭歪脖老槐樹下表演深情對望。

  我把公主攙下馬車,她靜靜地盯著那如入無人之境的二人看了一遭,便若有所思道:「唔,你這兩位朋友,不鬧騰就這麼立著,倒也頗似一幅畫呢。」

  「哦?」我很有興致地晃晃她的手臂,問:「那依你看來,這幅畫該叫個什麼名字?」

  她便笑,纖細的手指凌空畫一個圈,遠遠地把那兩人並那棵老槐樹都圈入其中,似是忍俊不禁地閃亮了眸子道:「動物世界之——鳳求凰。」

  我沒來得及狗腿地鼓掌叫好呢,她便又搖搖頭,揚了嘴角似自言自語,「也不對,他二人分明都是男子,我又怎會看成鳳求凰?」

  哎喲,這種思想真是迂腐。

  我便過去摟了她的腰,湊她耳邊低聲道:「公主此言差矣,雙鳳自能相依撫,又何必一公與一母?」

  她愕然地偏過臉來看我,我便作勢撅起嘴來要親她,被她笑出聲來仰頭躲過,一隻手捏捏我的鼻子,神采飛揚間釋然道:「也對。」

  而許子期和易塵終於結束了他倆不知始於何時冗長的表演,循聲望過來的時候釋放了兩雙四隻眼睛中的曖昧之光,「刷刷」地準確盯在了我置於楚非宸纖腰上的手上。

  風隨目動,有些冷。而公主未動,我便也自巋然不動。

  二人的目光便愈見猥瑣,小跑步上來朝公主請了安,許子期趴我肩膀上耳語了句:「大哥跟嫂子真是恩愛啊,嘖嘖,旁若無人。」

  我一把把他推入易塵的懷抱,「好說好說,怎及得上你二人深情凝望那麼忘我。」

  一聽這話,易塵原本伸出來接著許子期的手便有些為難,往後縮了縮,許子期一個踉蹌,索性誇張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帶著怨念中有些無賴的表情去看易塵。

  楚非宸便笑了,湊我耳朵邊呵氣如蘭,「你們山寨裡是不是專出無賴啊?那個許子期,耍賴的表情都跟你一模一樣,呵呵。」

  這話聽著頗不是滋味,在愛人的眼中,自己的另一半應該永遠是獨一無二的,怎麼能與他人一模一樣呢?

  我便緊了緊環在她腰上的手,「哪裡像了哪裡像了?不准看,只准看我一個人!」

  公主偏過頭來看我,她的嘴角還噙著笑,眸子中一閃一閃的,卻似無比認真,又似柔情深種,半晌後,揉揉我腦後的頭髮,拖長了聲音似寵溺,「好……」

  我飛揚了一顆心假意去看那對峙的二人,許子期一張俊臉鼓鼓囊囊地像只帥氣的菜肉大包,而易塵慣來白淨的臉上頗為不自然,像一碗久放起膜的豆漿。

  菜肉大包與豆漿,倒也頗般配。

  「阿塵,你不要我了麼?我摔地上這麼久你也不來扶我……哦,天寒地凍,我可憐的屁股啊……」

  包子的語氣眼神一片哀怨,豆漿的面上便起了些波瀾,手欲伸未伸,「公主面前,言辭粗鄙,成何體統?」

  楚非宸輕輕咳嗽一聲,端莊道:「無妨無妨,你二人繼續,當我不存在即是。」

  許子期便愈加放肆,「阿塵,公主都看出來了,你又何須再遮掩……我知你對我一片癡心,你的感覺是沒有錯的,坦然地面對它,勇敢地承認它,來吧,扶我起來,投入我寬闊的胸膛吧!」

  易塵的牙齒咬了又咬,終於上前拉起許子期,被他順勢搭了肩膀嬉皮笑臉,「阿塵阿塵,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

  這兩人太過肉麻當有趣了點,我便摟著公主的腰肢往院子裡走。

  許子期「哇哇」地跟上來,「大哥,你們這是急著回房麼?」

  這話中猥瑣的感覺太明顯,公主便一回頭,帶著福澤蒼生的笑,「子期是麼?我突然想起,我府內那護院一職懸空這麼多日,回頭你還是過去吧……至於你的阿塵麼,就不必去了,留在這別院,也好坦然勇敢地想想感覺……」

  易塵的嘴角抽了抽,許子期的臉徹底垮下來,「公主三思啊,看在我大哥的份上……」

  楚非宸不為所動,拉著我悠閒地往前走。

  許子期在身後淒慘地叫:「公主,好公主……」

  繼續走。

  「大嫂,阿嫂,好阿嫂……」

  公主終於停了腳步,回過頭笑靨如花,「這個稱呼倒是順耳些……」

  許子期眼睛一亮,叫得更起勁些。公主便揮揮手,「罷了罷了,都留下吧,雙鳳相依撫,互暖好過冬!」

  善解人意的楚非宸,我的好姑娘。

  然而第二日我就開始萬分後悔為什麼沒讓楚非宸把他們攆到公主府去。

  公主去了二公主處串門,留我一個對著那兩個閒到無聊的人萬分寂寞地喝一碗赤豆粥。

  許子期閒閒地看我一眼,對著易塵開腔:「阿塵啊,有沒有發現,大哥從皇宮回來以後比之前氣色好得很多。」

  易塵點頭,眸子中一派古靈精怪,「嗯嗯,這是為什麼呢?」

  「不懂了吧!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哦……但卻不知,這金風和玉露,到底相逢了幾次呢?」

  我很淡定地把快噴到唇邊的粥嚥了下去,又聽得許子期道:「據我觀察,至少也不少於這個數……」

  他高高地揚起一隻攤開的手掌,易塵便恍然大悟般,上來拍了我的肩膀,「大哥威武!」

  我如願以償地噴出了新塞入口中的一勺粥,把對面的許子期變成一隻蒸得流油的豆沙包。

  他愕然地眨了眨眼,「難道竟是猜少了,」兩隻手掌一起揚起來,「竟是這個數嗎?」

  我忍無可忍地擱下碗,「你二人有完沒完?」

  那二人對望一眼,許子期道:「暴躁!」

  易塵點點頭,「癲狂!」

  許子期皺了眉頭,「可是為什麼呢?都得手了,沒道理啊……」

  易塵撫撫下巴,「難道是,得到了她的人,卻得不到她的心?」

  我覺得頭上的青筋都快爆了。

  許子期卻似瞭然地朝我眨眨眼,「大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得到人固然重要,得到心也很必須啊!你這麼強取豪奪的,不符合我們山寨對待夫人的標準嘛……甜言蜜語說過沒?星星月亮看過沒?定情信物送過沒?」

  他這一番話說得太過氣勢磅礡,我便不自覺地被帶了進去,捏著碗裡的調羹想,「定情信物……?」

  楚非宸倒是曾送我一塊玉珮,而我,卻當真沒有送過她什麼東西。

  易塵手肘輕輕撞我一下,「你這樣確實不對啊大哥,定情信物都沒有送過,拿什麼來拴住嫂子?」

  哦,拿什麼拴住你,我的愛人?

  許子期抹抹臉上的赤豆,「女人嘛,偏愛珠寶首飾,送珠釵耳環什麼的,定然錯不了。」

  易塵撇撇嘴,「你以為嫂子都跟你那些青樓紅顏似的?就她那身份,什麼首飾沒見過?」

  「那你說送什麼好?」

  易塵晃晃腦袋,「依我之見,寫一封熱情洋溢的情信便最好不過,既能表白內心,又能當作信物,一舉兩得,還省錢,多好!」

  在山寨的時候我就慣於採納這個軍師的建議,這次便也不例外。於是在別院的書房裡,一杯清茶,幾次茅廁,終於憋出來一封所謂的情信,至於是否熱情洋溢,我通讀一遍,覺得也還可以。那信讀作:

  「非宸:

  我是子頌。想來這是一句廢話,但是你沒怎麼見過我的字,而且你這麼美好,給你遞過情信的人一定很多,若是我不表明身份,一不小心為他人做了嫁衣裳,實在得不償失,嗯,所以,第一句要說的就是這句,我是子頌,衛子頌,記住了嗎?

  我很想知道,你是先記住了我的樣子,還是我的名字呢?一定是後者吧?每次你喊我「子頌,子頌」的時候,我都會想,如此普通的一個名字,怎麼到了你的嘴裡,就能如此韻味深長如此溫柔纏綿?

  大概因為你是楚非宸。而我很遺憾,是先記住了你的樣子,然後才得知了你的名字。很久之後我想,那天你被綁了到我的床上,是不是就是人們常說的緣分?甚至遠到我決定上山落草,甚至遠到你決定來此邊陲,都是為了那一天,猝不及防,讓我們相遇。

  可你肯定不是這麼想的,至少那天,你肯定不是這麼想的。我還記得你被點了穴在床上對我怒目而視的樣子,你不知道,那個時候的你有多好看。你肯定也不知道我要用盡多大的力氣,才能克制著自己不在摸了你的手又摸臉之後,不對著你的唇一口親上去。關於這一點我當時也很困惑,拜許子期所賜,我以前見過的女子也不算少的,可還沒有哪一個女子能讓我起了如此慾念。我甚至自戀地對自己解釋,一定是以前那些女子都沒有我這般好看,好不容易遇到個比我好看的女子,當然要摸了又摸才夠本。

  多麼可笑。

  你提出要讓我隨你上京當駙馬的時候我是不願的,不知道為什麼,我直覺覺得應該離你遠一點,再遠一點,那樣才安全。可是管家給我講那些關於你的民間傳說的時候,我的心裡又覺得很酸,恨不能離你近一點,再近一點,讓你的世界從此以後,天下太平。是不是很矛盾?

  我也覺得自己很奇怪,直到在客棧裡做了那個夢。人家都說夢是內心的反應,那麼我在夢中對你摟摟抱抱,是不是應該解讀為:我愛你,楚非宸?

  是的,我愛你。我回頭想過,這份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如果真的要找出個源頭的話,我願意相信,我對你是,一見鍾情。那樣才完美,而我多麼慶幸,一見鍾情的對象,是你。

  說到這個,我很遺憾,初戀的對象,不是你。如果我能再早一點遇上你,早到你還總著兩角,如果那個時候你就能奶聲奶氣地喚我一聲「子頌」,那該有多好。我保證,那我一定早早拉了你的手,就算林海淵的虎牙再閃亮再可愛,也不去看他一眼。那麼,你能不能也向我保證,就算趙奕疏的笑容再溫和再寵溺,你也不去看他一眼?

  呵,非宸,楚非宸,我好愛你。

  我時常想,如果你不是這大燕朝的公主該多好呢。你喜歡鄉鎮還是城市?喜歡塞上還是關內?都沒有關係,如果你不是這大燕朝的公主,我一定牽了你的手,與你共乘一騎,把這大江南北,腹地中原,通通走個遍,多麼快意。

  這或許只能是個遙遠的夢,可我最近時常感覺,這夢中情景,不久後便會實現。那麼到那個時候,我們便拋下一切,攜手尋夢,好不好?你說好不好?」


第四十二章

  這封情信我最終也沒有交給公主。

  當面表白感情有的時候是一件很難的事,就跟當眾除衫似的,挺讓人沒有安全感的。我便把這封信很小心地揉成一小團,拿燭淚融了,再交與這滕州城中最大的珠寶齋,請老闆幫我細心封於一支翠玉釵的空心墜子裡,想著什麼時候找個合適的機會把釵子送給公主,便也算個表白加定情的意思了。

  那老闆看著我的眼神頗為讚賞,精明的小眼睛裡射出激動的光芒,「公子做這支釵是送給心上人?」

  我點點頭。

  他便把那粒蠟丸在手上盤來盤去,「那這裡面是……情信?」

  這生意人頗有眼見力,我又是一點頭。

  他便激動得滿臉通紅起來,抓了我的手道:「這真是價值千金的想法啊!公子,一看你就知道你適合從事珠寶設計這一行,人才啊,有沒有興趣來我們碩玉齋?本店堅持人才強店戰略,致力於吸納人才,發展人才,給人才以更大的自由空間,碩玉齋,你成才的不二選擇!」

  呃,我仔細地想了一想,遲疑與他道:「老闆的持店原則真是令人欽佩,只不過我現在供職的地方就挺好的,等哪天混不下去了,定來投奔老闆!」

  老闆的眼神黯下去,似無限感慨地拍拍我的肩,「公子可急著要?定做這支釵的工序手段,少說也要十來天。」

  十來天,我算了算,似乎剛好能趕上上元節,正是與心上人互贈禮物的好日子,便咧了咧嘴與他道:「好!那我上元節那日一早來取!」

  於是上元那日我醒得便格外早些,一睜眼,卻見楚非宸這姑娘早就醒了的樣子,枕著我的手臂正不亦樂乎地玩我的頭髮。

  我湊過去親親她,彎了眉眼與她道:「公主,早!」

  她揪揪我的耳朵,翻身趴到我身上,皺了眉頭道:「快速問答,衛子頌,今天什麼日子?」

  我好整以暇地接住她的腰,對答如流:「上元!」

  她便挑起一邊的眉毛來,手指上來把我內衫的開口撥得大開些,一隻纖手順勢滑進去,貼了我心口慢慢游弋,而她的聲音低而魅惑,「上元節應該幹點什麼?」

  我打了個寒顫,卻又覺得熱,連忙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宣誓般大聲道:「應該送老婆禮物!」

  她讚許般親親我的眉心,手上動作卻不見停頓,唇貼了我的面頰似囈語,「那你說,應該送我什麼禮物?」

  這真是赤/裸裸的勾引。

  她的唇到手到之處,我的心間面上,齊齊癢起來,便摟著她一個翻身把她壓到身下,唇在她頸線處雜亂無章地遊走,一邊含糊不清地問她:「這禮物,公主想要幾次?」

  她縮了縮脖子,聲音中似乎有點憋不住笑意,「越多越好……」

  嘎?上元果然好日子,能讓人意亂情迷麼?

  我顧不得想清楚,便探手去解她的衣服,卻被她一手握拳抵住肩,眼睛裡含著笑意問我:「子頌當真願意?」

  「當真願意……」

  「那好,」她的手從我衣服下擺滑入我的脊背上,柔和而微涼,而她的聲音更似春風萬縷,一片愉悅,「那麼說好了,子頌今晚,只能躺著任我擺佈……」

  嘎?傳說中的被獻身麼?

  我埋在她頸子裡的唇一滯,抬頭便問出一句不合時宜的話來。

  「你會麼?」

  任何時候都不要輕易否定一個女人誓要推倒伴侶的心,尤其是楚非宸這樣錙銖必較性喜記仇的女人。

  她那一雙突然如蛇般靈活的手便滑到我的胸口來,若即若離,若有似無地畫著圈圈,一邊擺出一副無辜的表情,「本來是不會的……」她的手突然一個使力,本寨主忍不住蕩漾地「哼」了一聲出來,她便滿意地笑了,「不過最近現學了不少,怎麼樣,駙馬大人,我可是個好學生?」

  豈止是個好學生啊,還是個學會了就來對付師父的好學生,我摟緊了她的腰,說出來的話頗有點斷續:「公主過……過謙了……我們晚上……再……再切磋哈,切磋……」

  她終於放過我,推推我的肩膀示意我起身,坐在床頭一邊著衫一邊與我道:「晚上先去看燈會吧,滕州的上元燈會,年年都是很熱鬧的。」

  我心裡惦著那支翠玉釵,卻還是攬了她的腰身嬉皮笑臉,「公主殿下現在,是在約會我麼?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唔,何其適合偷情……」

  她笑著點點我的腦袋,故意做出惡狠狠的神態來,「偷情?你我現在名正言順的夫妻,你還想去偷誰的情?」

  這一句實在順耳,我便只知道咧了嘴傻笑了。

  公主便捏捏我的唇角,「你上午可有事做?」

  有,拿定情信物。可是這句不能說,有違與人驚喜的精神,我便胡謅了一個理由:「嗯……翰林院那邊還有些典籍的修撰工作要做……」

  「嗯,」公主深深望我,說出賢妻良母必殺的金句來。

  「早些回來。」

  天氣晴好,心情也好。

  我拿著那支釵子,包裹著情信的翠玉墜綠得格外生氣勃勃。

  卻不防走到逸仙樓門口的時候被人從上面喚了名字。我抬頭看,第一美女三公主。

  她朝我招招手,聲音十分靈動跳躍:「衛子頌,上來!」

  我頗為難。且不說第一次見她就惹出來的後續麻煩事讓我心有餘悸,光說我現在和她之間的身份關係,若是單獨在這酒樓裡一坐,被人傳一句「姐夫戲小姨,世上常有的」,豈不是十分之說不清?

  眾口鑠金,人言可畏。

  我於是朝她拱拱手,「急著回府,三……三妹你若是沒什麼要事,我便不上去了……」

  她笑著的表情一頓,慢慢地朝我點點頭。

  不知為何,我突然覺得她的表情很寂寥。想起楊恩銘請吃飯那次在樓上見到的那位背影女子,我突然確信,那位孤獨寂寥的女子,就是三公主。只不過那次我看到的只是背影,今日,卻看到了正面。

  歎口氣,我把釵子收入懷中,跨步進了酒樓。

  三公主給我添起一杯酒,笑容很耐人尋味,「衛子頌,好久不見。」

  我尋思這話說得太過熟稔,便遲疑著提點她:「三……三妹,今日上元,你不在府中與趙兄團聚,一人在這逸仙樓做什麼?」

  她的神色迅速黯淡下去,嘴角揚起來一抹諷刺的笑,「趙奕疏?他的眼中怎麼會有我?」

  這話說得十分之有怨婦氣質。我自然知道趙奕疏那小子一顆心應該是繫在楚非宸身上的,但今日聽三公主這話,當日金殿錯點鴛鴦,竟然真的是一方心有所屬?

  可這實在屬於人家夫妻秘事,我作為一位正直的姐夫,委實不應該多做窺探,便斟酌著去拿酒杯,貼在唇邊潤了潤喉嚨。

  三公主往後靠在椅子上,定定地看我半晌,突然道:「衛子頌,你挺可愛的。」

  呃?

  我的手一抖,半杯酒灑在衣襟上。顧不上擦拭,陪著笑與她道:「三妹,我早已心有所屬……」

  她「撲哧」一聲笑出來,眉眼舒展間,儘是古靈精怪。

  「我知道,你喜歡我大姐嘛,真是木頭人都看得出來……哎,你不會以為,我看上你了吧?」

  唔,會錯意。我尷尬地抖了抖衣襟。

  她慢慢地平了笑意,執起酒壺來幫我添酒,似是自言自語,「若真是能看上你,倒又好了……」

  她的話中,多有落寞。我看著她那張與楚非宸頗為神似的臉,卻不知如何安慰。

  她抬起頭來朝我笑笑,「你與我大姐,一早就認識的吧?在落霞山上,也是一早商量好做戲哄太后的,對不對?」

  哎喲,這些個當公主的,怎麼能都如此聰明到令人恐怖?

  我小心翼翼地點了一回頭,「說起來,那次還要多謝三妹,若不是你臨時編了個故事出來救場,那套戲,也不知還唱不唱得下去……」

  「我就知道,」她吐了吐舌頭,「從我大姐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們的關係不一般……我都從來沒有見過大姐看誰的時候眼神有那麼溫柔的……」

  她頓了頓,神色卻恍惚起來,「若不是如此,我這一輩子怕都要對不住大姐了……」

  我終於沒管住自己的嘴,脫口問她:「為什麼?」

  她看我,浮起來一抹苦澀的笑,「你知不知道,在你之前,大姐是喜歡趙奕疏的?」

  我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她的笑便愈加諷刺,搖搖頭,「看來就我一個人不知道啊……楚非羽啊楚非羽,枉你自以為聰明無雙……你以為他金殿求婚,便是真心看上你麼?」

  她飲下去一杯酒,問我:「還記得我在落霞山上說的那個故事麼?」

  我點頭,心中有點模糊的恍然。

  「那個故事,其實並不是編的。只不過那救人的主角,不是你,是趙奕疏罷了。我回宮後想方設法找了他很久,卻是一無所獲。而那一年的武狀元比賽,我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那個一身白衣無限瀟灑的公子,便是救我的那個人。趙奕疏,原來他叫趙奕疏。我的心中藏了些歡喜,還有些忐忑,就那麼一日一日地,生根發芽。後兩年時時有機會在宮中見到他,我總是假裝不經意,走過他練兵的校場,每每看到他堅定的神情,心中總覺歡喜異常。彷彿又回到了那一晚,他攬了我一路疾奔去找大夫,那麼多綵燈印著他的臉,明明暗暗。他的眼中是沒有我的,我總以為這一輩子也便如此了,心裡藏著一個人,然後,結婚生子,慢慢老死。誰知他竟然當眾金殿求婚。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你不知道我的心裡有多歡喜。我想老天爺實在太厚待我了,我楚非羽以後一定日行一善,報此福澤。可是,他是那樣狠心啊……花燭搖曳,他對我說,喜歡的是我大姐,娶我,不過情勢所迫。呵,好一個情勢所迫!而不久之後,大姐遠走邊陲,我才知道,原來趙奕疏的這份喜歡,並不是單方面的。我一下子,變成了奪走大姐心上人的壞妹妹……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如果我一早知道的話,就算心裡再喜歡趙奕疏,也不會答應父皇的賜婚啊……」

  她的眼中,一片哀傷。而她仰起頭,終於期期艾艾地落下淚來,我的心中,一片茫然。

  趙奕疏,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負了你愛的,又傷了愛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今日沒了。



第四十三章

  有一句話叫做借酒消愁,意思是尋常人有了苦悶無處訴說,委屈無處發洩,傷情無處彌補的時候,大抵喜歡喝一喝酒,做出個愁姿態來,自憐自傷。

  我個人對此是不十分苟同的。或許也是因為我活到這麼大,委實沒有遇到過什麼傷心事的緣故。最難過的莫過於以為楚非宸那姑娘不要我的時候,那時候也光顧著琢磨怎麼樣才能也不讓她好過了,沒趁機檢驗一番借酒消愁的實際效果,實在是悔之晚矣。是以對此句話雖不以為然,倒也沒有發言權。

  而今日楚非羽姑娘用實際行動告訴我,她是這句話的忠實擁躉。然而效果卻似乎並不盡如人意,從正午到日頭西斜,她面前的酒壺換了一茬又一茬,而她的眼睛卻越來越亮,亮得我的心中,微微有一絲刺痛。

  我看了一回天,又看看她,覺得這孩子十分之愁人。臨街處已經陸陸續續亮了燈,零星地有幾對小夫妻或者小情侶並肩饒有興致地走過。

  楚非宸早上那句「早些回來」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遭,我終於斟酌著對楚非羽道:「三妹啊,天色不早,咱不喝了吧?」

  她送到唇邊的酒杯在指尖轉了幾轉,終究放了下來,一雙墨黑的眸子定定地將我望著。

  我很忐忑。我沒怎麼見識過楚家人喝過酒後的形態,唯一的經驗是楚非宸在宮中喝多了的那次,而那次的後果,咳咳,本寨主記憶猶新。若是楚非羽這孩子跟她姐姐一個德性,那我十分擔心,就本寨主這等花容月貌,會不會激得她獸性大發?

  我小心翼翼地緊了緊衣襟。

  而楚非羽的酒量顯然要比她姐姐好得多。她抿了抿嘴,望向外面低聲道:「確實不早了。」

  口齒居然十分之清晰。

  我鬆一口氣,「那咱回吧?」

  她轉過頭來,垂下眼瞼,「今日上元,月圓人圓……」頓一頓,驀地又抬起眼,揚起一抹未達眼底的笑,「耽誤姐夫與姐姐團聚的時間,倒是我的不對了……」

  我陰暗的自私想法被揭穿,面皮上不禁一熱。

  而她已經爽快地站起來,丟下一塊銀錠,邁步便往樓下走。

  樓梯逼仄陡峭,她的腳步略有虛浮,我在後面亦步亦趨,驚出一身冷汗。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略略停了一步,回頭對我一笑,「姐姐在家裡等著你一同賞燈呢吧?快回去吧,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喝酒!」

  我點點頭,她轉身就走。行人漸多,她的背影有些踉蹌,又有些單薄,在花燈的印照下於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大抵是長得好看的緣故,路人多要看她一眼,更有人看了一眼還不夠,屢屢回頭,全然不顧有可能撞上人或者樹的風險。

  我看看天,又看看回家的路。歎一口氣,追上她並肩踱步。

  她偏頭看我一眼,道:「我沒醉。」

  我低頭數著步子,「我知道。」

  她歎出一口氣來,便沒話了,扭頭去看遠處懸掛的花燈。

  我想,此刻陪著她的若是趙奕疏,她會不會開心一點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在我身邊的若是楚非宸,我的話會比現在多一百倍,眼睛會比現在亮一千倍,而手,也不會閒到無處安放了。

  侍郎府門口懸掛了綵燈,內裡卻黑乎乎地不知是何光景,如一頭睜著綠瑩瑩雙眼的狼。我遠遠地看著楚非羽走進府中,便轉身狂奔起來。

  寒風呼嘯,綵燈明滅。

  跨入別院大門的時候,正看見楚非宸並傻丫頭和許子期易塵一道,圍坐在院子裡的一圈石凳上,不知在說著什麼。而圍牆周圍都懸了燈,他們臉上的笑容,真實而溫暖。

  我的心中,突然感動異常。

  傻丫頭最先看到我。她彎下腰去朝公主耳語了一句,楚非宸便含著笑看過來,隔著十步左右的距離,她臉上細微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卻絲毫影響不了我心中的蕩漾。

  我一步一步地走過去,目光始終定格在她臉上。而她的表情也漸漸清晰,是歡喜中帶點若有似無的埋怨,而當我的手終於在她手上找到安放之處時,她站起身,深深看進我的眼睛裡,輕啟薄唇,一句陳述句。

  「你回來晚了。」

  若不是大庭廣眾還有傻丫頭這種心智未成年的人士在場,我一定毫不猶豫地吻住她那片好看的嘴唇。

  而此刻,我只是執了她的手,道:「嗯。」

  易塵突然道:「好冷啊。」

  許子期跟腔:「確實,起了我一身雞皮疙瘩。回房,回房。」

  傻丫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有嗎?我怎麼沒覺得?」被易塵一把拉著去了。

  世界清靜了。

  我終於隨著自己的心,湊過去親上她的唇。她怔了一怔,便撫了我的臉,主動啟了牙關,抵過來蜜甜的靈活。

  我從未見過如此主動的她,便略略睜了眼睛。她的表情安靜而專注,垂著長長的睫毛,四周的燈光打在她的臉上,一片柔和。

  這世界上若只能選擇一瞬一生銘記,我想我會願意選擇這一瞬。

  一吻終了。

  她喘一喘氣,雙手環了我的脖子,分外鮮艷的唇間又是一句陳述句。

  「衛子頌,你喝酒了。」

  我笑了笑,湊過去又偷一個香,「嗯,味道怎麼樣?」

  她伸出舌頭來舔了舔唇畔,表情格外可愛,「唔,沒嘗出來種類,是女兒紅還是十里香?」

  變相的索吻。

  本寨主十分知情知趣地湊過去,邀請道:「要不,你再嘗嘗?」

  她卻一隻手按在我的臉上,撤開點距離後慢慢移到我的耳根,威脅性地使了使力,「你跟誰一起喝的酒?早上說要去翰林院,那便是與你們小林子一道了?」

  她傾國傾城的一張臉故意板起,略微上揚的唇角卻洩露了她紙老虎的本質。本寨主向來有挑釁紙老虎的惡趣味,便湊過去挨著她的臉道:「當真不是與小林子,上元嘛,自然是與花姑娘一道了……」

  她的臉略微一顫,偏過來看我,嗓子眼裡冷冷地哼出一聲來,「哦?」

  這一聲「哦」蕩氣迴腸,宛轉得十分曲折。我心想不能玩大發了,便急急地親親她的面頰表忠心,「我身在花姑娘處心在你身!」

  她便笑了,微涼的指尖十分纏綿地從我的鼻尖慢慢下滑到心口處,輕輕一點,道:「心,我自然要;至於你的身子嘛……」她的眉毛挑出一絲邪氣來,「衛子頌,我也要定了!」

  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想完了,明明是十分流氓的表情,怎麼看在我的眼裡,還是如此地吸引?

  而她順勢勾了我的領口,慢慢地一步步地倒退,眼神卻未偏離過我的眼睛片刻,「走。」

  我呆呆地隨了她的腳步,「去哪裡?」

  她的笑,顛倒眾生,「回房!」

  這笑容,這話語,十分具有壓寨夫人的派頭。於是我當然也不能失了寨主的架勢,便上前一步攔腰抱起她。感謝皇家不養人的精羹細餚,感謝山寨生活中無聊的擔水運動,本寨主此番抱著夫人,一步一步走得十分穩當。

  夫人伏在我肩頭輕聲嬌笑,我問她:「如何?可是要說一句,成何體統?」

  她輕輕地捏了捏我的耳朵,「什麼是體統?本公主願意做的事,便是體統!」

  哎喲,得此夫人,怎不讓人愛之彌深,怎不讓人膽大妄為?

  而我很快意識到,今夜膽大妄為的主角,委實不是本寨主我。

  我把她壓向床間的時候,她輕飄飄的一句話,便讓我喪權辱國,割地示好。

  她道:「乖乖躺好,我的禮物。」

  她的唇與手一起輕飄飄地落下。柔軟的唇游過我的眼睛,鼻尖,唇畔,撩得我蠢蠢欲動預備一口擒住她時,她卻毫無預警地移開,一口吞了我的耳垂。

  本寨主從來不知耳垂處是我的一處軟肋,她不過伸出舌頭來輕輕一吮,一種酥麻的感覺便遊走遍四肢百骸,我的喉嚨間完全不受控制地溢出一聲模糊的歎息來。哎喲,此番主動權盡失,本寨主的臉上,薄薄地燒了一片。

  她解著我腰間玉帶的手便探上來,輕輕撫了我的唇畔,低笑著問我:「想哼便哼,你忍什麼?」

  我咬著唇阻止愈來愈重的呼吸,死撐起一抹無賴的笑,「我拜師學藝的時候,練的便是忍字功,如何忍不得?」

  她便笑得越發邪氣,手到處本寨主的衣衫盡褪,而她的唇順著我的耳根一路向下,聲音低低地隱沒在我的胸口,「那我便看你幾時破功了……」

  她埋在我的胸前,只顧著一處,或吮或舔。本寨主這含蓄的胸慣來不見天日,一時之間被人如此照顧,不知是何滋味,只覺酸軟酥/癢得很,而另一處無人顧及,便又是寂寞得很。茫茫然睜著眼睛握拳抵擋了一陣快要脫口而出的喘息,便覺得她身上這件搖曳長裙礙眼得緊,於是惡狠狠地伸了手上去撕扯。

  她那白玉般的身子呈現在眼前的時候,胸前一處正被她輕輕一口咬在頂端,本寨主終是沒忍住,亂花迷眼,一聲似模似樣的呻吟脫口而出。

  粘膩綿軟的聲音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略略起身抽出髮髻間的金釵,柔軟的髮絲便拂過我的臉上,而她的唇也移上來,貼著我頸間細細躍動的血脈啃噬,我難耐地一仰頭。她湊上來親我的唇,含糊問我:「忍不住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眼看著城池盡失,便決定先發制人,按著她的頸子將舌頭探入她的口中。她身子一震,手不慌不忙地沿著我的腰線往下,在小腹處徘徊不已。

  我只覺被她按住的那處一陣戰慄,便不自覺地鬆口喘了幾聲。她趁機反客為主,靈活的舌頭順勢滑入我口中。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長城失守,外郭失守,敵軍驍勇,在祖國大地上處處放火。

  她的唇一片火熱,指尖卻一如既往地微涼。本寨主只覺一陣涼一陣熱,真是冰與火的煎熬。

  偏偏這敵軍還酷愛攻心,整裝立於指揮部前,壓低了聲音在我耳邊低低地哄:「乖,腿張開些來。」

  哦,真是親愛的臭流氓。

  一騎絕塵,至此,指揮部徹底告破。

  自然是痛,我便咬著牙「嘶」了一聲出來。敵軍唇貼上來柔情蜜意,「感覺怎樣,還好嗎?」

  我死死地摟住她,「做女人痛,做真正的女人,更痛!」

  她的唇與手越發輕柔,本寨主輕飄飄地,只能隨了她去看那萬丈紅塵,人間至樂。

  不知道是過了多久,只看著桌上那支紅燭搖搖曳曳快燒到盡頭,她終於從我身上翻身下來,替我擦擦額角上的汗,含著笑道:「你這忍字功,看來是門童子功嘛!身破之日,便是功破之時……」

  我如漿糊般迷糊的腦袋卻還知「羞憤」二字如何寫法,便毫不客氣地一張嘴,在她鎖骨上印下又愛又恨的一齒印。

作者有話要說:把自己寫出一頭薄汗,第一人稱被壓什麼的,以後再也不寫了!


第四十四章

  醒來的時候,天還暗著,楚非宸側身面朝著我,模樣似乎睡得很沉。我把她環在我肩上的一條光溜溜的手臂仔細塞到錦被底下去,又細細地看了一陣她的眉眼,覺得人生至此,委實圓滿得可以無慾無求了。

  楚非宸的長髮如絲般光滑,服帖帖地鋪在枕頭上。我用手指繞起一縷來把玩片刻,突然就想起一件昨夜當做卻沒有做的大事來。

  送定情信物。

  哎喲,枉我昨日還巴巴地去取,想趕個上元的好意頭,不想卻在苦短春宵面前,把這攤子事忘得一乾二淨。情情愛愛什麼的,真是讓人目眩神迷。

  昨日著的那件湖色長衫似乎皺巴巴地揉在了床的那頭。我看一眼楚非宸,小心翼翼地探起半邊身子來,伸手去夠。

  太傻太天真。

  這一動不要緊,全身的骨頭肌肉居然像被人拆下來又重組過一樣,酸痛得我這整個身子,委實不像個原裝貨。本寨主當年開荒拓土與人幹過無數次架,也沒有像今日這般感受過。楚非宸這姑娘,指尖掀起生死,唇舌指點江山,果然高明。

  無奈地跌回枕間的時候,就有一雙纏綿的手繞上我的腰間,而她仍舊閉著眼睛,慵懶著嗓子問我:「去哪裡?」

  咳,現下便是我有去哪裡的心,也沒有去哪裡的力了。

  我手貼著她的手臂細細撫了一陣,問她:「醒了?」

  她便睜開一雙攬盡世界萬千光華的眸子來,撫一撫我的眉心,「怎的一大早地皺著眉,身上不舒服?」

  這話問得著實隱晦。而本寨主還是不爭氣地紅了耳根子,往上拉拉錦被十分誠實地道:「睡過去前本來是很舒服的,醒了後便不舒服了;世間事也本就如此,太過舒服了,便總會有不舒服的在後面等著。本寨主既有一夜風流的勇氣,便預著承受這風流的後果了……」一不留神,化身無趣的哲學家了,我湊上去親親楚非宸的耳朵,曖昧著聲音與她道:「再說了,舒不舒服的,你一個過來人,豈不是最清楚?」

  她毫不手軟地一把掐在受傷戰俘的腰上,卻又在我誇張地大叫出來的一瞬轉了輕柔,一下一下地替我捏著,問我:「這樣可好些?」

  我點點頭感歎:「這一晌貪歡什麼的,真不是普通人能夠享受的體力活,想來想去,唯有一句話能夠表達個中辛酸。」

  她把頭湊過來擱在我的肩膀上,「哪句話?」

  我很是正經地朗聲道:「是一首詩來的,咳咳,聽好了啊——若你恨她,撲倒她吧;若你愛她,撲倒她吧……」

  楚非宸微愣了下,便「撲哧」一聲笑出來,捏著我的鼻子晃了晃,「歪理邪說……」

  我趁機把一把酸痛的老骨頭全數賴在她身上,賤笑著與她講:「公主公主,你是不是對我又愛又恨,愛恨交織,一腔柔情盡付與我,不知如何是好?」

  公主忍著笑意點頭,眼睛如天上的星星般一閃一閃,配合道:「嗯嗯,不知如何是好,唯有撲倒。」

  我抵著她的脖子舔舐昨晚在那裡留下的齒痕,無賴道:「撲倒了便要負責!」

  她半晌沒有動作,然後手伸下來慢慢托起我的下巴,眸子裡印出半邊傻乎乎的我來,緩緩開口一字一句道:「思君恰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

  只有相隨無別離。

  我愣愣地看她片刻,躍起來去夠那件長衫。

  楚非宸卻突然大力地抓住我的手腕,略略起了身:「衛子頌,你是不是這輩子沒被人表白過,不知道被表白後應該有的反應啊?」

  這句話是錯的。我本想義正言辭地反駁她說本寨主雖然被表白得少,奈何情商高,因此斷沒有不知如何反應一說。可她的表情實在太過可愛,是羞憤中帶點薄怒,薄怒中還帶點期待,眼睛閃亮亮地作出寸土不讓的架勢來盯著我。而往下看,是白皙的香肩半露,紅色的吻痕正艷。

  我便情不自禁地嚥了口口水。湊上去親親她的唇角,低了嗓子哄她:「我身上不方便,公主,你幫我拿了床腳那件長衫來可好?」

  她沒好氣地看我一眼,擁了被子坐起身來,略一彎腰便把那件長衫塞到我手裡,「喏。」

  我便小心翼翼地從內襟裡掏出那支翠玉釵來,獻寶似的舉到她眼前,「快速問答,楚非宸,這是什麼?」

  她先是一愣,片刻繃著的臉上便從嘴角到眼角漾開來一整片的笑意,眼睛移開來看我,「是什麼?我卻不知。」

  「答錯!」我鐵面無私地一把撲倒她,在她臉上胡亂一陣細啄。

  她「咯咯」地笑著掙扎,摸索著從我手上拿過那支釵來,手貼著我後頸摩挲道:「送給我的?」

  我點頭,很是嚴肅地與她講:「定情信物,不許弄丟了。」

  她把那釵舉到我發間細細觀察片刻,撫一撫那翠玉墜問我:「玉釵,可有什麼涵義沒有?」

  我隨口掰:「當然有,我特意找那世外高人給這支釵下了咒的,只要戴上,」點點她的鼻子,「你楚非宸,這輩子便都是我的人了,跑都跑不掉。」

  她的眼中,有些什麼情緒浮上來,卻又很快壓下去,而她一攥那翠綠的釵子,靠進我的懷裡,聲音低低地似歎息:「我不跑,哪兒也不去……」

  若這一瞬即是永恆,我願與你相擁直到地老天荒。

  可惜床終究是要起的,因為楚非宸長公主要進宮去陪太后她老人家用早膳。

  我拿梳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幫她梳著頭髮,一邊哀怨與她道:「咱奶奶太不體諒我了,一大早的就跟我搶媳婦……」

  楚非宸笑著從銅鏡裡打量我,並不說話。

  我索性放了梳子,搖搖她的肩膀,「公主公主,咱們去流浪吧……皇家也不能不讓人度蜜月啊!」

  她回過身來攬了我的腰,面頰貼在我的腹間,「過一陣吧,這段時候,王卓毅趙庭軒他們似乎有點不安分……」

  哎喲,當個公主真不容易。

  我無言地撫了撫她的髮梢。

  她的聲音低低地,有些沉重,「而且最近邊境上也有異動,大齊似乎有股兵馬在境上集結,若是這勢力與王趙他們勾結起來,可就麻煩了……」

  大齊。華夏二分,西有大燕,東有大齊。

  我的身子沒來由地一抖。

  公主便攬緊了我的腰,仰起頭來看我,一臉安撫的神情,「怕了?沒事,你安心地當我的駙馬便好,待這些瑣碎事都了了,我陪你回那鄞州山寨,每日釣魚賞花可好?」

  我的嗓子裡似有什麼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直到她壓低我的身子輕輕親上我的臉頰,才扯起笑來,「還要泡溫泉打馬吊,看許子期戲易塵。」

  她笑著點頭,「嗯,還要泡溫泉打馬吊,看許子期戲易塵。」

  站在走廊上目送楚非宸出門。

  她的背影是挺拔婀娜,發間一根青翠的玉釵,綠得很高調。

  風乍起,她的裙擺飄動,一群鴿子貼著屋簷「嘩啦啦」地飛起。我的心中,突然忐忑異常。

  阿三便一溜煙地從遠處跑來,在我面前弓了身子,「公子公子,許公子和易公子在前廳裡等,說是有要事見你。」

  我呼出一口氣,邊走邊問他:「可有說是什麼事?」

  他茫然地搖頭,我便擺擺手讓他走了。

  前廳。

  許子期和易塵立在門口,我隔著幾步的距離緩緩放慢了腳步。

  許子期跨出來執了我的手把我拖進廳裡來,臉上是毫不遮掩的喜氣。

  我整了整衣服,清清嗓子問他:「怎麼了?」

  他望易塵一眼,後者拉拉我的衣袖,輕聲道:「大哥,衛大人來了。」

  衛天城衛大人,我那結婚時都未曾過來的爹。

  我覺得額上那根青筋突地跳了一下,穩穩心神道:「哦?」

  便有人從右手邊屏風後面一閃而出,一身便服含笑望我,正是鄞州刺史衛大人。

  我勉強上前一步,與他道:「爹,你來怎麼不提前通知我一聲,我也好找人迎你。」

  他望望我,利落的短鬚翹了翹,卻並不說話,又去望許子期和易塵。

  三人似乎是相互之間使了個眼色,然後站成一排垂手而立,一撩衣擺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廳內安靜,他們的聲音混著幾聲鳥鳴一起撞進我的耳朵來。

  「參見少主!」

  我捏著拳頭後退一步,看著地上的三人,迷迷糊糊地突然想起早上的玩笑話來——世間事也本就如此,太過舒服了,便總會有不舒服的在後面等著……

  現下這情況,算不算一語成讖?


第四十五章

  少主。

  這個稱呼,許多年未聽人提起過,遙遠得已經像埋進那墳墓了,如今乍一聽,我回頭去望我那短暫一前半生,一時之間,竟然恍如隔世。

  主業當山賊,副業當官宦子弟,那不過都是職業而已,算不上正式的身份。其實認真算起來,若不是造化弄人的話,我本應當也是一位公主才對。

  當然,這世界上有很多的本應當,全都因為老天爺一不小心打了個盹,變成了卻偏偏。比方說趙奕疏本應當娶了楚非宸,卻偏偏傷人傷己;比方說我本應當在那山寨裡好好地當我一寨主,卻偏偏來這大燕當了駙馬;又比方我和楚非宸本應當恪守前約以禮相待,卻偏偏滾了床單換了生死,統統一筆爛賬。

  命運翻手為雲覆手化雨,於是我那離奇的前半生,倒也算不上荒誕了。

  我的親生老爹,是大齊前朝的皇帝,靈帝衛景宣。我這親爹,在皇帝當中也算個命運不濟的,這華夏大地上多少個皇帝一茬一茬地做下來都安然無恙,輪到他時,山河變色,遇上個被篡位。

  以前有位亡國之君曾經不無辛酸地吟過一句詩,道是——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用這句話來形容那一晚的我爹,頗為妥帖。

  我爹那時候也是年輕,風流啊。那一晚,正在我娘的寢宮裡花開堪折直須折呢,突聽來報,國舅反了!伏在地上的小太監一臉悲痛,道是亂軍已經衝入午門,這皇宮內院,眼看也就不保了!

  那一晚,整個皇宮,沖天的火光。

  許子期和易塵兩人一爹都是禁軍一統領,匆匆忙忙間,護了我爹娘抄暗道逃出宮去。至於其他的皇子公主,嬪妃宮女們,大抵都沒有如此幸運了。

  此後便是忠軍擁帝,另起爐灶。當然由於這忠軍的數量太過渺小,委實也搞不出什麼大陣仗來,只能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地玩游擊戰。

  而我,便出生在這亂軍之中。沒撈上高貴的公主當也便罷了,一出生,連性別也被人瞞了,成了亡國的少主。

  只因為,忠軍們需要的,是一個可以繼承家業的少主,雖然這家業,怎麼看都覺得過於寒磣了點。

  我十歲之前,一直是被當做男孩子養的,生活過得也挺辛苦。有句話說得好,叫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於是緊密團結在以我爹為首以我為少主的亡國中央周圍的忠軍們,便成了前國舅現皇帝的心頭大患。這位親戚同志亡我之心不死,一逮著機會就集結軍隊,經常把我們一夥人趕得是上躥下跳,雞飛狗叫。

  就是在這經常被打與偶爾反擊的癟三生活裡,我和許子期易塵結下了深厚的革命戰友情誼。曾經一起上樹捉鳥下河撈魚,也曾經一起躲在大部隊的後面看前方硝煙滾滾馬蹄飛揚,同吃,同住,同長大。

  直到我爹終於清醒地認識到這輩子或許再也難以重返那大齊的龍椅。當然,我一直很陰暗地猜測,這是一個被迫的,無可奈何的認識。

  那一日,我們被圍在渭水之濱。

  前面是大齊的十萬精兵,身後是白茫茫的一片渭水,隔著那片白色瞭望,便是大燕的疆界了。

  到現在我還記得那日我爹臉上的神色。

  彷彿是絕望,又彷彿是釋然,眼角已經細細密密地生出些皺紋,唯有那雙平日裡總是嚴厲的眼睛,還是明亮到似乎可以撐起忠軍一整片天空。

  而這雙眼睛現下居然帶著一分慈愛二分期待深深地將我望著,卻是一句話也不說。直到兩個忠心的部下過來牽了我的手,直到我紅著眼睛嘶啞著嗓子大聲地喚他,他那雙掌過聖旨執過刀劍的手才輕飄飄地落到我臉上,有些涼,而他的聲音更涼過那渭水之畔肆意而起的風。

  他道,子頌,活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乘船,一條小小的,四處漏風的破船。我趴在船舷上,看對岸煙塵四起,吐了個七葷八素。

  之後我便成了大燕轄下鄞州刺史的公子。

  衛天城衛大人,我爹拐了八百道彎的遠房小堂弟。大約也是年少無知,多年前被我爹哄騙去埋於大燕當棋子,通俗一點講,便是干間諜工作的,身在曹營心在漢那種。只可惜,還未來得及發揮效用,大齊先整個地變了天。所以有位先賢曾經說,攘外必先安內,何其英明。

  想想我也是個樂天安命的,從亡國少主到官宦子弟,身份的轉變未給我帶來一絲一毫心理調適的壓力,只一天一天地哄著自己,活下去活下去,臨別前我爹那雙眸子便也似乎可以忘記了。

  此後一晃數年。許子期和易塵輾轉找到我的時候,模樣變化得,已然快認不出彼此。

  而我從那一刻起不得不開始相信,那個讓我活下去的人,我的親生老爹,自己卻沒有活下去。

  突然不能忍受對著別人叫爹的日子,便在許子期易塵的攛掇下,扯旗上山當起了山大王。

  山中日子單調卻平靜,我時常想,如此便是一世了,什麼亡國亡爹亡祖宗,待到百年之後,一坯黃土掩白骨,歲月饒得了誰。

  然後,我遇見楚非宸。

  在那封情信中,我所說的話都是真的。對於她,我直覺性地覺得危險,想遠離,卻又情不自禁地靠近。

  到今天早上為止,我想著,既然我愛她,她也愛我,那麼那破敗不堪的前半生,便都通通埋葬了吧。人為什麼要執著於過去呢,有你,有我,有將來,如此便好。

  可是現在——我看著跪於地上的那三人——才知道,有些過往,不是我想拋就能拋開的,而命運這個賤人與我開的玩笑,還遠遠沒有結束。

  大約是我出神的時間太久,這三人如此這般跪在地上也委實招人懷疑,易塵便一拉許子期的袖子,三人互相望望,站了起來。

  易塵一雙通透的眸子將我望著,壓低了嗓子遲疑喚我:「少主?」

  這個稱呼刺得懸於我心口處的玉珮一片冰涼。

  我定了定心神,勉強扯起一抹笑來與他道:「什麼少主,都是些埋進棺材裡的陳年舊事了,還提來作甚……」

  三人便又是相互交換一個驚疑不定的眼神。

  然後,我那掛牌老爹捻了捻鬍鬚,問我:「莫不是這大燕駙馬當得太過舒坦,少主竟忘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了嗎?」

  「哈,」我情不自禁冷哼了一聲出來,死死地盯住他,「卻不知你說的這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是你的兒子,還是別的什麼?爹?」

  我刻意加重了最後一個字的讀音,他看看我,張了張嘴,面上一片蒼白。

  我逼上前一步,「當初你未經我同意便把我推給公主,就沒預料到我會有過得太過舒坦,忘了自己究竟是誰的一日?」

  他目瞪口呆,面色愈發蒼白。

  我想我真是殘忍,對著養我教我多年的老爹,說出這樣的話來。可是我委實沒有他那樣的本事與耐性,潛伏多年,還能記得自己原本是誰。我只知道,我是楚非宸的駙馬。

  易塵安撫性地拍拍我爹的肩膀,看著我,一字一句道:「少主就算不記得自己是誰,卻難道連先皇也不記得是誰了嗎?」

  先皇,先皇。

  在那水天相接一片蒼白的渭水之濱,他說,子頌,活下去。

  我死死掐住手掌裡一軟肉,心內一片荒涼。

  易塵又逼上來一步,慣來白淨此刻卻染了猩紅的臉幾乎要戳到我的眼前來,「如果現下有復國的希望,少主也要毫不留戀地拋棄嗎?」

  復國,復國,復國是誰的國?我出生在民間,懵懂在軍中,成長在大燕,幸福在有楚非宸的地方,復國,是誰的國?

  我崩壞了面色,後退一步。

  易塵歎出一口氣來,放緩了面色,「少主,不為復國,單為替先皇報仇,你也不能輕而易舉地捨了這個機會啊……」

  我撇開臉來去望院子裡的那棵丹桂樹,向天的樹枝上,幾片枯黃的葉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罷了。

  「你說的機會,到底指什麼?」

  話一出口,才發覺沙啞得厲害,我籠著袖子咳嗽了一聲。

  易塵眼神閃爍,面色分外複雜,「這大燕國兵馬大元帥應承我們,如若能幫他奪了這天下國話,便借兵馬給我們助我們復國。」

  篡位,我無法相信自己國耳朵。楚非宸今早還在憂心這件事,怎麼現下,我就要成為這亂黨國幫兇了嗎?

  被別人篡了國,多年過後,反過來幫助別人竊國,天道一事,何其諷刺。

  我無法控制地冷笑出聲,「幫他奪天下?憑什麼?就憑我們那復國之心不死的忠軍戰士?渭水一戰以後,那些人還剩下幾個?」

  易塵搖頭,眸子中定定地生出了光,「不,就憑你,大燕國長公主的駙馬!」

  我已經不知作何表情了。

  「兵馬大元帥要的,是禁宮內暗道的地圖,逼宮那日,他要的是一網打盡,皇家人,不能走脫一個。」

  好一個兵馬大元帥!

  我喃喃:「皇家人,也包括楚非宸麼?」

  易塵面色稍變,嘴唇動了動,卻是沒說話。

  我去望許子期,「子期,你也是這麼想的麼?」

  他面上有不忍之色一閃而過,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又去望我爹,「當初你把我塞給公主,是不是一早就打這個主意?若不是,那兵馬大元帥豈能知道求助於你?」

  衛刺史衛大人撇開了眼神。

  很好,很好,我這些個貼心的家人朋友們,一個一個都在算計我。那麼,我能算計誰?楚非宸?

  這個念頭只打腦中一閃而過,心便似被人拿了刀生絞一般,痛得連呼吸都困難。

  我又抖著聲音去問許子期:「當初你擄了公主上山寨,莫不是也一早知道她是大燕的公主?」

  我的心裡,抖成一片驚濤駭浪。若是連這相遇也是有心安排,那麼我口口聲聲與她說緣分,說愛,又情何以堪?

  好在他搖了搖頭。

  易塵閉了閉眼,喚我:「少主?」

  如此焦急。

  我腦袋中一片空白,茫然了眼神問他:「若是那地圖到了手,該交到誰手上?」

  他的眼中,驚喜之色明顯,「禁軍統領趙奕疏。」

  亂臣賊子趙奕疏,果然。

  我背轉過身,深吸一口氣,拳頭捏了又放,半晌憋出一個字來。

  「好。」


第四十六章

  我站在院子裡,夜幕低垂,黑壓壓的很恐怖。

  我想許子期和易塵定然是山寨裡封閉得久了,竟然單純到與虎謀皮的地步。那兵馬大元帥王卓毅同志若是有誠信可言,又怎會處心積慮地想要逼宮謀反。倘若他真是當上這大燕的皇帝,干的第一件事怕就是一根鎖鏈將我們幾人銬了,送與那大齊皇帝,心頭大患換幾塊城池,何其輕省。

  而借自己的兵馬與他人復國?如此倒貼的買賣連本寨主這種古道熱腸到令人髮指的好人都不會去做,王卓毅難道是缺心眼?

  他自然不是缺心眼,缺心眼的是本寨主的兄弟和掛名老爹。攤上這麼些個朋友家人,哎喲,本寨主何其辛苦。

  前方黑暗處有燈籠的微光搖曳,公主回來了。

  傻丫頭在前面掌著燈,楚非宸還是那副淡然高貴的樣子,只在台階處稍稍斂了眉眼下去一提裙擺,不知怎的,看在我的眼睛裡,就微微透露出一絲疲累來。

  連忙上前一聲不吭地扶了她的腰。

  她便偏過頭來看我,也不客氣,大半身的力量都卸到我肩上,笑容綻開時,發間頰上,一片馥郁梅香。

  傻丫頭自從與阿三談戀愛以來,知情知趣不少,把那燈籠塞到我手上,逕自去了。

  我把燈籠提上來些,細細地看了一回她的眉眼,皺著眉頭下判斷,「嗯,去一趟皇宮,面上倦了不少。」

  楚非宸條件反射性地去揉了揉太陽穴,直到我忍不住悶笑出聲的時候才反應過來,惡狠狠地捏了捏我的耳朵,「不光倦了,還老了呢,怎的,駙馬大人可是嫌棄了?」

  這等自嘲的話被她理直氣壯地說出來,再配上生動的表情,真是可愛。

  我便去咬她的耳朵,「不嫌棄不嫌棄,非宸小姐再怎麼倦,也是面容無雙,足以甩其他的女子好幾條街。」

  她像不堪其癢地伸手來隔開我的臉,被我順勢執了手,輕飄飄的一個吻落在她掌心,「非宸,每天老一點,讓其他的姑娘平衡一點,也讓我這等俗人,每天更襯你一點,可好?」

  她的手安安穩穩地待在我掌心,笑得異常溫柔,好聽的聲音如一雙輕柔的手熨帖在我心上,「這天下,便再也找不出比你更襯我的人了,若是我每天再老一點,豈不是很快配不上你?」

  她是不常說情話的,而每句情話說出來,都那麼地不同尋常,總要逼得我胸中一片酸脹,才肯罷休。

  無話可說,唯有擁抱。

  她的腦袋乖覺地擱到我肩上,才似喟歎般從鼻中哼出一聲倦怠來,整個人靠在我懷裡,靜默無聲。

  我小心翼翼地圈了她的身子,低聲問她:「累了?」

  她微一點頭,「最近駐守城外的兩萬兵馬人事多有變動,王卓毅怕是耐不住性子了……我今日去見了父皇,他也有所察覺,那兵馬中還是有些心腹忠臣的,可總要尋個由頭撤了姓王的兵符,才能真正安生……」

  天下,蒼生;父皇,皇弟。

  唔,楚非宸一個從小長於禁宮的正宗公主,果然不比我這種亡國的野路子,可以灑脫到從心所欲。

  我把她摟得更緊些,低聲問她:「那趙庭軒呢?能不能一網打盡?」

  「他是隻老狐狸,也只是在他權職範圍內迫害些與他們不同派系的官員,倒暫時沒有握得住的把柄……」

  唔,沒有把柄麼?那麼勾結身為禁軍統領的兒子謀那皇宮密道的地圖,算不算把柄?

  風吹過,楚非宸的身子微瑟了一下,而她突然仰起頭,纖纖素手撫上我的臉,「子頌,你在想什麼?」

  她的眼中,似有隱憂。

  我搖搖頭,輕聲道:「夜涼了,回房休息吧。」

  楚非宸,我沒有本事一力托起你的天空,讓你從此安枕無憂,那麼,能不能至少偶爾搭一把手,讓你肩上的擔子,不要重到那麼難以忍受?

  書房。

  我趴在書桌上,筆尖在紙上勾出扭曲的線條。

  鄭好在我下手邊立著,面容很是愁苦地摟著一大疊畫廢了的薄紙。

  我收了筆,深吸一口氣,把手上的紙舉起來問他:「這次呢?看著像什麼?」

  他的臉皺了又皺,斟酌著問我:「鴿……鴿子?」

  「啪」地一聲,飽受摧殘的筆終於在我的再次蹂躪下斷成兩截。

  鄭好很是無措,手中的紙也飄落幾張,邊蹲下去撿邊抬頭艱難地問我:「公……公子,其實……你……你到……到底想畫……畫什麼?」

  我彎腰把新完成的畫作往他眼前送近一些,循循善誘與他道:「難道你不覺得這紙上神神秘秘的曲線,很有藏寶圖的感覺麼?」

  他的嘴唇囁嚅幾下,大概是頭仰得太高的緣故,被我手上輕飄飄的一張紙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上滿是無能為力的糾結。

  好吧,我放棄了,本寨主英明神武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偏偏不擅這矯情的素手畫丹青一事。老天爺是公平且善妒的,見不得我太完美。

  歎一口氣,伸手把鄭好扶起來,「小好啊,還記得你上次幫我畫的去往公主府的地圖嗎?」

  他睜著一雙純真的大眼睛,很是無辜地點了點頭。

  我把他按坐在椅子上,另取一支筆遞到他手上,嘿嘿奸笑一聲,「畫得很是不錯,你能不能再幫我畫一次,這一次路名什麼的就不用注了,畫些房子河什麼的做參照物就行……」

  大約是我臉上算計的表情太過明顯,鄭好明顯哆嗦了一下,握了那支筆,卻又不放心地偏頭看我,「公……公子,你……你到底……想……想幹什麼?」

  幹什麼?糊弄趙家那吃裡扒外的小子!

  這話是不能說與他聽的,我便揚起一抹搪塞的笑來,「沒什麼,就是你畫得太好了,我拿來收藏,收藏,嘿嘿……」

  鄭好一張白淨的小臉紅了紅,埋頭開始畫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小好啊,你跑得快,畫好了替我到吏部趙侍郎府上走一趟,就說衛子頌相邀三駙馬明日酉時在那逸仙樓太白居一聚,有要事相商。」

  他未抬頭,「唔」了一聲。

  我點點頭,又道:「順便也約一約翰林院的林海淵大人,同樣時間,就說我請他在逸仙樓太沖居喝酒,別搞錯了,這兩位大人有點不對盤,還是不要同處一室比較好。」

  太白太沖,這兩個雅間一牆之隔,足以聽清楚隔壁的動靜了。本寨主要請君入甕,也得找個見證人才好。

  度日如年。

  本寨主慣來正直誠懇,此番雖然是算計一位亂臣賊子,心裡還是頗為不安。申時過半,天色已有些微暗,我小心翼翼地把那製作精良的地圖並一包蒙汗藥藏於腰間,走到前廳院間那棵丹桂樹下的時候,突然很想再見一見公主。

  這種感覺很是不好。

  本寨主又不是去幹那荊軻刺秦之類一去不返的營生,怎的心底惴惴的儘是一曲「風蕭蕭兮易水寒」?

  可那心底想立刻見到公主的願望太強烈,我便自動忽略了其中混有的不安,隨手扯了路過的一個小丫鬟問她:「可曾見到公主?」

  那丫鬟頗機靈地朝我欠了欠身,「公主之前從外面回來,說是有些累,回房睡下了。」

  哎喲,大白天的睡覺,非宸楚姑娘,你累得成何體統?

  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我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坐下。

  床上側身朝外躺著的,是我心愛的姑娘。她睡得似乎不甚安穩,好看的眉毛在眉心處微微打了一個結。

  我伸手輕輕替她撩開垂於頰上的一縷髮絲,心內一片柔軟。

  這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一個人,讓你情不自禁軟了心腸,心甘情願為她辛苦為她忙。

  我無心復國,也無意做誰的少主,我本就是一個胸無大志的寨主,若說心底真的有些想要變得強大一些有擔當一些的願望,那也是因為楚非宸。

  嗯,楚非宸,因為你,我想要變成更美好的人。

  若是我能早一日替你搬開壓於心上的大石,你是不是就能早一日陪我去那宮外世界,攜手笑看紅塵?

  屋外光影變幻。

  我深深地看楚非宸一眼,還是怕驚醒她,生生壓住了心底想要親吻她的衝動。只替她掖了掖被角,張嘴無聲地說出兩個字。

  愛你。

  回身掩上房門的時候,恰恰看到桌上的紅燭不早不晚,墜下一滴蠟油來。心底沒來由地一慌,閃出兩句觸霉頭的詩句來——

  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寒風乍起,我打了個哆嗦。

  逸仙樓,太白居。

  我在門口躊躇片刻,便一揚手,跨步走了進去。

  趙奕疏正低頭品一杯茶,抬眼看到我,便放下茶杯,拱手展了眉眼,「衛兄!」

  我略微頜首回禮,在他旁邊坐下,伸手替自己添一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條斯理地與他道:「趙兄,這天寒得越發詭異了,卻不知春回大地,要到幾時?」

  他的眼神頗為犀利,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突然壓低了嗓門:「東西帶來了沒有?」

  嘎?如此迫不及待,倒是我始料未及。

  我推了茶杯,含笑望著他道:「趙兄委實是個人才,可我衛子頌也不是個單純的,若是我給了你那地圖,空口無憑,我又怎能信任你,哦,不對,你們,我又怎能信任你們一定會借兵給我?」

  他往後閒散地靠在椅背上,滿臉的不為意,「那依衛兄之見,你待如何?」

  我笑,「說笑而已,趙兄為人,一諾千金,我自然是信得過的。」

  他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端的是眉目風流。

  本寨主心裡居然不合時宜地感歎,如此人才,偏偏要走一條謀反的死路,真是可惜了。

  我慢慢地探手到懷裡拿出那張地圖來,笑著遞給他,「從今往後,我和趙兄便是坐上同一條船了,如此樂事,是不是值得叫幾壺酒來慶祝一番?」

  盯著他,暗暗捏緊了那包蒙汗藥。

  他展開那張地圖略微一看,便抬頭高深地一笑。

  「確實值得慶祝,來人哪!」

  門被推開,燈火通明。而那鐵甲護身的守衛中間,赫然站著一個人。眉眼高貴,表情淡然,楚非宸。

  我握著茶杯的手一抖。

  楚非宸便在萬千簇擁下邁進屋子裡來,一雙眼睛盯著我,眸子裡浮浮沉沉的,彷彿是失望,又彷彿是錐心之痛,而她卻突然閉一閉眼掩了所有的情緒,再睜開眼時揚了嘴角,似笑非笑地喚我:「衛少主!」

  這一聲輕輕柔柔,卻刺得我的心裡,一片冰涼。

  穩了穩心神去看她的眼睛,只看到一片陌生的防備與疏離。

  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和楚非宸,此生再無可能。


第四十七章

  人的一生當中,總有某個時分,往事會像走馬燈一樣,一幕一幕飛快在眼前回放,傳說這個時分會是在死之前的一刻。

  而十分不祥,本寨主現如今,提前感知到了這個時分。不過也難說,這麼多鋼刀對著我,本寨主下一刻就人頭落地了也說不定。

  而這回放的一幕幕,全是關於楚非宸的。

  是初遇時她驚慌中強撐的鎮定,是再見時她的從容篤定,是相處時她的溫柔善變,是成親時她欲迎還拒的歎息,是交心後她的宛轉承歡。

  而這其中的喜,怒,哀,樂,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我想起她在我耳邊念的那首情詩,她說:思君恰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

  而今才知道自己蠢得厲害。這詩本就不是個吉利的,原詩中有一句是這樣的: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虧。

  暫滿還虧。美滿什麼的,都不過假象;虧損,殘缺,才是永恆。

  這回放的最後一刻,定格在了趕路上京在客棧的那一晚。

  是她輕輕地轉過身去,在她身後是蒼茫夜空,明月如霜,好風如水。

  而她輕輕說了一句話,讓我的心一時之間,竟似比那夜空還開闊,比那明月還透亮,比那好風還舒暢了。

  她說,以後關於我的事,不是我親口告訴你的,不要信。

  事到如今,我很想問她一句,我傻乎乎地信了你所有的話,而這些話裡,又有幾句是真的?

  我想問問她這一切是不是她布的一個局,從提出帶我上京當駙馬開始,到懷疑趙奕疏參與謀反,甚至乎這謀反的驚天陰謀本身,是不是都是誘我上當的一個陷阱?

  我很想問問她,對我說過的喜歡,可是真心?

  邁出一步去,才發現自己腿軟得厲害,少不得扶了桌子撐一撐。而趙奕疏腰間軟劍幾乎在同一秒擱上我的肩膀。

  楚非宸一隻手似乎是動了動,眼中情緒一閃而過,看不真切。

  我揚起來一抹冷笑。

  還問什麼,還有什麼好問。若不是她與趙奕疏一早佈局,好端端在別院房中睡著的人又怎會跑到這逸仙樓中來,還帶著全副武裝的護衛!

  楚非宸,你莫不是以為,本寨主會喪心病狂到對你動手吧?

  呵,這個世界真是諷刺。原來那亂臣賊子的趙奕疏才是忠肝義膽的俠士,為國為民,犧牲自己的幸福,潛伏於亂黨之中,大義滅親也在所不惜;而本寨主?原本也就是亡國少主,身份對立,還大言不慚談什麼保護?

  真是被人賣了還要替人數錢,愚蠢至極。

  突然心涼。

  楚非宸從那萬千簇擁中走上前來,細細密密的火光照在她的臉上,那分明是一張我深愛的臉,卻那麼陌生。

  她死死地盯了我,「衛子頌,你還有什麼好說?」

  確實沒有什麼好說了。可我看著她那張不明情緒的臉,心底莫名地就湧起千絲萬縷的委屈來,那感覺幾乎逼得我喘不過氣,要死死地捏了手心,才從嗓子眼裡逼出破碎不堪的幾個字來。

  「你……算計我……」

  她的身子猛地一抖,臉上就現出譏誚來,「我算計你?若論算計,怎比得上衛少主心機深沉,前一刻還柔情蜜意,下一刻就忙不迭地與人謀劃要取我性命,衛子頌,你是不是真把我當傻瓜,被你玩弄於股掌間還樂此不疲?」

  這一番話說得太快,她面上青筋跳了又跳,顯而易見是在壓抑情緒。而她眼中,似有隱痛。

  我的心中,突然疼痛異常,無力地指了指趙奕疏,與楚非宸道:「那圖……」

  剛剛說出兩個字來,楚非宸便一把奪過趙奕疏遞過去的地圖,看都不看一眼,便三下兩下撕得粉碎。

  然後她一揚手。

  漫天飄落的碎紙片中,她面上眸中的表情,叫決絕。

  我倒退一步。

  她閉了眼睛,揚聲道:「來人哪,衛子頌身份不明,現懷疑她與亂黨勾結欲顛覆我朝廷,押下去,交與刑部調查發落!」

  我晃了晃頭,就有人上來從趙奕疏手中接了我,反剪了我的胳膊往外走。

  走過楚非宸身邊的時候,瞥見她發間插著的那支翠玉釵,綠意盎然,刺得我眼前一片模糊。

  有一句話便不受控制地滾出喉嚨來。

  「公主,當初在鄞州時,你與我定下三年之約,如今將將過去一年,我這個駙馬誠然還沒有做夠,你當初所說的三年,還算不算數?」

  本寨主在感情面前,誠然是個拿得起放不下的,可這一句不問出來,委實不能死心。

  而楚非宸很體貼地斷了我的後顧之憂。她的聲音落在身後,平穩而飄渺。

  「不算數,我以往對著你說過的那些,全都不算數。」

  唔,這句話落在耳朵裡的時候,本寨主才知道,心如死灰是個什麼感覺。

  很好。成大事者當如楚非宸,走死路者當如衛子頌。

  木著身子隨那守衛一起往外走,到樓梯處的時候,就有人疾步跨上來,被守在樓梯口的護衛揚刀攔住,而他出聲喚我:「子頌!」

  聲音焦急,我抬頭望。

  一臉驚疑與不安,林海淵。

  我扯了扯嘴唇,不知從何說起,他已經奮力掙脫守衛,平日裡溫和鎮定的臉上現出慌亂來,拉了我的手臂,問我:「怎麼回事?我來的時候這樓下已經設了守衛,他們為什麼抓你?」

  我動彈不得,回他一個苦笑。

  他還想說些什麼,卻又突然揚了臉,疑道:「公主?」

  楚非宸冷冷的眼光投過來,「林海淵,你來這裡做什麼?」

  林海淵看看我,又看看公主,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公主殿下在上,子頌今日約了臣在此處飲酒,卻不知他所犯何事,要又押又鎖這麼大陣仗?」

  他跪著,腰挺得筆直,臉上是固執與堅持,錚錚的文人風骨。

  我聽見自己心底,一聲歎息。

  楚非宸冷笑一聲,「飲酒?她處心積慮想要篡權謀反,約你飲酒,你豈不是同黨?」

  林海淵面色變了幾變,看看我,卻還是拱了手,「公主明察,子頌為人,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絕不是那犯上作亂之徒!」

  楚非宸瞥我一眼,「項上人頭?很好,不愧是少小玩伴,終生至交,情誼深厚足以感天動地啊……今日本公主就成全了你,來人哪,拿下!」

  有守衛走上前來,我深吸一口氣,聽見自己的聲音平淡響起。

  「慢著!」

  林海淵與楚非宸同時一臉愕然地看過來。

  我長歎出一口氣來。罷了罷了,我自剛剛最後一個問題問出,已經死心了。心死之人,又何苦平白拖累他人?

  我緊緊盯著楚非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乃大齊前朝皇子,處心積慮混入大燕來當這駙馬,目的在於伺機復國,一干心腹至交皆不知情,更遑論這半途重遇的書院同窗了。公主英明,還望不要錯怪了無辜才好。」

  林海淵的腰佝下去幾分。

  而楚非宸的身子微微一抖,面色彷彿是一變再變,最終緊緊咬了嘴唇,眸子裡閃出驚天駭地的恨來。

  我的心間喉中,一片苦澀。

  她突然笑,轉過身去,似感歎,又似自言自語,「好!好你個衛子頌……」

  趙奕疏便一揮手,「疑犯已經自行認罪,押入刑部大牢等候發落!」

  謀反,坐牢。

  哎喲,本寨主今日,過得真叫一個人生如戲。

  逸仙樓外已經完全黑了,夜風吹過,幾顆孤獨的殘星一閃一閃。

  我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想起幾天前楚非宸對我講的話來。

  她說,你安心地當我的駙馬便好,待這些瑣碎事都了了,我陪你回那鄞州山寨,每日釣魚賞花可好?

  她那時候的表情,安靜而溫柔。

  我扯動了一下唇角,心想,是我現在身處夢中呢,還是之前的一切,都不過鏡花水月夢一場?

作者有話要說:唔,考慮二更。

  早上在前一章添了歌,覺得蠻符合這幾章的氣氛的,有興趣的同學可以去聽聽。


第四十八章

  刑部大牢。

  年少的時候兵荒馬亂,四處躲藏的日子裡,曾經有一個師傅很是認真地告訴我,若是被敵軍生擒了去,最好立時咬舌自盡,因為大牢裡的日子,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生不如死。

  為此我有一段時間很是做了些關於大牢的噩夢。背景無一例外不是陰森潮濕的暗房,兩邊的牆上有火把自顧燃燒,皮鞭烙鐵什麼的在刑架上一應俱全,而火光找不到的黑暗處,有隱隱約約的慘叫聲……

  而今真的進了牢房,倒是沒有半點噩夢中的影子,睡覺有稻草取暖,三餐有專人來送,甚至一側的牆上,還開了個小小的窗,遇到天晴的時候,會有一束陽光直直地照進來,可以看到塵埃在其中歡快地翻騰。若不是心中始終像有點什麼硌著,吐不出又嚥不下的話,本寨主委實要高歌一曲,生活如此多嬌了。

  一直沒有等到傳說中的刑訊逼供。事實上,除了每日定時來送飯的獄卒,我還未曾見過這刑部中其他的工作人員。唔,不得不歎一句,大燕王朝的這一個部門,工作效率委實低下。

  到第三日的時候隔壁間的獄友終於忍不住與我搭話。

  當時我正蹲在牢房的一角看蜘蛛張網捕蟲,聽到隔壁「噓、噓」聲的時候,以為哪位仁兄不滿這大牢的服務質量,隨地小解以示抗議,便條件反射地遮了眼睛。

  哪知那邊聲音便更響些,還夾雜了人聲,「喂!兄台……」

  我便放下手去望,一張長期養尊處優的臉上帶點近期營養不良的痕跡,因此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我拿手指了指鼻子,意思是,叫我?

  他點點頭,招招手示意我過去。

  我依依不捨地再看那蜘蛛一眼,便走近些,與他隔著柵欄席地而坐。

  他拿手抹一抹臉,眼睛裡便放出些光芒來,興致勃勃地盯了我,「剛進來?」

  我不知道為何他對於別人被投入大牢一事表現得如此興奮,想想他大約是懷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想法,實屬正常,便一點頭。

  他眼中光芒便更甚些,抓了那圍欄問我:「那最近京城可有什麼新鮮事沒有?我被抓進來這麼久,實在是寂寞啊,寂寞得很。」

  我小心掩飾好抽搐的嘴角,問他:「你想知道哪方面的新鮮事?」

  他揚了嘴角,卻又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皇家的,有沒有?」

  皇家,楚非宸她們家。

  我的心裡,突然就是一抽抽。

  大約是見我愣了一下,他便歎出一口氣來,整了整衣襟,一本正經道:「實不相瞞,我是一位小說家。」

  呃,這個話題轉換太突兀,我怔了怔,還是一抱拳,「失敬失敬,佩服佩服!」

  他便驕傲地昂了頭,「我正在創作一本名為《皇家秘史》的小說,最近到了瓶頸期,所以兄台若知道什麼新聞的話,告與我知,我定然把兄台的名字列在致謝名單裡!」

  真是一位身殘志堅,哦,不,身處逆境不忘奮發的好青年哪!

  我擦擦額頭上的汗,問他:「卻不知兄台犯了何事,被關進來?」

  他就萎靡了情緒,「放眼天下,萬惡不過文字獄……」

  我很有鑽研精神地盯了他,他的頭便再縮下去點,「我不過寫了一本《後宮艷史》……文字獄,讀書人的噩夢啊……」

  ……

  不過低下頭調整表情的功夫,他已經整張臉貼到圍欄上來,嚇了我一大跳。

  「說真的,有沒有新聞?」

  我愣了愣,百味陳雜間,一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最近皇家最大的新聞,莫過於長公主楚非宸的出嫁。」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明明一再告誡自己不要去想她,可偏偏遇到點什麼事,腦子裡第一個出現的,還是她,還是想要與別人,聊起她,談論她。

  彷彿這樣就能證明某些東西是真實存在過的。哦,這不能決斷的性子,真是讓本寨主十分地怒其不爭。

  而那位小說家眼中的光芒已經快要點亮整個囚室了,「楚非宸?全大燕男人夢中情人的那個長公主,楚非宸?」

  呃,這位文學青年太直接,太奔放了,讓含蓄的本寨主我,一時之間有點接受不了。

  他又急切地問:「嫁給誰了?」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嘛。我理了理衣襟,清清嗓子道:「一位好青年。」

  「唔……」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卻又像想起什麼,「怎麼個好法?比趙奕疏還好嗎?」

  他的臉近在眼前,讓我很有想穿過圍欄胖揍他一拳的衝動。

  沒好氣地瞥他一眼,「當然要比姓趙的那小子好,好得多!相貌比他好,學識比他高,武功比他強,最重要的是,比他知情知趣得多!」

  大約是我太過義正言辭,他便一點頭,「照兄台這麼說,如此人物,果然是襯得起長公主的……」

  我斜斜地看他一眼,「襯得起又如何?離了……」

  這兩個吐出來的時候,心裡又是一抽抽,我捧著胸口順出一口氣來。

  而那人滿臉天打雷劈的表情,「離了?為什麼?」

  為什麼,這真是一個好問題。可這世界上委實沒有那麼多的為什麼,命定如此,老天爺寫命格的時候,難道還要與你交待一句為什麼?

  我放低了身子平躺下來,這牢房頂端黑乎乎的,倒有點噩夢中的氛圍了。

  「為什麼啊……大約是這位駙馬太過纏人,長公主煩了吧……」

  他若有所思地「唔」了一聲,便不說話了,半晌後問我:「兄台,你又是犯了什麼事,才被關進來?」

  我偏了偏頭,空間扭曲中他的表情不甚真切,便又無所謂地回過頭來,「我啊?謀反。」

  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聽見他頗為驚恐地倒抽一口氣。

  我突然想笑,就在嘴角欲揚不揚的時候,聽得牢頭在不遠處喊:「參見公主!公主駕到!」

  表情就這麼凝在了臉上,我一骨碌地爬起來。

  旁邊那位文青兄也頗為手足無措,一個勁地吶吶,「公主……我終於要見到活的公主了……」

  長裙曳地,漾出一身風情,可那不是楚非宸,眉眼彎彎如花開般燦爛的,分明是楚非羽。

  她走到我的牢門前站定,斂了眉眼喚我:「姐夫。」

  我抽空瞥一眼隔壁的仁兄,他一臉見鬼的表情。

  呃,這可不是見到美女應有的態度。於是美女對著屬下耳語幾句,那仁兄便被架走了。四週一時之間空空蕩蕩,我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什麼好。

  她歪了歪腦袋,似在斟酌說辭,片刻後探尋的眼光飄在我臉上,揚了語調問我:「大齊前朝少主?」

  我撇嘴點點頭。

  她走近一步,「與人勾結顛覆大燕?」

  我又是無可無不可地一點頭。

  她便微微溢出點笑意來,語氣肯定,「我不信。」

  「你或許真是什麼亡國少主,可顛覆大燕?就你愛皇姐愛到死去活來的樣子,要能做出危害皇姐的事來,我委實不相信。」

  我閉了閉眼,想這世間真是諷刺。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什麼的,原來真有其事。

  她又道:「你暫且放寬心在這牢裡委屈幾日,你好歹也是位駙馬,事情沒查清楚之前刑部是不敢把你怎麼樣的……至於皇姐那裡,這幾日她都閉門謝客,誰都不見,不知是怎麼了……你放心,一有機會,我就會勸她的……」

  外面有人小聲喚她,她便看我一眼,一邊轉身一邊道:「你安心等著,我會想辦法讓皇姐來看你的……」

  我木然地看著她的背影離去,心想,這真是一場莫名的探監。由頭至尾,我沒有說過一句話,卻不知是想說的太多,不知從何說起,還是壓根無話可說。

  其實在這牢中,我一直挺寬心的。左右不過一死罷了,下了黃泉去見我那先皇老爹,也好就自己娶了媳婦忘了爹的行為向他請罪。可我也受到懲罰了,他大抵是不會過分怪責於我的,只是不知道,這麼多年,他可還認得出我?

  但是三公主這麼一說,我心裡還是存了些念想,淡淡地,也足夠驅使我每天向那牢房門口一望再望了。

  然而楚非宸沒望來,第六日上,望來她親賜的美酒一杯。

  賜酒的公公頗帶了點憐憫的眼光看我,我盯著那只色澤溫潤的玉製小酒杯,心中一片死水無波。

  含笑飲酒,仰頭的時候,還是有什麼從眼角處滑落,在臉上劃出一道細長的沁涼。

  然後,我便陷入了一片昏暗中,不知是夢中,還是黃泉。

  迷迷糊糊動彈不得時,似乎有誰輕輕撫了我的額角,微涼的觸感中,幽幽的歎息繞在耳邊,一片馥郁梅香。

  醒過來的時候是個傍晚,破敗的環境中,小黑正生起一堆火。

  我仰頭,話一出口,嘶啞得厲害。

  「你救了我?」

  他臉上驚喜之色一閃而過,點點頭道:「你剛醒,別說話。」

  我坐起身環視一下四周。

  似乎是個荒廢的破廟,不遠處的神案前,一尊結滿蜘蛛網的佛像。

  我閉了眼,在心中無比虔誠地許願——

  神哪,你折磨我也該折磨得夠了,若你真的有靈,保佑我,讓我從此以後,忘了楚非宸。

  徹徹底底,一乾二淨。


公主番外

  那一年,春暖花開,滿目生機之際,我遇到了今生命定的魔障。我是大燕王朝長公主,楚非宸。

  後來我仔細地想過,生於皇家,到底是幸,抑或不幸?

  小的時候是不會想那麼多的。皇宮對我來說很大,日日學完功課禮儀之後便在御花園裡亂跑,偶爾得父皇讚一句「我的宸兒聰慧無雙」,便會打心眼裡開心起來。只有母后有一次不無擔憂地望了我,隱隱約約歎一句:「若是我的宸兒不生在這皇家,那該多好啊!」

  這一句話,我當時是不明白的。要年歲漸長,經歷一些事,愛上一些人,才醒悟過來,我的母后,她真的是一個慧眼慧心的女子。

  而我,原本是不信命的;很久以後當我的手最後一次拂上那人眉眼的時候,才不得不相信,身為皇家人,一出生,走的便注定是一條孤獨終老的路。

  那個人,是我的愛人。

  而初初遇到她的時候,我將將走出一段情傷。

  是不是每個女孩情竇初開的時候,都會遇上一位面目風流的少年郎?只因為他契合了你所有關於未來良人的想像,便毫不猶豫地將一腔柔情,盡數付與?

  只可惜年少時候的誓言如此脆弱。不過一夕之間,那人口口聲聲要求父皇賜婚的對象便由我變成了我的三妹。

  世人聞說,皆要歎一句身為女子,聰慧過人終究比不上面容無雙。只有我在心裡冷笑,終身大事用來攀附兵馬元帥,趙奕疏,你的心裡,到底藏了多大的乾坤?

  不是不傷心的。但那感覺,是迷惘大過心痛。如果認定多年的東西都能輕易改變,那麼這個世間,還有什麼是值得相信的?或許真的,禁宮之內無真心。

  此後頗有點心灰意冷。大約是我看破紅塵的樣子戳在父皇的眼睛裡十分淒涼,他開始時不時給我提起張家的公子李家的才俊,逼得我有好幾次都想問問他什麼時候不當皇帝改行當紅娘了。

  於是借了機會溜出宮去,遊山玩水,權當散心。

  不想就這樣遇上衛子頌。

  然後,要有了比較才知道,比起她帶給我的痛,趙奕疏的背叛算什麼,他不過年少時一段懵懂的遺憾,衛子頌那傢伙,才是命定的魔障。

  遇上她的時候,她是山大王,我是被擄的壓寨夫人。

  那個時候在床上,我睜開眼睛,我還記得,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不是我!我沒把你擄回來,不是我幹的。」

  她的眼睛,是那種很乾淨的黑白分明,配上高舉的雙手,簡直就是一位謙謙君子真誠少年,哪裡有半點山賊的樣子。

  可她委實還真就是個無賴。

  居然趁人之危,摸了我的手又摸臉,摸了也便罷了,本公主權當被狗啃了就是了,偏偏她臉上的表情還自然得很,沒有半點羞愧的樣子,可見此種猥瑣之事,平日所做甚多。

  當時我就想,死山賊,日後不要落到我手上,不然本公主定然要你好看!

  後來她說要做一場成親的戲好糊弄她那些兄弟,送我下山。

  理智告訴我山賊的話不可信,可她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似不染半分塵埃,我便莫名其妙地信了。左右也沒有更好的脫身辦法不是?

  喜宴上她悄悄告訴我她實際上是個女子。我驚訝之餘又覺得情理之中,那麼秀氣的一張小白臉,委實不是男子能夠長出來的。

  下山的路很崎嶇,她的話不多,只在實在難走處伸出一隻手來給我搭了,微弱的月光下,那隻手溫暖得很好看。

  出宮時就曾與思珍忠良他們說定,若是走散了,便在當地的府衙會合。可我委實沒有想到,會在那鄞州刺史府中,再遇上那神神秘秘的小山賊。

  只不過這次她的身份變成了刺史公子。

  卻還是那麼莽撞哪,一出現就撞翻了我。而聽到她爹「公主贖罪」的說辭時,她臉上既驚又恐的表情,當真可愛得緊。

  我突然就想把這位成過一次親的「夫君」帶回宮去,既能應付我那紅娘父皇,又能排憂解悶;而看她的樣子,年紀肯定不大,便征她三年吧,三年過後,自放她去嫁人;至於本公主,三年過後,懷仁也該能自當一片天了,到那時,本公主便四處遊山玩水,豈不快哉?

  她果然是個膽子小的,不過就一句威嚇「抄家滅族」的話,便絲毫沒有骨氣地答應了我的要求。臉上卻是遮也遮不掉的不情不願,讓我很想伸出手去,捏一捏她翹起的嘴。

  可就是這麼個沒有原則膽小怕事的傢伙,卻在面對山賊時微不可查地將我護在身後;還是這麼個傢伙,甚至沒搞清楚前因後情便對我說:「公主……不管事實是什麼,我都會幫你的,我一定會幫你的!」

  到現在我還記得她那個時候的表情。是堅定中帶點柔軟的心疼,便如那晚上的暖風一般,熨在我心上,無一不舒適。

  突然覺得她一張小白臉很耐看的時候是在端陽賞龍舟的高台上。

  她立在得了頭彩的龍舟頭上,河上的風微微吹起她的衣擺,在她身後是光了膀子的鼓手舵手,再往遠處看,是人潮如織,水天相接。而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立著,卻彷彿把所有的風光所有的人,都比了下去。

  我忍不住朝她一笑。

  她卻是一臉的呆頭呆腦。就這樣一個呆子,竟然還有人上趕著給她送定情信物,而且還是不分性別,男女通殺。我真為民間百姓的眼光感到悲哀。

  而她也不全然呆得過分,還知道拿我來擋不成氣候的爛桃花。本公主一向扶危濟困俠義心腸,又怎麼忍心見她被七尺大漢糾纏。索性摘了自幼隨身攜帶的一隻玉珮,適時應景地問了一句: 「沒有香囊,這塊玉珮,又栓不栓得住你?」

  而那一刻她眼中陡然而起的光彩,讓我的心裡,微微發了一回燙。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她招桃花的本事有多強。不過把她放在別院幾天的時間,便給我招回一塊紅手絹來,偏偏那塊手絹,還是我萬分熟悉的一塊。

  說不清楚看到那塊紅手絹時候的心情。彷彿是歷史重演,而這一次,我的心間,居然微微發苦。當時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用「歷史重演」這個詞,衛子頌那傢伙,明明是個女子,明明是個三年之約的權益之計,卻為何能讓我一顆乘興而來探她的心,嘗到了敗興而歸的小丑滋味。

  決絕的話幾乎是不假思索,便衝口而出。

  很久以後我終於發覺,或者說終於承認自己愛上她的時候,時常會想,就我這麼個驕傲的性子,怕也只有衛子頌,能夠一次又一次地忍受包容,以無比的耐心與愛意。

  當時這傻孩子居然來了一出夜探公主府。

  在院子裡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嚇出了一身的冷汗。要知道,這公主府內守衛森嚴,隨便觸動什麼警報,九條命都不夠她活的!心裡是又氣憤又後怕,便著人把她關進了柴房。

  她也算個神通廣大的,居然又一次摸到我這院子裡來,還膽大包天地點了本公主的穴道,我很認真地反思,是不是本公主平日裡對她太好了,以至於她都忘了個「怕」字怎麼寫?

  話雖如此,她紅了眼眶說喜歡我的時候,還是讓我不可避免地軟了心。而她的唇貼在頸間,無比純淨的氣息打在臉頰上的時候,我的心裡,突然有了把她留在身邊一生一世的衝動。

  真正是見了鬼了。

  那天我在心裡細細數了她的優點。長得不錯,嘴甜,對我也好,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說喜歡我的時候,本公主一顆看破紅塵的心,居然微微蕩漾了一番。罷了罷了,便引她與太后見上一見。

  事後太后誇她「正氣凌然,卓爾不群」,而我腦子裡都是她趴在地上還要假裝瀟灑的白癡表情,燥熱的夏夜裡,一個人笑了好久。

  愛上一個人需要多久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聽著她對旁人說「這天下,不管你見沒見過的女子,最好看的總是公主」的時候,我心中久不見天日的溫柔之意,突然不可抑制地噴薄而出。

  並且自此之後,我發現,只要是對了她,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柔了心腸。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即使是以前對了趙奕疏,也是依賴大過眷戀,接受大過付出。而面對衛子頌,這個無賴的小山賊,我第一次覺出心心唸唸是個什麼滋味,千回百轉又是個什麼感覺。

  這種感覺很讓人不安。我覺得自己似乎是愛上了這個小無賴,可是怎麼可能?就她那不定的性子,萬事不上心的樣子,更何況,她還是個女子!

  我不能確定自己的內心。所以新婚之夜她的唇糾纏上來的時候,儘管我口裡心裡一片甜膩,還是猶豫著對她道,子頌,再給我點時間。

  我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在她心裡埋下了疙瘩,抑或是,她心裡的疙瘩由來已久,只是一直隱而未發?

  她揮向趙奕疏臉上的那一拳,十分狠絕。而我心底滿是怕趙奕疏傷了她的惶恐。那一刻,我突然確信,我愛她,哪怕她懵懵懂懂,哪怕她是個女子。

  也正因為如此,她魯莽出手的行為讓我十分惱火,她偏偏還要來招惹我,那張平日裡溫柔到十分去的唇帶著幾分粗暴侵上來的時候,幾乎是下意識地,我甩了她一個巴掌。

  聽到響聲的時候我就後悔了。而她眼中的震驚與受傷,更讓我的心,緊縮成一團。

  她頭一次有了脾氣,跳了車幾乎是頭也不回地離去,讓我輕輕撫上她的臉柔聲安慰的機會都沒有。

  當天晚上沒有等到她回房。而第二日用早膳的時間,她居然好端端地坐在廳裡,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我想這孩子,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便帶點下台階的意思遞過去一個碗讓她給我盛粥。而她居然裝傻,還輕描淡寫地說要跟我分房,分房!

  好,好你個衛子頌!分房就分房,你摟著你那破脾氣睡覺去吧!

  我從來不知道她是個這麼小心眼的,居然真能忍心大半個月不見我。好,你不來見本公主,本公主讓著你,去見你又何妨?

  卻讓我見到她和那個青梅竹馬的老情人搭肩攬背地,十分有情調地賞雪。臘月的雪,突然全都化成那春日的青杏,逼得本公主的心裡,異常酸澀。

  衛子頌,本公主不收了你你就快無法無天了!

  可是喝酒誤事,她溫暖的身子纏上來的時候,本公主軟綿綿地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只知道她的唇舌,異常溫柔,遊走在我的身上,一下一下地,訴說的皆是天長地久,天長地久。

  那個時候,我以為這便是永遠了。可我多麼天真,命運要拿走你一樣東西之前,必先賜予你點什麼,然後在雲端享受般冷眼旁觀芸芸眾生的得而復失,並且一次又一次,樂此不疲。

  正是王卓毅蠢蠢欲動的時候,我進宮陪太后用膳,卻在半道被趙奕疏攔了下來。

  他與我道,衛子頌是大齊前朝皇帝的遺孤,欲與王卓毅勾結,幫他顛覆我大燕政權以求復國的兵馬。

  他的話說得並不快,可我一時不能反應過來,怔了半晌後問他:「你怎麼知道?」

  他一張英挺的臉就現出些無可奈何來,喚我道:「非宸,當日我聽從父命娶了三公主,你以為我真的是那趨炎附勢之輩,看中王卓毅手上的兵馬嗎?我總想著,若是王卓毅那裡有我牽制著,你肩上的擔子,會不會輕一點……」

  他眼神灼灼地看著我,還是當年越過圍牆送我風箏時候的樣子。可是我不能相信。不是不相信他的苦心,是不相信子頌會背叛於我。

  不會,她不會。因為她是衛子頌。

  回別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隔老遠就看到子頌站在院子裡,我跨步上台階的時候她便來扶了我。我的心裡,一片柔軟。

  那麼多的溫柔相待,那麼貼心的話語和舉動,不會,不會,我的子頌不會負我。

  是我太自負。

  那天我躺在床上,可以感覺到她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落在我的臉上,是猶豫?還是不捨?可是為什麼,你還是決絕地轉了身?

  我陡地睜開眼睛,心中涼成冬日雪地裡苟延殘喘的一塊木炭。

  而她在那酒樓中說的話,更是在那木炭上當頭淋下一壺水,零星小火熄滅得很徹底。

  我不能原諒她。

  她居然也不辯解,只愣愣地盯了我,一句話說得四平八穩,「你算計我。」

  我算計你?我算計你?怎比得上你好手段,騙得我如此徹底!

  可愛人的心如此悲哀。趙奕疏把那張地圖遞上來的時候,我居然沒有勇氣打開它。若這真是那皇宮密道的地圖,衛子頌,你讓我如何自處?你又讓我如何處置你?

  不能,這張圖不能流到別人的手中。

  撕了它,也撕了我和你的最後退路。

  沒辦法看著你死,可是從此以後,就讓我忘了你吧。你在宮外,我在宮內,你是你,我是我。

  從今天起,無牽無掛,無拖無欠。


第四十九章

  西平縣。

  這是位於大燕版圖最北面的一個小鎮。以前有一位哲學家曾經很睿智地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這個小鎮,大約是因為人口委實過於稀少的緣故,民風頗為淳樸。於是當時一身勁裝的小黑帶著由內而外透著半死不活的我,如此怪異的組合來到這安平縣住下的時候,竟然也沒有受到過多的懷疑與盤問。

  這是一件好事情。

  我不知道當初小黑是怎麼把我救出來的,但可想而知,像我這樣參與謀反的朝廷重犯,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是屍體,也沒有憑空從刑部大牢消失的道理。可我偏偏就消失了,於是理所當然便成為了朝廷的逃犯。而對於一名逃犯來說,再沒有什麼比低調清靜的環境更重要了。

  華夏二分,而本寨主居然同時成為兩個國家的榜上要犯,何其榮幸。

  小黑一直沒有提要回滕州的話,我估摸著大概是他搶救我「屍體」的時候不小心暴露了身份的緣故,於是堂堂的公主府侍衛統領也只能淪為通緝犯,與我為伍了。對此我心裡頗有點內疚。

  他卻一直對我照顧有加。從找宅子到打理花草洗衣做飯,事無鉅細,一手包辦。本寨主袖手在旁邊看了一回,訕訕地感歎,公主府出來的果然不一般,估計個個拿出來都是適合新時代的複合型人才。

  公主府,公主。

  這個詞無端端從腦中裡冒出來的時候,我還是微微皺了一下眉。自從從那刑部大牢裡出來以後,只要一想到楚非宸,這幾乎已經成為了一種條件反射,不知道是那杯毒酒留下的生理副作用還是純粹精神上的失戀後遺症。

  其實我已經漸漸地不太去想楚非宸。在感情上,我一直是一個涼薄的人,不然當初也不會那麼心安理得地拋下戰後紛飛中的親爹,去當別人衣食無憂的便宜兒子了。你看,親情都可拋棄,何況那不靠譜的愛情?人生如此美好,可做的事情如此多,何苦為難自己?

  唔,其實這麼說也不對。在這邊陲小鎮,可做的事情還當真不多。只是已經入春,天氣一日日地暖和起來,小黑在院子裡栽的些柳樹什麼的也開始抽出嫩芽,一片生機。於是我白日裡慣常做的事便是搬張籐椅坐在陽光裡,瞇了眼睛曬太陽。

  這種狀態很讓我滿意。若不是小黑經常在身兼數職的間隙裡將我望著,一副懷才不遇愁緒滿懷的樣子,我幾乎都要忘記自己的逃犯身份了。

  有一日他突然毫無徵兆地問我:「其實你沒有真正要謀反吧?」

  當時我正賴在籐椅裡,猛地睜開眼睛,溫暖的陽光直直地刺進來,一片晴空萬里。

  我便勾了勾嘴角,從籐椅上微微直了身子,「你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謀反,就敢救我?」

  他也微微一笑,正氣的臉上頗有靦腆。

  我又閉了眼睛,隔了一會兒,他遲疑的聲音和著暖風,清晰地傳進耳朵裡來。

  「衛兄,其實……其實公主她是真心愛你的……」

  我擱在椅把上的手微微一抖,慢慢地睜開眼睛來,與他道:「既然離了京城,那裡的人和事,便都不要再提了吧……」

  往事不要再提。

  其實我冷靜下來以後仔細想過,楚非宸當然是愛我的,若她只是做戲哄我上鉤,又何必連自己都送上。就她那個高傲的性子,若是不喜歡,又怎會勉強自己與我行那周公之禮。只可惜,她寧可相信趙奕疏,卻不相信我。她的愛,隱沒在國家大義的後頭,那麼面目模糊。而我如此貪心呵,要的是一心一意,全心全意。這樣的愛,她給不起,大抵也不願給,那便罷了。

  少了誰,不是一樣活?

  小黑慢慢地挪到我的籐椅邊來,撐了扶手微微俯□。大約是陽光晴好的緣故,他素日裡黝黑的臉上微微發了一回紅,而他眼神坦蕩,清清楚楚地對我說:「衛兄……子頌,若是不再想京城的話,你以後便都與我一處了吧?」

  這句話太有深意。若不是本寨主會錯意的話,直白點說,他這句話意思是:兄弟,既然你失戀了我又沒有伴兒,那以後咱倆就湊合湊合在一起得了。

  我委實不知道小黑同志也有這斷袖的愛好,便怔了一怔,一時之間不知道是振臂高呼「天下大同,萬歲萬萬歲」好,還是裝傻充愣好,而他的目光清澈如水,表情自然得如同問了一個「吃了沒」之類平常的問題,我腦子裡微一發蒙,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讓我想想……」

  他臉上笑容漾得無限大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反悔的話卡在喉嚨裡,卻是吐也吐不出。罷了罷了,人家都說治療一段情傷的最好方法便是開始另一段感情,或許本寨主也可以一試?問題在於,衛子頌,你喜歡的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當天晚上我十分少有地失眠了。天氣不冷不熱,週遭也十分安靜,可我在床上翻了又滾,卻是怎麼也睡不著。

  古語說,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那麼衛子頌,你求的,到底是什麼?

  歎一口氣,無奈地翻身下床,站在窗口推開窗戶。

  月色正好。

  我便陡然想起那一夜來,是宴散後的宮內,楚非宸的房外,也是如今日這般的,月光如水。而我柔了嗓子問她:「公主公主,良辰美景,子頌可得,一賞滿月?」

  恍如昨夜,卻又杳如天涯,這麼近,那麼遠,從此無心愛良夜。

  不能再想了。要往前看,找姑娘確定性取向去。

  這西平縣唯一的青樓十分好找,往那主道上一站,如此深夜還亮著曖昧燈光的,便是惜芳樓了。

  樓不大,服務質量倒是不差。我剛踏進去呢,便有人引我上樓找了間空房,上了酒水後恭恭敬敬地問我:「不知公子想找個什麼樣的姑娘作陪?」

  什麼樣的姑娘,這是一個問題。

  有熟悉的面孔自動自覺地往腦海裡鑽,我便一揉太陽穴,揮揮手道:「隨便吧,你看哪個姑娘得空,都可以。」

  那人喏喏地下去了。

  不一會兒,有細碎的腳步聲在門外漸行漸近,清脆的嗓音與我道:「小荷見過公子。」

  我抬頭看。

  小荷,微風搖紫葉,輕露拂朱房,好一位清秀佳人。

  我青樓經驗不足,對這位佳人也沒有特別親近之感,唯有喝酒。

  以往我並不是個嗜酒的,酒多辛辣,往往一口下去就面紅耳赤無法再飲,可今日不知是這惜芳樓的酒太過溫和,還是本寨主的酒力大有提高,總之在小荷小姐的小曲彈唱下,我自斟自飲,面前的酒壺居然也就見了底。

  站起身時,窗外剛好有風吹過,酒意散開來,整個人便有些立不穩。那小荷便放了琵琶,上來將我扶住。

  一身陌生的花香。

  我勉力撐起眼皮來偏頭望望她,許是喝了酒後眼神迷糊的關係,如此近的距離,這位姑娘居然還是十分耐看。

  而她微微鎖了眉,低聲喚我:「公子?」

  我聽見自己心底一聲歎息。

  然後,我似乎做了個夢。離開滕州這麼久,我不曾夢見過楚非宸,而今日不知怎的,這夢裡,儘是她的影子。

  是她微俯了身子,手在我面上輕輕地,一遍一遍地拂過,眼睛裡是濃得化不開的哀傷,而她終於閉了眼睛,低下頭來在我額上印下一吻,有冰涼的液體打在我的臉上,馥郁梅香中,她的唇貼了我的額頭喃喃。

  「衛子頌,再見。」

  我的心裡,緊緊縮成一團,卻是無法動彈。眼睜睜地看著她轉身,漸行漸遠漸不見,我的世界,突然一片昏暗。

  猛地睜開眼。陌生的床被,天亮了。

  我的心裡還有難以言明的傷痛,怔怔地盯著那床頂看了半晌,心想,衛子頌,你喜歡的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不,都不是,你喜歡的,是楚非宸。

  以前是她,以後,似乎還是非她不可,多麼悲哀。

  有聲音在旁邊問我:「公子,你醒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來,本寨主似乎身在青樓,而這位姑娘,似乎是這青樓的專業人才——小荷小姐。

  下意識地去看自己身上。

  「公子昨夜喝多了,什麼也沒做……」似乎是看出我心中想法,那小荷微微一笑,緩步走到床前,清亮的眸子盯了我,突然斂了笑容問我,「公子……楚非宸是誰?」

  我心中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她。

  她卻突然偏過身去,似悵然般開口,「公子既然心有所繫,又何必來這惜芳樓裡買醉……公子可知,你昨夜醉極,嘴裡只一個勁地念著,楚非宸,你再不來,我就要喜歡別人了……」

  我咬緊了嘴唇,無法言語。

  她轉過身,瞭然的眼神照得我的狼狽無所遁形,「既然愛,為何要去喜歡別人?」

  慢慢地踱回家去,推開門時,有人在我日常曬太陽的地方背對門立著,手扶了那張籐椅,一動不動。

  我推門的手就僵住了。這身影,我莫不是還在夢中?

  而那人慢慢轉過身來,揚起嘴角一笑傾城,「子頌。」

  不是夢。


第五十章

  從沒有人告訴過我,遇到老情人應當作何表情,於是我愣了一愣。

  其實離京不過月餘,然而其中心境變化,便是「滄海桑田」四個字,也是當得起的。隔著這大燕的千山萬水,我總以為,我與楚非宸,此生是再難相見了。

  可是現在,她來了。安安穩穩,自自然然地立在這春日的陽光下,彷彿從未遠離。她臉上是再熟悉不過的微笑,彷彿還是別院的午後,我從翰林院回,她在院子裡遠遠地等我走近,舒展眉眼柔聲喚我。

  「子頌。」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回家的感覺。就像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就算我心底再多怨懟再多掙扎,還是控制不了見到她時陡然而起的親近之感。

  有楚非宸處,即為家。

  可是那又如何呢?她疑我算計我,甚至,巴不得我死。我至今忘不了她撕碎那張地圖時決絕的表情,忘不了她與我道:「不算數,我以往對著你說過的那些,全都不算數。」

  那麼深的成見與誤解,我不明白到了今日,她何以能夠淡定得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罷了。我曾經在神像前對著燈火發過誓的,願此生,徹徹底底地忘記楚非宸。蒼天在上,神佛什麼的,大抵是糊弄不得的。

  於是我放下擱在門板上的手,上前一步作出詫異的表情來,揖了一揖與她道:「這位姑娘,此處為私人宅院,卻不知姑娘非請擅入,所為何事?」

  唔,到楚非宸她們家當了一圈插門女婿的好處在於,無劇本即興演戲這種事情,本寨主現在做來也相當得心應手了。

  可她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訝與慌亂還是微微硌疼了我的眼。

  她像是不敢置信,腳下躊躇著上來半步,張了張嘴,最終也只得遲疑的兩個字:「……子頌?」

  我保持天真的表情不變,卻微微錯開她的眼睛,「姑娘認識我?」

  她終於上來抓了我的手腕,一雙好看的眸子緊緊盯著我的臉,那麼努力像要從中分辨出點什麼。

  我揚起唇角來對她無辜一笑。

  她眸子裡的傷痛,明顯到我幾乎感同身受。

  而抓在我手腕處的手漸漸收緊,她呢喃著的唇似乎微微顫抖,在這春日暖陽中,有著格格不入的脆弱。

  而她說出的話,似詢問,又似自言自語,「子頌,你……你不認識我了?」

  嗯,不是不認識,是不確定,在我眼前的你,是大燕長公主楚非宸,還是我的愛人,楚非宸?

  我不著痕跡地掙開被她抓著的手,邊揉邊對她道:「姑娘可是子頌的故人?如此好看……可惜,子頌自一個多月前便不太記得以前的事,大夫說是喝了什麼毒水的緣故……」

  她被我推開的手便那樣懸在了半空。而她緩緩地搖了搖頭,似不解,「不可能的……怎麼會,那假死藥,明明沒有副作用的……」

  她猛地抬了頭,逼上來一步,鼻子幾乎貼上我的面頰,伸手緊緊攥了我的前襟,說出來的話卻很輕很輕略帶請求,「不會的,不會的,衛子頌,你是因為氣我怪我,所以騙我的是不是?你怎麼會不記得我……我是非宸啊……」

  陽光斜斜地照下來,她的眼中,一片茫然。而隔得這麼近,我才發現,這一個多月,她竟似清減了,柔弱的肩膀微微抖動在眼前,不堪一握。

  我生生抑制住了擁她入懷的衝動。

  而她的手慢慢撫上我的臉頰,顫抖了聲音喚我:「子頌……」

  這一聲,欲說還休。似有千般心情萬種情緒,到最後,只化作那幽幽的尾音,兀自歎息。我終是忍不住,歎一口氣,微微擁了她的肩膀,手貼著她的背輕輕安撫,「這位姑娘,何故如此傷懷……」

  楚非宸,既然要斷,又為何如此傷心?

  她沒再做聲,手從我脅下繞過去緊緊環了我的肩膀,臉埋在我的肩窩裡,不一會兒,有略微壓抑的抽泣聲傳來,我眼角餘光落在地上,那一雙親暱姿態的影子,又能維持多久?

  傍晚。

  我倚在院子裡的籐椅上,涼風習習,十分舒暢。楚非宸從廳裡邁出來,在我身邊看我兩眼,便把那舒暢全部變成了不自在,我少不得揚起臉來回她一笑。

  她怔了怔,走到我面前來傾身環了椅把,「子頌,我與忠良談過,你這病既是後天所致,應該還是有方可解的……我已經著他去請大夫了……」

  唔,小黑同志關鍵時刻還是挺靠得住的。

  我無所謂地搖搖扇子,「也算不得病吧,不過就是記不起以前的事罷了,有的時候想想,老天如此安排,未必不是好意,以前的事,或許沒什麼值得記起的呢?」

  她的身子,略略一抖。可還是撐起一個笑容來問我:「就算有喜歡的人,也不想記起麼?」

  哎喲,楚非宸楚姑娘,你為何不更直接點說,就算是我,也不想記起麼?

  我撇撇嘴,「哪裡會有什麼喜歡的人……若是有,若是她也喜歡我,又怎麼會放我一個人,不死不活地這麼過日子?」

  這本是一句敷衍的話,可一口氣說出來的時候,還是帶了絲不明不白的委屈。

  楚非宸的眼神黯了黯,卻突然抿了抿嘴,像下定決心般,深深地看進我的眼睛裡,一字一頓道:「衛子頌,你不記得了沒關係,你只須知道,我是楚非宸,你是我的愛人。」

  她的眼神,太過嚴肅正經,本寨主愣了一愣,這一場戲,便有點不知道要如何繼續下去。

  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詢問的話就脫口而出:「你……愛我?」

  她點頭,不閃不避,「我愛你。」

  這一句話,我曾經等了很久沒有等到,如今乍一聽,心裡面居然頗不是滋味。於是仰起頭攤攤手,「姑娘說笑了,我既身為女子,又豈會與同是女子的你,成了愛人?」

  話音未落呢,便被楚非宸抓了手,而她居高臨下表情頗有點兇惡,「你喜歡上哪個男子了?」

  呃,嘎?

  我茫然地搖搖頭,「沒有。」

  她表情便柔和下來,執著我的手一同貼在她的心間,突然一笑儀態萬千,「我好不好看?」

  手底下那一顆心跳得很有些急促,我的呼吸便也跟著不順起來,只能隨著心思點了點頭。

  她的笑便更魅惑些,「有沒有哪個男子比我好看?」

  這話說的,楚非宸小姐,莫說男子了,便是女子,又有哪個比你好看?

  我便又是一搖頭。

  她就歪了腦袋蹙起眉頭,似百思不得其解,「那你為什麼不能喜歡我?」

  哎喲,赤/裸裸的誘騙無記憶青年啊!一個月不見,楚非宸小姐這攻心的本事,更精進不少。

  敵軍狡猾,不得不防。

  我抽出手來咳嗽一聲,「姑娘好看得有些過了,子頌實在高攀不起,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哦對了,你的美,只可遠觀不可褻玩也……」

  她再俯下點來,晶亮的眼睛直直地望我,「你無需高攀,我來低就你就是了。」

  這一句話,太過誘惑。我望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突然就很想問一句,你來低就,能低到何種程度?

  你能捨了那大燕公主的名號,陪我浪跡天涯麼?

  無需問出口,唇角便已自動自覺地扯出個苦笑來。做了那麼久的夢,鬼門關上走一遭,還不醒嗎衛子頌?

  楚非宸便皺了眉頭,「你不信我?」

  我怔怔地望她,她突然苦笑,「失憶了便能說話不算話嗎衛子頌?」

  這一句轉折得頗為突兀,我便疑惑地「啊」了一聲出來。

  她直起身子,從衣襟裡拿出一張紙條,展開看我一眼,慢慢地讀起來。

  清風,明月,她的嗓音,一切都很美好。而我的眼睛,一片酸澀。

  那是我寫的情信。那是我一顆毫無保留到任人踐踏的心。

  「我時常想,如果你不是這大燕朝的公主該多好呢。你喜歡鄉鎮還是城市?喜歡塞上還是關內?都沒有關係,如果你不是這大燕朝的公主,我一定牽了你的手,與你共乘一騎,把這大江南北,腹地中原,通通走個遍,多麼快意。」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然後,她又俯了身子,定定地望我,「共乘一騎,遊遍天下,衛子頌,你說的,還算不算數?」

  這其實是一個把她之前「都不算數」的說辭完完整整奉還給她的好機會,或者,再不濟,本寨主也應該恪守演藝精神問一句「我何時說過這種話了」,可是,我只是仰了臉,問出一句自揭底牌的話來。

  「這信……那釵子呢?」

  她的眼裡猛地浮上些晶瑩來,眨一眨眼,摸摸我的耳朵,聲音柔和到不可思議,「你都記得。」

  我都記得。我為何都還記得?

  苦笑一聲,我坐正身子與她道:「我沒有死,也沒有失憶,那麼公主此番,是不是要將我帶回那刑部大牢去?」

  她擱在我耳朵上的手微微一緊,「你以為我來是為了捉你回去?」

  我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不然呢?」

  她鬆開手去,面色頗有點不自在,眼神透過我不知望到何處的虛空去,「或許我真應該捉你回去,把你綁在公主府裡,哪兒也去不了……」

  我冷笑,「養虎為患,我乃敵國少主,公主不怕我反咬你一口麼?」

  她眼神收回來,在我臉上上上下下巡了好幾遍,終於俯下來擁了我的肩膀,下巴貼著我的額頭輕聲問我:「我冤枉了子頌,子頌可是委屈了?」

  這一句,這一句啊……

  本寨主進大牢時都沒有濕過的眼眶,突然就無法抑制地霧氣瀰漫了。

  楚非宸,我愛你護你寶貝你,你怎麼捨得冤枉我?

  心情太過激動,一不小心便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楚非宸便親親我的額角,「嗯,是我錯。」

  她的聲音太過溫柔,本寨主一不小心便哽著嗓子把本應短快狠的指責變成了長而軟弱的絮叨。

  「你不相信我,就相信趙奕疏,姓趙的有什麼好了,賊眉鼠眼,居心不良……你也不來大牢裡看我,三妹都知道我是冤枉的,偏你不相信……還賜毒酒給我,就這麼想讓我死嗎……」

  「噓……」她的唇貼著我的面頰輕聲安撫,「不說了,乖……噓……我這不是來了嗎?親自來賠罪,親自來賠罪……」

  說到最後,她的嗓音也有點飄忽,只一個勁地摟了我的脖子,緊緊地不鬆手。

  這個姿勢,我都替她辛苦得慌。便上手攬了她的腰,讓她跌坐到我的身上來,要到完完全全感受到她的溫度時才感歎,楚非宸,我好想你。

  可嘴上還是不依不饒,「你還砸了我送你的釵子……定然是砸了,不然怎麼會看到那情信……」

  楚非宸捧了我的臉,眼睛裡還有霧氣,卻逕自揚了嘴角,「子頌現下,是在撒嬌嗎?」

  撒嬌又如何?本寨主被冤枉至斯,還不讓人撒嬌了嗎?

  我惡狠狠地上去咬了她的唇角,「你才撒嬌,陪我定情信物……」

  她吻我,百轉千回。手伸到我懷裡來摸索,在觸到那塊玉珮的時候抵了舌頭過來,一片柔情似水,一片柔情似水。

  我氣息不穩地嘟囔,「不回宮了好不好?我們找一處地方隱居,釣魚栽花,泡溫泉打馬吊……」

  她的身子微微一震,攬緊了我。

  第二日本寨主蕩漾地走在給楚非宸買早餐的路上時遭了暗算。有人點了我的穴道蒙了我的腦袋,一陣天旋地轉策馬奔騰後被放平,雜亂的腳步聲退去,世界清靜了。

  然後有人揭了我頭上的面罩。

  她居高臨下一笑傾城,「既被本大王擄了便安心當我的壓寨夫人吧……」

  我笑,她的手撫上我的臉,溫柔地喚我。

  子頌。

  (正文完)


公主番外(全文完)

  她出城的那一日,不知是出於什麼心情,我還是去看了她。只不過,她睡著,我醒著。

  是城外的驛道上,鋪天蓋地的黑色中,套著車的馬偶爾甩甩蹄子,噴出幾個響鼻。

  夜很冷,而馬車中的她,睡得很安穩。大約是因為藥效的關係,臉上還微微泛起一層淡淡的紅,嘴唇緊緊抿著,挑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我倚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心想,衛子頌不折騰不犯渾的時候,倒也很有一絲小女兒的情態,很是耐看呢。

  突然懷念這張臉上生動的表情,懷念她在我耳邊一聲一聲喚我「公主」時候的樣子。

  在她之前,我從來不知道有人能把這千篇一律的「公主」二字叫得如此纏綿悱惻,如此意蘊深遠。是從什麼時候起,只要是她苦了臉一疊聲地喚我「公主公主」,那心中便像春風拂過一般,心軟地想答應她的所有要求?

  可是她不肯再叫。

  那夜在逸仙樓裡見到我,她一張平日裡永遠不正經的臉上一瞬間閃過太多正經的表情,訝異,不解,慌亂,不等我一個一個分辨清楚,最後便全都凝在了一個冷笑裡,說出口的話也冷得嚇人。

  她道:「你算計我。」

  那一瞬間,我幾乎不認識她。她說了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是「你算計我」,而不是「公主公主,我是冤枉的」?

  她臉上是陌生的防備,而我要緊緊捏了手心,才能抑制住要笑出淚來的衝動。

  我楚非宸,又一次敗給了江山社稷宏圖野心,是命?還是運?

  不是,都不是,是衛子頌。

  是她近乎無賴地闖進我的心裡,卻又連招呼都不打,便決絕地拋下我。說過了愛我卻不算,衛子頌,你混蛋。

  而這個混蛋現在似熟睡般躺在我眼前,我的手一遍一遍撫過她的眉眼,還是想她睜開眼睛朝我調皮一笑,喚我「公主」。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她,我有多喜歡她笑起來的樣子。彷彿是至純至淨,至真至性,便連那潔白無瑕的雪花,也是比不上的。

  每當那個時候,我總想靜靜親吻她的唇角,讓那上面的弧度,綻得更大些,更美些。

  我是那麼想維護她臉上無憂無慮的笑呵,甚至想著皇宮大院不適合她的性子,待些瑣碎事了了,便隨她一起去那鄞州山寨,當個閒散的壓寨夫人也是好的。

  可我從來不知,那些無害的笑容下,隱著那麼大的抱負與心思。衛子頌,你自去做你的復國少主,卻又為何要來招惹我?

  忠良在外面輕聲喊:「公主,時辰不早了,該上路了。」

  我的手怔怔地停在她的耳根,還是忍不住俯□子親上她的額角,眼眶裡一直蓄積的什麼東子順勢滾落,打在她的鬢角處,她微微蹙了眉。

  衛子頌,再見。

  夜幕藹藹,馬蹄聲聲,訴說的,是誰的永生不見?

  第二日朝堂果然震動,卻不是為著衛子頌平白消失,而是趙奕疏在殿前痛陳兵馬大元帥王卓毅的謀反計劃,兵馬多少,軍火幾何,何日起事,皆說得清清楚楚,卻不知為何獨獨隱了衛子頌的真實身份一事。

  滿朝皆驚,據說他那吏部侍郎的老爹,嚇到當場癱倒在地。

  而我在朝堂外見到他,他眉目溫和地望過來的時候,仍然是當年御花園中溫潤寵溺的樣子,只對著我淺淺一笑,道:「非宸,到了今日,我終於能不帶羞愧地站在你面前了。」

  他的表情是自然中帶些微的晦澀,而我卻只想苦笑。

  我這一輩子喜歡過兩個人,可是不知為何,為著我好也罷,想著我壞也罷,到後來,都是為了這錦繡江山將我推開,又有誰知道,我求的,不過是無論何時也不會放開我的手,白首不相離的一心人?

  是我太奢求。

  朝著他淡淡地望一眼,道:「好生待我三妹。」

  他的模樣似乎是愣了一愣,卻又像徹底放鬆下來一樣,微微頜首,「是。」

  這一場謀反與反謀反的大計,或許是因為不見硝煙的關係,很快便平靜得如同從未發生過一樣;而我心內的這一場傷情,卻不知何時才能平復。

  有的時候覺得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東西,夜裡睡到迷迷糊糊的時候總會下意識地伸手去一旁探,無一例外不是在滿手的冰涼中模糊了記憶,想,衛子頌,你怎麼不在我身邊?

  然後便會徹底地醒來。

  公主府和別院都成了無法忍耐的地方,我便與父皇說了聲,搬到宮中暫住。

  有一日醒來的時候窗外的月色正好。我怔怔地看著那圓潤的光亮半晌,腦子裡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若是日後衛子頌遇上了別人,該當如何是好?我不知自己能不能也好風度地囑咐一句:「好生待人家。」

  自欺欺人,皆是自欺欺人。因為光是這麼想,都讓我痛到無法自抑。

  起身站到窗邊去,把窗戶開得大些透氣。撐在窗欞上的時候,感到窗外靠牆的地方凹凸不平,似有刻字。

  我走出去看。

  淡淡月光,淒清夜風,那牆上短短的幾個字,逼得我眼前,迅速地模糊了一片。

  茫茫碧落,天上人間情一諾。

  字刻入牆中頗深,可見刻時用力之大。可便就是這用盡全身力氣寫出來的話,衛子頌,你是真情,還是假意?

  胸中突然翻起莫名的恨來,明明說過的,明明承諾過的,可是衛子頌,你現在在哪裡?

  其實忠良時有傳書過來,應該是交待現在身在何處,過得如何。可那綁在鴿腿上的小紙條,我無一例外都是鎖在了公主府的書房裡,從沒有打開過,那個人的消息,我不知道一旦得到,會不會不管不顧地朝她奔去。

  可是現在,我突然想知道,沒有我,衛子頌,你是不是過得也很好?

  第二日回公主府。

  馬車顛簸中,有人在路旁大聲叫賣。

  「來看一看瞧一瞧啊,新鮮出爐的《皇家秘史》,本人獻身大牢數年的潛心之作,看長公主為何休夫了啊……」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位白白淨淨讀書人打扮的賣書人被帶入馬車來抖抖索索跪在眼前的時候,我只問了他一句:「休夫?你聽誰說的?」

  衛子頌被捕一事到現在都是秘而不宣,這人怎的連休夫都知道了?

  那人慌得連頭都不敢抬,「是……是在大牢裡時關我隔壁的一個小白臉說的……他說,長公主嫁與了一位相貌好學識高武功強又知情趣的好青年,卻又因為這駙馬太過癡纏,便被公主給休了。」

  相貌好學識高武功強又知情趣的好青年?

  這話怎麼聽怎麼都像衛子頌那傢伙說出來的話,而她那嬉皮笑臉的樣子在腦海中冒出來的時候,我清醒地捕捉到了關鍵信息。

  太過癡纏,所以被休?

  衛子頌,你這大膽反賊,你就這麼看待你我之間的分離麼?

  心裡有些從不敢想的執妄模糊地冒出來,我心煩意亂地一閉眼,乾脆下了馬車,慢慢地踱回去。

  沒走幾步便被人一把拉住衣袖。

  是位肥頭大耳的生意人,我冷冷地看他一眼。

  他便悻悻地鬆了手,臉上激動的表情卻不散,「這位夫人,卻不知你家相公是不是還在原來的地方供職?還是沒有興趣來我翠玉齋麼?」

  一派胡言亂語。我往前走,「你認錯人了。」

  他卻緊緊地跟著我,「怎麼會呢……夫人頭上這支釵子,分明就是那位公子設計後拿來我店裡做的,如此別具匠心的設計,他說明是送給心上人的,我又怎會看錯?」

  我驀地停住腳步。

  釵子,設計,心上人。

  這釵子是衛子頌送與我的,卻難道,不是隨手買的,還精心設計過?

  那老闆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哎呀,我從沒見過這麼有才華的年輕人……那天真是後悔沒有說服他來我們翠玉齋幫忙,怎麼就再也沒見過他呢……嘖嘖,釵墜藏情書,一件禮物雙倍心思,怕是喜歡慘了才想得出來吧……夫人真是好福氣……」

  我一愣,從發間慢慢抽出那支釵子來,撫了撫那翠得動人的玉墜喃喃:「釵墜藏情書……?」

  那老闆喋喋不休間,之前湧上心頭的模糊執妄愈加清晰些,公主府,我要立刻回到公主府!

  卻有人在公主府門前徘徊,時不時地遠遠朝裡面張望。

  我走過去,那不是別院的小管家?

  他朝我見了禮,囁囁地問:「公……公主……駙馬什……什麼時候回……回別院?」

  這個問題,我也很想知道,卻還是緩了臉色與他道:「駙馬?他不在別院嗎?沒有來我這公主府啊……」

  他猛地抬起一張憋得通紅的小臉來。

  「沒來?他……他那日拿了……拿了我畫的往……往公主府的地……地圖就……就出門了啊……沒……沒來?那這……這麼多天,他……他去哪裡了?」

  這一段話說得斷斷續續,十分無力,聽在我的耳朵裡,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心中的執妄探頭探腦,幾乎呼之欲出。深吸一口氣,我握緊手心問他:「什麼地圖?幾時的事?」

  他愕然,「就……就是不……不久前啊……畫完了他還……還讓我約……約了趙……趙統領和……和林大人……喝……喝酒就……就沒回來……」

  地圖,趙奕疏,林海淵。

  這一場不敢回顧的噩夢,卻難倒是誤會一場?

  萬般情緒一起湧上心頭,其中最為清晰的,竟然是心疼。衛子頌,你這個傻瓜,為什麼不早說?

  而那情信呵……

  她說,我愛你,楚非宸。

  她說,我多麼慶幸,一見鍾情的對象,是你。

  她說,如果你不是這大燕朝的公主該多好呢。

  衛子頌,你這個傻瓜,只要你愛我,不做這大燕朝的公主,又有何難?

  西平縣麼?

  子頌,等我。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呼……這篇文寫到今天,算是正式完結了。心裡面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彷彿是解脫,又彷彿是悵然。我在晉江潛水看文至今已五個年頭,期間時時有自己也提筆寫點什麼的衝動,卻終是作罷,直到兩個月前。現在已想不起當時一時興起開文的原因,不過大抵任何事情都是要講契機的,不是不做,時候未到。初初發表的時候,只有一個框架,沒有存稿,沒有情節,一章一發,往往是一杯咖啡,便這樣隨心所欲地寫下去。居然還有人愛看,我的心中,是頗有點受寵若驚的。而且大約是照拂新人的緣故,各位看官言辭間都很是客氣,板磚什麼的甚少。其實我自己知道,就我這篇隨手湊出來的東西,其間胡言亂語,結構不清,邏輯不明,實在是錯漏百出。所幸終於是完結了,感謝各位看官一路以來的支持與陪伴。

嗯,同學們,或許再見,或許不見。


遲到的七夕番外

  事情是怎麼演變到現下這般田地的,任本寨主想破了腦袋,到底也沒想明白。許是我想得太過入神,側坐於床沿的那女子便不滿地蹙了眉毛,一隻手伸過來挑了我的下巴,「衛子頌,你到底考慮清楚沒有?」

  我一個晃神,想起來今晨楚非宸還是這般姿態地將指尖遊走於我的面頰,雲絮流水般的長髮鋪滿了我的肩頭,不可避免地嚥了口口水。

  再轉過眼時,那女子一張清麗的臉上已滿是不快,扣於我下巴的手也稍稍著緊。唔,同樣是美女,同樣惱怒的神情如果換成楚非宸來做,風韻絕對甩她一個山頭有餘。

  唉,親愛的老婆衛夫人,我想你了。

  於是我擺出賠笑的神色,溫言與那女子道:「燕寨主,燕女俠,衛某早有家室,還望你明鑒。」

  燕寨主,燕聲寒。以一介女子之身創立齊雲山未勒寨,基本,按照一山不容二寨的原則,算得上本寨主的競爭對手。

  這對手現下仗著本寨主動彈不得,笑得很是肆無忌憚,「已有家室又何妨,休了便是!」

  我想這話真是大逆不道。就算楚非宸楚姑娘休我十次八次,我也是決計不敢休她一次的,這世界就是這樣,容貌高低決定家庭地位,真是何其不公。

  我訕笑,「燕寨主有所不知,拙荊善妒,這休妻另娶一事,是萬萬不可提及的……」

  燕寨主笑得很愉快,「看不出來啊衛子頌,你還是個懼內之人,很好很好,本姑娘喜歡!」

  我真是哭笑不得,哪有強搶民「男」的姑娘!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當初就不應該選個已有山寨的山頭落草;既已落草,也不應該以「壓寨夫人之名太過香艷不適合我平淡無奇的面龐」為由跟楚非宸搶著當大王;既已當上大王,就不應該仗著自己武藝高強英明神武應過幾次燕聲寒的挑釁,更不應該一不小心贏了她。我是直到此刻才知道,每個強悍的姑娘心中都有一顆花癡的心,渴望有個蓋世英雄來贏下她征服她,好讓她從此不用再堅強。用言情界的專業術語來說,這種心態叫作「虐戀情深」。可是可是,如何化解?蓋世英雄的本寨主真是半點頭緒也無。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少小不學老大惱。何其煩惱。

  正無奈間,那女強人已慢慢傾身下來,垂下的一束留海幾乎要戳到我的臉上來,而她語氣低沉間笑得輕鬆,「衛寨主既然休不得妻,便由我來幫你做個了斷,」她的指尖掠過我的眉角,沁心寒,「你說……若是你那寨中的河東妻知你失身,會不會一氣之下主動休了你?」

  我的腦子裡還在思索「誰休誰」的問題,她那隻手卻未作停留直奔我前襟而去,挑撥間竟然是個要霸王硬上弓的意思。我大驚失色,顧不上感歎現如今女強盜作風之彪悍,聽見自己聲音脫口而出:「慢!慢著!本寨主實與燕寨主一般,身為女子!」

  手停了,她的表情凝固了,時間靜止了。就在這萬般寂靜中,她身後的門被輕輕推開,我瞥見我的好姑娘在驟然灑入的光線中沉著而立。

  我長舒一口氣,世間還是老婆好,時機來得剛剛巧。可是可是,楚非宸姑娘臉上的表情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果然,她走近一點點,眉目淡然間帶點似笑非笑,語帶惋惜般,「呀,我來的似乎不是時候?」

  她的眼神在我臉上稍作停留,便一點一點地移到我的胸口去,在那裡,燕寨主的一隻手安放得怡然自得。

  我心中暗暗叫苦。

  偏那女土匪不知死活,轉頭語氣不善道:「你是誰?」這短短的三個字說得是漸軟漸弱漸不見,到那「誰」字的時候,已經是個愣住的意思了。

  由於她回過頭的緣故,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可想也知道是訝異的,欲語無言的,誰讓楚非宸長得那麼紅顏禍水!

  禍水還特善解人意,指指我道:「沒事,你們繼續,繼續。」

  繼續你個皇祖母啊!楚非宸,楚公主,你可真沉得住氣……

  好在那燕聲寒的注意力此刻已經完全不在我身上,執意在那邊喃喃,「你是誰……?」

  真可憐見的,好好的女強人,變癡呆了。總算楚非宸還有些惻隱之心,走上前來不動聲色地將她的手移開,纖纖素手替我攏了攏衣襟,好看的眉毛欲挑未挑,「我是誰……?」她歪了歪腦袋,苦惱間又有些俏皮,「怎麼辦呢,雖然衛子頌不太上得了廳堂,我卻正是她那河東妻……」

  ……天邊一道驚雷,照亮燕聲寒燕寨主滿面焦黑的表情。

  我在山間小徑悠悠地走,前面是走得飛快的楚非宸楚姑娘,曳地長裙有節奏地擺出好看的波紋,而她身姿裊裊,生生地把崎嶇的山路走出了「輕功水上飄」的效果,很是婀娜。

  我有意多欣賞一會兒這般風景,又怕這姑娘走得太快絆著摔著,到時候還是自己心疼,便刻意提高了音量,「啊!好美的山哪!」

  步履匆匆。

  預料到了……我渾不在意地搖搖腦袋,「啊!好美的樹啊!」

  速度不減。

  真是可愛。我再接再厲,「啊!好美的姑娘哪!」

  毫無影響。

  唉,這是要逼著我出絕招啊,我撇撇嘴,攏起手來放到嘴邊,放聲喊:「楚非宸!河東妻!」

  山谷回音,天邊一群烏鴉受驚「撲啦啦」飛起。

  楚非宸終於忍無可忍地轉過身來,面帶薄怒撲到我眼前來,兩隻手毫不客氣地擰了我的雙頰,惡狠狠道:「衛子頌,你說什麼?」

  「啊啊啊,好痛!」我順勢摟住她的纖腰,把腦袋埋到她的肩胛中去,一疊聲地只管嘶氣。

  她原本虛張聲勢至於我臉上的手無處可放,鬆垮垮地掛在我肩上,是個要推開我的姿勢,我連忙把手收得更緊些,把身體的重量遞過去些,「啊呀呀,頭暈,一定是那女土匪的迷藥還未全解……」

  楚非宸踉蹌著後退兩步,手終於繞過我的脖子,拍拍我的腦袋,「活該!」

  「啊呀呀胸口疼,」我索性更得寸進尺些把整個人的重量倚到她身上,「一定是那女土匪點穴時下手太狠了……」

  可我顯然高估了楚非宸姑娘的承重能力,她抱著我的身子一退再退,終於後仰著栽下去。我連忙抱緊她一個側身,天旋地轉後,她整個人趴在我身上,雙手撐在我的頭邊,雖然是個居高臨下的位置,可看她的表情,良家婦女楚非宸顯然認為這是個萬分狼狽的姿態。

  而我脖頸處被下面一塊石子硌得生疼,齜牙咧嘴幾乎是淚光閃閃地與她道:「好人,這荒郊野嶺的,請你一定要溫柔地待我啊!」

  她「撲哧」一聲笑出聲來,起身整整衣衫,然後好整以暇地朝我伸出手來,「白癡……還不快起來!」

  我無可奈何,順著她的手爬起來。她替我拈開頭髮上的枯草,撫了撫我的後頸,眼睛裡熠熠光輝,「三妹到了。」

  三妹三公主,楚非羽。

  我連忙執起她的手就要往前走,「那還等什麼,快點回去吧。」

  楚姑娘站著沒動。我不解地回頭看她,她的眼中星星點點的全是玩味,直直地看到我的眼中來,「還有趙奕疏。」

  呃。我一愣,聽到自己憤憤然的聲音:「什麼時候的事!」

  楚非宸上前來,很是好心地替我把嘴角往上扯了扯,笑得嫵媚,「就在你躺在那燕寨主床上的時候……」

  ……燕聲寒,我恨你。

  楚非羽小姑娘在山寨口盈盈地立,看見我和楚非宸的時候,遠遠地迎上來一把扯過楚非宸的手,眼神當中半是埋怨半是欣喜,深深地喚:「大姐。」

  楚非宸縱容地揉了揉她的腦袋,她便吐了吐舌頭,歪過頭來朝我笑,「姐夫,你把我姐拐到這深山老林中來,讓我在那京城中白白想念,該如何賠我?」

  許久不見,楚非羽姑娘還是這般得理不饒人。我瞥一眼旁邊長身玉立的趙奕疏將軍,落日餘暉下他的側面英俊得頗是刺眼,我於是毫不客氣地決定禍水旁引。

  「呵呵呵,待會兒到酒桌上我自罰三杯,」我望向趙奕疏,道:「妹夫這朝中供著職的也好生得空,我這小山寨今日真是蓬蓽生輝,蓬蓽生輝。」

  楚非宸不動聲色地瞧過來,嘴角微挑起個弧度,卻是未曾言語。

  趙奕疏倒是好脾氣,拱拱手笑得溫和:「衛兄說笑了,奕疏為人夫者,自是追隨公主左右,不敢輕離。」

  他似是對我說,眼神卻始終牽在楚非羽身上,我心道,許久不見,這趙奕疏似乎開竅了。

  可惜這竅開得稍稍晚了點,因為我分明看著楚非羽姑娘做了個不領情的表情,便牽著楚非宸的手進寨去了。

  趙奕疏的神色稍有黯淡,卻還不忘朝我微一躬身,也側身跟著去了。我在原地站了站,覺得自己應該幸災樂禍的,卻不知為何有些感慨,若不是命運作祟的話,趙奕疏與楚非羽,也應該是對人人稱羨的小夫妻才對。

  飯桌上楚非羽忙著和她大姐嘮家常,趙奕疏時不時地在旁幫她布布菜,倒倒酒,也只換來她偶爾的神色淡然。我在旁邊冷眼瞧著,想起那個時候楚非羽的苦戀,覺得這世界真是輪迴昭彰。

  冷不防被楚非宸在桌下握住了手,看過去時,這姑娘朝我眨眨眼,笑容安定溫暖。我明白她的意思,那是在說,「小心眼,放心了吧?」

  我回她一個得意的笑,意思是:「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本寨主聰明又伶俐,便是來十個趙奕疏也沒有不放心的道理!」

  楚非羽的眼神在我和楚非宸之間逡巡片刻,便綻出明明艷艷的笑容,「姐姐和姐夫真是……」她頓了頓,似是無意般瞟了趙奕疏一眼,又似在斟酌說辭,「真是……令人羨慕。」

  她的笑容中有些忡然,趙奕疏的手頓了頓,最終也只是夾起塊口水雞放到她面前的碟子中,那忡然中便添了份譏誚了。

  我在心裡微歎口氣,想,這愁人的趙奕疏,這愁人的口水雞喲!

  晚上楚非羽非要拉著楚非宸同房的時候,我心中的這把愁火便燒得更烈了些。本著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原則,決定去找趙奕疏小哥談一談。

  夜色清朗。趙奕疏在院子裡負手而立,背影挺拔中帶點寂寥。我躊躇半步,想著該如何點撥趙小哥的時候,院牆上倏忽飛下一個人來,照著趙奕疏的後背便是一掌,邊打邊道:「衛子頌,本寨主今日是來與你搶壓寨夫人的,快把那小娘子交出來!」

  強盜土匪,燕聲寒。

  我很是為這燕寨主性取向變化之快吃了一驚,腳下一滯間,趙奕疏已經一個漂亮的行雲流水般的側踢,一腳將燕聲寒踢出去老遠,而他朗朗開口,浩浩正氣,「大膽毛賊,衛夫人何等身份,豈容你覬覦玷污?」

  蒼白月色下,那燕聲寒髮髻稍有零亂,襯著滿面驚詫,倒是有些楚楚可憐的味道了。

  此情此景,我想,這趙將軍真是不懂得憐香惜玉。卻見他上前一步,似乎也微有遲疑,從喉間「咦」出一聲來,似是自言自語,「女的?」

  燕聲寒掙扎著站起來,「女的如何?女的就不能搶壓寨夫人?你家寨主豈非也是個女人,她娶得小美人,我如何娶不得?」

  我的腦中「轟」地一聲,似有千道萬道閃電劃過,若是能夠從中取下一道來的話,定然毫不猶豫地將那燕聲寒劈死當場。

  可是……我哆哆嗦嗦地去看趙奕疏,他那向來從容的臉上也一副遭雷劈的表情,吶吶道:「我家寨主,我家寨主……你說衛子頌他……他是個女人?你……」

  哪裡還有「你」的影子,就在我和趙奕疏雙雙被雷劈的同時,燕聲寒消失不見了,徒留我和趙奕疏兩兩相望,中間隔著半丈月光,樹影幢幢。

  尷……尬……了。

  我訕笑著朝他拱一拱手,道:「妹夫賞月呢?好月,好月,慢賞,再會……」說罷一溜煙地跑了。

  整晚不得成眠。第二天一早戰戰兢兢地蹭去找楚非宸,卻在院門口撞見正纏鬥在一起的燕聲寒與楚非羽。

  哎喲,這打不死的燕聲寒燕寨主喲!

  她笑聲輕佻,「小娘子還會武功,我喜歡!」

  她顯然認錯了楚非羽。而她的「喜歡」太過輕易,觸動了楚非羽姑娘的神經,下手便是毫不留情,一邊怒斥:「你是何方妖孽,竟敢惹到我青雲寨的頭上來!」

  雖然她很有混山寨的感覺,卻不幸叫錯了本山寨的名字,我很想上前糾正她,又怕燕聲寒一個不為意再喊出些「你們衛寨主不也是女人」的話來,在上還是不上的糾結中,看見趙奕疏急急地從旁走來。

  我於是大吼一聲,「妹夫!」

  纏鬥中的兩人雙雙望過來,許是昨晚趙奕疏的那一腳太過印象深刻,燕聲寒捂了捂胸口,丟下一句「我還會回來的」,便一個騰躍間去了。

  楚非羽想追,看看趙奕疏,到底作了罷;趙奕疏看看她,又看看我,神色複雜。

  我看看這兩人,腦中的閃電劈來劈去,陡然間劈出一條絕世好計來。於是朝趙奕疏使了個眼色,道:「妹夫,借一步說話。」

  竹林幽靜鳥聲脆。

  趙奕疏嘴唇嚅動了半晌,還是沒問出想要問的話來。我想難怪了,就他這墨跡的性格,能活著追到楚非羽才怪,是時候加點催化劑了。

  「妹夫,你是不是想問昨晚那女土匪的話是真是假?」

  他眼神遊移過來,微一點頭。

  「沒錯。」我靠在一顆竹子上,晃來晃去。

  他的表情難以形容,嘴張了又張,「那……你和長公主,你們……」

  我微笑,「我們是真心相愛。」

  他怔了。這確實超越他的理解範圍,有些難為他了。我反問:「你喜歡三妹?」

  他眼神晦澀,點點頭。

  「性取向這個東西,據說同胞姊妹間是有相通的。」我搖搖扇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瞎扯。

  他瞪大了眼睛,表情無辜,本寨主略有不忍。

  「知道我和楚非宸是怎麼走到一起的嗎?」

  他已然完全愣了,只機械地搖搖頭。

  我湊近點,半掩了扇子對他附耳道:「不打不相識。所以,你覺得三妹看上那還會回來的燕寨主,幾率有多少?」

  竹香清淡,名滿天下的趙將軍,此刻面如死灰。

  我很是同情地拍拍他的肩,滿腔豪情與他道:「莫慌,姐夫幫你。」

  他猶疑地看過來,愣了又愣,開口卻是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不應該叫姐夫吧……」

  ……

  三天後,景陽岡。我端著一杯摻有迷藥的酒,笑瞇瞇地遞與楚非羽,道:「姐夫敬你!」

  然後,然後我暈了。

  再然後,醒來便是現下。窗外是夕陽西下,倦鳥歸巢,身邊是楚非宸,傾國傾城。

  她撫撫我的耳垂,道:「醒了?」

  我很是不解,捉住她的手,「我怎麼睡著了?」

  她笑容無奈,「迷藥?生米煮成熟飯?」

  呃,被揭穿了。趙奕疏那個靠不住的死小子!可是,這兩人去哪裡了?

  楚非宸似乎看穿我的疑惑,低頭靠近我的額頭,氣息溫柔,「他們回宮去了。非羽與我同房的那天晚上我便將她勸開了,她只是心結未解,心中其實還是有趙奕疏的,找到趙奕疏一談,你那點小心思還不全曝光了……」

  枉做小人,所以……

  楚非宸點頭,「所以作為懲罰,非羽便反過來將你藥倒了……」她扯扯我的面頰,目光繾綣而縱容,「你可真是不知死活,宮中有誰不知道非羽那有仇必報的性子……」

  我伸出手臂摟住她的腰,在心裡替趙奕疏的後半生祈禱了一番後感歎:「所以,我是不是該慶幸,遇上的是長公主你?」

  楚非宸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我吻上她的額頭,「公主,找個日子,咱們出趟山寨吧。」

  她閉了眼睛,「幹什麼去?」

  我微微笑,心中一片安寧。

  「陪你回娘家。」

作者有話要說:晚了點,還是祝同學們七夕快樂,有情人終成眷屬。

  
颱風天,番外天

  我在齊雲山山腳生活了一十九年,當了一十九年的獵戶,在快滿二十歲的某一天,決定上山落草。因為我愛上了一個女人——這齊雲山上的壓寨夫人。

  古話說衝冠一怒為紅顏,此番我落草為寇為紅顏,覺得自己真是爺們極了。

  上山的那一天我很用心地打扮了一番,把頭髮用頭巾包了,穿上最鍾愛的虎皮對襟罩衣,腰間別一把砍柴斧。對著門前的小溪照了照,覺得水中那人粗放中不失斯文,斯文中不失豪邁,端的是壓寨夫人應該喜歡的類型。

  然後我就雄赳赳地上山去了。

  可我沒想到這齊雲山上竟然有兩個山寨。一條羊腸小道在山腰間兩分,往右看牌匾高懸——未勒寨,往左看旌旗飄揚——青雲寨。

  我很為難,心尖上的那姑娘壓的是哪家寨,我竟是一點頭緒也無。關鍵時刻我決定相信自己與她之間的緣分,拋出一枚銅錢後,果斷走進了青雲寨。

  這青雲寨正在大張旗鼓地招人,守衛的小哥聽說我的來意後喜不自勝,一路把我領到一間頗威武的殿堂上去。

  堂前一字排地立了十來個漢子,應該是同我一樣求收留的,我草草一眼掃過去,覺得都不如我英武,精神很是振奮。

  可再待我看清楚歪坐在堂上正中央的人時,覺得自己定然是入錯寨了,這樣的人若是一寨之主的話,又怎能娶得那麼漂亮的壓寨夫人?!

  因他是一位小白臉。

  然後他開始說話,聲音也像沒吃飽飯似的,「都說說你們會點什麼吧!」

  十來個人爭先恐後。

  「我會蒼龍拳!」

  「我會臥虎腿!」

  「我會穿雲箭!」

  「我會擒拿手!」

  都是些拿得出手的功夫,可那小白臉竟似一絲興趣也無,還慢慢地皺起了眉,那副病態的樣子,忒娘娘腔。

  我打定主意絕不拜於這樣一個小白臉的門下,在輪到我發言時挺了挺胸膛,很是正經地回答:「我會做菜!」

  周圍的人一片噓聲。在那片噓聲中,小白臉卻眼睛一亮,笑容燦爛牙齒白,拍案道:「就是你了!你留下!」

  噶?

  我被那口白牙晃了晃眼,一時未來得及有所反應,然後,他急步走上來拍拍我的肩,說了一句話後一個轉身便走進內堂去了。

  呃,他說的似乎是「好好幹」?還有……「我陪夫人去了」?

  這……這寨裡招的到底是弟兄還是廚子啊?還有,大白天的陪夫人,敢再不務正業一點麼?

  我就這樣留在了青雲寨……的伙房。

  伙房與小白臉寨主住的院子離得頗遠,中間隔著一塊很大的菜地。我借口摘菜多次徘徊在寨主院子門口,想製造與寨主夫人的偶遇,奈何一次也未如願。

  有一次卻無意在菜地旁撞見了蹲在那裡的小白臉寨主。起初我以為他內急,蹲在那裡就地解決呢,還感歎他終於有點男子氣了,卻不防他猛地起了身,卻是衣衫齊整,看見我時笑得很歡喜,對我招招手。

  我十分不情願地挪過去。

  他指著一顆叫不出名字的菜苗問我:「可愛嗎?」

  可愛嗎?這是什麼鬼問題?堂堂一個寨主關心的不是搶錢搶牲口搶女人,居然研究一顆菜可不可愛,忒不上檯面!

  我默著沒作聲。他卻也不需要我答話一樣,樂呵呵地看著那顆菜苗,像看心愛的女人,「這北地不若滕州那般多雨,我總以為養不活呢,這下好了……」

  滕州是大燕的京城,這麼說來,這小白臉寨主竟是去過京城的?也對,定然只有京城那種煙花柳巷之地,才生出了他這樣女氣的奇葩。

  我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在伙房打下手,沒有半點見到寨主夫人的頭緒,心裡很煎熬。

  伙房老大倒是模糊地提到過一次寨主夫人,借的卻是誇讚小白臉的由頭。他說:「我們夫人真是好福氣,嫁給寨主這樣知冷知熱的,天天念著夫人喜歡吃這樣吃那樣,變著花樣讓我們做……」

  我覺得他這話說得忒偏頗。一個女子,要嫁與一位能建功立業的英偉男子才算福氣,像如此這般天天惦記著廚房菜式的娘娘腔丈夫,又有哪裡好了?

  不過後來我終於確定這不甚幸福的寨主夫人正是我的心上人。因我見到了未勒寨的寨主,竟是個女的。

  那天天氣挺好,小白臉正領著一幫小弟在操練場上排一出「強搶民女」的折子戲,不知從哪裡就飛出一道很是飄逸的人影來,對著小白臉叫:「衛子頌,交出你那壓寨夫人!」

  這話聽著像是我的情敵,於是我格外留心了些,循聲望時,但見那人含情目,柳腰身,卻是一名女子。

  我很是一愣,一介女子要來搶夫人,這唱的哪一出?

  小白臉卻似與她相熟,無奈中卻帶點調笑道:「我說燕大寨主,你隔三差五地到我這裡來鬧上一鬧,我真是要誤會你要落草我青雲寨了!」

  這話說得頗輕佻,那女寨主便是一個眼刀斜過來。她一惱,小白臉就笑了。兩人眉目間一來二去,倒叫我看出些曖昧的意思來。

  然後他二人廝鬥到一起。

  劍光閃爍間,我悟了。什麼搶壓寨夫人啊,明明是這女強盜打著名號與小白臉調情呢!我很憤怒,為他的壓寨夫人,我的夢中情人。

  此後女強盜頻繁出現。很奇怪的是,但凡這強人出現的第二天,小白臉從他那院子裡出來時必然是滿臉倦容,眼底掛著大大的黑眼圈,走路姿勢也頗滑稽,像是不甚辛苦。

  這本不是我的事,不過小白臉越辛苦我就越開心,心裡不由得暗暗期待那女強盜多來幾次,為她方便著想,我還在山寨的院牆上開出個暗門來。

  這天晚上風頗大,我心裡惦記那暗門上鋪的稻草,便起身去望上一望。

  不防竟在那裡撞上小白臉。

  我全無思想準備,手忙腳亂地想要解釋自己為什麼這麼晚會在這裡出現,卻看到他手指抵在嘴上,對我做出個噤聲的姿勢來。

  我從善如流地閉了嘴。

  他聳了聳肩膀,稀疏月光下一雙眼睛亮得發光,輕聲道:「你不問我幹什麼去?」

  我正待開口,他已忿忿然轉身,「我要離寨出走!」

  這真是個好消息,我強忍了要笑的衝動,對他躬身道:「寨主走好。」

  誰料他卻又不走了,倒回來看我的臉,「你為什麼不留我?」

  風吹過,有酒氣襲來。這小白臉,竟是喝酒了。

  然後不知怎的就被他拉著坐在牆角喝酒。他長成那副娘娘腔的樣子,喝起酒來卻頗豪爽,我自詡比他英武許多,自然不能落於人後,於是也頗豪爽。

  豪爽的結果就是,一不小心,喝大了。

  小白臉在旁問我:「你聽說過七年之癢嗎?」

  聽說過,自然聽說過。不就是夫妻婚配久了,相看兩厭嘛!

  他猛地抬頭灌了口酒,「你說這七年還沒到呢,楚非宸她怎麼就癢了呢?」

  楚非宸?楚非宸是誰?

  「早上起來也不誇我漂亮了,喚我名字也難得了,前兩天得了隻狗崽子吧,竟寶貝得像什麼一樣,我不就揪了那崽子一下麼,居然凶我!哼,出走!這次說什麼我也要出走!」

  這一段話說得沒頭沒尾,我喝了酒的腦袋一片漿糊,就偏過頭去看他。他的臉上一片緋紅,微微地嘟了嘴,弧度居然很好看。我心中某種熟悉的感覺跳將出來,一閃而過,卻是抓不住。

  罷了,喝酒!

  然後他笑了笑,「跟你說也白說,瞧你這年紀,還沒心上人吧?」

  這真是奇恥大辱,我哼一聲道:「自然有了。」

  「哦?」他倒來了興趣,往我這邊靠得近些,「說來聽聽。」

  他的臉上滿是好奇,剛剛喝下去的酒全都激盪在我心中,一時之間竟是不吐不快,於是我輕輕閉了眼,慢慢回憶起遇到壓寨夫人的那一天。

  「我本在這齊雲山山腳住,以砍柴打獵為生。那天我砍倒一棵樹的時候卻從那上面栽下來一位好看的姑娘,那模樣長得,嘖嘖,雖然迷迷糊糊一副剛醒的樣子,卻完全遮掩不住她的光芒。那個時候我就打定主意要討她做老婆,於是問她叫什麼名字,住什麼地方,她對我說……」

  我就在這山上住,是那山寨裡的壓寨夫人!

  回憶到這裡的時候我猛地張開了眼睛,雖然有些微醉,這一句話卻是無論如何不能說出口的。卻見身旁的小白臉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手指了我一個勁地道:「你……你……」

  你了半天沒你出個名堂來,這時就有人在旁邊閒閒地開了口,夜風中,一聲極動聽的呼喚。

  「子頌。」

  小白臉很是嚇了一跳,似乎下意識地就要把手上的酒瓶往懷裡藏,藏到一般卻又改了主意,抬起頭來盯著那人,撇嘴道:「你來幹嘛?」

  我也抬頭看。哦,仙子。

  那仙子挑起眉來,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很有一種生人勿進的美感,「我來找我內人,你在幹嘛?」

  「我?」小白臉搖搖晃晃地愣了半天,卻突然反應過來一般,「我要出走!」他氣勢洶洶地爬起來,但大約是醉得狠了,腳下一個踉蹌,竟一頭栽到我的懷裡來,我少不得扶他一扶,卻被那仙子的表情狠狠地凍了凍。

  她的聲音也比剛剛冷上許多,屈指敲敲額角,頗有警告意味地喊:「衛子頌!」

  小白臉一哆嗦,卻還是嘴硬,坐起來道:「我就要出走!」大約是覺得效果不夠,竟一手指了我,「喏,這人看上我了,我要和他出走!」

  仙子的表情就快殺人了。我動也不敢動,無辜成了炮灰,還被蓋上斷袖的帽子,何其淒慘。

  兩人僵持了一陣,我便大氣不敢出了一陣。

  然後仙子轉身就走。說時遲那時快,剛剛還醉得走不動路的小白臉一個箭步敏捷地撲上去,整個人扣在仙子的背後,像隻碩大的拖油瓶。

  我看得真切,仙子側過身來在小白臉腰間掐了一把,然後在小白臉娘娘腔的哼哼唧唧中,小心翼翼地扣住他的腰,把他的頭安置在自己肩上,舉手間,溫柔似水。

  那兩人相扶著去了,只留下幾句風中囈語。

  「幹什麼喝那麼多酒?」

  「非宸我渴……」

  「渴死你拉倒,出息了你,還鬧上出走了!」

  「非宸我熱……」

  「別亂動,哎你……」

  「非宸我想你……」

  「乖了,我們回房……」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倦容尤其明顯,走路尤其彆扭的小白臉,他扭捏著一張臉,很是委婉地給我砸來兩道驚雷。

  一,昨晚那驚鴻一瞥的仙子竟然就是這青雲寨的壓寨夫人。

  二,奉壓寨夫人令,著我領了月錢即日離開青雲寨。

  人在屋簷下,讓走不能留。可當我離開寨子沿著那羊腸小道很是走出一段後,回頭望那鬱鬱蔥蔥處飄揚的旌旗,卻還是沒能想明白,若那仙子是這青雲寨的壓寨夫人的話,那我心尖上的姑娘,又該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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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冷千山§ ✿古代 ✿架空 #駙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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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title

這駙馬跟公主的名字不對阿2333

Re: No title

> 這駙馬跟公主的名字不對阿2333

?!!!!!!!!!
咦?!!
咦—————!!!!!!!!!!
你不說我還沒發現!!!!!!!
雖然看的時候一直覺得奇怪到底為什麼公主的名字這麼像韓星
駙馬又為什麼一下姓林一下又姓衛的!!!
天啊!!!!!!!Orz

我也是看了一段時間才發現,還是邊看廣播劇邊複習的那種233
對了,大大(不知道該怎麼稱呼w)有沒有看過廣播劇呢?可是造就公主駙馬的千古傳奇呢!兩位聲優的聲音都很好聽,大家都很希望這兩個聲優多一點合作呢w!

No title

啊我這白癡沒有看到你有介紹百合劇ww
想刪還刪不掉。゚ヽ(゚´Д`)ノ゚。
總而言之這兩個人超可愛的

Re: No title

> 啊我這白癡沒有看到你有介紹百合劇ww
> 想刪還刪不掉。゚ヽ(゚´Д`)ノ゚。
> 總而言之這兩個人超可愛的

哈哈哈哈取名苦手啊名字都亂打的真是對不住啊XD
這廣播劇太可愛了!!!
太喜歡看駙馬耍流氓了XDDD特別可愛!!!

No title

廣播劇才對......天我怎麼一直瘋狂錯字XDD
駙馬耍流氓,公主耍寵溺
這兩位真的超棒超配的XDD
是說純屬意外的番外,就公主的自白那個,公主的聲優有特別自己配哦w
雖然不是很專業的那種,不過可以當作是聲音很好聽的老師在念課文這樣聽XD

Re: No title

> 廣播劇才對......天我怎麼一直瘋狂錯字XDD
> 駙馬耍流氓,公主耍寵溺
> 這兩位真的超棒超配的XDD
> 是說純屬意外的番外,就公主的自白那個,公主的聲優有特別自己配哦w
> 雖然不是很專業的那種,不過可以當作是聲音很好聽的老師在念課文這樣聽XD

唔,公主的配音,該怎麼說,很有古裝電視劇的感覺(廢話
那般清冷、典雅
可說實在的我更想聽更御一點、更沉一些、更蘇一點的嗓音啊啊啊啊啊啊啊(つд⊂)
好想聽公主大氣、自信、霸道的語氣講著情話哦哦哦哦哦哦(つд⊂)

No title

結果!!!!結果!!!!!!!!!!!!!
我聽到YY活動裡公主和駙馬的CV交換配音
啊嘶
駙馬CV配起公主的嗓音那可真是.....
那!!可!!真!!是!!!
啊嘶
「衛子頌…你這個傻瓜…」
天啊!!
天啊!!!!
天啊!!!!!!!
這般寵溺的口氣那才真是我理想中公主的嗓音啊!!!
蘇!!
好蘇啊!!!
天啊———(冷靜
雖然我明白杜冥鴉的聲線其實更符合原著公主的人設
但是我真的真的好喜歡聽到黑芝燒這種聲線配出來的公主哦哦哦哦哦哦QAQ

No title

感謝大大提供資訊XDD馬上跑去翻跑去聽了!!
天啊這兩個人真的超可愛
不管怎麼配都很喜歡欸
杜冥鴉配子頌反而變得有點弱氣(X
然後越到後面越難分辨到底誰是誰了XDD
除了鴕鳥的小白臉路線跟一小段的SQ
好期待他們兩個持續合作哇

Re: No title

> 感謝大大提供資訊XDD馬上跑去翻跑去聽了!!
> 天啊這兩個人真的超可愛
> 不管怎麼配都很喜歡欸
> 杜冥鴉配子頌反而變得有點弱氣(X
> 然後越到後面越難分辨到底誰是誰了XDD
> 除了鴕鳥的小白臉路線跟一小段的SQ
> 好期待他們兩個持續合作哇

杜冥鴉配子頌也莫名可愛XDDD
黑芝燒配孫璟超級適合的啊!!!!
可是杜冥鴉配秋瞳反而會讓我很出戲XDD
杜老師太高冷了啊wwww
我更喜歡杜老師去配citrus裡的黑長直!!!!!讚!!!!!!!

《鴕鳥的小白臉路線》我試著去翻了一下小說,可是看不下去啊(抹臉

No title

SQ原本也覺得杜冥鴉超冷w可是想了一下秋瞳沒什麼朋友這點突然覺得好像很合理XDD
Citurs真的好適合阿!!!攻爆了!!
我也試著翻過《鴕鳥的小白臉路線》,真的沒辦法繼續阿(掩面
最近百合極度缺糧......
嘿,年輕人,你聽說過修格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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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麗一款百合free game(・`ω´・)つ
《蝴蝶湯》
這是一個文字對話角色性格都可愛得要死的百合遊戲
超棒der
雖然不知道為啥重灌之後到現在我還沒全部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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