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蘭大陸正傳:諸神棋盤》(坑) by 菌。

這 是
一 個 坑
晉江

文案:
  這是一個彆扭 ​​不良少女遇上百合族的腹黑禦姐,從此走上一條不歸路的和諧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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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異教徒之道》

一、獵殺

  奎兒將身子放低、放低、放低,直至全身都壓到沼澤爛泥的最底層。

  裸露在皮甲外的手臂攀附了幾隻水蛭,黏膩的髒水滲進內襯的裡衣,帶著小倒刺的水草糾纏在敏感的臉側,但這些不適感比起外頭的威脅實在不算什麼。她抽起小刀深深刺進泥地裡,將自己的身體固定在混濁的沼澤底部。

  味道斷了。

  追獵者來到了沼澤畔。牠專注嗅起空氣中殘留的活人氣息,但卻無法從那些味道的斷簡殘篇中拼湊出獵物的切確去處。

  藉著河流或沼澤移動,斷絕自己的氣味,這是以往還在部落的牠與夥伴們常會碰到的情況。但來到人類社會,卻很久沒遇過了。

  人類是養尊處優的軟弱生物,對於森林陌生至極,總是用紊亂的步伐逃走,那種隨時就會力竭的方式讓汗水充分揮發在空氣中,留下一條對牠來講顯而易見的氣味蹤跡。

  這樣的人,只要幾個時辰就可以找到。什麼事都一樣,太簡單就沒意思了,追殺這些逃跑人類於牠而言早就是有些膩味的活兒。雖然擰斷細瘦脖子,讓鮮血流淌的快感始終不減,但牠確實感到膩了。

  因此,這個獵物倒是燃起牠許久不見的狩獵之心。

  聰明的獵物,妳往哪去了呢?

  牠興奮地瞇起眼睛。來到人類社會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在叢林中追殺有挑戰性的獵物,牠一方面希望這個獵物可以活久點好給予自己更高的狩獵快感;一方面卻又迫不及待地湧起將那具白嫩肉體撕裂、把她頑強美麗的頭顱放進自己搜藏庫的美好想像。

  還在部落時牠是族中最好的獵手之一,可惜族人的棲息地越來越貧乏,牠們逐漸找不到食物,於是牠與幾個年輕的弟兄一起來到人類的社會,替人類獵捕人類,而那些有錢的人則用食物換取牠的狩獵能力。

  追獵者仔細搜索一番後才順著水流往下遊走去。

  牠離去不久後,剛剛滯留的那塊沼澤水域從水底冒出幾許氣泡。泡泡先是只有含蓄一兩個靜靜在空氣中破裂,過了一段時間急促瑣碎如葡萄的連串泡珠才從從湖底冒出,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以泡泡為中心的漣漪不斷擴大,當漣漪密集到肉眼無法分辨出前後時,奎兒從水中靜靜冒出。她張望四周,確定追獵者已經離去這才急不可待地讓自己大口大口的呼吸新鮮空氣。

  奎兒知道自己可以屏息很久,久到讓人以為她已經溺死了,久到讓追獵者認為牠的獵物不可能還待在原地。她閉氣的天賦在很小的時候就展露了,這種藏到水裡逃過追蹤的方式她以前用過很多次,但大多都是小孩子式的惡作劇。從沒像這次用在跟生命攸關的事上,她知道自己很幸運,因為追獵者只要再謹慎一點、再多待幾個時辰,她恐怕就真要溺斃了。

  不過她寧願溺死也不想被抓到。逃走又被抓到的競技場奴隸下場只有兩種:死,或者折磨至死。就算她之前替她的主人賺了不少錢也一樣。

  「妳知道妳這種女人賣的是什麼嗎?」那天的競技場打得主題是:少女大戰狂熊之類的鬼吧,總之非常賺,來觀看的觀眾人滿為患。

  競技場主人派司頓叫人把她帶來,卻一個人躲在那張擺滿金幣的大桌子陰影底下緩緩數錢。那男人數了足足有一柱燭光之久,才把臉慢慢抬起,視線穿透自己看向遠方,最後才像是終於注意到一件放在房間很久的傢俱一樣,將注意力移回她身上,撇臉問她。

  「妳知道妳這種女人賣的是什麼嗎?」

  她搖搖頭。

  「哼、妳如果有腦袋想出答案也不會在這裡了,妳們這種女人──」

  賣的是征服感的想像。

  看著柔弱的女人違反社會期望形象的拿起刀劍殺戮,這種奇妙的新鮮與違和感的確是能讓觀眾熱血沸騰起來。但除此之外,最底層、最讓男性觀眾亢奮的其實是對這類女人,征服感的想像。

  「男人喜歡征服女人,非關喜歡,非關愛,最直接了當的征服表達,就是性。」

  「但吃到,就膩了。」

  「當然那些男人永遠吃不到妳,妳還要多替我賺幾錢呢,小娃兒。下次來個金髮少女大戰豹人,如何?我突然覺得我那些狩獵隊的隊員平常也太閒了點。」鬥技場主人說完又埋進他那堆金幣山中。

  在她還挺賺錢的時候,派司頓不想自己的搖錢樹太快就在血腥的爭鬥中被消耗掉,因此偶爾會安插幾個自己的人手讓他們對打,幾場真、幾場假下來,有時候她真覺得鬥技不是在鬥技,倒蠻像在劇院表演,觀眾想看到什麼,他們就聯手演一齣給觀眾看。

  女性鬥技者很少,因此奎兒是很棒的噱頭,也的確比鬥技士的平均折損日活得更長久,但同樣的噱頭太久,人們的新鮮感也用罄了。終於有天角鬥場主人覺得該替她換別種賺錢方式了。

  關於征服感的闡述,派司頓沒明說的是,征服感如果永遠只是吊在淺淺的想像中總是會讓人不滿足的,所以當想像不再能滿足他的顧客後,就是征服感的實踐了。於是她被五花大綁送上床,聽說那胖子的管家特別囑咐不要用藥迷昏她,因為他的主人喜歡女人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的感覺。真是惡趣味。

  不過,胖子大概是精蟲上腦,完全忘了奎兒可不是他平常見慣的那種溫馴品種女人,俗話說得好,不管什麼女人都有一兩個屬於自己的小秘密。而奎兒的小秘密就是在她頭髮底下藏了一根保命用的針,於是她用那根針掙脫了束縛順便送那肥商人上西天,然後溜之大吉,走時不忘把那胖子身上可以楷油的地方通通扒個一乾二淨。

  鬥技場派了專門獵捕頑強逃亡奴隸的獸人追獵者,想必那肥子是個有背景的人,現在被自己殺了,派司頓那傢伙現在一定急的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了。

  「呵。」

  想到這奎兒就忍不住發笑,她心情愉悅地起身繼續前行。

  她可不覺得這種拙劣的伎倆可以拖住對方多久,追獵者不久後就該發現自己找錯路了。不過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應該可以拉大到三個燭光以上。有越多的時間,她就越有機會佈署出完全甩掉對方追蹤的方法。

  小心走在叢林深處,她從樹幹隨手抓起一隻悠悠踱步的蜜蟲。

  追獵者追得非常迫切,好幾次牠都差點逮到她,她沒時間蒐集食物,因此只能在逃亡的路上隨手蒐集夜間露水、可食用植物、軟體動物與昆蟲。

  沒什麼的,很久以前她也這麼做過,雖然那時好歹可以煮過再吃,但蜜蟲比起蝸牛之類的已經好吃很多了,她毫無窒礙地把那隻蜜蟲丟進嘴內嚼了起來,甜與苦雜揉在味蕾。

  沒問題,她會活下去的,即使其他人都死光了,她也必定會活下去。一直都是這樣。



二、卑鄙者的良心

  好不容易奎兒鑽出低矮的灌木草叢,終於不用再匍匐前進,她呼口氣站起身,但剛從追獵者底下逃過一劫讓她有些鬆懈了。她忘了久蹲的身體不可以快速站起,馬上一陣昏眩襲來,連幾日的睡眠不足與營養不良也許加重了這份暈眩感,她失去幾秒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權。

  幾秒的時間,足矣壞事,她眼前一陣黑,腳步踉蹌沒踩穩,就這樣直接從土丘上摔了下去。

  「該死。」

  奎兒跌得很慘,一路下滑時發出不小的聲響。她內心暗罵自己怎麼這麼不小心,追獵者根本沒走遠就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剛剛那一番努力根本就白費了,追獵者肯定聽到了。懷著無限懊惱,她灰頭土臉的正要爬起,一抬頭卻傻眼了。

  她沒想到在這樣的荒郊野外還能碰到別人。

  那女人就站在她墜落地旁的水潭邊。聽到滾落聲,女人也回頭注意到她了,似乎也是有些訝異于這樣的森林深處居然有他人。

  她們視線相交的剎那,奎兒先是注意到對方深邃雙眼閃著清澈的波光,如同最亮麗璀璨的翡翠寶石,五官恰到好處地座落在小巧的臉上,然後焦距才拉遠看到她完美的整體,白皙的肌膚、修長的手、腰部的曲線比老練玻璃匠最用心打造的炫彩琉璃瓶還優美,流瀉的金髮像貴婦最喜愛用的印染綢緞一樣柔順。美麗女子的出現頓時讓所有的周遭景像淪為陪襯。

  這女人真美,奎兒有些恍忽。

  「妳是…..?」女人說了幾個字,有種要詢問她來處的意味,但馬上就像意識到自己說了不必要的話一樣,懊惱地住口摀上自己的嘴。

  不過問一句幹嘛自己那麼緊張?真是奇怪的女人出現在奇怪的地方還做了奇怪的行為。奎兒內心偷偷下了如是結論,沒想到在別人眼中她一個人大辣辣出現在叢林深處也有點奇怪。

  不過美人的聲音倒是提醒了她一件事,她還在逃亡中,而狩獵者馬上就要到來了。奎兒的腳動得比腦袋還快,思及此處,馬上毫不戀棧地爬起一眨眼就跑了沒影。留下女人愣在原地。

  奎兒並沒有告訴女人,她的背後還尾隨著一隻處於亢奮狀態的肉食性生物。一個尋常的善良百姓如果知道有這麼危險的生物在附近,于情於理都應該知會旁人一聲,但奎兒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

  她如此做可以說是一種因為做了太多次而逐漸麻木的反射動作。雖然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但也不太想去細細思考,最後變成近乎直覺的選擇。

  她是常常活在最底層的那種人,這種人的特性就是,不至於完全沒有良心,但良心要在自己心寬體胖沒被一頭狼人追殺的時候才有空出現一下下。畢竟如此美味可口的最佳誘餌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不借機逃命的才是傻子。

  剛剛的摔落下來的雜聲必定會惹來追獵者,追獵者那族的人,應該不會放過這麼可口的女人。

  「獸人是叢林中最好的獵人,但牠們也是種很容易被當下欲望分心的種族,因此獸人只有部落沒有國家,很會狩獵但無法耕牧,牠們是只追逐短期最大利益與快感的種族。」

  父親渾厚的嗓音一個字一個字的從心底傳來,過往是最深的烙印,小時候被迫聽頌書她心不甘情不願,但偶爾她真覺得那些已經化成最底層反射動作的知識,是她可以活得如此長久的最大推手。

  不過大部分認識她的人恐怕都會覺得,她奎兒的最大助力應該是「運氣」。

  不管在哪裡生活總是有人用「幸運」這兩個字形容她,因為她總是很容易在最巧妙的時候遇上最巧妙的事情,並且做出最巧妙的選擇,然後搭上跟其他人比較起來相對好的便車。

  比如說,在被獸人追獵的時候,遇到一個美麗(可口)的女子(誘餌)。這是不是一個很好運的象徵呢?

  ──雖然,不知為何,有點可惜呀….

  關於這種把人推到前面當替死鬼的事,奎兒從來沒少幹過。而且向來是男女老幼不分等級地一視同仁,可以利用榨幹的絕不放過,更遑論這種攸關生死存亡的關頭,管他是豬還是美女,通通推到前面當炮灰。但不知為何這回內心卻升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淡遺憾。似乎自己並不那麼願意用這種方式葬送那女人。

  嘖,也許是那女人太美的關係吧。長得真他媽的美呀,是她見過最美的女人。

  她邊跑邊恍神的想著,真美的女人。不過那又與我何干呢?反正不久後她就會被撕成碎片。

  而此時,像是要驗證她想法似的,遠方傳來一聲遙遠卻清晰的聲音。

  女人隱忍著痛楚的慘叫聲。

  鬼迷心竅的那麼一聲,卻像沉重的槌子猛力地敲了她的心房一下,把她自己也不能掌控的良心或者歉疚感之類的東西給敲醒了。

  她懊惱的止住腳步,早知道就把耳朵塞起來了。做壞事就是這麼微妙,要嘛就狠下心不聽不聞不看一路做到底,但是要是一個不小心碰觸到會讓自己良心發現的聲音或景象,猶豫了,那就慘了。

  回去?不回去?

  她才停頓安靜考慮了幾秒,遠方便傳來像是要催促她儘快決定的轟擊聲與隱約的野獸低嘷聲。

  ── 他們在戰鬥,而不是單方面的屠戮,這代表那女人有一定的戰鬥能力。也許她回去與那女人聯手會有機會宰了那只戰鬥經驗豐富的獸人…..吧?

  「該死的,等我救了那女人一定要讓她把全身值錢的東西都吐出來。不,誰說我要救那女人?我只是先去看看而已,情況不妙就馬上溜。嗯嗯,沒錯就是這樣。」奎兒像傻子一樣邊自言自語,一邊轉頭狂奔了起來。



三、黛芙蝶兒

  水潭畔,黛芙蝶兒的右手軟趴趴攤在身側,斷了。鮮血汨汨地淌進湖中,代表防禦的四柱型符文在空氣中閃耀著魔法的光輝,靜靜聳立在她的身旁。狼人眼帶狂亂,唾液不住從舌尖滴落,深黑色的硬毛因為行將到來的殺戮而興奮豎起,不住打量著黛芙蝶兒。

  真美的雌性。雖然不知為何這女人的體味讓牠有滿月時的狂性,但是狼人毫不遲疑地用欲望把疑慮壓下。

  無所謂,牠等不及把美麗的本質化作最純粹的血肉,牠會一滴不留的吞進體內珍惜,先吃手,再吃腳,而那美麗的頭顱牠會放到最後慢慢享用。女人悅耳甜美的慘叫聲想必會讓牠食慾更好。漂亮的眼珠、甜味的腦漿、柔美的唇片,如此極品她身體每一處肌膚每一吋牠都會放到感官最強烈的味蕾中細細品嘗。

  獸人的鼻息更加混濁了起來,眼中閃著混雜瘋狂的精光,全身肌肉緊繃到極限。

  黛芙蝶兒忍痛用左手畫出一個簡單的攻擊符文,第一次有些後悔自己在修業結束後就沒再好好認真練習單手畫符文的技巧。

  她向來以快速做出複雜強力的法咒在族人間聞名,而複雜強大的咒紋需要雙手相輔相成才能畫出精密的符文。打從一開始學符文她就清楚自己的定位,她不要再當只能無助被他人解救的輔助者,她要做個強力攻擊型的術者,而且也的確以一種堅韌的毅力實踐了她的信念。不到十年,她的符文術已經比許多比她資深的人還精湛,成了少數幾個不用十五年就能出梵蒂朵城的伊蒂絲人。

  「黛芙蝶兒、黛芙蝶兒,是誰幫妳取這名字的?取得真好。妳果然是只飛蛾撲火的蝶。」某次練習結束,她的導師無奈地摸摸她的頭,對她這種不要命又勸不聽的打法感到略為頭痛。

  也因此黛芙蝶兒才會有這種,對複合精巧的各式雙手強效符文爐火純青,但某些較簡單的單手符文卻反而因疏於練習使得沒那樣順手的奇怪現象。

  她從沒聽過迦南森林有獸人,但很明顯事實違反了她的認知。眼前就活生生一頭巨大的狼人,牠站起來有兩個成年男子那麼高,全身的肌肉勻稱而充滿力量,以充滿獸性的姿勢半趴在地上做出撲擊姿勢,粗刺的硬毛就像鋼鐵一樣聳立全身,濁黃的眼睛緊緊盯著她。

  狼人身上還穿著一套精緻的皮甲,很明顯並不是從野生部落出來的,也許是哪個有錢人家雇用的私人傭兵。像這種被人類高度同化的獸人,大部份也都明瞭人類社會的規矩,已經很少會胡亂攻擊人類了。不過她自己倒是對這狼人如此野性的姿勢一點都不意外。

  她與她的族人擁有讓人瘋狂的特性,尤其是這些天生信奉鬥爭之神‧卡茲烈的種族。

  自然女神的信徒與她的庇護神有所牽連,所以她並不會被叢林中任何的花鳥走獸所害,在森林走動就像走在自己的家園一般,她獨自走過叢林數趟從未出過事,但這種深信不移這次卻害慘了她。

  湖泊、河流、水潭、小溪這種有水源的地方,是最多掠食者匍匐等待獵物經過喝水的地方,她卻毫無防備心。而那只狼人就在她最沒有戒備的時候一躍而出,差點就撲殺成功。

  還好她隨身帶著符石。

  那顆掛在頸煉上的不起眼小石,是導師餞別時送給她的小禮物。圓潤的符石裡頭蘊藏自動啟動的保護咒,就像導師對她的愛,那樣溫暖無所不至,卻又帶點半強迫的意味。

  黛芙蝶兒默默摸著揣在手心的兩顆符石。不用看她也可以從手心傳來的溫度分辨出左邊稍大的那顆是治療術,另一顆封印著小型藤蔓術,雖然都不是有直接戰鬥力的法術,但符石只要解印馬上就能作用,好好運用這兩個能快速啟動的法術將會是她能否安全走出這片森林的關鍵。



四、烏爾圖妲眼淚

  奎兒靜靜蜷曲在樹蔭下,她安全地窩在下風處,因此饒是獸人族中最靈敏的鼻子也沒發現另一名殺手就躲在離牠不遠的地方。

  那女人會魔法,而且看來還是個施法相當純熟的術者。但可惜,一開始就受傷讓她處於劣勢,只能被動做出守勢。像這樣的魔法師,沒有雙手跟戰士的保護是很難近距離戰勝一頭處於活躍狀態的獸人的,那女人死定了。從旁靜窺探戰場,奎兒在心裡對局勢做了小步的推估。

  當戰士面對魔法師時,通常第一個念頭,就是抓緊空檔欺進身,只要在武器攻擊的範圍,那就是他們的天下了。這樣的邏輯她相信獸人也會同意的,獸人想必正在等待那女人露出空隙,然後伸出致命的一爪。

  而我就等你攻擊她的剎那,奎兒輕輕微笑。

  從牙齒輕輕夾出一粒小果囊,奎兒如此鄭重從牙縫中拉出的當然不是菜渣,從葉縫中可看出,密封在裡面的東西有些液體的反光。

  關於女人都有一兩個秘密這件事,放在奎兒身上倒是靈驗無比。奎兒的第二個保命秘密,就是它,裝了劇毒的小膠囊。

  那是還在鬥技場時,一個烏爾圖妲人給她的。那人馬上就要踏上沒有歸途的可怕鬥技,於是他離去前環視等待鬥技的人們,最後把烏爾圖妲的小禮物給了在他眼中最不可能在鬥技場長存的奎兒,讓她能自己掌握死亡,如同他族中那些可敬的女子。

  索蘭大陸的人都知道,烏爾圖妲有著全大陸性子最剛烈的女性,他們的女人是無法被俘虜的。讓這件廣為流傳的就是,百年前撒坦帝國查理大帝率軍掃蕩東南平原,成功將烏爾圖妲人趕出他們(依照撒坦人的說法)的神聖領地,幾名兵士在徹夜狂歡時偷溜到俘虜營想找幾個女人慰勞他們戰鬥的辛勞,卻發現那些美麗的烏爾圖妲女人全以一種無所不用其極的方式自我了斷了。

  用包著孩子的大布巾吊死在柱梁、互相掐死對方、用剪裁布匹的裁刀劃破頸子,千奇百怪的死法出現在小小擁擠的俘虜房,但最多的還是身體泛著中毒的紫光卻帶著解脫般微笑靜靜躺著的屍體。整場死亡靜悄悄降臨,如此安寧,如此堅決,撒坦帝國殺人無數的鐵騎們卻被這種柔弱而詭譎的死法給嚇得屁滾尿流,噩夢連連。

  而奎兒手中的,正是用烏爾圖妲人原棲地蓼目草所釀造,奇毒無比的「烏爾圖妲眼淚」──絕對讓人踏上最快速安寧的死亡之旅。

  一直以來都相當愛惜生命的奎兒有這東西當然不會用來自殺。不過她倒是不介意用裡頭的毒藥去賞那只讓她頭疼五天的獸人一記回馬槍。

  她沒自信獨身打倒那只充滿爆發力的可怕野獸。但是如果手裡有一把喂飽劇毒的匕首那就不一定了。

  麻煩就在她,只有匕首。匕首太短了,這代表這把武器只攻不守,像這樣捨身求仁的打法完全不符合奎兒的生活美學,但她別無它法,她必須一舉得勝。

  看著流轉著淡淡紫光的噬血兇器,奎兒無限憐愛的輕輕對它說:「寶貝,我們幹活了。」


五、誰揮落了戰場塵埃

  奎兒現在所在的下風處,處於對峙中兩人的中間。狼人有著非常好的戰鬥習性,即使四處沒有它人也不輕易背對下風口,狡猾地保護好自己的背部。奎兒無法從後面突襲,只好抓准對方攻擊法師的瞬息,直接突刺。

  狼人在等待黛芙蝶兒露出空隙的瞬間,而奎兒在等待狼人攻擊黛芙蝶兒的剎那,小小的戰場構成一條隱約食物鏈。

  戰場上,黛芙蝶兒吃力抬起左手,卻有些力不從心。連續數十分鐘以不慣用的左手畫出符咒,還要分神注意狼人的攻擊,幾次攻防下,她的身上又掛了彩,全身傷痕纍纍,雖無致命的傷痕,但流血過多讓她面色蒼白。

  精神與肉體上都到達極限,腳步的虛浮透露出疲態,一個不留神她手指沒運行在該有的軌跡上,一個行將完成的符文搖曳了一下,然後緩緩在空中消散,誰都看出這是一個沒有完成的魔法。

  抓準這機會,狼人宛如繃緊到極致又被放開的弓弦,以讓人恐懼的怪速衝向黛芙蝶兒。

  樹叢中,手握劍柄的奎兒一個箭步踏入戰場,以可比擬獸人的速度馬上要給牠來個迎頭痛擊。

  奎兒與狼人都認為這法師已經沒戲唱了,因此雙雙出擊。

  不過兩人(獸)都判斷錯誤了。

  「甦醒。」符石啟動暗語細若耳語。

  在兩人(獸)都看不到的角度,黛芙蝶兒輕輕發動那顆揣在手中的綠色符石,伴隨那微弱的啟動光芒,狼人腳底馬上竄出粗如手腕的藤蔓,傾刻就纏繞住獸人的下肢,且不停蔓生試圖禁錮牠全身。

  目標被藤蔓絆住卻苦了奎兒,她算的很精確,精確到不容一分一秒的差誤,狼人的急煞與突然的變故讓她失去準頭,腳底的急速衝刺卻停不下來,她一頭衝到狼人懷裡,匕首卻揮個空,手被反應過來的狼人牢牢架住。

  對於這突然殺出的殺手,狼人沒太大疑慮,毫不留情一拳打在奎兒胸口上,雖然下肢被束縛而無法有足夠的使力點,狼人的攻擊力道已被緩衝不少,但那砰擊聲依然大的像是要把少女瘦弱的身子直接打斷。

  如果戰神在場一定會因為這全世界最拙劣的戰鬥配合而氣得想去自殺。

  被狼人一掌重重擊中,奎兒如斷了線的風箏抛物線飛出,撞到樹上然後癱了下去。如果是一般女孩子,恐怕早就橫死當場,不過,奎兒從未辜負替她取綽號之人的期待,從她輕輕抽動的手指與充滿憤怒骨溜溜轉動的眼珠可以看出,「蟑螂奎兒」有著驚人好的身體素質,雖然斷了好幾根肋頭,受了不小的內傷,但還活著就是了。

  奎兒想了很多,想到了要躲在下風處避開獸人靈敏的嗅覺,想到了獸人會如何因應法師來戰鬥,算準了自己出擊的精確秒數,但她沒料到的是——她們畢竟只是兩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們不瞭解對方的戰鬥習性,也沒有任何事前的演練與說明,毫無默契可言,一加一不僅沒有大於二,還成了阻礙彼此的絆腳石。

  好吧,回來找這女人完全就是個錯誤的決定。這該死的蠢女人。

  奎兒在地上給自己的決定下了個有力的批註。

  她的胸口痛得要死,那一下打過來她完全可以聽到自己骨頭匹茲作響馬上就要罷工的聲音,其實她很想就這樣趴著不動,也許裝死可以蒙混過去,聽說熊人不吃已經死掉的獵物嘛。

  可惜她面對的是狼人不是熊人。思及此處,她認命地拖著快散掉的身子爬了起來,啐了一口髒血在地上。開始思量要怎樣用這副破爛身體逃跑了。

  黛芙蝶兒正在跟時間賽跑,二十秒,是畫出一個完整三百銀水箭紋章的極限,但二十秒讓一隻強壯的獸人掙脫藤蔓牢籠也足矣。這完全是一個跟時間賽跑的生命對決。她沒時間去思考為什麼樹叢中衝出一個陌生人,也無暇觀看那人的傷勢是否嚴重,她只是心無旁騖地讓手指遵照最規矩的角度畫好這道符咒,在這劍拔弩張的過程中,沒人注意到她的指甲因為過度使用符文而變得很傾向透明。

  三百銀水箭是一種醞釀足夠水量後再發出水箭的攻擊型魔法,完整的三百銀水箭當然是三百支水箭,但若是情勢緊急也可提前發出攻擊,並且依照搜集的水量來決定水箭數量,是一種可自己掌控攻擊力道的好用魔法。

  在黛芙蝶兒的頭上,一個緩緩運行的巨大水球正隨著她纖細手指畫符的動作在空中運轉滋生,整個池子的潭水背離常理地被往上抽離,綢緞般的水束不斷加入成為水球的一份子。

  黛芙蝶兒知道自己必須畫出完整的三百銀水箭才可能殺死這頭狼人,只要沒死透,狼人都可以依靠那可比巨魔的再生能力給自己致命的一擊,而自己的體力已幾乎到了極限,無法再接受這樣的風險。這一擊,定生死。

  另一邊,狼人從繁複的手勢軌跡看出這次來的將是可以致命的魔法,瘋狂般的掙脫,束縛牠的荊棘被扯得嘎滋作響。狂性使得牠幾乎無視痛覺地撕咬自己被束縛的身體部位,儘管血肉橫飛,但卡茲烈的信徒在戰鬥中成長,狂痛、憤怒與瀕死的極限感讓牠爆發出比以往更強悍的生命力。

  黛芙蝶兒對狼人的了解,僅限於帝國標準版異端種族手冊中的描述,可惜她似乎忘了,手冊中那二十秒的衡量標準是一隻半成熟的狼人,而她眼前的對手可是一頭處於成熟期的強健獸人,才十四秒,狼人便掙脫出荊棘牢籠,張開血盆大口就衝向黛芙蝶兒。

  等不及水球蓄發完成,黛芙蝶兒左手點上符文陣中心,高度膨脹的水球立刻從中發射出密密麻麻的水箭,從遠處看就像是一隻張牙舞爪的眼球魔怪,透明水藍的中心無限延出上百支猛勁的利刃,而在發射水箭的過程中,水球也如洩了氣的汽球般,慢慢癟了下去。

  水箭夾帶凌厲無比的勁道刺進狼人的軀體,淒厲的狼嚎響徹耳畔,地面被緩衝攻擊的摩擦力拉出長長兩道爪痕,狼人身體蜷縮以保護柔軟的腹胸部,試圖把攻擊面縮小,然而利箭似的水刃還是把牠的雙手與肩頭捅的跟蜂窩一樣,青草被染成豔紅。

  眼看僅做出一百五十支不到的水箭,黛芙蝶兒心一橫,左手畫了一個半月弧,已然萎頓的水球極度收縮,凝束成一道比之前水箭都更為粗大,尖頭泛著晶瑩銳光的兇箭。最後一道水箭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出。

  然而,這奪命攻擊還是失去了準頭,狼人沒喪失基本的行動能力,在電光火石的剎那用盡全力往左一閃,雖然右腹側被削去一大塊肉,但總歸是躲掉了那致命一擊,身後的樹木被那道水箭炸得東倒西歪,戰場卻已塵埃落定,不夠充裕的畫符時間註定了法師的落敗。

  水箭沒了,狼人渾身血肉模糊,卻屹立不搖,抬起頭目露兇光,牠踏著踉蹌的腳步,跌跌撞撞卻依然兇狠的繼續衝向黛芙蝶兒。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門上,宛如死神騎乘地獄夢靨,轟隆震耳。然而那衝勢卻越來越慢,腳步越踏越沉,最後牠在離黛芙蝶兒不到三步的距離,停下腳步,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頭一垂,眼珠卻不瞑目的睜大著。

  狼人死了。

  黛芙蝶兒愕然,奎兒卻笑了,儘管笑的時候牽動肋骨讓她隱隱作痛,她還是開懷的笑了。

  她一直都很好運不是?

  她舉手對躺在乾涸潭底的自己的匕首致敬。湖水的洗滌帶走了抹勻在劍刃上的毒液,並一滴不剩地化作箭雨刺進獸人有著猛烈生命力跳動的身體裡面,替她完成勾魂使者的使命。



六、契約

  「妳能不能輕一…哎喲──」奎兒摀著被黛芙蝶兒胡亂包紮的患部,滿頭大汗。這女人在用一顆小石頭治療好自己的傷勢後,還算有良心的也替她療傷了。只是奎兒本來以為魔法師都該念著奇妙的魔咒,讓充斥大氣中的魔法元素優拉展現治療效果。

  結果這女人居然說了句:「我不會治療魔法,剛剛用在自己身上的是預儲在符石的魔法。抱歉,但我這邊有多餘的繃帶與止血膏,可以替妳包紮。」不會治療術?真是不及格的二流魔法師,奎兒內心偷罵。

  黛芙蝶兒斜睨她一眼,眼神若有所思。

  「謝謝妳的幫忙,沒想到迦南森林有這種野獸存在,若沒有妳相助,我恐怕走不出這座森林了,願律法與秩序的天秤庇佑像妳這樣的好心人。」

  「是呀,也願理序與正義的鐵律守護像妳這樣的善良女子,感謝妳幫我包紮傷口。」奎兒沒好氣的用標準祈語回應,邊小心移動身體遠離這女人的魔掌。這女人一定是魔法書看太多,腦袋都傻了,哪有人骨折的地方跟裹屍一樣包得密不通風,是想讓我骨頭歪的長嗎?

  「那麼,神秘的旅人,接下來的旅行,若是方便可否一起同行?有我的魔法以及妳的劍,相信這趟旅程會更安全順利。」女人不意外的提出一起走出森林的邀約。

  「沒興趣。」奎兒站起身子甩甩頭,走到乾涸的湖底撿起匕首往腰間一插。

  「真的不考慮一下嗎?」黛芙蝶兒的眼睛流轉著波光,看起來楚楚可憐。

  「在這樣的森林中,一個嬌生慣養的法師只會礙事。」奎兒可不想被人發現她是在逃的奴隸,在階級制度森嚴的撒坦帝國,任何一個妄想逃離既有身份的人都會遭人側目,流亡奴隸就像黑暗中的棄民,見不得光。雖然跟一個如玻璃雕像般美麗的女人一起旅行是種美好的想像,但對方保養良好的皮靴及簡樸卻織工扎實的旅者裝束讓她下意識想拉遠距離,這人,不是貴族就是好人家的有錢孩子吧。

  「等等、」

  奎兒擺擺手充作道別就要離去。

  「請留步,」

  「無神論者。」

  離去的腳步嘎然而止。奎兒肩頭一僵,微笑著回頭,手指卻悄然扣上匕首劍柄。「您這什麼意思?胡亂替別人扣上異端的帽子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喔。即使好脾氣如我,也需要您一個好的解釋。」

  「呵,別這麼緊張,我對於異端審判所也沒什麼好感。」

  奎兒不答話,懷疑的眼神卻大辣辣不再有所掩飾,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女人有所圖,她等待她接下來的話。

  「我想雇傭妳到拜拉耳一趟。」黛芙蝶兒斂起笑容,慎重說道。

  「這位小姐,我想你搞錯了什麼,我並不是無神論者。而且就算是,難道妳願意雇用一個人人喊打的異端當護衛?別說笑了,除非您對杜拜大教堂前的火刑架有難以啟齒的興趣,那也許我能稍微理解一下您的思維。」奎兒冷冷嘲諷。

  「妳的確是無神論者。」女人篤定固執的語氣讓奎兒很想爆打她一頓。

  「更何況──」她看看不遠處的狼人屍體。「我幫妳解決那隻獸人,妳陪我一趟也不算過分吧。」

  奎兒內心一窘。

  「那隻獸人原本的目標應該是妳吧。」黛芙蝶兒像是聊著不著邊際的小事一樣,纖細的手指不經意地繞玩自己的頭髮,輕輕滑動,動作太過自然加以頭髮的掩護,誰也沒看出她妖嬈手指移動的軌跡恰似一個蓄勢待發的小型防禦符文。

  「穿著皮甲的獸人傭兵、渾身散發好幾天沒洗澡的酸臭味、被磨鈍的靴子、太過恰當的出現時機,神秘的旅者小姐,這些線索很難不讓人聯想呢。」

  「以前派司頓那老頭總說美麗的女人用容顏帶來苦澀生命的曙光;聰明的女人用機智帶來嚴寒後的春風;但美麗又聰明的女人卻只會用她的存在帶來無限麻煩,我現在還真有點認同哪。」眼看這女人似乎抓住自己更多的偽裝漏洞,奎兒乾脆大方認了。

  「為何要我?說不定我會在妳遇到危險時自己逃跑呢。」她問出自己的疑惑。

  「但妳還是回來了,不是嗎?」黛芙蝶兒笑盈盈答道。

  誰叫妳斷了隻手就鬼吼鬼叫,害我鬼上身的就回來了。不然老娘才不幹呢,呿。

  奎兒翻了翻白眼。「沒十萬銅幣我不幹。」

  「好,就十萬銅幣。」黛芙蝶兒爽快答應,奎兒卻傻眼了。十萬銅幣呀!有沒有搞錯,那足夠她這樣階層的人大吃大喝一年了,可不是一筆隨意就拿得出的錢呀。

  「我可沒什麼飛天本事,我不能幫妳屠龍也不能幫妳採懸岩彩花喔。」奎兒納悶地看看自己這身狼狽普通的裝束,看了半天還是看不出這副德性有哪一點像個有天大本事的劍聖。

  「不,不會要你去做什麼太危險的事,我有份重要的文書要送到拜拉耳,但原先的護衛士半路離去,妳也知道沒有近戰保護的法師是很脆弱的,而要離開這片森林到拜拉耳還有很多路要走。」她意味深長地看看剛剛的戰場。

  「關於無神論者的問題妳也不用害怕,就像剛剛說的,我也不是很喜歡異端審判所,而且能給你十萬銅幣的承諾,我當然也不缺舉發異端的那點小錢。再說拜拉耳並不吃撒坦帝國異端邪說那套,就算是無神論者在拜拉耳也可以過得好好的──只要你有錢,在那邊就可以被當作上賓。」

  拜拉耳那個越來越強大,崇尚物質與金錢的國度,過往還是撒坦牧師的她曾經無限鄙視這個新興國家的膚淺,現在卻為它這種只要有錢,管他獸人還是精靈還是異端,什麼都好談的制度感到慶幸無比。

  「會被獸人追殺我想妳應該也自己的問題吧?原本的住所也回不去了吧?只要事情結束後再護送我回位於庇里斯群山的加農隘口就行了,妳可以拿到整整十萬半枚不少的銅幣。」她頓了頓,敏感地抓住奎兒臉上的猶豫。

  「遇到一個有閒有錢的魔法師,對方又願意出如此價碼的機會可不多呢。送我過去然後送我回來,除此之外,我對妳並無其他企圖,我以律法與秩序的天秤發誓,希望妳好好考慮。」黛芙蝶兒的表情無比誠懇。

  「…那就寫個魔法契約吧。我可不想做白工。」對方過於主動地把所有疑慮點解釋清楚,奎兒反倒有種她欲蓋彌彰的感覺。

  但奎兒她,儘管自己並不願承認,卻是個會被謎團與美麗事物吸引的人。她對這聰明的女人有興趣,她想試試看跟這女人一起旅行會發生什麼事。而且目前她尚覺得隱藏在神祕底下的風險應該是自己還可以忍受的。

  何況還有十萬銅幣的誘惑,天知道她多久沒摸到如此多的錢,以她這種身分的人來說是有點多,但好好隱藏還不至於引來太多忌妒,非常妥當的一個數目。再加上,該去哪、該做什麼,關於這些問題,擺脫了獸人糾纏卻也回不去鬥技場的她一時之間倒也沒個明確目標,不如就順著直覺走,她向來相信自己的直覺。

  手頭沒有紙的兩人,只得撕了塊老枯木的硬樹皮權充羊皮紙,在兩人都確認紙上合約正確無誤後,右手已完好如初的黛芙蝶兒,伸展開雙手如蝶翼憑空劃起契約法術,閃亮亮的魔法圖案在空中流轉,隨著輕巧的魔法符文軌道搖曳著淡淡流光。

  女人的施法方式讓奎兒有些納悶,畢竟兒時她可看了不少的魔法相關書,儘管連最基本的光輝術她都發不出來,還是隱約記得那些魔法書可是提到了不少關於吟唱咒語的高低音技巧,但這女人似乎不需念咒僅靠手勢就可完成魔法。

  胸前有枚閃亮的狗尾草與刺槐徽章。這象徵兩個可能性:一代表她是純正法師塔出身的正規魔法師,有著良好的背景及被撒坦政府認可的尊貴身分;二就代表這女人居心叵測到她無法了解的程度,居然可以弄到每年由撒坦法師公會統一發行,數個高階鍊金術師精煉出的魔法徽章,號稱絕對無法被複製的撒坦法師勳章。

  這種魔法勳章純粹就是作為識別身分用,雖然沒有任何攻擊與輔助能力,但若是被非本人的人配戴,會轉變為黑呼呼的一片,而不是像對方胸前那枚一樣閃耀著暗銀光澤。

  這女人身手不算太差,但離驚天地動鬼神的程度可差得遠。不然也不會被一頭狼人給逼得一身狼狽,奎兒不覺得她有辦法串謀出太大的陰謀,因此姑且相信這枚狗尾草勳章是真的。

  「妳最好別耍什麼花樣,我不會魔法,但對於契約魔法該有怎樣的效果倒是挺清楚的。」此話倒是不假,在這顛沛流離的生活前,奎兒也曾經是穿著細碎蕾絲花裙的富家女孩,見慣了在商館中的契約魔法,儘管那些時光對她來講就像天上的星辰一樣,已極其遙遠,但對於小時後司空見慣的契約魔法,她倒還有辨認真偽的自信。

  魔法的使用,在撒坦帝國被嚴格規範,普通農民也許一身都沒有機會看到魔法的施展,但若是商家子弟那就不一定了。有錢的商會幾乎都會有幾個自己的商館魔法師,主要就是用於製作契約魔法,契約魔法可以有效規範做生意可能會遇到的各種糾紛,對於我虞爾詐的商場來說,可說是讓每個生意人都能滿意的好用工具。

  「何必呢?若要對妳怎樣,早在妳受傷時就下手了,又何必替妳療傷?」黛芙蝶兒悠悠回道,轉眼已完成契約魔法,符文在空中以漩渦狀不住旋轉,竄進由樹皮做成的合約紙上,與之俱燃,燒成片片灰渣。

  「這樣就好了。」全神貫注施完魔法的黛芙蝶兒呼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我對契約魔法沒那麼熟練,無法像專門的契約魔法師一樣達到靈魂毀滅的程度,但對於違反契約的人,將會有十年的時間全身麻癢──差不多會癢到想把皮膚扒下來的程度吧──這樣的效果要做到還是沒問題的。」眼看這女人笑得人畜無害卻說著有威脅意味的話,奎兒內心更是把溫柔婉約柔美可人等形容詞劃上一個大大的叉叉。這女人不好惹,接下來的日子,自己可千萬不能著了她的道。

  「妳叫奎兒呀,色希斯古語是上天賜予的瑰寶呢。真是個好名字。」黛芙蝶兒看著那代表雙方姓名的符文在空中燃盡紙張化為點點灰燼。

  「那麼,我們以後就好好相處吧,奎兒小姐。」黛芙蝶兒甜甜一笑。時逢初夏,釉綠浅翠的樹葉層層疊疊,幾束陽光在密麻的森林頂處打了幾個光洞,襯以鳥語花香,美不勝收。而兩個各懷鬼胎的人就在這美好景色的見證下,伸出代表盟約的手,輕輕一握。


七、蓋茨隘口 上

  「呼──」奎兒躺在柔軟的床鋪上,無限感嘆。終於脫離那該死的森林了,終於有肉、麵包、麥酒──還有柔軟的床,思及此處,奎兒滿足地蹭了蹭這張鋪滿絮棉的床榻。

  兩人現在正在蓋茨隘口,這道劃分撒坦西南與拜拉耳國境的巨大關卡靜靜矗立在斜陽下,越過它便進入物慾主義者的天堂──拜拉耳帝國。

  當兩人走出迦南森林時,奎兒樂得像隻小鳥,等不及馬上泡個舒適的澡,黛芙蝶兒卻只是輕柔而無奈的說:「看來,是非得進入城鎮了……」

  自死傷無數的卡瑪衝突戰之後,拜拉耳與撒坦就進入長達十年的休戰,通行兩國的旅者也漸漸多了起來。然而,不論是到撒坦還是拜拉耳都必須面對山盜、飢餓與嚴寒的考驗。有些腦筋動得快的人於是在關口附近建起各式各樣的商鋪,有的設立起冒險者小棧,替人收集任務並抽取其中的介紹傭金,有些則開起補給乾糧與馬匹的旅舍,鐵匠鋪則燒起旺盛的爐火替休憩的旅人打磨武器,經年累月下來,這些形形色色的鋪子成了依傍著蓋茨隘口連綿數里的小城鎮。

  一進入隘口城鎮,那女人馬上把自己包得密不通風,不僅穿上五指皮革手套,秀麗的臉蛋也被頭兜密實圍住。

  對於這樣的行為,奎兒沒說什麼,內心卻有譜,她可不是傻子呀。

  如此小心翼翼,想必也是逃避某些人的追擊吧。

  這女人身上疑點重重,卻又找不到太大的破綻,奎兒決定船到橋頭自然直,先靜觀其變。

  「到底是落魄的貴族之女,還是欠了鉅款本來富裕後來被債權人追殺的商人之女?或者是不小心得到神器的魔法師?嗯…不可能,是的話在森林裡被狼人攻擊時就該用了。那麼不小心墜落凡間的折翼天使呢…..?呸、呸、呸,若這種女人都可以當天使,那我就是光明主神了。還是說不定我遇到了傳說中的王族私生女,現在正被想滅口的王室暗殺隊給追擊?哈,不可能吧。」奎兒很沒天良的胡亂串想。

  正當奎兒躺在床上天馬行空地亂想時,一道輕盈細碎的腳步聲從遠而近的傳來,並在她的房門前嘎然而止。

  來人扣響門板。

  「自己進來。」全身埋進舒適床榻的奎兒動也不動的說。

  「陪我去街上一趟吧,親愛的表妹。」來人正是黛芙蝶兒。儘管她倆長得沒半點相像,黛芙蝶兒卻清楚交代她,在外人面前,她是奎兒的啞巴表姊有什麼需說話得時候都由奎兒對應,奎兒並不曉得她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想來也不損失什麼,也就順著她了。

  大街上,行人如川流,黛芙蝶兒領著奎兒來到一家不起眼的旅舍,兩人穿越過川廊,幾個宿客三三兩兩地坐在圓桌前低聲交談,有個精壯的中年漢子沒精打采地在整理吧檯,奎兒左右張望一會,接著直接走向吧檯。

  「點什麼呢?這位客人?」夥計漫不經心的擦拭著酒杯。

  「一杯精靈裸舞、一杯龍的吐息,和滿滿一盆大蒜,我的朋友熱愛用蒜香配烈酒,喔,記得再加三杯金桔蘭姆酒,但裡頭不要加金桔。」奎兒笑嘻嘻答曰。

  旅舍夥計斜眼瞥了瞥她,懶洋洋的指了指後頭一扇低矮的木門,「那麼高級的酒,本店沒有賣。不過妳們可以到閣樓去找老約翰,上樓先左轉再兩個右拐彎,左手邊數來第三個房間。他是最好的釀酒人。」

  聽完夥計的話,奎兒慢吞吞走上閣樓,邊揣測著到底是誰想出這暗語的,用奇怪的點餐方式來說出暗語不是很久以前就有的老梗了嗎?真是品味低俗呀。黛芙蝶兒則不作聲響跟在她後頭。

  上樓,左轉,兩個右拐彎,左手邊數來第三個房間,房門咿呀打開。迎接她倆的是個獨眼的中年男子。

  老約翰一點也不老,頂多四十出頭,想來這名字也只是代號不是真名,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顯得相當油滑老練,看著兩人的表情略帶玩味。

  「歡迎妳們,從遠方來的客人,請隨意坐吧。找我有什麼事呢?」獨眼男雖不像老約翰這名字該有的形象,但房間倒像是個真正的品酒家,放滿了各種泛著淡淡光澤的酒瓶,房內瀰漫濃厚酒香。

  「妳先出去等我吧。」奎兒正待出言回覆,黛芙蝶兒卻拉下頭兜,自顧自地先說話了。

  「妳不當啞巴啦?」黛芙蝶兒賞她一記眼刀,奎兒聳聳肩,嘻皮笑臉的走了出去。

  「好久不見,伊蒂絲的小雛兒啊……」獨眼男表情戲謔的看著兩人像情人一樣拌嘴,等到奎兒關上房門後才出聲,言語卻與戲謔表情相反,帶著無限感概的語氣。

  「我的姑母,喔,也就是妳的導師,聽說最近有了點小麻煩?」

  「城內有人質疑她降低雛兒出城年紀的政策是不是會給梵蒂朵帶來危害,但這問題不大,已經由評議會正式通過否決案了,感謝您的關心。」黛芙蝶兒客套的回應著。

  「嗯,那麼上次那個小雛兒,好像叫安琪拉的,她哮喘好多了嗎?」他挪動身子,一屁股坐在擺滿軟墊的躺椅上。

  「好多了,她已經習慣城內的生活,不過要能獨立出城也許還要一段時間,畢竟這世上太多對我們不友善的人事物。」聽到這名字,黛芙蝶兒語氣稍緩,多了份溫柔。

  「那塔奇安娜她近來可好?很久沒看到那美麗的女孩了呢。」

  「梵蒂朵的嬌豔之花,怎麼會不好呢,依然在喜愛她的人群中打滾,難以抉擇哪個才是自己的真命天子。」黛芙蝶兒語氣不慍不火,卻可明顯聽出她不太喜歡這個話題,或這位嬌艷之花的作為。

  「好了,這樣說吧,約翰先生,我們不要再拐彎抹角了好嗎?我相信你的時間很寶貴,而我的也是。通行證呢?」興許是被那話題給激出不耐,黛芙蝶兒決定斷然結束沒意義的談話。

  「也是呀。」男人搔搔頭自顧自說道,「都過了這麼多年了,她怎會想起我呢,哀算了算了,哪,這是妳的特別通行證。不要從大門走,去位在東方的守門人小徑,走到底就可以看到有人守護的門。暗語是前往豐饒之角,記得尾音與第二個音節要拉長,這樣那守門人就懂了。」男人調整了自己的身子,把手枕在後頭,眼睛閉上繼續說道:「這幾天外頭有點亂,有山賊盤據在往拜拉耳的路上,劫了好幾個商隊,通行證的發行數量就更少更嚴格了,弄來這東西可真不容易,妳慢了好多天,我都懷疑是不是被通報的小子給騙了。」

  「嗯,抱歉讓您等待,謝謝您的幫忙,我該繼續旅程了。」黛芙蝶兒非常不給面子的想結束話題。

  「距離上次見面也有兩年了,妳還真是冷淡哪,一副拿到通行證就要走了的模樣,真是讓我傷心。唉呀呀。」

  「因為每次來你都說同樣的話。」黛芙蝶兒不耐的咕噥。「上次也是向我導師問好,再問塔奇安娜,唯一的差別只是這次多問了安琪拉的事。而且每次都扯些沒關係的事,上次我被你害得多留好幾天,這次我絕對不會再聽你講那麼多廢話。」

  「妳要諒解一個成天守在偏遠小鎮的寂寞男子,難得有年輕女孩願意來與我聊天,我當然有一整年份的話可以講。」獨眼約翰一臉笑咪咪,愜意地像是跟好友在草地上喝紅酒吃乳酪談天論事,完全忽視黛芙蝶兒的不耐煩。

  「不過這回跟妳來的輔者,好像不是上次那個?」

  「在安葛鎮遇到了襲擊,我的輔者也死於那次攻擊中。」儘管那場戰鬥慘烈的讓人怵目驚心,黛芙蝶兒依然說得輕描淡寫。

  「咦?那門外的小女娃是……?」

  「路上撿來的。」黛芙蝶兒不安的挪動身子,感覺自己似乎說太多了。

  「路上撿來的?哈哈妳還真有趣。高頓神在上,這太有趣了,族人的任務妳卻扯了一個不相干的小女孩,妳不怕她扯妳後腿?」男子忍不住捧腹大笑,這女孩太有趣了,她並不曉得自己除了是個接風人,還身兼外城督導者的身份。完全有權力判斷情況過於危險,並撤銷她這次的任務行使權。但他決定忽略她的小小失誤,看看這倔強大膽的女孩,能不能順利完成任務回城。

  「我會完成任務的。」黛芙蝶兒小心將通行證放入腰際的口袋。「還有,既然不真的信仰那個神,就別在我面前裝得像個合格的高頓信徒。」

  「我是撒坦人,撒坦人當然都信仰律法之神高頓。」獨眼男微笑答道。

  「那麼,我想你會是撒坦人一個很好的例外──能跟我溝通的人,絕對不會信仰律法與秩序的高頓。」黛芙蝶兒毫不領情地關上門離去。

  「妳也是呀,伊蒂絲的年幼孩子…..願苜蓿及月桂的魔法女神庇佑妳,及妳美麗的族人。」隨著那砰然聲響,黝黑的房間又恢復到兩人進來前的沉寂,就在這片寂寥中,獨眼男子喃喃向遙遠而禁忌的神祇祈禱。語氣,哀傷卻無比虔誠。


八、蓋茨隘口 下

  奎兒在外頭等得不耐煩了,晃頭晃腦地就跑到比鄰旅舍的打鐵街,她一頭鑽進擺滿鋼金武器的鐵匠鋪,那些生冷武器對她來講就跟魔法師看到先哲筆記;紈絝貴族看到大胸脯女人;貴婦看到養顏美容的珍珠粉,有著相同的妙用,讓她心癢難搔,垂涎三尺,恨不得馬上就擁有。

  對奎兒來講,錢很重要,食物很重要,但總歸都是須臾,用完、花完就什麼都沒了。只有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武器才能讓她感到永恆,力量即是永恆,

  「這位小姐,您真識貨,那對劍是我們最近才造好的,由我們手藝最好的師傅一槌一槌鍛造,護手是仿巴克納風,厚實微翹的形狀可以在戰鬥中有效保護使用者。通體由純鋼打造,加上一些克爾山的精鍊石,因此又比普通劍重一些,能在戰鬥中發揮更好的殺傷力。」儘管看出她的寒酸,笑起來顯得相當忠厚純樸的鐵匠學徒還是熱情向她介紹店內商品。

  這是一對子母雙劍,母劍足足有三呎半長,劍身泛著淡淡劍紋,顯示它是在高溫淬火中耐心摺打鍛煉出的精品;與那母劍一比,子劍可說是嬌小玲瓏,僅有一呎多,是反、正手拿都是很恰當的長度,且握感厚實,讓人相信它不僅精巧美觀,也足以擔當血刃他人的任務。

  普通重劍通常用於揮擊而非突刺,為了要能以絕對力量砍倒對手,其實並不會打造的過於鋒利,因此僅用鞣製過的硬皮革、布匹、木材裹住即可。而這對劍被套在金屬劍鞘裡,顯示出它們不僅有厚實的重量可以擊倒對手,也擁有輕壓見血的鋒芒。

  奎兒掂了掂手中的長劍,厚度與重度都相當稱手,可惜她沒多少錢,這樣打造精良的好劍向來只有觀賞的份,儘管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多握了幾回。

  她天生怪力,卻又不喜歡舞著比自己還高上兩倍的巨劍,那種太引人注目的戰鬥方式實在不是她的生活美學,但輕劍長劍匕首之類的武器對她而言卻又太輕薄,無法有穩扎砍下的厚實感,所以始終找不到順手的武器,偶爾看到幾個極品,價碼後面的零也多到她懶得去數。

  而這對子母雙劍不論色澤、劍紋、重量還是鋒利度對她而言都非常恰好。母劍擁有比一般劍稍遠的攻擊距離,適於主攻;子劍則可彌補母劍過長無法格擋近身敵襲的缺陷,適於防禦,一攻一輔,正是她心目中理想武器的典型。可惜──她偷偷望向標價單,果然也是多到數不清的好幾個零。

  奎兒戀戀不捨的拿著這兩把長短子母鋼劍,正欲開口詢問是否有更便宜的鐵劍,視線卻穿透過鐵舖學徒的肩頭,瞧見那幾個鬼鬼祟祟的男子

  幾個男人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小旅社附近,那眼神奎兒太熟悉。在奴隸角鬥場,當對手看著自己或自己看著他人時,眼神差不多就是這樣。欲置之死地的眼神。

  麻煩了。

  她握緊長短雙劍蹙眉點頭,又不住張望放在另一把打磨良好的輕劍,像是對兩者有著同樣的喜愛,需要時間思考。內心卻焦慮的鎖定酒館門口,快出來呀,蠢女人。

  興許是回應了她的祈禱,黛芙蝶兒沒有多久就出來了,四處張望著尋找奎兒的蹤跡,臉色有些許的緊張。直到瞧清楚在旁邊鐵匠鋪看劍的她,黛芙蝶兒這才鬆了口氣,表情又回復那一臉愜意,慢慢踱向奎兒。

  當黛芙蝶兒離她僅有兩步之遙時,奎兒一拳揍在鐵鋪夥計的鼻樑上,傻呼呼的年輕小子被這猝不及防的一擊給打得人仰馬翻,鼻血如噴泉凝滯在他完全反應不過來的傻臉上。在眾人愣住的幾秒內,她衝出鐵匠鋪,順手拎走了還不知狀況的黛芙蝶兒,以及那子母雙劍。

  「有人跟蹤,我們走。」奎兒細碎柔軟的耳語如黛芙蝶兒有種世界靜止的錯覺,一字一句輕輕穿進她耳內,佔據所有的感官,接著時間迅速運轉,嘈雜的市集喧鬧、小販吆喝以及身後傳來的叫罵聲魚貫入耳。

  兩人在大街上狂奔了起來。

  眼睜睜看著奎兒拎著那兩把劍溜走,鐵舖老闆與其他夥計氣急敗壞地從後頭追上,原本在大街採買物品的擁擠人群被這場小騷動給打亂步驟,一時之間人頭攢動,躲在陰影下的追蹤者眼看目標要逃走,急著要追上,卻被擠得失去辨識的方向。

  兩人如游魚在人頭鑽動的街道上穿梭自如,沿路撞翻不少攤子,完全不理會身後的咒罵聲,她們專心一意地跑著。

  鐵舖學徒眼看兩人轉進陰暗的巷角,內心竊喜。那是一個本地人都知曉的死巷,他奔向巷頭,本欲看到兩個束手無策的人,但事實與他想像的完全相反,巷子裡空無一人。

  「怎麼回事?那兩個賊妮子跑哪去了?彼得你沒看錯吧,確定是往這裡逃?」氣喘吁吁的鐵舖主人憤憤說道。

  「呃,奇怪了…..也許是我看錯了吧?」學徒搔搔腦袋,也不太篤定在那片混亂中,自己是否跟對了人,悻悻然搜索一番,沒發現後就離去了。

  在眾人離開後,放滿了雜物的紅磚牆騷動了起來,像變形蟲一樣蠕動變形,並漸漸勾勒出有如布巾底下藏了兩個人的依稀輪廓。光澤不住扭曲,最後像是鏡子被打碎般,四散分裂露出躲藏在魔法遮蔽下的黛芙蝶兒與奎兒。

  黛芙蝶兒散去手中的符文,遁影術,利用光的折射,可以讓人像變色龍一樣隱藏在保護色底下,乍看之下就像不起眼的背景物品,雖然只是低階幻術,不過要騙騙不識魔法的平民已綽綽有餘。

  「我說呀──我們什麼時候出城?」奎兒雙手撐膝,氣喘吁吁問道。

  「今晚就走。」黛芙蝶兒憂慮的望向遠方,輕而肯定的說著。


九、荊棘黎明 上

  甩開跟蹤的兩人也沒回去之前的旅舍。雖然奎兒對它舒適的暖床戀戀不捨,但識大體的她決定忍痛放棄,畢竟生命還是比短暫的舒適更值得去守護。

  夜色漸漸昏暗下去,兩人安靜地混進人潮還絡繹不絕的市集,並在角落轉進那條鮮有人走動的守門人小徑,神不知鬼不覺得出了城。

  月明星稀,貓頭鷹發出低低的嗚鳴聲,馬蹄鐵匡噹匡噹地響在細石路上,兩人卻一時無語。奎兒百般無聊的把玩著胯下座騎鬃毛,內心細數著自己的往昔。

  在家裡還未遭逢巨變時,父親總興致勃勃地說要帶她去拜拉耳:「我的寶貝奎兒,等邊境穩定了,爹地一定帶妳去拜拉耳,在那裡有數不清的新奇玩意兒,魔法不是特權者的專利,宗教也不是行惡的冠冕,即使是無神論者,只要謹守法規,也不會有太多的歧視。」

  「那有畢卡加的光輝聖劍嗎?」那陣子她迷上聖騎士畢卡加的故事,成天嚷著也要一把畢卡加的光輝聖劍。

  「有有,那裡什麼都有。呵呵,那裡也有真正的矮人,不像帝都那些打著矮人出品卻全是人類冒牌貨製作的粗糙鐵劍;還有美麗的精靈,那些舉止優雅,光是存在就讓人深受感動的自然眷民,對了,那邊還有….」現在想想,聖騎士的劍怎麼可能會在尋常鋪子買得到,那只不過是一顆父親為了誘拐小女兒一起去遠方的小糖果罷了,卻讓她石化的心,流竄進一點溫情。

  然而僅此就好。奎兒停止回想往事,並不打算讓那暖流過度氾濫自己的胸膛。溫情使人流淚,而流淚是弱者的權利,她奎兒不打算,也無法當弱者。

  成了奴隸以後她輾轉流連於各處,最後在鬥技場勉強多留了幾年,卻還是逃了出來。而今人事已非。她卻終於踏上前往拜拉耳路,這一切,全都是因為這個奇怪的女魔法師。

  思及此,奎兒偷覷與她並肩齊驅的黛芙蝶兒,在這寧靜的片刻黛芙蝶兒身穿樸素淺灰長袍,黝亮的狗尾草與刺槐勳章象徵她是一個已具備獨立能力的撒坦試煉法師,左耳帶著一只流轉淡紅螢光的小耳環。衣著整體說來是規規矩矩,樸實無華,但甜美的氣質卻讓人忍不住想再多看一眼,即便是跟著她一起旅行好一段日子的奎兒,也不例外。

  「謝謝妳。」黛芙蝶兒勒緊韁繩,好讓馬兒走在修築良好的道路上。

  「謝什麼?」奎兒漫不經心地摸摸馬的鬃毛,靜待後語。

  「白天的事。若不是妳,恐怕我就….我太大意了,真抱歉。」儘管黛芙蝶兒不願承認,但她對危險的敏感度似乎沒有這個半途加入的同伴好。

  「妳好像常常粗心大意呢,在湖畔時也是。」奎兒轉過頭來,頑皮的眨眨眼。「還好有我,不然妳可就慘囉,現在是不是覺得十萬銅幣太划算了呢?沒關係、沒關係,雖然我們已經簽下契約、雖然身為一個正直的人不可隨便詆毀契約,不過我可以很好心的讓妳把十萬銅幣換成十萬金幣,好消弭妳的良心不安。」

  「妳少得寸進尺。」黛芙蝶兒笑道,本來低頭專心控制馬兒的她,抬頭望向身旁的旅伴,向對方展露溫潤的淺笑。

  黛芙蝶兒的眼珠是漂亮的暗翡翠綠,不像某些人的綠眼那種過度明亮到像是人造物的色度,倒像是被春風吹拂的青蔥草地,無雜質,輕柔,連暴亂靈魂都停止騷動的純粹。

  這目光,看得奎兒有些發窘,不自覺撇過頭去,假裝專心看路。卻又馬上賭氣地想著自己何必這麼心虛。

  於是她眷戀地又瞥向她,冀望讓自己再度體會被深深吸向那雙深邃眼瞳的迷失感。

  然後,就在視線接觸的瞬間,她從女人清澈的瞳影中看到了自己,以及劈向自己背後的利刃。

  頭還沒轉過去,奎兒已反手抽劍,擋住了這記襲擊,刀劍相碰響起清脆的匡瑯聲,宣示戰鬥的開始。來人眼見偷襲不得逞,左手往腰際一抽,銳利的匕首馬上遞向奎兒小腹部。

  奎兒眼明手利地用力掐住男人拿刀的手腕,順著勁勢一扭,男人便硬生生在半空扭轉一圈,砰的一聲栽在地板上。

  若男人有辦法現在抬起頭,他一定會讚嘆於奎兒動作流暢如藝術家的揮擊動作。她毫無懸念的抽出匕首,鍛鍊良好的手部肌肉不多不少地慢慢收放,青蔥五指以完美弧度投出手中兇器,宛如慢格。

  可惜他是沒這機會了。濃稠的液體流過額頭,襲擊者順著滿臉血腥,抖嗦著手摸到了那柄直挺挺插進自己眉心的匕首,他帶著不甘的眼神軟軟攤了下去。

  手流暢收回,憑那完好的手感,就已確定對方必死無疑,奎兒看都沒看自己拋出的匕首是否已解決敵人。她反手勒馬一個迅速迴轉,向離她最近的兩個男人衝刺。那兩人,一個喃喃自語對著同伴施展防護法術,另一個手上拿釘頭錘的敵人全身泛著淡淡光澤,凜然看著奎兒。

  奎兒反轉劍刃將粗重的劍鞘套上,像騎士持槍衝鋒一般將大劍拿穩在右手側,然後壓低身子,兩腳踏緊馬蹬,加速衝向對手。

  聖光護體,是屬於低階的防禦神術,可有效抵擋近身武器的攻擊,在出戰前,戰士們都習慣去找牧師請求祝福。而聖光護體就是撒坦賜福禮式中最常被使用的一種神術,一方面是做為爭戰前的祝福象徵,二方面可讓戰士在實際戰鬥時免受利刃攻擊,算是被廣為使用的神術之一。

  在近戰中,對方使用這法術加強同伴的防禦力可說是中規中矩。可惜教導神術的人似乎並沒有提醒他,這神術的原理是借用聖力製造出可以分散壓力的效果。一般刀刃攻擊可以殺人,是因為揮擊的力量集中在武器鋒頂,高度的壓力配以足夠硬度便能輕易劃破人體。因此若能將那集中於一點的力量分散開來,攻擊便不足以致死。

  這個神術用得好的人,可以將可怕的物理攻擊面充分消散到全身,被眷顧者頂多身體一陣小疼,卻不會有真正致死的創傷,用不好或許僅能消散到小小的身體區塊,是一種以廣消力,借以抵除劍鋒力道的神術。

  但是,若那力道超出施術者可以消散的能力,依然會使人重傷。

  因此這樣的防禦,適合在面對面的廝殺,但不適合用於騎士衝鋒,更不適用於拿了一柄重劍又身懷怪力的奎兒。

  奎兒的力氣,及以及加乘上一人一馬衝刺後的重量,那兇猛無比的撞擊力直槌男人胸膛。儘管身上無任何劍痕,男人依然被這道衝擊給撞得內臟翻騰,嘴角溢出汙血,他吃力舉起釘頭錘,卻被跳下馬的奎兒連劍帶鞘猛力擊在柔軟的腹部,這回沒有神術護體,他當場往後跌個老遠躺平,也不知是否還活著。

  眼看同伴被擊倒,餘下那人稍顯慌亂,但蒼白的臉還是很快鎮定下來,用細弱的手握緊釘頭錘,緊張地盯著奎兒。

  此人看起來年紀不到十六歲,似乎只是一個剛剛出師的輔祭者,凌亂而粗重地呼吸洩漏他的害怕,也許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清楚就被拐來戰鬥的可憐孩子,也許遠方有在等候他安然回去的家人,也許,這麼青澀的生命不該就此結束。

  可惜奎兒從來都不是什麼同情心氾濫的善心人士。

  她面無表情的抽出子母雙劍,並在利劍出鞘的嗡嗡作響中,用鬼魅般的身影欺近敵人,眼見對方一眨眼就來到自己跟前,小牧師駭然將手中的武器往她一砸,卻只碰到虛晃的空影。

  只看到影子,等待看清身影時,卻也是死神降臨之時。

  一個初出試煉的牧師,實在太慢、太笨拙了。

  短劍護身,長劍出擊,奎兒輕輕將在他脖子一抹,不多不少正好切斷他頸動脈的深度,血色噴灑夜幕。

  年輕牧師愕然捧著自己鮮血如湧泉的喉頭,無法想像自己生命中最後拼死一擊,在這女孩的眼中居然如此脆弱不堪,頹然倒下。


十、荊棘黎明 中

  殺戮中,奎兒無疑是滿足的。在叢林被追殺時,她被十數個力氣比自己大的獸人追獵,只能不斷佈陣分散對手,不斷逃跑。等到好不容易只剩一個獸人追獵者時,她依然手無寸鐵只有一把匕首,而且體力即將用罄。

  生命像他人手中的沫絮,微微顫顫,輕輕一捏就破碎,宛如未曾存在。這樣的經驗她不少,但每次遭遇都讓她痛恨無比。

  現在,在危機四伏的情況下連續解決三個敵人,儘管處處險境,少有不慎馬上就小命不保,但她內心卻無比興奮,終於一掃前陣子的窩囊感,於是她又覺得自己掌握了力量,與力量給予她的永恆感。

  從亢奮中退下,她順了順呼吸,想起黛芙蝶兒,於是轉頭望向戰場的另一頭,地上躺著兩個被渾身筋鑾不住抽蓄的男子,黛芙蝶兒面無表情地抖了下還串流著魔法電流的雙手,很顯然那邊的戰鬥也毫無懸念地結束了。

  這女人還不錯嘛,奎兒對她咧齒微笑。

  「對方被逼急了。」黛芙蝶兒臉上毫無勝利的喜悅感,神色凝重的看著敵人屍體。「他們不會只有這麼點人,能力也不該這麼弱,這些人可能只是等在這接應的普通成員,大概是眼看我們馬上就要出關,才沒等上後面的人自己先上了。」

  「奎兒,我們快離開這裡吧。」

  「那當然,快上馬吧,在這裡我們根本是靶子。」奎兒身形俐落的上馬,正欲策馬帶上黛芙蝶兒離開,一轉頭卻被刺眼的強光給短暫奪去了視覺

  光。

  僅看顏色就有被燒燙錯覺的炙熱光線從棧道盡頭逼近,奎兒眼前一片茫茫,在這危機的瞬息,卻有種摸不清楚自己身上何處的恍然感。

  「──危險──」

  那無限焦急的聲音喚醒了奎兒,她回過神來,反射迅速的兩腳一瞪從馬匹上翻了下來。然而馬兒卻被那道危險的光彈直直正中,發出一陣淒厲的嘶鳴聲,光持續了集秒讓兩人都睜不開眼,待退去恢復視覺後,剛剛奎兒所在之處僅剩一具焦爛的馬屍。

  「你們這群該被煉獄詛咒的渾球!我的麵包、我的馬、我的酒呀…」才剛採買好的東西全沒了,奎兒真是欲哭無淚。

  「有時間抱怨不如專心掩護我。」黛芙蝶兒迅速靠近奎兒,兩人背靠背的相互掩護,專注盯著不遠處的兩個身影。

  還來不及看清來人影子,下一波攻擊又到,一大一小兩顆聖光彈直撲奎兒兩人。

  「快點來個防禦魔法!」奎兒急道。卻只見黛芙蝶兒手中光芒散盡,幾顆濃炙的火焰球正面迎上來襲的光彈。

  神術與魔法的撞擊引起強烈的衝擊波,空氣與風壓從爆炸中心不斷往外漫溢,雙方都被那巨大的爆炸風壓給震的往後退步。

  「妳就不會施展一些溫柔點的防禦魔法嗎!」奎兒狼狽閃躲爆炸波及碎片,眼睛警覺地觀望四處,嘴卻也不停的抱怨著,整個人忙的不得了。

  「我只會基礎的防禦符文,那根本抵擋不住對方的聖光彈。」黛芙蝶兒手上不停畫出由三角與圓形構築成的火焰符文。

  「反正──」

  「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黛芙蝶兒話沒說完,右手攤開又是一顆剛完成的燃火球。

  在兩種奧術的閃光照耀下,奎兒總算看清敵方兩人的臉孔,兩個都是男人。一個看起來相當年輕,與自己剛殺死的年輕輔祭差不多稚嫩,眼神鎮定專注;另一名臉色蠟黃的男子,用瘦骨嶙峋的長手指擺出標準的撒坦牧師祈語手勢,渾身散發排絕任何人事物的冷漠,只有深凹進眼窩的雙眼默默蘊含狂熱的熾光。

  顯然是沒想到黛芙蝶兒這種完全不做防禦的拼命打法,對方也被逼得無暇使出防禦神術,一顆又一顆的光彈與火焰彈在空中猛烈撞擊,雙方被那沖擊波給震的退後好幾步,待一站穩了又繼續念咒畫符。從這段攻防中,奎兒很明顯的看出,真正為患的是那個臉色嚴峻的中年男子,到後來小輔祭的呼吸已開始濁重,雙手顫抖,明顯是聖力透支的徵兆。

  當兩個人間兇器互相拋擲魔法與神術時,奎兒只能很鬱悶的躲在黛芙蝶兒身後。她有事沒事做地在黛芙蝶兒背後撿石頭胡亂往對方那裡扔去,不是奎兒愛自誇,她的擲石技巧向來是挺好的。雖然石頭在抵達對方腦門之前就被奧術的餘波給吹歪準頭了,但有事可幹至少讓自己有點臨危感。

  「天呀,你們到底要這樣互砸到什麼時候?」被晾在一旁的奎兒忍不住抱怨,手中忙不迭地的繼續撿石子。

  「要結束了。」黛芙蝶兒心知對方是在拖延時間,不管引來的是蓋茨隘口的邊防護衛隊還是後面荊棘黎明的真正殺手,自己都不能再浪費時間了。思及此處,她一咬牙,盡數掏出腰包中的符石。

  「幻影分身。」她抓出其中一顆閃爍著琉璃變化光彩的符石輕輕念,並解除其他三顆裡面的法術。「消散。」

  琉璃色的光輝從符石中迸濺出來,兩名牧師只覺眼前一陣模糊,景色似乎被什麼東西用力地抹了一下,焦距忽遠忽近。等到影像慢慢清晰時,卻看到六對黛芙蝶兒與奎兒笑盈盈地站在不遠處盯著他們看,每一個黛芙蝶兒都畫著不同的符咒。

  幻影分身只是單純掩人耳目用的幻術,幻體的法術並不會有任何實質傷害,但黛芙蝶兒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

  現在黛芙蝶兒手上四顆符石通體乳白,不復之前的五顏六色。那代表裡頭事先封印的魔法可能在未使用前就被散去,或者已被解印使用,符石已回到一開始的純粹優拉聚合體狀態。

  符石不僅可以封印法術,被魔法師們稱作『優拉的祕寶』的它,是具有最高優拉親合度的物質,因此也是很好的法術增幅材料。而現在黛芙蝶兒將之當作魔法的引導物,便可以畫出更高等級的複合魔法。

  依靠優拉濃度來決定使用壽命的符石,若是好好使用,盡量只封印些低階法術的話,應該可以用更久。但現在情況緊急,黛芙蝶兒決定孤注一擲的全數用來施展虹光煉火,她內心清楚施展完這次法術以後,符石就會碎裂成普通灰渣。之後的路,她將不能依靠導師贈與她的禮物,只能完全用自己的雙手披荊斬敵。

  四顆石頭呈棱形浮在黛芙蝶兒身旁,她以純粹精神力快速操控石子在空中移動,符石以各種角度快速移動,一道淡紅光線打進第一顆符石發出璀璨光芒,復又投射到另一顆符石,並發出橙色顏色蘊光,再成束射進第三顆符石中,如此週而復始,築成七彩繁花的圖案。

  魔法是最極致的藝術,越是美麗,越是危險。虹光煉火,這是一種高技巧魔法,利用受容器輔助不停加高火燄溫度,濃縮能量,若是能使用不同自然屬性的物質來做受容器,便能在火焰中附帶腐蝕、毒等屬性,最高可讓火焰附帶七種屬性。黛芙蝶兒的符石本身並無任何天然屬性,只能做到力量增幅的效果,但攻擊力也非常可怕了。

  對面兩人有條不紊的張開聖光結界。這種時候與其胡亂攻擊不知真假的幻影,不如架好防禦網盡量抵銷第一波攻擊,只要能躲過第一擊,應該就有希望找出真身。

  運轉在空中的符石發出耀眼光芒,石心碎裂,巨大的火焰波從魔法陣中央竄出直撲撒坦牧師的防禦結界。

  七彩火焰撞上牧師的雙人結界,引起巨大的衝擊波和沙石塵。這可怕的奧術與結界接觸面甚至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漣漪,爆炸聲大得讓在場的人幾乎都要聾了,儘管閉緊眼睛,還是可以感覺到七色璀璨虹光在眼皮外跳動。

  奎兒與黛芙蝶兒倒臥低頭卻還是被狂烈的風壓給吹得滾了幾圈,等到襲捲全身的可怕強風漸漸緩和了,奎兒才站起身子,瞇眼努力想看清戰局。


十一、荊棘黎明 下

  煙灰四散,奎兒微笑,勝利的鐘鼓在她心頭響起。她看到中年牧師渾身衣服焦黑的在地上緩緩爬動,一隻腳呈不自然的扭曲。而小牧師不見蹤跡,自然是在那可怕的攻擊中喪了命,化成焦屍了。

  「只剩一個人了。」奎兒邪邪一笑。「這傢伙,就交給我吧。」她乘著未散盡的煙幕欺進男人,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男子被這拳打的彎起身子,不住乾嘔,但依然臉色怨毒的咒罵著。

  「妳們這些該受神譴的骯髒異端!」

  奎兒又一腳踏上男人右手,揮劍,毫不留情砍在男人的右掌上。男人慘叫著,右手血流如注,奎兒那一劍幾乎削去他半隻手掌,零零落落三根指頭連肉帶血躺在地上。

  「你已經沒戲唱了。」男人卻絲毫不理會奎兒的威脅,不停喃喃自語的罵著。

  僅剩一個窮途末路的敵人,奎兒緊繃的心逐漸放下,甚至饒有趣味地仔細觀察這個襲擊自己與黛芙蝶兒的人。

  此人一雙泛著狂熱火舉的炯炯目光緊盯著奎兒,裡頭的情緒有憤怒、厭惡、怨恨、鄙視,卻沒有對死亡的恐懼。身體的巨大痛苦讓他臉色扭曲,槁白的長袍款式簡樸,除了腰際上的粗繩沒有多餘飾物,胸口用黑線繡出一幅左右對秤的巨大圖案:蔓天荊棘包圍著沖天烈焰,一群罪人表情痛苦的在火焰上接受審判,代表高頓神的天秤圖案則高高在上的俯視底下芸芸眾生。

  看著那圖,奎兒的表情從玩味轉向訝異,最後漸趨凝重。那圖案讓記憶良好的她想起一個團體的名字。

  「你是……荊棘黎明的人?」若此人是那個在東部很有名的狂信者組織的成員,那事情就真的,很麻煩了。

  「異端哪!妳們可知當妳們沾沾自喜,自以為可以依靠褻神者的庇護苟延殘喘之時,主神高頓也冷眼將妳們的命運往毀滅天秤一撥?即便我等在此死亡,也是走上律法的最終歸屬。而妳們!妳們這些骯髒的存在,不論生死都是無法超生的亡靈。死與活著無異!」男人不理會奎兒,自顧自地狂妄說道。

  奎兒內心一震,果然是荊棘黎明,看來黛芙蝶兒這女人帶來的麻煩比自己曾想像過的都棘手,不管怎樣此人絕對不能留活口。

  「不錯,到這種時候還有力氣拐著彎子罵人,有骨氣。」

  「可惜我最討厭有骨氣的敵人。」奎兒提劍殺氣騰騰的走上前去,「我倒要看看你這副自傲的模樣可以保留到什麼時候?」

  男人笑容扭曲,嘴裡不住他異端邪說那套,眼神卻無比期待,似乎死在奎兒手中便是他向主神高頓驗證自己虔誠的最後證明。

  「伊蒂絲、伊蒂絲、伊蒂絲之奴….妳們這些該被眾神唾棄的骯髒生物…」

  儘管聽不懂對方的言語,但還是可以從語節斷句隱約瞧出不尋長的端倪。男人刻意拉緩的連續三個長音節,忽然讓黛芙蝶兒有種不祥的預感。

  魔法與神術,這些形形色色的奧術都有自己一套的施展形式。經驗老道者對戰初出茅廬的小法師常可在一招半式內就解決,是因為累月的敏銳直覺可讓他們在對手幾個動作間就事先察覺要放出怎樣的法術,並以更快的快速做出抗衡的法術。

  看穿對方法術對戰鬥的影響,在雙方實力差不多時,更會有微妙的作用。有些魔法師,為了掩人耳目,會在正規的法術手勢再加上冗餘的動作迷惑對手,讓人無法事先看出他欲施展的法術是什麼;有些人則在咒語上下功夫,以不同的語言和音節來迷惑敵人。

  而這人看似瘋狂的囈語謾罵,似乎卻是在話語中刻意埋藏了某個神術的祈語,一個危險無比的神術。思及此處,黛芙蝶兒駭然抬頭大叫:「離他遠點!奎兒!──奎兒!」

  「伊蒂絲?伊蒂絲…?」好耳熟,究竟是在哪聽過?奎兒步步逼近男人時,心思卻被那唐突而熟悉的名詞給攫住了,渾然忽略黛芙蝶兒的警告聲。這一疏忽,就踏進了死神的領域。

  「高頓之神呀,請帶走您最謙卑的僕人!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靈魂!全獻予最至高無上的您!讓髒汙的伊蒂絲爪牙用死亡去消弭存在的罪惡!讓秩序與律法的天秤制裁永劫不復的罪人!」眼看被識破,男人毫不掩飾的大吼出祈語,他死命地用殘破的雙手攫住奎兒。尖銳的詛咒像是抽出他全身精力般的不住迴盪在兩人耳畔,血從眼瞳中汨汨流出,他卻滿臉期待嚮往的表情,說不出的詭異,與此同時,一道熾熱的光從他體內迸濺出來。

  獻體,撒坦牧師三級神術。

  撒坦某些狂信者相信,若是自己能在與異端或異教徒的戰鬥中死亡,那麼死後必定可以回歸高頓神的秩序天堂,那個沒有犯罪、沒有貧窮、沒有痛苦、沒有死亡的極樂地。

  而獻體的神術本質是以生命為能量,引爆肉體的方式。它不算太難的神術,只要堅定的意志力、不畏死的決心與虔誠的信仰就夠了,那種激烈而純粹連屍體都不留的死亡方式更是深得狂信者的熱愛。

  因此在第二次異教徒戰爭中有大量的信徒使用獻體而亡,撒坦大帝苦惱於這種會炸傷自己人的危險戰法,於是與教皇連手賜令撒坦信徒不得隨意獻體,否則罪同自殺,靈魂永不入天堂,死後也不得葬於教堂。當時,某些狂熱者對此相當反彈,認為那是撒坦大帝與教皇聯手干涉世人獲得最終歸屬的卑鄙手段。

  而荊棘黎明不意外地就是認為獻體而死可以讓自己進入天堂的那群人之一。黛芙蝶兒因為精神力透支,還留在剛剛對峙的地方,而奎兒卻是完全壟罩在那牧師的獻體光芒之下。

  被男人抓住的奎兒,舉手欲砍向牧師。那男人卻用一種瘋狂的力道整個人撲在她身上,拼死纏住她,嘴裡卻不停的繼續大聲朗誦最後幾句祈語。她的右長劍因為角度的關係無法砍到男人,卻也拔不出放在腰際的短劍。這種誓要把自己一起拖去死的執著,讓恐懼蔓延奎兒全身,她僵硬地看著眼前耀眼危險的光芒,卻絲毫不能動彈。

  我會死嗎?

  「奎兒,我的好女孩,現在爸爸跟妳玩個遊戲,就玩妳最喜歡的捉迷藏吧。不過這次我們不用秒數,我們用年來數,每年數一次。就跟以前一樣,等妳數到一百的時候,再來找爸爸,好嗎?記著,一定要數到一百,提前來找的話,爸爸可是會生氣的喔。答應我好嗎,小寶貝?」男人的臉很模糊,但輕摸著自己頭的大手很溫暖。

  好的,爹地。小女孩點點頭,閉上眼睛數了起來。

  一年、兩年、三年、四年、五年、六年、七年、八年、九年、十年、十一年、十二年。

  第一年,小女孩驚懼地邊哭邊拍打冰冷的硬門:「不要!不要!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卡爾頓叔叔!卡爾頓叔叔!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求求你!」門外,無人回應。

  第二年,小女孩一個人蜷縮在馬舍角落的髒布團中,她兩天沒進食了,水跟馬兒一起喝。

  第三年,「一枚銀幣再加五銅幣,韋伯先生,這是我最後的讓步。」卡爾頓皺眉盯著眼前男人。「哼,這麼小的女娃能替我做什麼?還生了病,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我買她怎麼算都賠本。」男子冷冷說道:「在我眼裡,她只該值──這麼多。」他甩了七枚銅幣到桌上。

  第四年,小女孩微微顫顫端著一盤水果呈上,眼前的人卻連食物帶盤子的全數掀在地上,瓷盤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一個奴隸,三番兩次打破我寶貴的瓷器,妳說該怎麼辦呢?」他笑著問身旁的女人,邊拿起放在一旁的長鞭。

  第五年,男人沒有生命的雙眼茫然盯著天花板,他骯髒的男性生殖器卻依然挺立,女孩默默擦拭著自己的身體,以及水果刀上的血。

  第六年,一個相貌猥瑣的男人拍拍另一個男人的肩膀:「多算點錢吧大爺,這次的貨色不容易耶,本來是要上絞刑架的,畢竟她把那個男人的氣管像切雞一樣切斷了,多剽悍的漂亮小妞兒,你說是不是?你買去鬥技場給你的小動物玩玩一定很不賴。」女孩面無表情,知道那個「貨色」指的就是自己。

  第七年,幾個少年少女,在夜空下替從鬥技中成功回來的同伴療傷,他們互相挖苦、開玩笑、談天,銀鈴般的青春笑聲響在黑暗無邊際的鬥技場天空。

  第八年,女孩趴在牆邊不住嘔吐,她今天殺了感情最好的鬥技場同伴。

  ……………….

  …………

  …..

  第十二年了,

  爹地,我數到十二了。

  爹地,你一點都不會玩遊戲,我數到五的時候,就知道你躲在哪裡了,你躲的地方,叫天堂。

  爹地,一個人的生活,並不好過。太痛苦、太孤單的時候,甚至會有想偷偷提前去找你的念頭。可你是這麼的想要我活著,

  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

  就這麼輕易的,死去呢──

  我、不、要、死、

  我、奎、兒、絕、對、不、能、就、這、樣、死、

  奎兒右手一鬆,長劍掉落地板發出鏗鏘聲。她用力一迴轉,將自己與男人稍稍彈開一點距離。並且不退反進,直接猛力抓住男人前襟,她的手才一觸及對方胸口,手就發出波茲波茲的傷燙聲。

  「──要死──你自己去死──」

  奎兒咬牙爆發出全身力氣,全身如彈簧般奮力緊繃收力到極致,復又拉開,就這樣把一個男子遠遠拋出,中間過程所有動作一氣呵成,不到一秒半。

  男人如斷線木偶的身體,被遠遠拋到空中,然後,發出極其強烈的光芒,爆炸。

  那便是黛芙蝶兒失去意識前看到的最後景象。

  當她再度清醒時,只能茫然摸著疼痛欲裂的頭,連續使用魔法讓她精神力透支,無法再承受劇烈的爆炸衝擊,於是男人一爆炸,她便很乾脆的暈了過去。

  黛芙蝶兒邊揣測著自己暈過去的時間,邊扭頭望望四周。

  一片死寂。四處硝煙瀰漫,棧道被炸得坑坑疤疤,樹木四處歪倒著。

  她奮力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碎木,從一片狼藉中踉蹌站起,腦袋盡是剛剛奎兒那不顧一切的身影。

  從這一刻她才開始懷疑奎兒身上是否也有難以啟齒的秘密。被狼人打斷的好幾根肋骨,究竟是什麼時候全復原了?隻手把一個尋常體重的大男人扔到老遠的半空中,又需要多大的力氣?她滿腦子想完成自己的任務,讓奎兒陪同她一起到拜拉爾的計畫也太過順遂,順遂到讓她都差點忘了,眼前所站之人,可是一個孤身在叢林躲避獸人追獵者,生命力無比強悍的女子。而這樣的人,通常都難以被他人控制,有極其危險的一面。

  不遠處,稀疏的挪動聲攫住了她的注意力,她緊張望去,深怕又是荊棘黎明的殘黨,卻在看清此人的背影後,鬆了一口氣。奎兒背對著她,不無狼狽的從成堆殘骸爬出來,渾身是血,但看起來多是外傷,無生命大礙。

  黛芙蝶兒不作聲色走近奎兒,把一連串疑慮壓在內心最底層。不管這女人有多可疑,目前她都還需要她,攤牌是遲早的,但是能往後延就盡量往後延吧。

  「把危險的東西扔得老遠,妳可真像小孩子。」她輕輕說著,上前欲看奎兒被嚴重灼傷的雙手,對方卻像是碰到刺人的咬人草一樣快速縮手,一轉過頭來表情陰晴不定,眼神略帶殺意的一掌把黛芙蝶兒推倒在地。

  突然的變故完全讓黛芙蝶兒措手不及,她慣用魔法的白嫩雙手根本抵抗不住奎兒的粗暴力道。奎兒清秀的臉蛋還滴著血,她表情狠毒地壓上她,亮晃晃的劍鋒橫擺在黛芙蝶兒臉前。

  「──妳天殺的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伊蒂絲。

  奎兒忽然想起一個名詞,一個很久不曾再想起,但現在卻無比清晰浮現在腦海中的名詞。那個詞彙被安放在大腦最底層的一本書裡面,那本身為異端的自己在長大成人後幾乎不再去回想的書。

  撒坦標準異端種族手冊第九章第六九頁。

  銀髮銀眼,全為女性,水晶指甲,永不老化,不用念咒單憑劃出的符文就可施展強大法術,居住在巨大浮空城,那個永遠只有六千六百六十六人的異端種族。

  高頓的子民對其不可殺伐、不可碰觸、不可言語、不可同謀、不可交心。否則,靈魂將進巴托煉獄,永世不得超生。

  她們是最最骯髒污穢的存在,

  已遠逝神祇的最後詛咒,

  伊蒂絲之奴。


十二、 神話

  「妳的怒意,是因為我是伊蒂絲人嗎…?」黛芙蝶兒看著眼神充滿殺意的奎兒,輕輕問道:「或者妳只是單純有受騙的感覺,毫無理由地想發洩一下呢?」

  「別忘了,我們還有魔法契約,殺了我將視同背棄誓約。」黛芙蝶兒直視奎兒,那雙美麗得讓人沉溺的眼睛現在卻只讓她怒意加劇。

  奎兒但笑不答,右手卻使勁一擰轉,黛芙蝶兒馬上疼的臉色慘白。

  「想威脅我?」她奎兒最討厭別人一副盡在掌握中的模樣,尤其那掌握的東西還是自己的心思。

  黛芙蝶兒忍痛繼續說:「我與我的族人,並沒有妳們想像中的可怕。」

  「欺騙妳並非我的本意,如果妳願意聽我解釋一下,也許會有我們雙方都能滿意的結果。」黛芙蝶兒看著眼前的利刃,雖然持劍者努力掩飾,但輕輕顫抖的劍峰並沒有逃過她敏銳的觀察。

  「而且剛剛那一扔已經是妳力氣的極限了吧?就算是一個孱弱的法師,臨死的掙扎也是有點麻煩的呢。」剛剛那猛力一撲擊恐怕只是奎兒過於憤怒下的產物,自己面對全身脫力的她並非毫無逃脫的可能。

  「是有些累。」奎兒輕柔地回答。「不過要殺妳,依然不成問題。」

  「而且當我想殺人時,並不需要聽任何解釋。」她說著,手下不住施力,劍尖微顫地緩緩遞向黛芙蝶兒。

  正當兩人一觸即發之時,棧道盡頭隱隱傳來馬蹄轟隆聲,那遙遠但清晰的群馬奔跑聲說明了來者至少有兩個小隊的人馬,悶雷般的馬蹄鐵聲一陣一陣的直擊兩人耳膜。

  邊防軍來了。

  「站起來。」奎兒臉色陰晴不定往後一跳,默默與黛芙蝶兒拉開距離,但劍尖依然毫不含糊的指向她。

  「暫時休戰吧。」黛芙蝶兒悠悠站起身。「邊防軍離我們還有段距離,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我知道這附近有個很好的庇護所,我們可以躲到那,邊防軍不會搜索到那麼偏僻的地方,光是這邊一片混亂就有得他們忙的了。」黛芙蝶兒斜睨之前戰鬥後的一片狼藉。

  「搞什麼,不要自己在那邊亂下決定──妳這女人真讓人忍不住想痛揍一頓。」奎兒實在討厭她隨時都處變不驚的臉,那種把握了自己絕對不會傷害她般的態度讓人恨得牙癢癢的。

  黛芙蝶兒卻無視她的憤怒,抬頭望向天空。

  「要下雨了。」對著不知何時變得厚重的雲層,她靜靜說道。

  自古以來,讓其他高智慧種族始終難以理解的是──人類,這種軟弱無知的二足動物,為何卻霸占了索蘭大部份的資源。礦區、水源、森林、雨林...人類幾乎無處不在,就像微小的病菌,平常看似無害,但一發起病來才注意到它已處處蔓延,再無法控制。這些善變而不可信賴的二足生物甚至建立了好幾個索蘭最龐大而強橫的王朝,悠然聳立於歷史軌跡中,儼然是大陸上的霸主,而擁有比人類更強大力量與智慧的龍族與精靈,卻逐漸被驅趕到邊疆遠域。

  有一說法是,正因為人類善變而軟弱的本性,才擁有諸神的特殊庇佑。

  因為善變,而容易誘惑;因為軟弱,而汲汲營營於依靠強大的外力協助。因此比起驕傲的龍族、淡泊的精靈、野蠻無知的獸人這些因為天性,幾乎在一出生就有既定信仰的種族,諸神更熱衷於搶奪人類的信仰之力,這才造成這種人類蓬勃發展,信仰多元的現像。

  秩序之徒信仰高頓,擁有操控光與審判之力;荒野蠻族信仰自然諸神,而得森林的庇護;欺騙使徒在一個又一個無解的騙局中獲得隱身黑暗的能力;獸人侍奉鬥爭之神卡茲烈,在無窮無盡地鬥爭當中,擁有讓其他種族望塵莫及的爆發性生命力。

  主物質界的生物以信仰換取力量,那麼魔法呢?這種獨立於神術體系的超自然力量又是從何而來的?

  關於魔法的本質,眾說紛紜,撒坦帝國的官方版本、拜拉耳的說法、烏爾圖妲人的民間傳說,但這些不同的揣測在克里斯公國考古隊發現譴神大遺跡之後,魔法史學家便漸漸有了一致信服的說法。那便是,魔法本來也與其他神力一樣,是信仰某個神祇以後才能使用的力量。

  而那個被遺忘的神祇,叫做伊蒂絲。

  人們從遠古遺跡推測,魔法女神伊蒂絲曾統馭物質之始優拉,也許是因為她的力量過於龐大引起其他諸神的不滿,也許是有其他不為人知的原因。總之諸神之間引發了由秩序之神高頓、鬥爭之神卡茲烈、苦痛之神古沙司所領導的第一場諸神戰役。

  這場戰役從上神星界蔓延到人間,意識形態的鬥爭讓人世間處處是對立與血腥,死傷人數無法計算,後人稱之,伊蒂絲黃昏之役。

  伊蒂絲臨死之際,高頓的信徒衝入她曾經璀璨的魔法帝都;鬥爭之神卡茲烈的信徒在她的城市燒殺擄掠;古沙司在她的子民心中種下恐懼的種子,興奮吞食城民悲鳴的靈魂。伊蒂絲的銀色眼朣冷冷盯著這些打著大義旗幟肆意屠戮的貪婪神祁們,對圍堵她的眾神發下最惡毒的詛咒。

  披著羔羊之皮的偽善者啊

  儘管在那用血液與良知換來的寶座上高歌吧

  即便死亡也不會抹滅吾等的存在

  高高在上的王座亦會傾頹

  你的將成為我的

  邪惡的將成為善良的,善良的將成為邪惡的

  混亂回歸有序

  鬥爭止於寂靜

  平衡的天秤終將傾斜

  你們的後代將走向悖德的道路

  一如以往你所唾棄的

  背叛與苦痛的抉擇會是唯一的歸屬

  閃亮耀眼的權杖亦可染上深紅

  夜幕的晚鐘終將敲響....

  在魔法帝都劫掠的貪婪之徒,耳中不停縈繞著女神臨死的歌聲,他們驚駭地摀住雙耳想阻止那尖銳的不祥詛咒傳進自己腦袋中,卻怎樣也逃不離那繚繞的聲響。那詛咒之歌不僅響徹黃昏之地,還穿透整片大陸敲擊每個生靈的靈魂,走獸紛亂逃竄、飛禽驚懼四逸,連離黃昏之地最遙遠的冰川巨人,也從雪穴中探出腦袋,豎耳傾聽,究竟這飽灌悲傷與憤怒的歌聲,從何而來。

  當女神的歌聲逐漸停歇,黃昏之丘驚魂未定的人們還來不及稍稍喘口氣,便被突然降臨的黑暗所震懾住。

  優拉,身為沒有意識但對情緒敏感的生命體,它們被母神那劇烈的負面情感吸引,前仆後繼地從索蘭各處湧進這黃昏之地。稠密的優拉一個緊挨著一個地,疊成前所未有的無屬性魔力漩渦,那肉眼可見的巨大魔法漣漪向外不斷延伸,猶如張口便可吞捲一整個國家的高大兇獸,卻動也不動的停滯在高空中,只待有人打破這脆弱的平衡便要立時撲殺獵物。

  也就在女神的歌聲完全停歇之際,突然停止的召喚讓優拉如被捅破了一個小洞的水壩,向引力來源不住傾洩。元素的集體移動產生強烈的風旋,那些在魔法帝都睜大了眼睛尖叫著的人們瞬間就被尖銳的風刀給撕得四分五裂,連山川都被這瘋狂的吞噬力給捲得移位,十人都圈圍不起的巨大神木在空中飛舞,萬人難以攻破的高城瞬間傾頹,巨大的風漩吞噬了曾經輝煌的魔法王國,埋葬猩紅的寶劍、埋葬輝煌的珠寶,也埋葬了禁忌的歷史。

  伊蒂絲黃昏戰役後期,主物質介面的長期混亂局導致了位面的少許傾斜,也就因為這一傾斜,終於驚醒了萬神之神──薛希弗特。從混沌中甦醒的祂以雷霆萬鈞之姿停止了這場可笑的諸神紛爭,並降下諸神新戒,一、諸神再無法直接下凡到主物質位面;二、神與神之間不可以自身神力互相殺伐,神的新生與死亡只能依靠初始法則自然消長,也就是信徒的信仰,沒有信仰者的神便會自然死亡,除此之外其餘外力皆不可直接殺害具神格的意識體。

  在修復完位面傾斜及規範諸神戒律之後,萬神之神復又回歸沉寂,祂觀察萬界、修訂萬界法則,調撥萬世萬物回歸平衡的角度,復又回歸永恆的沉寂。諸神也依循祂的告誡回到了各自的崗位。太陽與月亮依其上神所喜愛的規律起起落落,交互相替;細水長流於溪涓,匯合於港彎,最後回歸海洋之神的懷抱,年年復年年,不再隨意更動。萬事萬物都回歸本位,乍看逐漸平穩的主物質位面,只有空氣中最微小物質之源優拉,再也沒聽到自己母神伊蒂絲的呼喚聲。

  由於薛希弗特的新戒,上神晶界終於又慢慢回到了安穩的軌道上,但,人間界混亂的腳步卻才剛剛開始。

  戰勝國度接二連三異象:各國出現銀髮銀眼的美麗少女,那些女孩手指甲是閃亮的半透明光澤,舉手頭足便可使用禁忌的力量,每個身上都刻印著被那個應該已死去神祁的神徽。

  她們的容顏依舊青春美麗,卻再無法與親朋好友相擁交談,她們口中吐出的是不成話語地奇怪聲符,隨便一個小小顫音便能召喚魔法元素,一旦被碰觸便會灼傷他人。如出一轍的銀髮銀眼更讓人心生恐懼,好似她們是某個新生的詛咒種族,為了復仇在黑暗中蓄勢待發等了漫漫長夜,而今終於驚蟄而起,向那些背棄她的人們發起最惡毒的嘲笑。

  恐懼的人們將這些正值韶光年華的少女送上火刑架,銀髮的女孩卻像永遠殺不完的惡魔不停繁生各地。終於有人發現,不管他們如何努力的想撲滅這群銀髮的女子,這群異端的人數總是不多不少的維持在六千六百六十六個人,那人數,正是與伊蒂絲女神一起死在黃昏之丘的最後伊蒂絲眷民人數。

  殺了一個,與此同時在大陸的某一角落便又會有一個女子被烙上詛咒,成為新的異端,她們無法再說出曾經熟悉的言語,驚惶的小嘴只能對曾經的親友吐露猶如惡魔之音的奇怪聲調。體認到這一事實的人們,各各驚惶不已,人人都害怕哪天回到家會看到自己的妻兒已經變成銀髮的魔女。

  永遠無法被鏟除殆盡的銀髮魔女讓人們感到更加恐懼與瘋狂,民間開始細細私語著各種荒誕謠言:有人認為那些女子的詛咒只要一接觸便會傳染,因此積極地舉報銀髮女子的親朋好友;有人認為,只要更加虔誠地禱告,便可免去這場災禍,於是足不出戶地日日夜夜禱告,荒廢了農田與果園。

  處處瘋狂秩序大亂,人與人之間充滿不信任與背叛,墮落的教庭密探更加增長混亂的局勢。三個金幣買一張異端舉發書,四個白金幣買一個清白證明證,有罪、無罪,生命之存亡,全憑一紙宣告。貧窮的人們成了這場獵殺祭典上的最高祭品,紛亂召喚了痛苦與絕望,人們更加憎恨導致這一切的伊蒂絲女神與象徵她存在的銀髮少女。

  饒是如此,這場獵殺魔女的行動終究以失敗收場。

  當撒坦帝國的第二代皇帝,英雄王亞德里恩看到自己的愛女身上也出現苜蓿及月桂的烙印時,他終於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些銀髮的女孩。

  英雄王下令終止對銀髮魔女的殺戮,並將這群女子通通流放至遙遠的群山,包括自己曾經最疼愛的女兒。他同時下令:

  「吾之子民,對其不可殺戮、不可碰觸、不可言語、不可同謀、不可交心。否則,靈魂將進巴托煉獄,永世不得超生。」

  這句有名的話語最後被收進異端種族手冊之中,成了對高頓子民的最終告誡。

  世人稱這些受詛咒的女子,伊蒂絲之奴。



十三、歧路

  蔥鬱森林蒙上一層水氣氤氳,雨水如注不停打在綠葉上,發出窸窸疏疏的響聲。外頭一片蕭索的嘩然,奎兒聽著屋外如鼓的雨聲,內心不住為自己的好運慶幸。大雨可有效洗刷留在空氣中的氣味與泥壤上的足跡,雖然黛芙蝶兒引自己來的這個隱密處絕難有被發現的機會,但多個保障讓人心安也是好的。

  這間守林人小屋,依傍著陡壁而建,悄悄隱遁在比鄰樹木的陰影下。雖然荒廢許久,但新枝綠葉橫枝錯節地鋪滿整個屋頂,密密麻麻的雨珠倒也淋不進來,僅有幾滴漏網之魚靜靜滲入屋頂,發出輕微的滴答聲。許是某個不知名的巡林者為了守護森林而蓋的暫棲處,卻又在任務完成後毫不留情地將它廢棄在此,便宜了在大雨中狼狽逃竄的兩人。

  「妳來這,不會只是想講神話故事給我聽吧,黛芙蝶兒小姐。」她輕輕擦拭著手中的匕首,眼睛緊盯著眼前不住跳動的火堆。

  黛芙蝶兒正擰著自己溼透的斗篷,待原先斗篷已攪不出半滴水後,她又接著把兜巾輕輕一攤放置一旁晾著。慢條斯理地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她攏起掉落脖頸的幾束髮絲,這才隔著火堆在奎兒面前坐定。

  「慢著,」在她再度開口前,奎兒率先伸長手作停止貌,「照妳這麼一說,為什麼妳我現在可以交談,而且,」而且這一路上我碰了妳不知多少回了,怎沒被燒成黑炭?奎兒內心無限疑惑。

  「無神論者。」

  「妳曾問過我為何要妳,」黛芙蝶兒的語氣略顯疲憊,好似再講些連自己也不想承認的事:「這便是真正原因。」

  「伊蒂絲人需要無神論者。」

  撒坦習俗,在孩童滿七歲時便會被送至群眾教會領取聖名餐,在那兒,幼童會在神僕的祝福之下接收聖名,正式劃入高頓神的雛兒行隊中,在得到信仰神的終生庇護時,也奉獻自己最忠實的信仰給高頓。

  信仰的養成,得從孩童開始,這件事是任何神學家都承認的。所有的生物都一樣,一但成年了,便會有既定的思維模式,信仰的轉換並不是隨便到一個神殿祈禱受洗就可以辦到的,要獲取信仰神力,必須發自內心對神與其代表的意識形態折服才可以。

  信仰構築思維,思維架構行動,人年紀越大,越需要靠固執己見過活,否則便無以立足,思想僵化讓新的觀念無法趁隙而入。因此思緒如皓白片雪的孩童是最好的信仰羔羊,待一長大成人信念固化,除非遭遇重大人生挫折或難以抗拒的外力影響,中老年人的個人信仰幾乎是憾不可動的。

  撒坦階級分明,但在領取聖名接受信仰方面卻是一視同仁,然而,事事必有例外,唯一的例外便是,罪人。

  罪人之子,無權領取聖名餐。

  這些孩子錯過了構築信仰的黃金時期,顛沛流離的早年生活也讓他們對萬世萬物抱持著不可絕對信任的態度,於是泰半成了終其一生無所依託的無神論者。

  無神論者,不被任何神祁庇護的流離者,卻也因為這身份而游離輾轉於諸神信徒間,成了對立信仰間的灰色存在。

  「成為伊蒂絲人以後,會無法跟敵對神的信仰者溝通與碰觸,所以我族之人離開梵蒂朵時都會帶上一個可以跟其他人溝通的輔者──通常那個輔者都會是無神論者。但是我的輔者死了。」黛芙蝶兒有些出神地回想。

  「那次的偷襲者非常強大,我差點也逃不出來。為了要躲避他們的追擊,我捨棄一般官道走進迦南森林,後來的事.....妳也知道了,除了拜拉爾與及少數民族,大部分人類種族國家都是信仰高頓的,沒有輔者幫助要進出這些國度是很困難的,所以才找上妳。」

  「既然如此,妳進入拜拉耳便不需要我了吧。」奎兒語氣上揚,替她吃了那麼多苦頭,這女人卻在這當口說出這種自己去不去似乎都無所謂的話,搞什麼呀。

  「不。拜拉耳並沒有強迫信仰商業之神珀摩,只要有合法的入境證,它歡迎各種商人進出與貿易。珀摩的理念與高頓相反,高頓的神僕認為,我們先讓你們信服天秤的鐵律,再讓你們依照高頓的信條生活,享受絕對秩序下的寧靜;而珀摩的神僕認為,啊─讓所有的信仰先見鬼去吧,你們先膜拜商業、膜拜金錢,只要時間夠久了,到時珀摩的教誨便會自己鑽進你的腦袋中了。」

  「一個認為先控制思想,行為便會效行思想的準繩;另一個認為行動影響價值觀,因此先讓人離不開物質的誘惑,那麼信仰自會駐於心中。」

  「這兩個國度的信仰差異一直都是各國神學家研究的方向呢。」黛芙蝶兒頓了頓,繼續說道:「總之,拜拉耳境內也有不少撒坦商人出沒,這些人是潛在的威脅,畢竟大部分撒坦人對身為第一級異端的伊蒂絲人有莫名恐懼感──就連妳,一個無神論者,依然如此──因此還是需要無神論者的幫忙來隱藏身分。」

  不,我不怕妳,我只是討厭妳還想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的態度,剛剛若是被那白袍子炸死了,恐怕下地獄了我還以為妳只是個可憐的落魄貴族法師,而不是跟我一樣該見鬼去的該死異端──不、伊蒂絲人是第一級異端,無神論者只是第三級異端,單論褻瀆神的程度,妳比我還該死──奎兒心中暗罵,接著思緒一轉,彈起身子質問黛只芙蝶兒。

  「所以──妳一開始就知道我是無神論者了?」語氣雖然沒有明顯的情緒外露,但奎兒說到這卻還是忍不住竄起一絲被人耍的憤怒。

  「一開始並不知道,所以並沒有打算要跟妳有太多的接觸。但是妳還記得吧?當我準備要離開時,妳叫住我了。」

  「記得。」奎兒把擦拭乾淨的匕首插進腰際,不悅地答道:「『該死的,不准走,妳這個忘恩負義的魔法師,老娘救了妳,妳好歹把我的傷口醫好再走吧。』那時我好像是這樣說的。」

  想到奎兒那時半靠在樹上渾身是傷,卻還是很有精神地不住罵咧咧,黛芙蝶兒忍不住笑了起來:「是呀,那時我嚇了一跳。畢竟伊蒂絲的詛咒是雙向的,外人無法聽懂我們的語言,我們也無法聽懂對立信仰者的話語。撒坦是個專一神權國家,很少有非高頓信徒的人類存在,所以能與我溝通的人極有可能是無神論者,不過這樣還是無法讓人完全確定,所以我後來才起了點激將法想逼妳承認──結果,妳果然是呀。」

  「呿。」

  怪不得這女人一路上裝啞巴。奎兒默默聽著,眼睛咕溜溜在黛芙蝶兒身上打量,試圖看出更多的謊言破綻。

  現在她冷靜了許多,奎兒知道自己的脾氣向來有些陰晴不定,來得快也去得快。比如剛剛,那時她真動了殺心,想把手中的匕首劃上這女人總是雲淡風清的漂亮臉蛋,看看她是否在面對死亡時也能保持那副令人氣結的態度。

  連她自己也沒料到會在瞬間湧起這麼劇烈的情緒,也許是瀕死的恐懼與再接觸心底傷疤的鬱結感,讓她只想隨便找個最近的人拿起刀劍大殺特殺一番好發洩自己那無處發洩的陰暗心情。

  老實說,對於黛芙蝶兒她的心情有些複雜。她一直懶得去思考為什麼當初如此輕易就答應跟她一起旅行,因為那底下還有些關於自己性格與往昔的蛛絲馬跡,她不是個很喜歡深剖自己的人。

  黛芙蝶兒可說是她內心深處的一種典型。她小時候是個愛做白日夢的孩子,幾乎讀遍了所有的英雄野史騎士正傳。其中不乏主角在路上遇到神秘美麗的女魔法師,然後成了寫下傳奇史詩的命定夥伴──之類的劇情。當然,那種兒時的浪漫幻想,對認清了現實後的現在逐漸成了讓人哧鼻而笑的蠢念頭,不過與黛芙蝶兒的相遇倒挺符合她一度很想擁有的際遇。

  冒險、傳奇、命定的相遇。多美好的想像。

  可自己,卻已經這麼,殘破了。連幻想的力氣好像都快沒有了。她輕笑,也許是因為這樣,初時見到會想回去幫助她,只是對她美麗容顏的惋惜與負罪感糾結所導致,但後來再見到她忍住斷臂的痛楚,以一種冷靜而優雅的態度努力應戰,她的姿勢便與小時候所看過的所有英雄傳記重疊了。

  她見過很多人的死亡,有些是跟她無關緊要的,有些是至親至友的,也有些是她親手葬送的。但沒有一個在面臨生死關頭還能如此優雅,好似曾經死過一遍,因此再無所懼的感覺,這多少讓她有些動容。

  她確實很想繼續跟黛芙蝶兒旅行,當然,她已經不相信自己會是故事的主角了,像她如此渺小的人理所當然是故事的配角。但這個女人,美麗、優雅又擁有奇妙的身世背景,說不定真的會是某段傳奇的主角呢,她很想看看這個女人的故事會如何發展,說不定還能一路看到結局呢。她是抱著這難以解釋的心情才跟她一起旅行的。

  不過,

  她望向黛芙蝶兒。

  剛剛那番激烈的殺意又讓她意識到,她想親近黛芙蝶兒的同時卻又挺想毀了這個女人。既然自己當不成主角,這個女人又怎麼能保持這麼安然恬定的表情擁有好的結局呢?她有些陰暗地挺想看看這個優雅女子絕望大哭的表情。說不定自己這麼甘願地跟她旅行,也只是在等待徹底毀了她的機會呢。奎兒如此想著,對這念頭並無太多罪惡與道德感,只是安然坦率地接受自己有這樣的想法。

  如果她哭了,那肯定是讓人無法不動容的美麗吧。

  回過神來,黛芙蝶兒眼睛直望過來,似在等待自己說話。她搖搖頭把那些複雜的情緒甩掉,正色問道:「那麼現在可以老實說了吧?你去拜拉爾到底要幹麻。」

  「真的就只是去送封信。」

  「──只是送封信會招惹─」

  「我還沒講完哪,別這麼急。」黛芙蝶兒歪著頭看著她微笑,似乎挺滿意奎兒那副被自己話尾噎到的表情才徐徐說道:「除了送信,我去拜拉爾,其實還有個重要的任務,」

  接著便一陣沉默。

  「重要任務到底是什麼,講話不要這麼吞吞吐吐好嗎!」奎兒額頭暴筋的怒問,她實在受不了這種彎彎繞繞,不爽快到極點的對話。

  「還願意跟我一起旅行嗎?」不管是有意沒意,用了『旅行』這樣的無害字眼來形容這明顯就是命運多舛的行程,奎兒心想這女人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呼攏本領還真不是蓋的。

  「喲,不一起旅行就不說了嗎?黛芙蝶兒小姐不會以為這樣小孩子氣的激將法可以讓我再上勾?」

  「我可不是在賭氣,族人交付的重要任務怎麼可能隨便告訴毫無關係的人呢?若不是走上相同道路的夥伴自然無可奉告。」黛芙蝶兒說此番話時雖然依然優雅溫和,但臉上凝重的態度讓奎兒再說不出口戲謔的話,她偏過頭逃離對方被火光照耀得不住流轉的目光,盯著黑漆的屋頂,沉默了。

  關於抉擇,奎兒有個良好的習慣,當內心產生左右為難之感時,她會設定一個全憑機率概論的目標,若是達成此目標便選擇其中一個選擇,若否,則選擇另一個。比如現在,她注意到屋頂樑柱上有一滴渾圓的水珠。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若是那顆水滴已經落下了,我就跟這女人一起去拜拉耳。」奎兒在心中給自己設下此次目標,接著垂下眼皮,等待數秒後,半瞇著眼望了過去。

  水滴還在。

  「不,我還想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她思忖著,閉上雙眼並等待了比第一次更久的時間才再次睜眼。

  那滴成載了她未來道路的水滴變得更加飽滿,但依然欲滴未落地懸在那。

  「好吧,最後一次。」她再度閉眼。「我可以有兩次的後悔機會,這可是最後一次了,這次一定得定奪。」

  這回沒有數數,奎兒全憑感覺感受時間的長度,當她感覺到「很久了」才睜開眼睛,她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顆頑固的水滴還是屹立在那。挪動視線往屋頂瞧去,原先匯流出那顆水珠的細細涓流卻有些乾涸了,過於專注思考,卻沒注意到耳邊的窸疏聲早已停歇。不知何時,雨停了。

  ...............................................

  .......................

  ....................

  ...........

  ......

  關於抉擇的第二個習慣便是,當已經達成目標三次,卻不停駁回那個選擇,那就代表自己內心其實已經有了隱隱嚮往的道路了。小小的選擇遊戲,是確認自己心意的過程,而不是終點。

  好吧,承認吧,我想去,想跟她去拜拉耳,死亡或者狂信者什麼的以後再說,至少我現在很想跟她去拜拉耳。

  「好。」奎兒把身子往後一仰,閉眼輕輕靠向牆,冰冷的牆壁傳來一陣涼意,讓她感覺內心清靜許多:「我陪妳去。」

  拉起眼縫瞄了黛芙蝶兒一眼她繼續說道:「不過,我們的約定也得改改,既然妳的任務比當初要求的還要麻煩,我想這趟旅程就不該只值十萬銅幣了。」

  「那個數目已經是我的極限了。」沒料到她居然趁此獅子大開口,黛芙蝶兒蹙眉。

  「沒關係,沒有現金也可以拿些值錢的玩意來換,聽說魔法師都有很多奇妙的法寶,我對黛芙蝶兒小姐可是很有信心的,您渾身就散發著高貴的氣息,想必有很多值錢的東西可以換取我的勞力。」

  「那麼──真是不好意思要破壞妳的想像了。大部分的法師其實都是窮光蛋,也許偶爾陪人冒險可以小賺一筆錢,但做一次實驗的材料就可以讓十個魔法師再破產一次。魔法師也是拼命跟錢搏鬥的可憐職業呀,別把我們想得太高貴了。」黛芙蝶兒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像隻肥羊,不過,看來這番說辭力道還不太夠。

  「是這樣嗎?不管怎樣,我想,為了我們美好的旅行,妳想必會想到另外地替代方法的。」管她怎麼說,這種時候不把對方有油水的地方全榨乾她奎兒的名字就倒過來唸!奎兒邪惡地想著。

  瞪著奎兒那吃定自己的無賴樣,黛芙蝶兒心中惱怒極了卻不好發作,眼珠子骨溜溜的打轉著想找出解決的辦法,百般思考下,最後她無奈地輕嘆:「我真的無法拿出更多值錢的東西,不過也許我可以把一個約定讓給妳。」

  「約定?」一個約定,這可奇了。

  「是的...我曾有恩於一個鍊金術師,那時對方許我一個約定,可以免費讓她打造一件鍊金物品。」黛芙蝶兒有些慢吞吞的說著,斜睨著奎兒一眼,像是怕這個條件無法滿足奎兒貪婪的心,又在最後添了一句:「或許妳可以請那個人幫妳打造一把魔法劍。」

  黛芙蝶兒不知有意無意,魔法劍三個字完全撩撥到奎兒最貪婪的一項愛好,登時讓她亮了眼。

  要知道鍊金術可說是最燒錢的一種法術體系。不像其他法師買材料做實驗僅是為了驗證理論與知識,煉金師每一次施法都必須購買龐大的珍貴原料,一件鍊金物的鍊製又必須承擔極高的失敗風險。能成為高級鍊金師的,幾乎都是原來就有豐厚財產的貴族或商家子弟,無怪乎某些鄙視鍊金師的人戲稱鍊金術為「有錢人的小戲法」。

  也因此,為了要抵銷鍊製時的損失,鍊金物的標價都是漫天喊價的,而且都是在高級的鐵匠舖才能公開售賣,自然不是奎兒這種小角色可以隨意見到的,饒是愛武器成痴的她,除了某些劣質的失敗品之外,並沒有真正看過強大的鍊金武器。

  「努力想不是就有了嗎?不過妳怎麼確定那個人願意接受這份約定的轉換,說不定他只願意為黛芙蝶兒小姐您打造物品哪。」奎兒笑咪咪地想著這份約定的可信度,若又像之前一樣是滲了水的約定,那她真的就虧大了。

  「這點妳放心。」黛芙蝶兒從胸口拿出一串瑪瑙項鍊。「當時對方送了這串項鍊給我,答應我以此物為證,契約見物成效,因此只要妳拿這條項鍊去見她,便可跟她索取報酬了。」

  「讓我看一下。」不等黛芙蝶兒答應,奎兒快手快腳的一把將那項鍊撈了過來,正對著火光細細檢查。

  那串項鍊是飽滿的暗褐,半透明的層次感在焰光的打造下一覽無疑,彩度及光澤良好,有顆烙印上法術符文的小碎石被包覆在軸心,淡淡流轉螢光。

  純色瑪瑙!鬼才信妳那套魔法師窮光蛋理論!

  「這東西我保管了。」奎兒把毫不客氣地把那項鍊收進口袋裡:「等我完成任務後妳再告訴我那鍊金術師是誰,這樣,妳不用怕我拿著項鍊逃走,我也不怕妳到最後不給報酬,如何?」

  「是可以...」黛芙蝶兒睜大了眼珠看著奎兒,臉上帶著些許錯愕。

  「只是這樣妳得跟我去一趟梵蒂朵城了…妳願意嗎?」可惜她的異常反應完全沒被亢奮狀態的奎兒接收到。

  「沒問題。反正庇里斯群山離那個什麼...什麼蒂朵城的也不遠,順路跑一趟也沒差。」奎兒壓根不曉得梵蒂朵在哪,卻說得一副篤定樣。

  「梵蒂朵城是我族人的聚集地,是異端匯集之地,妳不怕去了就再也無法回到撒坦嗎?」黛芙蝶兒試探。

  「跟了妳那麼多天,我想我早就被抹到異端名單中了。就算他們不那樣做,以前的奴隸主應該也把我的名字寫到通緝單上了。撒坦是絕對待不下去了。」她頓了一下,舔舔乾澀的嘴角,繼續說道:「一個競技場出身的逃亡奴隸本就沒有什麼好未來,又何必牽掛著那往昔的故鄉?」奎兒這番話說得順口至極,似乎為了防止黛芙蝶兒拒絕,早就在腦袋中打好底稿了。

  黛芙蝶兒緊盯著奎兒,看著她陶然於即將到手寶劍的嘴臉,最後決定不再繼續說下去。看來這人對梵蒂朵的情況真是一點都不了解,自己又何必多嘴讓她心生怯意呢?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長久生活於鬥技場導致奎兒嚴重缺乏戰鬥生存與書本之外的常識,比如說,幾十年前拜拉爾近郊區的吟遊詩人樂衷於咏唱這位女神的逸事,不管他們自編自彈的曲調有多麼天馬行空,總是離不開關於某種禁忌感情的描寫;又比如說,梵蒂朵被境外商人竊竊私語稱作少女禁絕之城,只有男性商人才願意進出,若奎兒她事先知曉這些民間傳說,或許她會忙著爬離黛芙蝶兒的身旁,而不是急不可待地想到那神秘浮空城領取顧傭賞品。

  但關於世事,唯一不可否認的法則便是,當你暮然回首,往事已然深深繡進由回憶織就的歷史長毯,再巨大的意志、再強烈的懊悔、再洶湧的淚水,也只是徒然的碎沫,絲毫不能撼動它靜躺彼端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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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誓我本來只是想寫一篇起點式風格的小白奇幻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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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不可知论

  我相信关于神的存在,只是目前不可知。……算是古典不可知论的信仰者……简单说就是相信有神,只是不信其中的任何一个。不知我这样说对不对……

  没记错的话,女神似乎是因为百合而被诛杀的吧……那么再加上女神的子民们转生之后都是女孩子……又是不能触碰的禁忌……

  梵蒂朵城简直就是百合的乐园……魔法师的意思是:奴隶小姐你进去就会被大姐姐们啃得尸骨无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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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这位商业之神珀摩很有趣,一般的商业之神都是先要求信徒崇拜信奉自己,然后自己会保佑他赚得无数金钱。而这位商业之神却是要求信徒先膜拜商业和金钱,然后领会教义,以事实为依据,颇有唯物主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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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記錯的話,女神似乎是因為百合而被誅殺的吧……那麼再加上女神的子民們轉生之後都是女孩子……又是不能觸碰的禁忌……
>>梵蒂朵城簡直就是百合的樂園……魔法師的意思是:奴隸小姐你進去就會被大姐姐們啃得屍骨無回……吧……

  貌似提示的太明顯了 一下就給猜出來啦...我老早就想合法建個百合帝國了...

  不過奎兒,應該可以看得出

  雖然她承認自己對待芙蝶兒有興趣跟好感

  但完全沒聯想到自己是喜歡她。對她來講這是兩碼子,她就是一個彆扭扭曲的孩子。

  畢竟她從沒談過戀愛,對於感情的幻想也很小就被扼殺了

  所以她的調教過程會非常緩慢..

  按照構想

  這文結構會分三個部份

  第一部份便是拜拉耳篇,主要在鋪陳、埋伏筆、介紹世界觀與人物出場

  第二部份梵蒂朵篇才開始飆感情戲,第一部沒解釋的也會在這章交待清楚...

  第三部,秘密。

  老實說,會寫文只是單純在起點看文時感到鬱悶:那麼多好看得奇幻文,但都是bg,類似風格的gl文卻是少之又少

  不知為何,晉江gl文還是以古裝與現代文為主,在網上搜尋他人推薦的"gl奇幻文",幾乎都是滲著濃重玄幻影子的文章,與我心想的西風奇幻有所差異。(acq有許多寫西風很厲害的高手,在比例上應該也是目前擅西風gl寫手最多的論壇,不過主要還是西風歷史文居多,除了sdvsds大人的文與lc大那篇小美人魚有些奇幻色彩,以西風奇幻為主軸的文依然是比較少的...無法滿足呀,而且我想看長篇完結文呀!)

  再加上個人惡趣味,我喜歡看個性惡劣心思複雜的角色,但又不想要那種言情式地所謂強攻

  這這這,要滿足這些願望的文,更少上加上少。

  所以這篇完全是自己怨念+yy之物。

  也不打算走很深沈的路子,有些小白有些狗血的以事件驅動整篇故事。

  我這是第一次寫長篇,這樣的文風說起來並不是很正統,而且有時候又有太多的個人理念表述,我想這文還是存在些許bug,自己也在寫的過程中默默琢磨...

  有什麼意見或感想歡迎提出...我也好修正自己的思路...很希望能好好完結這文。

  也因為清楚這文的性質,回覆少我不介意,只要知道有一兩位像各位一樣默默而認真看文的讀者還存在,便會覺得還有寫下去的價值。

>>我覺得這位商業之神珀摩很有趣,一般的商業之神都是先要求信徒崇拜信奉自己,然後自己會保佑他賺得無數金錢。而這位商業之神卻是要求信徒先膜拜商業和金錢,然後領會教義,以事實為依據,頗有唯物主義的感覺。

  會有這神,

  是因為我一直覺得物質、行為、環境等外在因素給普羅大眾的影響大多時候其實比所謂的個人信念還要大。

  因為人是一種容易眼見為憑的生物,無法好好拿在手中的東西總是會讓人不踏實,無法立即投入篤信。

  以前曾看過一本叫古騰堡星系的書

  那書是描述印刷術改革如何影響後世的傳播與社會型態

  即使我們不願承認,工具還是會影響我們的思維及生活方式。人自以為在用工具,但有的時候,卻是被工具所駕馭。

  把這概念擴張變成了究竟是「物質」先影響「精神」;還是「精神」先影響「物質」

  與其用哲學上的唯物論形容,用物質主義形容可能會更恰當一點。

  報章雜誌常會形容喜愛金錢的人是「拜金主義」,某些愛好名牌的人也喜愛以「拜金教主」自稱

  我便想對於那些人而言,金錢便是他們的神,他們的信仰

  教導人如何賺錢的投資大師不正像宣揚教義的神僕

  而金錢便是能讓這些人通往心靈幸福的道路(當然也有富人並不快樂這種你我都熟知的言論,不過富人也有胸懷愛心且快樂的;普通宗教虔信者也有過得好跟不好得。但有錢人過得不幸,卻容易讓人拿放大鏡檢視,人們頌揚清貧的傾向讓我覺得很奇妙。)

  信仰,是指對人們對某種理論、學說、主義的信服和尊崇,並把它奉為自己的行為準則和活動指南,它是一個人做什麼和不做什麼的根本準則和態度。

  信仰得定義又是什麼,見仁見智,但我從網路上擷取一段他人的認知,他的認知與我符合。

  按這定義,

  也許拜金者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所走得路,包涵了怎樣的動機與意識型態,然則那條有多人前撲後繼擁去的金錢道路卻已然是自成體系的信仰了。

  說得太偏了,總之,因為想加重物質對人影響的概念,才會創造這樣的宗教存在。

  不過說了這麼多...

  這畢竟不是小說的主軸,只是背景,只會稍稍著墨,不會放太多的素材在裡面....真是抱歉我廢話很多


十四、惡棍與兄妹

  索達瓦城的冒險公會裡,酸汗與淡淡鐵銹味環繞鼻頭,一個酒鬼攤在門邊,嘴理嘟囔著破碎的詞彙;幾名傭兵擠在小圓桌前低語談論著,間或從中爆出一兩聲悶笑;落魄冒險者細觀佈告欄上的任務,思量著哪些任務自己這稚嫩身手可以應付,賞金又不致太寒酸能勉強填補肚子。眾人來來去去,地板因為缺乏妥善清理而沾滿著肉屑與麥酒渣滓。

  了無新意的景象。

  胖子藍尼百般無聊地打了一個大呵欠。

  「哥哥。」

  這種時候他應該已經跟那群狐群狗黨一起出去快活了,而不是待在這臭到發霉的小城裡作無謂的等待。

  「哥哥,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奧莉西雅氣嘟嘟的臉突然出現在藍尼面前,把他從神游中拉回。

  「好像是那個人呢。」 奧莉西雅神經兮兮地緊盯著每個進出酒館的人。

  看著妹妹倔強的小臉,胖子皺起臉,對她笑了起來。

  他的妹妹,在眾神庇護之下,並沒有太嚴重地被父親那一脈的可怕臃腫體質所污染。雖然比起同齡人還是稍顯豐腴,但皮膚白皙,臉蛋尚算端正,在富爾克家族中,已是宛如荒漠中異質生長的萬花之王拉姆希絲花的存在。奧莉西雅,他最疼愛的妹妹。

  胖子藍尼是個典型的二世祖,好吃懶做遊手好閒,雖有小聰明但從沒用在正途上。十二歲就透過家裡侍女瞭解女人身體的秘密;十四歲時讓家中護衛打斷對街老蠟燭匠獨子的雙腿,只因擦肩而過時那孩子低語罵了幾句;十六歲藉著商會實習管事的頭銜,剝削了窮苦洗衣婦的全部身家做零用錢,那婦人半個月後上吊於自家;十八歲時愛與城裡其他富家子弟四處喝酒嬉鬧,不給商家半分酒錢,只是單純樂衷於他人畏懼的視線;今年初剛滿二十,齷齪的事依然沒少斷。

  但就算是這種卑劣的傢伙,也有自己想捧在手心好好珍惜的寶貝,毫無疑問,他可愛調皮的妹妹就是這件珍寶。

  十幾天前,深夜時刻,他妹妹奧莉西雅滿面興奮地來敲他的房門。那時他驚慌的從女人肚皮上彈跳起來,手腳麻利完全違反一個胖子該有的行動速度,讓床上侍女懷疑這個胖子是不是瞬間被加持了加速魔法,好在奧莉西雅謹守淑女禮儀地等他穿著妥當來開門,才沒有撞破他努力建樹的好哥哥形象。

  自打父親幾月前不小心洩漏了家裡將會有位貴客前來暫住,還是位大魔法師,他崇拜魔法成痴的的妹妹就不停叨念著那位魔法師的到來。無奈父親對於自己不小心洩漏事蹟可說是萬分惱怒,之後便對這件事守口如瓶,連一絲消息也不透露給他可憐巴望的妹妹。於是奧莉西雅竟大著膽子偷溜進父親書房,妄想偷得一絲情報。

  結果,還真給她看到了有關那位魔法師的消息。一封信跟一顆紀錄影像的魔法水晶球。他看著妹妹手中的東西內心一驚,暗想這小東西平常毫無心機,但那好奇心執著起來還真要命,改天可要把自己那些見不得人的玩意都收得更隱密些。

  他努力用小不拉雞的精神力去開啟那枚影像球,費了一翻功夫才讓水晶球綻放出一絲光芒。與想像中蓄著三尺白鬍滿臉皺紋的老頭子不同,一個凹凸有致的女性縮影飄揚在兩人眼前,金髮碧眼神色淡然,裹在斗篷的陰影之中。

  奧莉西雅驚呼一聲正待戳戳那幾可亂真的的立體幻象,那影像卻在妹妹手指行將碰到前倏地消散在空氣中,之後便徒勞無功地再無法觀看到更多影像。於是他胖臉一轉神色自然地告訴妹妹,這水晶就這麼一點影像沒啥好看的,咱們還是來研究那封信吧。

  接著是那封信。

  眼看著那通篇鬼畫符般的色希斯古文他就一陣胃絞痛,可惜他記憶良好地想起曾對妹妹吹噓在學院中自己是號稱色希斯王子的古文學通,於是胖子努力攪動腦子,勉強認出信中幾個他看得懂的字:女人、索達瓦城、魔法師、與商會牽連。

  「嗯,聽好了,這封信事是說,女魔法師將會在索達瓦城等待本商會的接應者,此人與富爾克商會有所牽連,要好好禮遇,不可有絲毫怠慢。」胖子摸摸下巴,煞有其事地把隻言片語與水晶球的影像串連起來,胡鄒一通。

  「哥哥真利害,上頭的用字太難了,要高年級生才會學到,我只看得懂幾個簡單的稱謂詞,要是我的色希斯古文你能來幫我考就好了。」 奧莉西雅不無可惜地嘆了口氣。

  「若是百鍊花女子學院可以讓男人進去,哥哥挺樂意去幫妳考呢。」他大笑著捏捏妹妹的鼻子。

  「怎麼可能。」奧莉西雅對藍尼扮了鬼臉,忽地神情一轉,帶著詭異的神情靠將過去。

  「哥哥,我等不及想見見那個魔法師姐姐了,而且魔法師姐姐如果到了家裡肯定被父親觀照得好好,連見面講話都很難。我們先到索達瓦去接她好嗎?」

  「妳該不會想偷偷拜那魔法師為師,」胖子大笑,「沒可能吧。」

  「哥哥真討厭!」心思被道破,奧莉西雅對哥哥張牙舞嘴,「沒試試看怎麼知道嘛。」

  胖子對妹妹寵膩的笑著,腦袋不停打轉分析利弊。從小到大他闖過不少禍端,但身為獨子的他頂多被罸禁閉幾個月,之後又是生龍活虎的繼續享樂,父親也對這樣的循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他每個月肯定期出現在會館,做好商館管事見習的工作,父親向來不太把兒子其它行為放在心上的。帶妹妹擅自離家應該也沒什麼大不了。

  再加上,難得乖巧的妹妹想出去玩耍兒,他何不順手推舟,反正那消息完全就是自己胡扯的,到了索達瓦找不到人,妹妹的熱情散了就會想回家了,自己也滿足了妹妹的熱情,去去又何妨。

  於是身為妹妹眼中最聰明最好的大哥,他義不容辭地陪妹妹來這個鬼地方冒冒險。

  索達瓦城商會管事聽到會長一雙寶貝兒女都來城裡了,驚得把手中正在點火的燭臺給翻倒,差點釀成大災難。

  胖子想到那管事誠惶誠恐的表情就好笑,飽足的自尊讓他把不住顫動的肚肉又往前挺了幾吋。

  正當胖子在胡思亂想之時,一道脆而冷的聲響在公會廊頂回蕩,那明顯出自妙齡女子的聲音,讓充滿男性體味的冒險者公會附設酒館引起一絲騷動,幾個人順著那聲音轉過頭去,藍尼也不例外。

  「這是做什麼。」

  「嘿、美女,火氣別那麼大。我們只是想請妳跟妳後面那位美人喝一杯而已。」

  奎兒心中無限惱怒,黛芙蝶兒這女人真是生事的主,就算什麼事都沒幹還是有麻煩自己找上門。她回頭瞪了身後人一眼,後者隱遁在斗篷陰影下的秀臉卻只是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讓她無名火氣又燒得更旺。

  見鬼的無辜表情!

  兩人早在幾天前便抵達這城市,本以為可以像上次一樣順利見到接風人,沒想到轉個好幾圈也找不到黛芙蝶兒所描述的人。找人不順讓討厭滯留感的她內心煩躁不已,上次的戰鬥由於那該死的白袍子轟殺了她們的座騎與座騎上的盤纏,使得倆人除了貼身的幾件物品再無他物,再找不到接風人便只能喝西北風,偏偏每當她們外出打探時,三不五時總會出現幾隻小蒼蠅在兩人週遭嗡嗡打轉,攪得她就像曾經吞沒了半個國家的崁沙達火山──即將爆發。

  「抱歉,我們有要事,馬上就要離開了,恐怕無法與諸位奉陪。」奎兒如此說道,面無表情,語氣冰冷。

  「噯,別這麼見外,喝一杯,就喝一杯──」男子不信,吐出濃濃酒味,厚著臉皮便要去拉黛芙蝶兒,背後聳動他搭訕的酒伴們幸災樂禍地等著兩個女人的反應,目光閃爍。

  奎兒冷下臉來,在那人手要碰到黛芙蝶兒前重重拍掉對方的手。「就憑你這德行!」她已決定要教訓眼前男子,於是出言毫不保留惡意。

  「哥哥!就是她!就是她!」奧莉西雅從凳子上跳了起來,揪著她哥哥的領子興奮大叫,直把胖子勒得喘不過氣來。

  「唔....妹妹,冷靜點...別..」就當胖子滿臉紫紅努力吐出「衝動」那兩個字時,奧莉西雅卻已鬆手飛奔了出去。

  男子背對富爾克兄妹,因此沒有看到女孩往這撲來,被奎兒拍掉的右手不死心地繼續往對方扯去。奎兒全副心思都在應付男子上,全然沒關注到有個人往這過來,只有閒閒站在她身旁的黛芙蝶兒眼尖注意到女孩,好奇地望著她的行動。

  喝醉酒讓此男子對右手揮舞的勁道與軌跡毫無掌控力,於是,突然竄出的奧莉西雅便完全在他手勁的壟罩下。

  女孩肉呼呼地奔跑模樣挺討喜,黛芙蝶兒下意識便要去撈起衝過來的小女孩,她這一動作,便換奎兒下意識地俯身去替她擋住與別人的接觸,臉頰正中男子的手勁軌跡。

  於是那個巴掌便這樣摑在奎兒頰上。

  啪!

  公會裡所有的人整齊劃一地轉向聲音來源,男子也顯得錯愕,含糊不清地惡罵幾句後,便悻悻踏著踉蹌的腳步窩回那桌酒友群中,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只有奎兒一動也不動的僵在那,渾身發抖。

  可惜這裡沒有熟知她脾性的人,不然恐怕早拎著傢伙四處竄逃,這是她要大發火的前兆。

  奎兒抬起頭,皮靴前後擺動,走到那酒鬼身旁,一手摁著桌緣,另隻手插腰,表情輕蔑,動作緩而誇張,刻意奪走酒客們的注意。那名酒醉男子也瞇著眼抬起頭來,臉上是帶著醉意的酣傻表情。

  她單手便把那張桌子掀個老遠,坐成一圈的買醉人被掃個東倒西歪,只剩那男子愣愣地坐在原地,手裡還揣著一個半滿的酒杯。

  緊接著,她一腳踹在椅腳上,啪擦一聲那木椅馬上回歸廢木的本質,爛成一堆碎片。男子狼狽摔跌在地,慌慌張張想爬出這堪比半獸人兇狠的女子身旁,奎兒只鄙夷地笑了笑,掄起拳頭猛往他身上招呼,氣勢萬鈞 。

  沒人想替那酒鬼出頭,酒館全是一群惟恐天下不亂的傢伙,甚至有人在旁邊起哄叫好,興奮地吹起口哨,只有侍者微小的哀求聲夾雜在慘叫聲中:「那張桌子、那些酒,要十個銀幣呀──」。

  把那酒鬼扁成血人後,奎兒踱向胖子跟奧莉西雅,兩兄妹大氣不敢吭地看著她,想離開腳卻僵著。

  「誰家的小母豬沒拴好,跑來這裡鬧事?」

  小奧莉西雅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對這突然的惡毒話語不知該做何反應。

  「妳說什麼。」藍尼聽這話馬上冷下臉來,拳頭捏得胳滋作響。

  「蠢豬,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奎兒叉腰,看也不看藍尼,指著奧莉西雅的鼻頭道:「胖就算了,小孩子學別人來什麼酒館,看妳年紀小,本小姐懶得扁妳了,今天替妳母親罵妳一頓是便宜妳,馬上給我滾蛋──」雖說這事不管怎麼算黛芙蝶兒都有份,但不知為何奎兒的算帳名單卻有些刻意忽視了她,明顯的大小眼,或者說,欺善怕惡。

  在奎兒眼中,只有她跟黛芙蝶兒這種體態的才叫標準,身材有許缺憾的叫普通凡人,奧莉西雅這類豐腴型的便叫做胖子,而藍尼那種等級的,一個字,豬,隨著心境轉換偶爾再添加些形容詞,胖諸懶豬油豬,但總歸都是豬,總歸都是褻瀆他人眼睛的存在。因此她罵得順暢至極,毫不留情。

  胖子漲紅了臉,這裡人生地不熟,不好太過囂張,光只辱罵他也許還會有所顧忌,但這個女人,絕對絕對不可以──罵他的妹妹──

  「操!妳這女人說什麼屁話!明明是妳們自己多管閒事,還怪在我妹妹頭上!」胖子氣極了,那紈絝子弟口不擇言的本性頓時顯露出來。

  「喔?我多管閒事?」奎兒悠哉回擊,胖子越怒,她就越樂。「所以妳的意思是希望我不要出手救你妹妹囉?原來你這胖子想要自己妹妹被打?」顛倒是非,這四個字奎兒發揮得淋漓盡致。

  「看看妳多可憐。」奎兒溫柔地看向奧莉西雅,讓奧莉西雅脖子一陣疙瘩。「這頭肥豬真是妳哥哥嗎?居然講得出這種話,看來妳哥哥挺想讓自己的妹妹挨揍的——」

  「給我住口!臭婊子!」胖子惡言一出立刻後悔,馬上耷拉著臉盡量溫和地安撫妹妹,卻因為表情轉換過快而顯得笑容僵硬:「奧莉西雅,哥哥不是那個意思,不要聽她亂講,哥哥馬上幫妳教訓她。」雖然看那倒地的血人慘狀,誰教訓誰還不知道,但胖子此時怒火中燒,天不怕地不怕的地痞性格也冒出頭了。

  適才奎兒出言諷刺奧莉西雅的體態時,眼淚就非常順暢地從她面頰滑下,小嘴一癟,她扯扯哥哥的衣角,帶著哭音尖聲叫喚:「不要吵了!哥哥,不要吵架了,我們回去吧,我不要待在這──」混亂的場面嚇住小奧莉西雅了,她現在只想要哥哥快些帶她離開。

  一個女人凶狠很地跟一個胖子對罵,小胖女孩拎著大胖子的衣角淚眼婆娑,局勢混亂,兩人罵得起勁正待動手腳時,黛芙蝶兒卻在這當口插了進來。她對胖子微微點頭致歉,再轉過頭對奧莉西雅微笑,最後扯住奎兒準備招呼在胖子身上的拳頭,把她拉到一旁的角落去。

  「做什麼!別想阻止我教訓這死胖子!」

  「他們好像是富爾克商會的人。」黛芙蝶兒指指胖子腰帶上被肥肉擋住勉強可看出一點輪廓的家徽,一句話答的簡潔有力。

  而奎兒,只表情僵硬地吐出幾個字:「不會吧──」



十五、任務

  這些日子她們四處尋找的接風人便是由富爾克商會負責。不知為何沒在預定的場合出現,卻在這寒酸的冒險者公會酒館碰頭了。

  藍尼受了一肚子氣,正要帶妹妹離開這是非之地,卻看到剛剛那女人被另一個女人推著背,扭扭捏捏地一路走了過來。

  「怎麼,妳這女人還討打嗎?別擋本少爺的路!讓開!」

  奎兒不屑地鼻頭噴氣,嘴角微微扯動,髒話蓄勢待發地在舌間打轉。在她開口前黛芙蝶兒卻捏了她後腰一把。奎兒內心慘叫,腿一軟,回頭狠狠瞪向黛芙蝶兒,對方卻用更凌厲的眼神回敬,示意她辦正事要緊。奎兒感到頭皮一陣哆嗦,乾咳一聲,原本準備溜出口的髒話通通咽回去,所有不快只好通通發洩到接下來的話語中,一字一句念得無比兇狠。

  「春風與鮮草在商旅之途為您開路,願保閣下商旅順利。」

  藍尼渾身緊繃,本準備與這惡女人大戰一場,卻聽到她把富爾克商會的遠行祈福語念得古怪無比,頓時一怔,這是富爾克商會人人知曉的基本對言,他沒多想就回答:「蜂蜜與橄欖在豐碩之年等您收成,願來年再見閣下。」

  聽他這麼回答,奎兒表情轉換極快,厚著臉皮擺了個無比諂媚的笑容。

  「那麼,這位紳士,我想我們之前有些誤會──」肥豬變紳士,不用一燭光的時間。

  本來她不巴望這胖子會盡釋前嫌,畢竟這所謂的『前嫌』還不到一燭光以前的事。看這人兩顆豆丁大小的眼睛鑲在鬆垮臉肉上,那副尊榮,就是一副愛記仇的高利貸臉,她還巴不得胖子甩下她們,兩人自尋法子進城便是。無奈黛芙蝶兒對此事沒這麼樂觀,堅持著要她來向胖子賠罪,更沒想到的是胖子瞪著她們,那顆油腦袋轉了轉,最後還真的決定帶著她們上路。

  藍尼對此事如何作想,很簡單。

  本來他不想混淌水,沒想到對妹妹隨意說的話竟有半數成真,在這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索達瓦城還真讓他們與那水晶球中的魔法師碰了頭。父親做事自有道理,不明白事情來由就插手恐怕不好。

  然而,理智上,他雖明瞭該帶妹妹離開,讓父親指派的接洽人士自己處理後續;但感性的衝動惡魔,卻不停在腦中誘惑他,要他自己好好『處理』這兩個女人。她們姣好的臉蛋與方才的衝突讓他起了萬惡的邪念。那魔法師是動不得的,不過這個女人看來也只是一個普通的護衛,不睚眥必究怎對得起他『首都三惡犬』名號──這名號是首都通比亞城民用來稱呼三個最舉止頑劣的惡少,可惜似乎並沒有起什麼諷刺的功用,其他二犬如何作想不再探討範疇內,至少胖子還頗為替這名號響亮而得意──胖子決定一起帶她們上路,慢慢把對方拉近他的勢力範圍內,到時,看他不玩死這個臭女人。

  奎兒沒去打量胖子那麼多心思,她的注意力很稀少,總是放在與自己攸關的少數人事物上。在鬥技場,上場殊死相鬥、下場把酒歡歌的事少不了,過往的仇恨總是輸給當下的時局,握手言和,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就被罵一頓,隔天睡個覺起來就神清氣爽通通忘光,又沒挨打挨揍少根手指嘛。何況她並不覺得胖子能耐她與黛芙蝶兒如何,不過就一個沒吃過苦頭的富家子弟。

  有了藍尼的引薦,她們很順利便被安排與一個隔日就要回拜拉爾的商隊一起離城。雖然時程有些趕,但兩人身上也沒多少需要收拾的東西,基本旅行物資商會都給她們準備好了,於是在索達瓦城隨意繞了一圈,翌日一早便直接上商會館子。

  放下馬車幕簾,奎兒感嘆地蹭上高級馬車的天鵝絨躺枕。

  「好久沒坐這種高級馬車了,真令人懷念呀——」她舒服的咪著眼睛,臉頰有些紅通,撇去她那身怪力與滿口粗話,此刻神情,看起來倒真像個普通人家的女孩兒。

  「富爾克商會為什麼會派這種傢伙當接風人,瘋了。」奎兒不滿地嘟囔著,半晌覺得安靜的有些詭異,便維持著磨蹭躺枕的姿勢,側頭望向對面的人兒。

  黛芙蝶兒埋頭整頓帶上馬車的東西,專注地把幾個裝藥草的布兜分門別類放好,她很難得地未帶手套,斗篷也了拉下。蓬鬆的秀髮散落臉頰,紅唇飽滿,表情安寧,宛如入凡天使。

  奎兒舔舔嘴,忽地想起,那日被魔法劍這個話題給塞滿心思,之後便是馬不停蹄地趕路、趕路再趕路,找人、找人再找找人,一回旅舍便累得立刻躺平,自己居然還沒問清楚她的秘密任務是啥。

  「好了,東西都擺得比老姑媽的梳妝臺還整齊了,別再整理了,咱們快說說妳那神秘的任務。」

  「我還以為妳不會問了呢。」黛芙蝶兒停下手邊動作,轉過身過來。

  「本小姐只是一時忘記,有話快說!」奎兒有些腦羞,急著催促黛芙蝶兒。

  黛芙蝶兒斂起笑容,正色說道:「三個月前,我族的觀星師看到一顆代表伊蒂絲的星辰殞落了。」

  「死即是生,一個伊蒂絲人死亡,就代表一個伊蒂絲人新生了。新生的伊蒂絲人就在拜拉爾首都。」

  「而我的任務就是要去帶她回梵蒂朵。」

  「就這樣?」奎兒不解。在撒坦,基於英雄王的教誨,大部分家裡若出現異端都會忙不迭地把人弄走,雖然不清楚拜拉爾是否也是這樣,但伊蒂絲人明顯是個比普通異端還要棘手的麻煩。

  「這也太簡單了,告訴她的家人伊蒂絲人有多麼招惹麻煩,會被狂信者追殺,亂施魔法把家裡炸掉,還可能燒傷家裡重要的賓客——妳瞧,我隨便想就好幾條——把這些告訴她的家人,那家人還不急著把小孩送上門來。」說到招惹麻煩幾字時,奎兒意有所指地瞄瞄黛芙蝶兒,笑得戲謔。

  「有些情況的確可以那樣做,但這次不行。那女孩的身份有些微妙,她是拜拉爾上議院議長的寶貝孫女。那位議長的後代枝葉單薄,只有兩個兒子,一個死在幾年前的卡瑪衝突戰,另一個至幼體弱多病,在妻子生下女兒之後便過世了。這女孩是他僅存的直系血脈,再加上這位議長向來是有名的親撒坦派,年輕時是撒坦的流亡貴族,對秩序與天秤的景慕程度不比對金錢的崇拜差,曾與鷹派的人積極推行了許多排除異族的鐵血政策——還好被下議院嚴重反對,贊成席數從沒過半。孫女成了伊蒂絲人,根本就是在他臉上直接打了個巴掌,若是被人發現,恐怕不管在上下議院他都毫無立足之處了。」黛芙蝶兒回贈她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正經說事,完全無視她的調侃。

  「我想他心中的打算是繼續這樣瞞天過海,讓那女孩入贅一個夫婿,生幾打孩子,因此即使孫女都已經被伊蒂絲秘法選上了,還是沒放棄這如意算盤。他對外宣稱自己孫女只是生病了,把那女孩好好地安頓在自家大宅裡,用最珍貴的藥草將她的頭髮染成亞麻色,偶爾讓她在庭院走動,昭示世人她的正常。」

  「這麼說來,就讓她繼續待在那就好啦。反正她的家人樂意留著她,咱們就別瞎攪和了。」

  「那她將會被囚禁到生命結束的那天,伊蒂絲人無法跟男性生孕。」

  奎兒捧著臉專心聽黛芙蝶兒講故事,聽到這她深吸一口氣,不無感慨地說:「這位女神真夠狠得,生兒育女是女人最大的夢想哪。」

  「女人最大的夢想?」黛芙蝶兒輕笑,「也包含妳嗎?」

  「我?」奎兒歪頭,突然意識到剛剛說那番話時,並沒有把自己列入計算。她的性別意識很薄弱,至小父親便放任她成長,從未向其他家長一般對她耳提面命些女士該有的舉止;父親死後的奴隸時期,那段陰暗的往事,讓她對自己身為女性的脆弱深惡厭絕;最該有女性自覺的青春期,她在砍砍殺殺中度過,幾個較談得來的鬥技夥伴都是個性不羈舉止粗魯的漢子,沒人去照顧奎兒的少女心,偶爾她會有種繼續跟大夥相處鬥嘴下去自己便真是這群人地好兄弟的錯覺。

  但每月女性都有的例事、發脹的胸脯、喝水時水缽中的長髮少女倒影又會提醒她,她跟他們不一樣。終究是不一樣的。

  她(自認)知道典型女人是怎麼回事,綁著馬甲,穿著高撐裙,畫著細緻的妝容,幻想總有一天白馬王子會抱起自己遠走高飛;她也(自認)知道男人是怎麼一回事,肌肉發達,無時無刻不想展露自己的二頭肌與男子氣愾,精蟲上腦便對著女人屁股吹吹口哨,幻想最美麗的公主對自己一見鍾情。但王子與公主從沒出現在奎兒的幻想中,她不屬於這兩個族群。儘管她的外觀相當女人,體態勻稱緊實,臉蛋清秀,棕黃長髮至腰,聲線過高,即便受寒啞著喉,音調也比某些女士還高亢。這樣的一個女孩兒,靈魂卻是懵懂而灰色的性別存在,靜靜龜息在女性化的軀殼內。

  「生兒育女當然不是我奎兒的夢想。因為,」

  「我不是女人!」於是奎兒自作聰明地大聲宣告,「但也不是男人。」

  「我是奎兒,獨一無二的奎兒。」她做出結論,沾沾自洗。

  「獨一無二地奎兒。」黛芙蝶兒隨她複誦一遍,頗意謂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繼續剛剛的話題:「再加上拜拉爾是與我們商交最密切的國家。他們的政府目前對於坊間商人私自與我們接觸還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方面樂見商貿興盛,另一方面又不想刺激撒坦。這事,若沒處理好的話,拜拉爾也許會斷了與伊蒂絲人的合作。」

  「既然是這麼麻煩又重要的事,為啥只派妳一個人去呢?」

  「這又牽涉到另一個問題。」黛芙蝶兒苦笑,「梵蒂朵現在有很嚴重的派系鬥爭。」

  「不懂。」奎兒眼睛眨巴眨巴,毫不客氣的說:「一群女人在一座小城裡有什麼好鬥爭的?爭破頭也不能當國王,妳們又不是國家,只是一群匯聚的異端而已。」

  「一開始我也不能理解。」黛芙蝶兒嘆口氣,「妳對伊蒂絲人的了解又有多少?」

  「唔...銀髮銀眼透明指甲,有強大的魔力,然後都是女的。」奎兒話講得結巴倒不是因為被反質問的心虛,只是這一問讓她忽然想起別的問題,一恍神話就講得不太清楚了。她想起在書裡所提到的伊蒂絲人都是銀髮銀眼的女子,由此可見黛芙蝶兒那柔軟的金髮與漂亮翡翠綠眼朣都是偽裝的,不知她那讓人忍不住留駐的美麗容顏是否也是偽裝呢?而抹去這層偽裝的她,又是怎樣的一番風景?

  該不會其實她是個醜八怪吧?那我可要再追加些佣金。奎兒內心惡毒的想著。

  「以後再慢慢與妳解釋吧,總之妳只要知道撒坦封鎖了許多異端的真實情況,無知會導致恐懼,更可以防止平民與我們過度接觸,妳所知道的已經是好久以前的簡略情況了。現在的伊蒂絲人在梵蒂朵有數個家族,根據規定,誰帶新生的雛兒回到梵蒂朵,那孩子就屬於那個家族。」黛芙蝶兒耐心解釋。

  「永不老化的伊蒂絲人,無法生育的伊蒂絲人,成員的流動消長全憑伊蒂絲秘法決定,因此為了要壯大自家人,每次有新生的伊蒂絲人臨世時都是一番明奪暗搶。」

  「理論上,這孩子不該由我的家族負責,但我剛巧有任務要去拜拉爾一趟,彩卡家族的族長—哦,忘了說,我屬於彩卡家族—便要我想法子把那孩子帶回去。」

  「再加上坊間像荊棘黎明那樣的狂信者團體也不少,他們才不管殺了那女孩可能會讓另一個無辜的人又被烙上詛咒,那女孩,還是帶回梵蒂朵比較好。」

  「瞭解。」奎兒點點頭,「不過說起來,富爾克商會的人又是怎樣跟伊蒂絲人扯上關係的?」她稀少的好奇心完全被挑起,不住發問,越問身體越往黛芙蝶兒傾斜,幾乎就要趴上她的腿。

  「機運與財富之神珀摩的信徒不會放過任何賺錢機會。」角度太恰當,黛芙蝶兒抓起幾束奎兒的頭髮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奎兒身體僵硬,不知該如何反應。

  「伊蒂絲人是天生的魔法師,而且全是女人,妳想想,哪個地方有這麼多有閒有能力又愛做些對男人而言沒用至極,對女人卻重要無比的玩意兒的魔法師呢?只有梵蒂朵。因此某些商人私底下都會來梵蒂朵採購一些不怎麼實用卻炫麗的魔法工藝品,據說很受中高階級的貴婦們歡迎。富爾克是我們最大的採購商,因此進出拜拉爾的事幾乎都是由他們負責。」

  「『阿斯特拉的飛天魔毯』、『富爾克的減肥蛋糕』、『坎伊裴的真心話藥水』這些,聽過吧?」黛芙蝶兒話語中帶點自豪,手指停下了繞玩的動作,奎兒趁機扯回她的小黃毛。「都是我族的製品,只是打著商會名義在各地販售罷了。」

  「第一個貌似聽過,可我以為那是精靈族流出的手工製品呢。」

  「什麼精靈。」黛芙蝶兒嗤了一聲,「精靈自給自足,才不與人類交易呢。有些人,既想賺錢又不願得罪信仰高頓的買家,便謊稱那些魔法工藝品是精靈族做的,聽起來多優雅尊貴,又來歷純正,誰不想立刻掏錢買下?」

  「原來如此。」生活在競技場可說是非常閉塞,因此近幾年來的流行玩意奎兒是不太有概念的,那些國與國之間的邦交戰爭也離她非常遙遠,自然也沒有意識到梵蒂朵與拜拉耳開始商業貿易好多年了意味著什麼。

  「在想什麼?」黛芙蝶兒注意到突然安靜下來的奎兒似悶著什麼話,指節輕敲她肩膀,奪回奎兒的注意力。

  「我在想,妳為何不找珀摩信徒做輔者。」奎兒那本有些悶悶的聲音越說聲線越高,有些酸溜溜的。「珀摩信徒可比無神論者好多了,又有身份地位與人眽,更適合妳拜拉爾的重要任務。」

  奇怪了,又是這個話題,還真在意哪。黛芙蝶兒眼珠子一轉,不動聲色地觀察起奎兒的臉色變化,若不是看慣奎兒這人對誰都沒心沒肺,與感情絕緣的態度,她還真懷疑她對她有那麼些意思。

  「怎麼,這麼在意這事,莫非妳對我——」

  「莫非,」奎兒眉尖上挑,「我對妳——?」等著她下文。

  「沒事。」黛芙蝶兒自個把話咽了。倏地想起此處不是梵蒂朵,玩笑話還是收斂些,省得把小痞蛋嚇跑了,她去哪再找來這麼完美的無神論者,還附帶怪力肉盾屬性呢。聽她腹誹他人也特有趣,很難得有人老是可以不自覺地把她惹得努力忍笑。

  「妳究竟在擔心些什麼?」黛芙蝶兒慢條斯理的說:「妳怕被我拋棄?」

  「呸呸、什麼拋棄,說得本小姐好像被男人扔下的情婦。真難聽。」奎兒對這詞彙嚴重有意見。

  「妳聽好啦,本小姐最討厭被人呼攏。若不是這事非本小姐不可,我幹啥大老遠費著性命危險就為領取那微薄酬勞?妳之前話老是不說清楚,這裡藏點,那裡藏點,所以現在,黛芙蝶兒小姐您總要給我一點信心,讓我確信這趟跑得值得。」奎兒說得理直氣狀,好似自己說出如此任性的話全是對方的錯。

  小孩子脾氣。黛芙蝶兒又想發笑了,那笑意化做嘴邊勾成月彎的弧度。

  「妳想錯了,正是因為任務與拜拉爾有關,才非要無神論者不可。」

  「妳以為拜拉爾與撒坦這短暫的和平能堅持多久?」

  「這兩國信仰神祈的信念實在相差太大了,雙方都在養精蓄銳,等著戰鼓再鳴的那刻。所謂的和平,比絹帛紙還薄弱。那麼,問題來了,倘若現在,伊蒂絲人的任務涉及拜拉爾內政,比如這次,上議院議長下台,很有可能會讓反撒坦的勢力佔據議長席位,那麼拜拉爾的政策便會往戰爭的路子走去。金錢的崇拜者,珀摩信徒,隨時以對自己最有利的角度去思考事情便是他們的信仰價值觀,涉及與自己家鄉有關的便更顯勢利了。一旦看出戰爭對自己毫無利益可圖,便可能在體認到任務與個人信仰的衝突後立刻撤手離去。」

  「而且與遠古諸神相比,新神珀摩雖然與黃昏之役沒有直接關聯,但倘若有一天祂認為伊蒂絲女神的殘存意志會對祂的信徒有不良影響,那連拜拉爾也可能會排斥伊蒂絲人。所以我們不要珀摩信徒,不只珀摩,我們不信任任何神祈的信仰者。」

  「怎麼扯到神去了。」奎兒咋舌,「想太多了吧。」

  「呵,妳別小看諸神意志。」黛芙蝶兒語氣滄桑。「人鬥來鬥去,還不就是諸神的棋子罷了。」

  關於諸神意志對個人命運的影響,這事黛芙蝶兒與她的族人實在看得太透了。突然被降下伊蒂絲秘法,人生頓時折個彎往另一條乖舛之道走去,這樣劇烈的轉變,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適應。

  有些人心懷憤怨,個性便得易怒激動,認為這世界虧欠她過多;有些人永遠陷在自卑自憐地情緒中,不論出入何處只穿一襲黑衣,哀悼自己坎苛的命運;還有些人對過於往昔的神祈過於虔誠,不能承受自己變成異端的事實,瘋了。就連她自己,當初也是因為有過一翻特殊的際遇,才會毫無心裡負擔地適應了新的生活。妳先下過地獄,那人生旅途接下任何風景,都覺得比天堂還美好。

  「當然其中也是有些特別的,無主的棋子。」她指了指坐在對面的奎兒。

  「伊蒂絲人就要這種了無牽掛,沒有任何立場的無主棋,無神論者是最好的輔者人選。」

  「…」奎兒專心聽著,默不作響,若有所思。

  「好啦?安心了?而且別忘了我只是個孱弱的法師,您是這麼優秀得體的護衛,我怎捨得拋棄?」黛芙蝶兒笑得天花亂墜。

  「就叫妳不准用拋棄形容——」

  「不過,這幾年撒坦的動作越來越大,雖然表面上仍實行英雄王的最終告誡,但在私底下卻有很大的動作,放任民間狂信者團體攻擊伊蒂絲人、組成秘法團研究優拉、大量組織異端狩獵隊…」

  「不管拜拉爾的意態如何,安靜寧和的日子,也馬上就要結束了…」

  奎兒不是很能理解黛芙蝶兒最後的結論,正當她欲出口詢問更多細節時,馬車外卻傳來一陣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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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死的,我真是做了一個非常容易自打嘴巴的設定

  偏偏我又放不掉這個設定…笨蛋。


>>魔法師小姐終於要露出本性了……期待
>>角鬥士小姐很天然呆……正在不知不覺的陷進去——這一點也是非常非常的可愛啊——
>>人的遭遇取決於神的意志……這種人生真是……果然這種時候無神論者成為了香餑餑了麼……
>>女人的小團體活動到了國家程度也是很恐怖了……幾大家族,不會從一開始其實是幾對相愛的魔法師小姐們組成的吧……然後把新出生的銀發少女或者蘿莉帶回來作後宮……好邪惡的設定……
>>從魔法師小姐的一番言行舉止來看……似乎已經……咳咳……頗有經驗了……果然百合要從娃娃抓起

  幾大家族嘛…沒有miya桑想的那麼邪惡啦 不過把小女孩帶回家當後宮的設定好像不錯

  只是幾千個人擠在一塊一定會有意見不合的嘛

  幾個比較有領袖特質的就聚了一夥人,而且女孩子總是喜歡用姊妹情誼之類的名號去組織邪惡幫派 ,漸漸變成家族的傳統了

  伊蒂絲人其實還有蠻多設定會在很久之後慢慢帶出,畢竟是一個獨特的魔法種族,自然有許多不一樣的傳統。

  黛御姐本來就很腹黑,相較之下,奎兒同學看似剽悍,但跟御姐們相比,其實根本就是小綿羊呀…彆扭受小綿羊…



十六、小浣熊

  「不好意思,兩位貴賓。要前往拜拉爾的賓客馬車不太夠,恐怕得請兩位小姐屈尊與人共乘了。」商管接侍的聲音從車門外透進。

  「是什麼人要一起共乘?」

  「兩位女士不用擔心,一起共乘的也是個女孩,不會給兩位帶來太多困擾的。」

  你已經造成我的困擾了,奎兒翻翻白眼,與黛芙蝶兒不做聲響互相打量著,最後她苦笑了下,出聲回應:「當然,讓她進來吧。」

  鑽進車身的,正是胖子藍尼的妹妹,奧莉西雅。

  女孩稚氣未脫,年紀大約在十歲上下,笑容甜美,頗惹人憐愛,但在奎兒眼中,她就只是個比她哥哥好上一點的小胖子而已。

  奎兒對人的體態美有難以言喻的偏執。小的時候,她房裡的僕從不多,但全是體格纖細健美的人——她刻意選的。父親一想換個體態稍欠的給她,她便向著父親吵鬧,任性至極。兒時學習武藝也是對戰士們健美身材的嚮往,雖說出發點不太一樣,但說起來,這點對體態的執著恐怕是奎兒最像女人的地方。

  這小胖浣熊是不是撞到頭了?

  奎兒內心有些訥悶,若是她被人這樣指著鼻頭當面辱罵,肯定不會這麼快便釋懷,這孩子卻毫無心結地對她綻放笑顏。

  算了,這樣也好,管他是不是真的撞壞頭。奎兒聳聳肩。

  她毫無探究小胖孩心思的興致;但與她相反地,奧莉西雅很明顯對她倆有無比濃厚的興趣。

  「姐姐,妳們是從哪裡來的?」

  她一發話奎兒就頭疼了,從小沒有兄弟姊妹,那姐姐、姐姐的叫喚讓她有些無法代入。黛芙蝶兒那女人一副很能應付此種小孩的模樣,可惜只要有外人在黛芙蝶兒就當定啞巴了,她只好兼負起社交的重責大任:「嗯....我們是從撒坦來的冒險者。」

  「冒險者——」

  「真羨慕——姊姊們一定去過很多地方吧——」

  有什麼好羨慕的?等妳在沾滿虱子的破毯上睡一晚,妳便會知道什麼才是該羨慕的。奎兒內心誹謗,點頭算做回應。興許是她反應太過淡漠,小女孩急著找新話題,眼神搖擺左右觀察,正對上黛芙蝶兒。

  「好漂亮。」小女孩驚豔於斗篷下的容顏,直盯黛芙蝶兒,深褐眼珠骨溜溜轉動,像極了某種小動物。

  「可以摸摸妳的頭髮嗎?」她話沒講完,手卻已飛快欺進黛芙蝶兒,奎兒大驚,兩人並沒有想到會有外人進來這輛貴賓馬車,因此黛芙蝶兒並沒有戴上手套兜巾,若是那女孩因此被灼傷了,肯定會引起旁人的注意。

  相比奎兒內心的驚濤駭浪,黛芙蝶兒卻從容多了,她迅速拿起放在高級馬車上用以枕躺的抱枕,輕輕擋住了少女的碰觸,顯示對這等場面駕輕就熟。「抱歉呀,我的夥伴有討厭別人碰觸的怪癖,請原諒她的無禮。說起來,妳叫什麼什麼名字呢?」奎兒笑嘻嘻地牽起女孩的手,不著痕跡地把她拉離了黛芙蝶兒身邊。

  少女用惋惜的眼神盯著黛芙蝶兒,唇瓣吐字,童稚的嗓子,聲調明亮開朗,極富感染力:「奧莉西雅 ‧富爾克。我叫奧利西雅。」

  「姓富爾克。」奎兒稍稍思索,「妳是富爾克商會的什麼人?」

  「我父親是拉姆.富爾克,富爾克家族現任家主。」女孩不無驕傲地說著。

  「妳父親怎會放心讓你們做接風人?」奎兒皺眉,認為那位素未謀面的富爾克家主理應有比胖子更好的人選,怎會派自己的孩子來呢,真想不明白。

  「…因為父親很重視與妳們的協定,本想親自來接應,但近來商館事端多,抽不出身,因此讓我跟哥哥來接姊姊們。」藍尼明顯早與奧莉西雅套好招,說謊讓奧莉西雅有些不安,她不安份地挪動身子,往安靜不語的黛芙蝶兒方向移近了一點。

  奎兒嗯嗯幾聲,心不在焉地聽著,隨意拋幾句話應付:「富爾克商會素來以手工精品聞名,小妹妹,妳們商會有沒什麼有趣的玩意?說來聽聽。」

  「啊…我不清楚商會內的事情…父親說,真正的女士不需要懂那麼多。」女孩顯得有些困窘。

  「哼,」奎兒氣從鼻子出,「妳父親若是真正寵愛妳便該讓妳沐浴知識的光輝,而不是說這些鬼話。」就像我父親一樣。

  「才不是,父親有讓我上女子學院!」

  「是嗎?那麼女子學院都學些什麼?」

  「烹飪、禮儀、基本大陸史、基本地理志、古典詩詞還有…」奧莉西雅乖乖掰著手指數。

  「無聊。」奎兒大辣辣地把雙腳交叉擺在對面椅上:「妳真喜歡那些鬼東西?」

  女孩遲疑了一下,靦腆地搖搖頭。「但父親說那些全是淑女該學的重要課程,要我好好學…」

  「看地理志與大陸史,不如實際外出走走還學得更快咧。比如說讓妳哥哥帶妳去托爾拉思原野,我父親也帶我去過,那裡有很多獨特的地理類型,喔,托爾拉思原野在撒坦境內,但拜拉爾應該也有這種地方的,去一次,看了絕對比地理志印象深刻;或者去西葛諾柯的遺跡城,在無主地巴頓境內,拜拉爾人也可以去,其中有好幾個古蹟都有在基本史學中出過,而且那裡開放部份遺跡給平民入內參觀,可有趣的咧…」

  「淑女不該太常出門。」奧莉西雅忍不住插嘴。

  「好一隻飼育乖馴的金絲雀。」奎兒譏諷。

  「妳聽過地理志中所描述的,巨大霜河在冬日解凍所發出的啵滋聲嗎?聞過成堆松針果在春日初熟落地所綻放出的蜜糖香嗎?還有,妳可見過異族手冊中站起來有兩個男人高,渾身散發一股腥臊味的獸人?又知道怎樣從這種異族手中逃生嗎?」奎兒話如連環珠泡,咄咄逼人,不停發問。

  「…沒有。」奧莉西雅癟著嘴,神情沮喪。

  「這些我可全都見過。」奎兒神情得意地擺擺手指,「妳學得再多也沒用,你父親把妳關得像隻金絲雀,塞再多知識在妳腦袋也只是馬上就會腐爛的臭肉,根本就沒有發揮的時機。充其量就只是在貴婦們的沙龍裡展現妳似乎真有那麼些學識,好發揚妳父親對子女的教育有多麼成功。」

  黛芙蝶兒默聽兩人對話,只覺像兩個同年紀的孩童相互誇耀家長對自己的寵愛。拿起從索達瓦城富爾克商會那裡要來的幾本旅行手扎,佯作閱讀,掩飾住微翹的嘴角。

  「可是…可是,禮儀課可以讓妳舉止更優雅,這跟外出遊歷又沒有關係…」奧莉西雅堅持著反駁,但話語吞吞吐吐,顯得有些氣弱。

  「是呀是呀,禮儀課是吧,的確該好好學。學好那些貴婦該懂得活,好讓妳成為值上千百金幣的新娘,最好償還這些年妳吃下的火雞肉後還能有些餘頭,真划算、真划算。」奎兒不住點頭,諷刺意謂十足。

  小女孩聽了哇哇亂叫,小手亂搥打著,奎兒伸長手壓了過去,單手單腳便制住她四肢,嘻皮笑臉的說:「還真淑女。」

  手腳動彈不得,奧莉西雅扭著身體,嘴裡一陣「我討厭妳!我討厭妳!」接著風旋似地奪門而出,臉上涕淚綜橫。

  奎兒把頭往車外一探,胖子藍尼正有先見之明地等在外頭,一見妹妹哭著衝出來,便喜孜孜地綻出笑容,隨即又意識到妹妹哭了不可表現得太過開心,拉下臉來安撫奧莉西雅,嘴像隻肥鳩雀不停開闔,貌似已準備好奎兒兩人的壞話。

  他把哭鬧中的妹妹領到另一輛馬車,關門上車,頓時沒了兄妹倆的動靜,看來馬車數量不夠只是小女孩想來攀談的藉口。

  奎兒把頭縮回,身子重重往後一靠。

  「只是個孩子。是不是,」黛芙蝶兒臉從書腰後頭露出,眼神玩味地看向奎兒,「有些太過嚴厲了呢。」

  「怎麼?」莫名又把人弄哭了,奎兒火氣奔騰,覺得自己太無辜,「難道黛芙蝶兒小姐有更好的法子讓那小女孩別再接近?惡人我做,聖徒妳當,這樣公平的分配妳還有什麼意見?」說完賭氣地翻過身子,臉轉到另一頭去。

  黛芙蝶兒笑著搖搖頭,不理會那酸刺刺的言論,安靜地翻起手邊的紙頁,認真讀了起來。

  當第一道曦光染上索達瓦城門時,商會車隊便出發了。

  在富爾克商隊之後的是幾個小型商隊,獨立行商跟冒險者也拖踏地跟在最後頭,沒有錢雇用護衛隊的他們,只能緊隨著有傭兵保護的大型商隊,以減少山盜、夜寒與野獸威脅的可能性。不停加入的旅者們匯流成一條臃腫的長蛇,彎彎繞繞地朝拜拉爾首都.通比亞城前進。

  一路上風平浪靜──除了奧莉西雅。那小妮子讓奎兒感到頭疼,她沒見過這麼會糾纏的人,奧莉西雅遺忘不快的本能無比堅強,前一晚才給奎兒弄得哭哭啼啼跑出去,翌日一早,又可看到她小浣熊般的身軀努力往兩人的馬車上鑽。

  到最後,奎兒什麼話都懶得說了。只能疲勞的瞪著小妮子,無語幻想著總有一天她要把這隻小胖浣熊抓起來,撩起裙擺,暴打她的嫩屁股一頓,好讓她知道煩擾大人有什麼下場。

  奎兒並不寂寞,感到頭疼的人不只她,還有一人也是夜夜撫著自己的太陽穴,思索著如何讓奧莉西雅了斷對兩人的興趣,那人便是大胖子藍尼。

  基於自己內心的陰暗念頭,他並不樂見妹妹與那兩人太過友好,而且奧莉西雅每日往兩人那跑,也讓他找不到對奎兒下手的機會。可惜藍尼觀察的好,奧莉西雅平日無所堅持,一堅持起來便要人命。

  她的固執已經從很巧妙地,從要向女法師學魔法,轉移成要跟漂亮的黛芙蝶兒姊姊與凶巴巴的女護衛搞好關係──黛芙蝶兒,那個啞巴女法師名喚黛芙蝶兒,不知道她的姓氏,否則也許能找出倆人來歷的端倪,她的法師勳章應該是撒坦的,記得大陸國情史的老師曾說過,撒坦的法師幾乎都是有領地的上層貴族,有名冊記載的貴族遠比平民還好查身份,回去也許可以朝這方向探探兩人虛實。

  任憑思緒滿天飛,胖子眼神渙散地盯著眼前午餐,幽幽嘆了口氣,心不在焉的態度辜負了外人心中一個胖子該有的食相。見鬼的,奧莉西雅又拋下他,自己拎著午餐去跟那兩個女人吃飯了。



十七、幽暗

  心思各異的幾人,在暗流洶湧下,遂度過相安無事的幾日,商隊無波瀾地來到拜拉耳近郊的卡拉亞森林區。初抵森林之時,斜陽已將整片森林渲染成橘紅,車隊長蛇緩緩停了下來,眾人卸下營火炊具,趕在天色完全暗下來前建起臨時的休憩點。

  整天悶在馬車裡,又得在奧莉西雅面前裝模作樣著實讓奎兒悶壞了,因此當商隊稍做停頓,眾人忙進忙出之時,她便揣著武器走進森林中。卡拉亞森林由於是商貿必經之處,早就有修葺好的道路,這路也定期有巡林隊來回穿梭,有威脅的兇獸已被驅趕殆盡,因此奎兒並不怕孤身一人會遇到麻煩。

  她在綠林中踱步,左晃右晃,眼尖發現不遠處的樹叢有幾簇明顯的紅點。

  那幾顆紅通通的菓子是麥肯果。麥肯果繁殖力旺盛,只要有些許的水便可長出芽實,連嘆息沙漠邊緣都可看到這種渾圓果實的變種體存在,富含營養,馥郁香甜,可直接實用,也可用來釀造果醬、果酒,是索蘭常見的一種水果。

  奎兒趴伏在那慢慢摘拾,眼前卻灰影一晃,一隻雜毛的肥兔子蹦蹦跳跳地在樹叢對面吃青草,毫無警覺。

  下風處,很好。奎兒舔舔手指確認風向。放下布兜,在地邊摸準一顆大石頭,揣在手心,蓄勢待發。

  靜靜匍匐在草叢中違反奎兒的本性。她的心性向來燥動,討厭靜止的感覺。若給她兩個選擇:一是在原地等待三十天,然後讓魔法師直接傳送到目的地;二是騎馬奔波三十天,自己到目的地。這兩者,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為什麼?因為可以持續地移動,只要行動,她就有種自己正為未來作準備的踏實感。

  所以對她來講耐心並不存在,她所有的等待都是為了出擊行動的剎挪。就為了瞬息的滿足,她才願意等,所以沒有盡頭的等待,她決計不幹。比如愛情故事中,癡等與王子雙宿雙飛的美人回頭的傻子騎士,對她來講就是不能理解的笑話。天大笑話。

  奎兒的等待有了回報。沒多久,那隻兔子轉轉耳朵,停住覓食的動作,鼻翼輕動,立起身子,四處張望。

  風向快變了。奎兒想著,兔子的姿勢正適合她狙擊,她快速甩出手中物。

  毫無懸念,石頭畫著漂亮的拋物線,正中獵物頭顱,灰兔連反應的時間都來不及,直直躺倒在草地上。

  「中!」奎兒笑得闔不攏嘴,三步併做兩步地跳上前去,正待拾起那隻兔子,才發現兔子除了頭上冒著血的窟窿以外,腹測也直挺挺地插上一根獵箭。

  「不好意思,那是我的獵物。」一道清脆的少女嗓音,從左後方傳來,奎兒聞聲偏頭。

  一個半精靈少女佇立在那,獵弓背在身後,胸脯上下起伏,顯是剛從射擊點跑來。

  奎兒瞇起眼睛,輕蔑地哧了一聲,低身彎腰,抓著兩隻長耳拾起兔子,道:「這兔子分明是先被石頭擊中的,不要以為在屍體上插隻箭牠就是妳獵的。」

  半精靈女孩先是一陣錯愕,接著慍怒的紅便染上臉頰,除了那尖細的耳朵以外,個性興許是繼承人類的因子較多,三言兩語便被這明顯的挑釁給激怒了。

  「妳這人也太不講理了!」

  「露西塔,怎麼了?」詢問者帶著濃重異鄉口音,奎兒歪頭,看到一名膚色古銅的女子撥開灌木叢,從林中走出。她有雙狹長的貓眼,唇瓣厚實,火紅長髮以繁複的髮式編盤在後腦杓,穿著頗有異國風味的短擺上衣與旅者獵褲,腰上掛著好幾個鼓脹的布口袋,幾束葉辦從袋口露出,有些像草藥師,但左手的弓與背後的箭袋,又揭示她是一名老練弓手的可能性。

  半精靈與烏爾圖妲人,奎兒嘖嘖稱奇,沒想到今天一次看到兩個少數民族。

  這名烏爾圖妲女子走路姿態穩健,步履無聲,復合長弓穩穩拿在左手。對於烏爾圖妲人,奎兒所知不多,僅知是個擅長騎射與刀技的游牧民族,民風尚武,性格剛烈。

  不是個好惹的。奎兒內心定論,而且眼下自己正在弓箭的射程範圍內,決定不與兩人起衝突。

  奎兒便是這樣,在鬥技場的生活已經深深地刻印在她靈魂之中,當她認定對方是敵手時,即使對方並沒有與她爭鬥的打算,她也在內心琢磨個老半天,頗有點杞人憂天的意味。

  「這位女士,我只是與妳的朋友有些許爭執,不過現在不是問題了。」把那兔子隨手拋到半精靈腳邊,奎兒很爽快地放棄,車隊自有準備晚餐,本來狩獵就只是為了樂趣而不是餬口,現在被人一攪樂趣沒了,那便沒有留下的價值。「這兔子就讓給妳們吧。」

  半精靈少女臉色鐵青,烏爾圖妲人卻輕輕撿起地上的獵物,緩而慎重地說:「您也為狩獵貢獻了辛勞,這隻兔子我們各分一半吧,陌生人。」

  「不了,給妳們罷,反正我獵兔子也只是好玩而已,車隊有準備晚餐。」奎兒擺擺手,滿不在乎地說。

  「願草原與豐露祝福您的慷慨,但陌生人,您不該為樂趣狩獵。」烏爾圖妲人語氣謙和,話裡卻帶著些許的責怪。

  這是怎麼了?奎兒捫心自問,當她不想吵架時,就有人要跟她吵;當她想吵架時,四處點火也起不了半點火星。她可是『幸運的奎兒』呢,這幾個月卻諸事不順,說起來從遇見黛芙蝶兒後她的命運就越顯坎苛,伊蒂絲人果然是禍星。

  「也願律法與秩序的天秤庇護像妳這樣善良美麗的女子,也許以後我會因為妳的告誡少殺點兔子。」奎兒拋下這話,拎起布袋,一蹦一跳地竄了老遠,僅剩語尾那諷刺之意綿延不絕地響在兩個人耳中。

  扔話閃人,奎兒內心痛快無比。跳著腳步,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往商隊紮營處走去。此時,闃黑絳幕已完全壟罩夜空,疏落的幾顆星星高掛無垠蒼弩,森林逐漸沈寂了起來,商隊落腳處的人聲在這片沈靜對照下更顯喧嘩。

  奎兒慢踱到火光邊緣,借著營火照耀,眼尖瞥到半精靈少女與烏爾圖妲女人就在另一個最近才加入的大車隊中,那尖細長耳與霞陽般的紅髮在清一色的男性中顯得格外醒目,她們正與同車隊的人坐成一圈分舀著燕麥糊,沒注意到外圍動靜。奎兒往外頭又挪移些,大半張臉隱遁到陰影下,悄無聲地路過,不打算再與那兩人有糾葛。

  「…」她還貌似看到奧莉西雅被某個侍從抱著,肉呼呼的身子捲在毯子裡,睡著了。這精力旺盛的小胖孩真難得有早睡的一天。轉過身,不關她的事。奎兒溜進自家車隊,在火光與鼎沸人潮中,與幾名熟悉的傭兵打打鬧鬧地搶起晚飯來。

  吃飽飯足後,奎兒拎著半隻斑鳩與那袋麥肯果回馬車。一開車門就看到黛芙蝶兒膝上攤著一本書,枕著車窗邊沿打盹。

  奎兒深吸一口氣,輕手輕腳地上馬車,關車門,雖然動作輕緩,依然吵醒了黛芙蝶兒。

  被驚醒的黛芙蝶兒,臉上帶著些微的恍惚,那毫無防備的樣子讓奎兒心情良好:「吃些東西吧,今晚有斑鳩肉,」她笑咪咪地把腿肉遞到黛芙蝶兒眼前,搖了搖另隻手的布兜。「還有麥肯果喔。」

  有趣的是,黛芙蝶兒這女人,居然愛吃麥肯果,這點簡直就像個嗜甜食的小寶寶。

  奎兒竊笑,這女人虛假的要死,裝模作樣了好久,最近兩人益發熟稔,偽裝有些懈怠了,這才被她發現這愛好。傍晚她去森林裡獵兔子是其次,主要就為了摘麥肯果。商隊什麼都有準備:白麵包、奶酪、麥酒,甚至還有鶉雞肉,讓奎兒大嘆奢侈,黛芙蝶兒卻毫不領情,她大小姐只瞟了一眼,便滿臉無趣的把白麵包掰成小塊,慢而無奈地往嘴裡塞,好似沒有這種甜果實調味,吃麵包便是在煉獄受罪。車隊領事興許是覺得高級貴賓看不起這平民食糧,卻完全拂了黛芙蝶兒大小姐的意,她就愛啃她的麥肯果。

  睡意未褪,黛芙蝶兒視線迷濛地發獃半晌,才伸手從奎兒那接過晚膳。剛起床時她的防備總是最低的,奎兒心想,這種時候她不會高深莫測的笑,也不會玩那些隱晦的語言遊戲,難怪我總愛在這時與她講話,只有這個時候她才可能不是身負任務的伊蒂絲人黛芙蝶兒,而是我奎兒旅途中認識的新夥伴黛芙蝶兒。

  「下午妳跑哪去了?小浣熊趁妳不在又跑到這了。」某日奎兒對黛芙蝶兒抱怨奧莉西雅時,小浣熊三個字不小心便衝出口,奎兒話一出口覺得不妥,摀著嘴巴看看黛芙蝶兒反應,卻看到她愣了幾秒,接著便轉過頭去,肩膀起起伏伏,看那姿態,不是在哭就是在忍住無止盡地笑意,而黛芙蝶兒很明顯屬於後者。她的反應讓奎兒更加確定黛芙蝶兒這女人只是隻披上善人外皮的惡魔,總之,在那之後兩人私底下都如此叫喚奧莉西雅,以免給多嘴的僕役聽到兩人在誹謗商館主人的女兒。

  「那妳怎麼應付?」奎兒本來已經飽了,但看到黛芙蝶兒吃那香味四溢地肉時,又忍不住撕了一小片解饞。

  「用這個應付。」她捧起膝蓋上那本《拜拉耳旅行見聞錄:宗教信仰與對立神祈之衝擊》。一撇之下,全是密密麻麻的拗口古文,連喜好看書的奎兒都覺得有些發睏,更別提奧莉西雅那小胖孩,肯定是努力睜著眼,最後噗通一聲體力不支,倒地睡著。

  「想讓人睡著,結果自己也睡了嗎?」奎兒津津有味地吃著斑鳩肉,伸出短短的粉紅舌尖舔手指,食相比旁邊那位真正沒吃晚膳的人還飢餓多了。「喲,真是個好主意。」

  「所以是誰把那小胖浣熊帶走的。」她又從黛芙蝶兒手中撕了一大塊肉放進嘴裡,語音含糊地邊嚼邊說。

  「小浣熊嘛…」黛芙蝶兒斑鳩肉被搶走一大塊也不心疼,傾著身體越過奎兒便去拿那塞了半袋滿的布兜,在她眼裡只有那火紅的果實才是主食,其他山珍海味反是配菜。

  黛芙蝶兒把布袋捧在手裡,底部有些水漬,拉開繫繩一看,每顆果子都濕漉漉的。

  真仔細,有洗過。黛芙蝶兒覷了奎兒一眼。

  奎兒老做些讓她意外的事。看起來相當女人,卻滿嘴粗話,要說她像個男人,有時候又心思細膩得要命,真是個矛盾的女孩。不過…矛盾得,挺可愛的,她心想。

  黛芙蝶兒向來喜歡複雜的人事物,太簡單看穿,那便失去了透索的趣味與價值,因此她喜歡複雜的奧術理論、喜歡精巧的魔法工藝品,而矛盾的人,通常都很複雜。黛芙蝶兒也喜歡複雜的人。

  「小浣熊嘛…她還真有趣,明明睡著了,還死抓著我的衣角不放,呵,還真的很像隻緊抱漿果不放的小浣熊,把她手指扳開實在不容易。」黛芙蝶兒想到奧莉西雅的模樣就想笑,這小胖女孩就跟奎兒一樣帶給她這趟旅行莫大樂趣,單個計算就夠好玩的,兩人湊在一起,那樂趣就更加倍了。「說實話,那小女孩挺可愛的,妳別那麼討厭她了。至於是誰帶走她,妳不在,我也沒辦法叫人處理,當然是等她的哥哥派人過來把她接走囉。」

  「妳.扳.開.她.的.手.指?」奎兒從椅子上跳起來。「妳可以跟她碰觸!」

  「當然。」黛芙蝶兒語氣稀鬆平常。「我聽得懂妳與她的對話,她並不是敵對三神的信徒。」

  「那妳還裝啞巴。」奎兒不滿,左手指尖戳戳戳地在黛芙蝶兒腰上發洩,可惜對方似乎不太怕癢,沒有扭著身子掙扎,但依然被她幼稚的舉動給惹得咯咯發笑。

  「奎兒,」黛芙蝶兒緩住笑氣,語氣耐心寬容,像是長輩面對年幼晚輩般:「我總不能對小浣熊一套對其它人又一套,既然要當個討厭別人碰觸的啞法師就得一路裝到底呀。」

  奎兒依舊不滿,張著油膩膩的右手作勢要抹到黛芙蝶兒身上。

  「所以,之後再有人接近,還是得繼續麻煩妳囉。」她眨著眼,瞳中波光粼粼,尾音軟綿,我見猶憐的模樣底下,全在思索著如何更加激發奎兒被他人依賴的自戀心態,不是怕袍子被弄髒,是想加強了斷小痞蛋離去的心思。

  「哼,看在那點錢的份上,本小姐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妳倒是說說,沒有本小姐,妳該怎麼辦?」奎兒收手,搖頭晃腦,得意至極。她還真不敢把黛芙蝶兒的袍子弄髒,她大小姐一臉高貴,絕對有比神經質老寡婦還嚴重的潔癖,玩笑過火就慘了。

  「奎兒,上天賜予的瑰寶,沒有妳,我想我什麼事都做不成。」黛芙蝶兒樂得順水推舟。

  氣氛相當融洽,奎兒開心異常,黛芙蝶兒是她許久沒有過的,女性朋友。

  儘管稀少,除了奎兒,鬥技場也是有其他女性鬥士。女性鬥士大抵分成兩類人,一類的境遇與她相似,在那日復一日的黑暗生活中逐漸摸索出自己的生存之道,性格深處都藏著嗜血兇獸,揮舞刀劍毫不手軟;另一類的,老是在欄杆前眺望,期待看到家人帶著贖身幣的身影,這種不肯面對命運的女人,便是單純的犧牲品,很快就會在血色的競技場天空下凋零。

  對於後者,奎兒多少是有同情心的,但也僅僅只是一閃而過罷了,她從未將那些閃念付諸行動。因為她認為自己若向那些女孩示好,便會與那些懦弱的、不被需要的、可欺侮的女人劃分到同類人;所以她學男人說著髒話,舉止粗魯,下手凶狠,對弱者毫不留情地訕笑,那便讓她覺得與勝利、與力量、與強者更靠近些。

  情感交流,是群居生物的基本本能,即便像她這種宛如溝鼠在污穢中生存的人,也會嚮往那道溫暖曙光。懦弱的女人不適合交朋友,但那些與她相似的女性鬥士們,也絕對不是交朋友的好對象。

  她的確曾有過女性朋友,但這幾段友誼故事的結局都不太好。

  有一個女扒手,是個開心果,喜歡模仿進入競技場前在廣場看過的丑角,奎兒很喜歡她,總是被對方滑稽的動作鬥得捧腹大笑。但在兩人相鬥的前夜,女扒手表情神秘地靠了過來說要耍戲法給她看,接著把匕首遞進她的胸口,用帶著歉意的語氣說:奎兒,我寧願與別人鬥,也不想跟妳打,跟妳鬥技絕無勝利的可能性,但跟巴里或娜拉,我想我是可以贏的。

  請原諒我。

  隔日,在鼓譟的人聲中,在鮮血流淌的鬥技場內,奎兒踩在她的臉上,告訴自己,不過就是被人背叛一次,沒什麼好難過的。然後把劍揮下。

  反正,有時候背叛友誼的是她。無所謂。不過就是等誰先下手為強罷了。

  但現在不需要這樣了。不需要了。

  黛芙蝶兒不是弱者也不是敵人,她不是在不停鬥爭角逐的競技場了。她再沒有絲毫的心裡負擔,不用擔心與這人太過交好便必須面對未來某天相互殺伐的痛心。

  閒著沒事與黛芙蝶兒拌拌嘴,她唸咒時她是她的盾,她施法時她是她的劍,她也是她與人溝通的耳與嘴,她被自己認可的人需要著。聞著黛芙蝶兒身上淡而輕的藥草香,看對方倚窗靜翻書頁,她的心便從混亂狂暴回歸單純恬靜,這樣的生活,讓她有些陌生,卻又毫無牴觸之感。

  奎兒相當眷戀這種氛圍,她喜歡與黛芙蝶兒獨處。

  因此,當一串急促的步伐往她們踏來,扣扣敲擊馬車門板,她內心只想爆粗口。

  「做什麼!你母親沒告訴過你這麼晚了還敲打女士的房門是很不禮貌的事嗎!」奎兒一氣呵成說完這話,火氣奔騰地推開車門。「先生們,你們最好真的有足夠重要的事!」她仰頭插腰,瞪著眼前兩名傭兵,氣勢十足。

  「呸、」其中一個啐了口痰在地,捏了捏手上一枚金幣——珀摩的神徽——滿臉虔誠地說:「見鬼去吧,在珀摩的教誨下,所有無利可圖之事都將失去奉行價值。我可能會想敲那位女士的房門,但絕對不會想敲妳的房門。」倆傭兵都是這幾日與奎兒混熟的傢伙,因此相互挖苦顯得相當自然。

  「我與她同住,敲她的房門便是敲我的房門。好了,丁姆,我還真的不曉得你廢話這麼多,到底什麼事?」

  傭兵斂起玩笑表情,神色凝重道:「一個行商死了。」



十八、另一個

  一個年輕行商死了。

  或者說,被攪爛了。他的頭完好如初,腹部有個大血窟,像是曾有什麼生物破體而出過,且以那窟窿為中心,又呈放射狀地將軀體剖平成好幾個斷面,宛若經廚師耐心處理過的馬鈴薯切片。更詭異的是,與那淒厲死狀相反地,那屍體表情呆滯,臉上沒有絲毫瀕死之人該有的恐懼,就只是單純地,呆滯。那違和情景給人深切的顫慄感。

  奎兒看著那被整齊擺放的肉片,一股酸澀從喉中溢出。

  這種惡行,絕對不是普通盜匪幹的。

  由於死狀太過詭異,幾名先來的傭兵照著管事們的吩咐,將事發處用帳幕帷了起來,盡量將恐慌壓到最低。幾個管事者在那大聲爭辯著要如何處理這事,胖子藍尼也在其中。

  「便是這位嗎?」注意到兩名年輕女子唐突出現於此,其中一個塌鼻的中年領事轉過頭來,直盯黛芙蝶兒。

  「是的,亞伯先生,這位便是啞法師黛芙蝶兒小姐,哪,那位呢,是她的護衛,她可與黛芙蝶兒小姐溝通。」胖子插嘴,頗有主人風範地搶先介紹兩人。

  奎兒怒視藍尼,居然這樣便把兩人拖下水,真是沒腦子。

  「啞法師嗎…」塌鼻子亞伯眼睛掃過黛芙蝶兒,眼皮跳動了下,最後轉過頭去,繼續與藍尼的對話。

  「這死去的孩子,班尼頓,是一個勤勞的年輕人。我與他父親相識,答應替他照顧好這孩子。但是——珀摩在上——他卻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您的商車附近,富爾克商會可要替這事負起責任,您說是不是?」亞伯的語調平板,有些像齒輪運轉的咖嘎聲,配上那臉肉不跳的表情,活像個構裝體。

  胖子唯唯諾諾不住哈腰點頭應聲,汗如雨下,這位亞伯先生可是富爾克商會最大採購商拉頓商會的負責人,他若沒處理好,給對方撿到降低這季出口貨品價碼的藉口,回去準被父親罵死。

  眾人討論之時,奎兒宛如水中金魚,雙唇輕而無聲地開闔,那些細碎輕巧的振動聲響如頑皮精靈,溜進她胸口那枚樸實無華的共鳴石項鍊,再從黛芙蝶兒右耳環竄出。兩人旅行這麼幾日,已有良好默契,泰半都是如此由奎兒轉述敵對信仰者的話,此時不知道幾名管事中有誰是高頓信徒,便也如法炮製。奎兒邊偷偷傳音,邊裝模作樣地比手畫腳權充她的啞巴翻譯官角色,好降低他人的懷疑。

  黛芙蝶兒向來以啞法師的身份外出行旅。啞法師是撒坦殘肢步行者這個法師公會的成員,幾十年前,一名高階法師由於魔法實驗意外,聲帶受損再不能正常開口講話,儘管身有殘疾,這名法師依然醉心魔法,孜孜不倦地研究優拉,並發明了能適用啞巴的施法方式。他甚至創設了殘肢步行者讓那些與他有同樣遭遇的法師們有所歸屬。公會成員有些是瞎眼的、有些是瘸腿的,但最多的還是啞巴法師,他們獨特的背景與克服殘疾的巨大意志力令殘肢步行者因此聞名於索蘭。

  由於無法口念咒語,啞法師以喉頭滑動的濁音輔以大量施法素材與誇張的肢體動作來達到施法效果,與伊蒂絲人純粹畫符操控優拉的作法,這細微的箇中差異只有內行人才懂,倒便宜了伊蒂絲人。

  「好了,諸位管事,黛芙蝶兒小姐願意幫你們看看這位可憐的男士,請讓開些。喲,那位先生,請您再往外站些,魔法不長眼,待會弄髒您的高級皮靴就糟糕了。」奎兒對死者不敬的態度引人側目,幾個拉頓商會的人臉色不善地看著她,終究還是依她所言走遠了些。

  黛芙蝶兒煞有其事地將一片細沙漫撒空中,畫了幾個簡單的符文,發出奇怪的喉音。空氣隨她的手勢泛起輕微的漣漪,她閉眼感受優拉傳達給她的訊息,最後對奎兒搖搖頭。

  「很遺憾,諸位先生,黛芙蝶兒小姐說這位男士眼中的殘留影像並沒有兇手的影子,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奎兒收到暗示,轉過頭對站在身後的幾人說,「此人並不是死於法術。」

  幾位管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不是法術,那便意謂著死者是被兇器生生奪去了性命。究竟要多兇猛的力道,才能把成年人的軀體直接轟出一個洞?而且又是什麼人物,能悄無聲地在行兇後,又像是在進行儀式般地把屍體四肢切成數個整齊肉片,難道真只是普通的兇殺?他們竊竊私語,就著新的情報繼續討論,原本因為觀看黛芙蝶兒施法而壓下去的聲線又越拔越高,頗有要吵起來的意謂,在這激烈的舌槍論辯中,倒把奎黛兩人忽視在一旁。

  黛芙蝶兒與奎兒樂得被忽視,兩人眼看那夥人嘴巴忙得不可開交,便逕自溜出帳篷回馬車去了。

  那夜,從沒少見屍體的奎兒依然睡得非常安穩,蜷在毯子裡,皺著清秀的臉蛋,手腳微微抽動,齜牙咧嘴地說了幾句夢囈,依那夢話內容可推測出,她的惡夢貌似跟數百個奧莉西雅向她撲蹭有些許關聯;而黛芙蝶兒聽著身旁人均勻的呼吸聲,思索稍早前的事件,再依依不撓地循著那事件碰觸到更久以前的往昔,就這樣,稍微失眠了數個燭光。

  接下來的幾日,雖然管事們已刻意壓下這事,關於這詭異謀殺案的流言蜚語還是紙包不住火地蔓延在車隊中,且隨著時日運行,謠言內容越來越誇張怪誕,車隊人心燥動。在兩個大型商隊匯聚的當晚便發生這樣的事端,雙方皆異口同聲地指責對方將殺人犯帶進車隊中,兩大車隊之間的摩擦益發嚴重,氣氛逐漸詭異了起來。

  一日,幾個分屬倆商隊的商館傭兵有了嚴重口角,拿起刀劍幾乎就要當場械鬥了起來,衝突終於頂到了最高點。最後在管事們的斡旋交涉下,車隊暫時停了下來,雙方決定互相盤查,安穩人心後再繼續上路。

  「喂、奎兒,快跟上,別跟隻人面猴似的亂蹦跳,還有好幾輛馬車沒查呢。唉,珀摩在上,為啥是我跟妳同組?我看今晚是搶不到棒腿肉了。聽傑克說今晚是山雉腿呢。唉…」傭兵丁姆肩扛長槍,駝著背,有氣無力地說。

  「挺起你的胸膛,丁姆先生,別像個娘娘腔一樣在那抱怨。跟妙齡少女同行是今日珀摩給你的恩賜,這種時候您應該更有男子氣概一點。也許把今晚的山雉腿讓給那位少女,她就願意與你約個會,去皇家酒館吃個飯,然後由您出錢。」

  「去你的,我寧願跟母半獸人親嘴也不想跟妳幽會,至少那屁股摸下去比妳還帶勁。不跟妳廢話了,我先去查那輛馬車,喏,妳負責那輛,隨便看看就好,不用太仔細啊,我還趕著回去咧,上次我就瞧見那該死的皮諾把多餘腿肉偷偷藏起來,就是這臭小子害我撲空了好幾回。」丁姆努努嘴,便往其中一輛馬車走去。

  奎兒用緞子將棕黃長髮扎成馬尾狀,動作俐落地跳下貨物馬車,左上臂綁了一條紅色粗布,象徵她是富爾克的搜查隊員之一。

  為何奎兒會被編入盤查隊?全是托了黛芙蝶兒與奧莉西雅的福。

  身為貴賓的她,本與這些盤查無關。但黛芙蝶兒,她大小姐只輕瞥了奎兒一眼,便理所當然地要她參與這無聊事。「妳想法子跟過去吧。我在那裡感覺到一絲奇怪的優拉波動,非常古怪不安的波動…說不定有意想不到的人就藏在這車隊中,多少知道些消息對我們才有利。而且,妳不覺得有機會參與這樣的搜查很有趣嗎。」接著又埋頭繼續用細沙與木枝練習畫符,上次與荊棘黎明的戰鬥讓她體認到自己能力的不足,滿心思都在改良自己的符文技巧。

  而奧莉西雅,一聽兇巴巴又壞心眼的奎兒姊姊居然有事對自己相求,便討好般地整日往她哥哥那跑去,把前幾日發揮在奎黛兩人身上的折磨勁全用在自己哥哥身上。胖子本來就已為了這事焦頭爛額,現下奧莉西雅又來瞎攪和,整個被擾得心神不寧,想想奎兒好歹也是個訓練有素的護衛,應該不會出什麼亂子,於是叫了幾個資深的隊員看好奎兒,便讓她參與了。

  於是奎兒就站在這了。

  她晃頭晃腦到處查看,代表搜查隊的左臂綁布囂張擺盪。正當她欲走向丁姆剛剛指示的那輛馬車, 卻感覺到一股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奎兒回頭,看到前幾日與她有兔子之爭的半精靈露西塔正坐在一輛大型馬車前。

  那是一輛奇怪的馬車,款式本是標準的貴賓馬車,卻硬被拓寬了許多,車輪也被換上質地硬實的紅木巨輪,光從體積看更像是輛載貨用車,顯是刻意改裝過。露西塔坐在踏板半倚著車門,警覺地望著搜查隊。她不看還好,一看那視線便引起了奎兒的注意,讓記憶良好的她想起之前的小小衝突。

  左右觀察,確定之前那烏爾圖妲女子並不在附近,奎兒奸笑了下,逕自往那半精靈倚靠的馬車走去。

  她叫嚷著要半精靈少女開門讓馬車裡的人出來檢查,女孩不肯,雙方僵持著都不願退讓,火藥味十足。

  「外頭吵什麼呀!」蒼老的聲音從車廂中爆出。「露西塔,富爾克的要查就讓他們查罷,米克都給妳們給弄醒了!」老人的聲音有些氣急敗壞。

  半精靈少女露西塔搖搖頭,嘟嚷了幾句這怎麼行之類的話,把頭伸進馬車,安靜了片刻,最後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出來,打開車門,讓開身體,給奎兒進入。

  奎兒也不客氣,大搖大擺地踏進馬車。

  從外面只覺它似乎比尋常馬車大些,但進入裡面,才發現這輛馬車詭異的不只尺寸。裡邊的座椅統統被拆掉,幾個箱子胡亂倒在旁邊,地板上鋪了厚厚一層稻草桿,還有些汲味用的香草味飄到空氣,饒是如此仍擋不住一股濃重的動物體嬗——味道來源是一隻橫躺在馬車中央的巨犬。

  牠身體有母牛那麼大,半瞇著眼,額上鑲著一柄利角,蜷曲著身體把這輛大型馬車塞得滿滿,混濁的眼睛泛著一層白靄,顯示牠已有不小年歲。一名老者大辣辣坐在地邊,空蕩的褲腳攤在稻草上,雙臂筋肉糾結,臉上紋著特殊的刺青,胸膛鼓脹氣色爽朗,年輕時肯定是個讓人生畏的戰士。

  眼見奎兒進來,那老者也不理會她,兀自愛憐地撫著巨犬的背脊。

  這老頭是什麼人物?奎兒眼睛亂瞟,倒不是真認真的在查兇器,只是好奇老人的身份,卻沒看到半點貴族家徽之類的東西,腦袋轉動,沒想明白。

  「這狗不會咬人吧?」儘管那大犬雙眼無神,懶懶趴著,看似沒有攻擊性。但對危險向來敏感的奎兒還是下意識地站遠了些。

  「牠?」老者大笑,手拍了拍那犬類生物的頭。「我的米克,不是狗,是狼。牠不咬人,只吃人。就愛吃妳這種年輕女孩。」

  奎兒配合老人做出一個害怕的動作。把老人逗笑了,那笑音轟隆震耳,堪比黛芙蝶兒那女人發出的燃火彈巨轟聲。

  「老先生,您真有精神,笑聲比山丘巨人還爽朗,嗯,麻煩您挪開些,我要看看您右手邊那個箱子。」奎兒有模有樣地搜查起來。「這狼吃什麼長大的,長這麼大隻,諸神在上,我發誓沒看過比牠更大的動物了。」

  「比拉蒙先生,您沒必要配合她的。」露西塔肩膀支著馬車門板,咕噥著。

  「露西塔,自然眷民不該這麼小氣。這小女娃很有趣,別的女孩看了我的米克就只會尖叫,只有她還不僅不怕還曉得問問題。」老人頗滿意奎兒的反應。

  「小傢伙,妳不是拜拉爾人吧,米克是純種的拜拉爾迦勒角狼,牠老了,年輕時可是更高壯的,站起來足有兩匹馬那麼高,可惜呀,老了——」他拍拍自己空懸的雙腿。「就跟我一樣,老啦,沒用啦。」

  「老先生我也覺得跟您很投機呢,而且您不老,您與我商隊的胖子和娘娘腔相比可是精壯得多。」奎兒得意附和,鼻子翹得高高地。

  眼看老人沒有攆走奎兒的意思,露西塔眼神不悅地看了過去,像是在忍耐什麼一樣的深嘆口氣。

  奎兒惡狠狠瞪回去,動作更加慢條斯理,左掀右翻連一束稻草稈也不放過的胡亂擺弄,幼稚地認為自己在這輛馬車待越久,與半精靈的心裡爭鬥就勝利得越漂亮。

  「您的米克看起來真威風,我小時候也養過幾隻小型曼夏梗 ,可惜小狗就是膽小吵鬧些,比寡居的鄰居老女人還神經質,若也能養隻像牠一樣的大狼多好。」奎兒隨口胡鄒,應和老人。

  「不錯!喜歡動物的都是好女孩!那些商隊的娘們見到我的米克老發出些地精尖叫的聲音,非要把牠關在這見鬼的破馬車中才甘願,呸、當初若不是我這群好孩子們死力守住卡瑪關口,那群女人還能這樣好端端地與情人談情說愛嗎!大概早給撒坦的畜生操成爛貨了!」老人越說越憤慨激昂,口沫噴在他亂糟糟的鬍鬚上。

  「這些平地人,全是群忘恩負義的傢伙!好日子來了便想把我的孩子們趕到蒙特利爾窪地去,說啥動物野性未馴會傷人了,見鬼去吧,那破地方連狗頭人都不想住!」

  「的確是群忘恩負義的傢伙。」奎兒點頭,邊忙不迭地亂翻箱內物品,還順手牽了幾個瑩亮的小瓶子到口袋理。

  「嗯?小傢伙,我聽妳的口音很像是撒坦人呢?哼、還搖頭?別否認了,我比拉蒙清楚撒坦也是有些好傢伙的,除了那群狗娘養得撒坦聖骸騎士,那些陰險的畜生!妳這小傢伙應該不是聖骸騎士吧?」老人家沉下臉色,齜牙咧嘴。讓奎兒很自然地聯想到,聖骸騎士也許與這位老者失去的雙腿有些因果關係。

  「老先生,我怎會是聖骸騎士,撒坦聖骸騎士都是男子,我不過是名普通的冒險者。而且,這趟旅行頻繁與珀摩信徒接觸,讓我感受到珀摩教誨的美好,正考慮著要不要投奔珀摩的懷抱呢。」奎兒諂媚回答,並不介意老人滿口穢言,繼續與他一搭一唱。

  半精靈厭惡的撇過臉來,注意到有人往馬車走來,視線旁落,並在看清來人後綻放出笑容:「鄔莉!妳們回來了!」語氣頗有見到救星的喜悅。

  烏爾圖妲人鄔莉卸下剛採回來的草藥。「…這位是?」她怎麼會在這?鄔莉眼帶疑問,望向露西塔。

  「她是富爾克的搜查隊員。」露西塔朝奎兒撇撇嘴。「查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是來幹嘛的。」

  「哎呀,年輕孩子全回來了,自己溜出去享樂就留我一個老人家與米克在這。」老人心情良好地指了指奎兒,「還好有露西塔及這位富爾克的小朋友陪我講講話。不然可悶死了。怎麼?找到香茅草了沒?先放到那邊去,米克最近沒聞這草香就睡不好。」看那幾人無奈的表情,奎兒想這老人平常一定就是個難以伺候的古怪脾氣。見好就收,她還是趕緊閃人,這種乖拗老頭就跟奧莉西雅那小胖孩同個等級的麻煩,她奎兒最討厭沾惹麻煩了。

  鄔莉把手中滿抱的草葉放到地上,分束整理。老人看著鄔莉動作,忽地拍了拍大腿,像是想到了什麼。

  「曖,鄔莉、漠柔雅,妳倆來的正好。」他轉過頭問奎兒:「聽亞伯那小子說,富爾克商隊裡有一名啞法師,護衛是個黃毛的年輕女孩,該不會就是妳這小傢伙吧?」

  奎兒點頭,承認自己便是黛芙蝶兒的護衛。

  「珀摩在上,還真巧,我們隊伍裡也有個孩子是啞法師呢。」老人家摸著白色鬍渣,長著粗繭的手往鄔莉身旁那人指去。「也許她與妳的雇主互相認識。」

  奎兒眼神閃過異色,隨即收斂住。她垂臉望過去,然而那一撇,卻又把她剛壓下的情緒復挑起,內心暗流洶湧。

  一絲不茍攏住全身的罩袍、五指手套、胸口的狗尾草與刺槐撒坦法師勳章,除了那雙過於戾氣的雙眼,對方那模樣──活像黛芙蝶兒在外人面前的標準裝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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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餅節要回家過…下週的更新先放了…

  順便問下各位,會覺得這樣的章調配有問題嗎?會太長看得吃力嗎?還是正好相反覺得一次看很多很痛快,章節名隨便啦這樣…

  目前都是剛好停在高潮點的分配,但是這樣就會有數個衝突點在同一章節裡

  導致最近幾章的章節名與內文開始兜不上邊了,正想著要不要截斷幾章,讓單篇主旨更明確些…

  收集意見,有調整章節的打算…


十九、大人物

  「妳看到一個伊蒂絲人?」黛芙蝶兒抬起頭,看著比手畫腳描述的奎兒。

  「線索太少,但不無可能。」也許是其他家族派來的人,但會是誰呢?彩卡家族的占星師應該是最早發現星兆的,即便自己因為荊棘黎明耽誤了些時間,也不太可能被他人搶先在前。黛芙蝶兒手擱著臉,揣摩各種可能性,靈魂飄到老遠。奎兒誤會她的走神是專注,就這麼乾巴巴地站著,等她出口。

  倆人俱沉默了下來,也就在這片靜默中,那急促的拍門板聲碰碰碰地響起。

  奎兒懶懶前去應門,胖子氣急敗壞的從那小門中擠進來。

  「妳、妳、妳──」

  「妳這個蠢女人!」藍尼怒得渾身肥肉顫動,「妳知不知道那輛馬車裡的人是誰?誰讓妳去查了!做作樣子就好了,那種尊貴的人不可能殺人的!」

  此話嚴重引起奎兒的反感,她雙手抱肩,斜著身子往旁一靠。「哈、怎麼不可能?就我所知,那些尊貴地貴族老爺活得太過安逸無趣,就是最愛把金幣往鬥技場砸的人,血腥讓他們興奮、死亡讓他們感受生命、受難靈魂的悲鳴讓他們性慾高漲——這群大老爺絕對是可疑人物哪。既然本小姐已接下搜查隊的工作,當然要仔細盤查一個也不放過。」

  「好極了,對,妳說得都對,其他人,有可能。但,」胖子咬牙切齒,被奎兒那德性激得話都說不清楚,幾日累積下來的疲憊感瞬間湧上,他無力往後一攤,大屁股壓得脆弱的木凳嘎滋哀鳴。「他不可能。」

  「他是御獸人比拉蒙呀——羅蘭將軍的義父。」

  拜拉耳的紫黑閃電,即使是資訊落後的奎兒也聽過此人。雖是極少數,但鬥技場也有些拜拉耳來的死鬥士,這些角鬥士們蜷在自己那幫的角落,交換故鄉的逸事,只要嗓門大些,那隻言片語便輕易飛進奎兒耳中。

  羅蘭,此人曾在拜拉爾西南郊當冒險者,在砍下龍蜥的頭顱並剿除聲名狼藉的南部盜匪後,名聲漸漸響亮起來。後來她後與人共組傭兵團,就跟傳奇故事中的主角一樣,羅蘭與擁護她的人們在前次的帝國戰爭中,一步一步力挽頹勢,造就如今兩大帝國分庭抗禮的局面,最後踏上拜拉爾最高政治殿堂議會之中。

  從早期的傳奇傭兵、神奇少女,黑色舞者;到後期的紫色羅蘭、假面收割者、紫黑閃電、半耳將軍。她的稱號繁多不及備載,最後不管是撒坦人還是拜拉爾人都直接叫她,拜拉爾的羅蘭——唯一不同的是,撒坦人咬牙切齒地喊,而拜拉爾人心懷欽慕地喚。

  奎兒吹了個口哨。「喲,還真是個大人物呢。」

  「操!妳也知道是大人物!繼續跟妳講話準會把我自己氣死!」胖子怒氣衝衝地從凳上彈跳起來,摔門而出。本來是來興師問罪的,但不知為何又有種吃了一堆憋的感覺,他決定出去隨便找個僕役出氣。

  等藍尼一走,黛芙蝶兒盈盈拉過奎兒,坐了下來,笑容可掬,翠瞳閃著無數思緒,直盯奎兒。奎兒知道,黛芙蝶兒要說正經事了。

  「妳喲﹍這回說不定真惹上麻煩了,在上次的對外協議中,羅蘭將軍可是反對與伊蒂絲人貿易呢。」

  「那又怎樣,她又不是國王,她反對也不代表什麼。」奎兒聳聳肩,手稍微往後抽,從黛芙蝶兒的手心中收回,她不習慣被人牽拉著。或者說,她不習慣跟人有過於溫柔的肢體接觸,黛芙蝶兒細緻的指尖、輕軟的舉止、還有從掌中傳過來的體溫,就是溫柔。她不要。

  「妳知道,為什麼現在拜拉耳的政治型態明明是公國,世人卻總稱它拜拉耳帝國嗎?」黛芙蝶兒眨眨眼,面色不改,假裝沒注意到奎兒的舉動,趁著斷句的喘息時間換了個姿勢,手極其自然地緩緩往下一蓋,再度攏罩住奎兒右手。

  「因為羅蘭。」

  「她曾當過短暫的拜拉爾帝君呢,人們叫習慣了便續稱它拜拉爾帝國,雖然這讓議會許多大老不太滿意便是了,這幾年好像正在推行正名運動,要民眾改口稱拜拉爾公國,真有趣的現象﹍」

  「等等、這位羅蘭怎會當上君王?」奎兒再度把手抽回。

  這女人不是故意的吧?她斜眼望著黛芙蝶兒無比認真解說的臉,內心狐疑。

  「跟有千年歷史的撒坦比,拜拉爾是很年輕的國家。前身是馬都比公國,經過多年的戰爭後與鄰近小國合併漸漸龐大,但那時也只是一個混亂難馭的國家——也許連國家都稱不上,頂多只能稱作拜拉爾聯邦,光是糾紛頻繁的內部就有得瞧了。直到幾十年前與撒坦的戰爭才槍口一致對外,漸漸有了向心力,國家名稱與民族性也逐漸統一。」黛芙蝶兒漫不經心地說,邊想著奎兒的指頭雖長了繭,但指節細小,攏在掌心有種異樣的憐愛感。

  「羅蘭便是拜拉耳的民族英雄,卡瑪衝突之役後,兩國大戰正式落幕。曾有人乘著民族主義熱烈之時拱她做拜拉爾君王,但她不多久就遜讓帝位還政大公,這作為更讓她得民心。雖然無法直接干涉議會政策,但某些時候,她的一個表態,便會讓情勢一面倒。若是她公開反對與伊蒂絲人接觸,十有八九的拜拉耳商人便不會再踏入梵蒂朵一步。」

  「梵蒂朵好不容易走出幾千年封鎖的局面,實在禁不起這樣的打擊....」頓了頓,黛芙蝶兒下結論:「奎兒,以後少跟那幾人扯上關係。」

  喲,怪到我頭上了?當初是誰要我參與搜查,說這樣很有趣的?奎兒額頭暴筋,嘴角抽動了下。

  「那個很像是伊蒂絲人的女人呢?不追查她的來頭?」她不甘問道。

  「她,倒是要留意些。」黛芙蝶兒餘光瞥著奎兒那雙與戰士身份不符的小手,猶如老練獵手目視懵懂小鹿。「見機行事。」


二十、沙盜之女

  見機行事,行事就要苦力,苦力當然又是奎兒去幹。奎兒旁敲側擊,沒找出兩人來歷,僅大約知道那倆人本是逗留在貢拉城附近的冒險者,之後接受比拉蒙車隊的僱傭,前往拜拉爾首都。除此之外,再無更多的消息。

  黛芙蝶兒舒服地窩在馬車裡,目送奎兒離去的背影。

  這女孩雖然謾罵連連卻還是在車隊停歇之時,乖乖四處遊走打探消息,心口不一的模樣可愛極了,讓黛芙蝶兒心底綻放出片片花田。她塞滿魔法理論與冷僻知識的漂亮腦袋,難得擱下任務之事,認真思考如何讓此彆扭女子再展露更多有趣的模樣。卻不曉得自己曾說過的見機行事四字,行事雖由奎兒實踐,那機會最終卻是落在她身上。

  索蘭有句俏皮話是這麼形容的:機會是調皮的森林小精靈,努力找它,它躲在花瓣背後看妳心急如焚的模樣,咯咯竊笑;等妳幾乎快忘了這事,一派輕鬆,倒讓機會小精靈急了,它從花瓣後竄出,拍著透明的小翅膀噗哧噗哧地自己撞上門來。

  那日,奎兒外出打探,黛芙蝶兒自個窩在馬車裡,數十年如一日地思索、冥想、練習畫符,過於專注,回過神來好幾個燭光已過去。她抿了抿乾澀的嘴唇,覺得口乾舌燥。

  記得奎兒說過,這次的取水處在商隊的後邊﹍把馬車簾幕拉開一條縫,左右觀察確信無人注意。黛芙蝶兒便披上兜巾,拉緊手套,配戴上那枚表示生人勿進的法師勛章,攥著一個小陶缽,要去裝水。

  當黛芙蝶兒施施然來到蓄水池附近,便看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對方身材頎長,雖著法袍但往自己踏來的腳步卻不似法師的虛浮無力,那如山貓般輕巧且帶侵略性的走路方式,讓她輕易認出來這位在梵蒂朵小有名氣的女子,一個因惡名而聞名的女子。

  現存的伊蒂絲人,十有八九曾信仰過高頓,僅有一位曾信奉過混亂之神古沙司,餘下的,便是鬥爭之神卡茲烈的過往信徒。

  沙盜之女,漠柔雅便是那極少數之一。

  百年前遊牧民族烏爾圖妲人被撒坦鐵騎驅趕出逐水草原,在大屠殺下殘存的倖存者,南下逃離曾經的故鄉,進入嘆息沙漠中努力求生。

  貧困與流離中,那難以達成的回鄉之夢,讓某些烏爾圖妲人墮落了,當起搶奪糧水的沙漠盜賊。他們一開始還謹守草原之神的教誨,僅只劫掠生活所需的份量,但不久後,閃閃發光的成堆金幣以及比狩獵還容易取得的糧水矇蔽了流離之民的雙眼,他們改變了信仰,相信了鬥爭之神的教誨,在刀光血影的衝突中,鬥爭並掠奪所見的任何事物,信念與卡茲烈的意志嗡嗡共鳴。

  漠柔雅便是烏爾圖妲流離之民的第三代,到她這代,所有的糾結與道德已然遠去。她呱呱落地的那天,母親便因難產去世,默柔雅的出生全盤符合鬥爭之神的信念,甫出生就奪去了母親的性命。

  她的父親大盜都雷乃是流離之民中最凶狠的一員,都雷從不留活口,所到之處宛如蝗蟲過境,荒煙四起,惡名響徹嘆息沙漠,因此沙漠中的駱駝行商總哆嗦著嘴道,寧見幽暗荒狼也不願見到血月都雷。漠柔雅依循她父親陰鷙的沙盜法則成長,好似再沒有其他生活方式。

  就如那頗富象徵色彩的出生,漠柔雅的離去依然謹守鬥爭之徒那與血腥為鄰的生存哲學。

  伊蒂絲與卡茲烈的神祈衝突,導致雙方信徒一見面便會不由自主地散發敵意互相殘殺,伊蒂絲秘法降下的那天,上一刻正與沙盜的弟兄們喝酒共處的她,下一刻便成了身陷敵營的伊蒂絲新生眷民。漠柔雅迅速適應新的身份,將沙盜負隅頑抗的本性發揮得淋漓盡致,手握彎刀,殺盡擋路的弟兄,一個人驅馬逃離嘆息沙漠。並在多年後回到故鄉,取回該屬於她的東西。

  沙盜之女漠柔雅,強取豪奪是竄流她血脈的天性,即便離開嘆息沙漠也聽循天性的原始呼喚,將奪取之道一以貫徹。在異端之城,她見到了最美麗的梵蒂朵之花,那朵她傾其生命也要奪取來的豔毒花朵,漠柔雅蟄伏等待,最後在比鐵血沙場更殘酷的愛情戰場中,暫時,如她所願地,摘取下梵蒂朵之花。

  「瞧瞧這是誰。」漠柔雅那語調提高的說話方式,充滿露骨的挑釁。

  「彩卡的卷冊女,妳早該回梵蒂朵了,還逗留在這幹麻?是不是任務搞砸了不敢回家?」

  黛芙蝶兒揣測著對方那話語中的惡意究竟為何,繼續掛著標準笑容,慢條斯理地回應。

  「盧索曼的奪取之狼,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樣精明能幹,我來拜拉爾的路上的確是遇上些小麻煩,但現在我唯一的麻煩也許就只有被閣下擋住的路。」她指指對方身後的大水缽,暗示對方該讓路了。

  漠柔雅不僅不讓道,還擺著妖嬈的身段走近黛芙蝶兒,手直摁她背後的牆,氣息噴在她的臉上:「妳別以為,所有人都吃妳那一套。」

  「那種裝模作樣的客氣態度,真令人厭惡。」

  「您的態度不是很好。話說回來,我離城許久,」黛芙蝶兒冷笑,她想她知道為何對方一副找荏模樣了。「不知道塔奇安娜過得可好?」

  「她好或不好,與妳無關。」漠柔雅表情倨傲,用高傲隱藏內心彭拜劇烈的負面情緒。

  她臨行之前,塔奇安娜漫不經心地擺著手指塗荳蔻甲油,經她提醒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拋幾句情話給她,接著語帶關切地說:「妳要去拜拉爾呀,黛兒也是去拜拉爾呢,出任務那麼久,好久沒看到她了。妳倆若碰頭了,幫我告訴她一聲,我很想她。」梵蒂朵之花甜美的聲音在沙盜之女耳中卻是最鋒利的剃刀,刮得她心不住淌血。

  「別用這麼敵意的眼神看著我,我不過就是梵蒂朵之花眾多的前情人之一。」黛芙蝶兒語調輕鬆。

  「很好,那就攤開了講。彩卡的,既然妳清楚自己的身份,不過就是個舊情人,那就少纏在她旁邊,看了就噁心,真礙事。」默柔雅收手抱肩,烏爾圖妲人特有的長單貓眼瞟著黛芙蝶兒,眼神嫌惡。

  果然,又來了。

  塔奇安娜,妳這惹事精,瞧妳又給我帶來什麼麻煩。黛芙蝶兒內心苦笑,她倆都做回朋友多久了,還老是有人惦記這事。追根究底,也許是因為她是少數能繼續跟塔奇安娜維持良好關係的舊情人。塔奇安娜本就喜歡她這類人,不論臉蛋還是性格;再加上她在塔奇安娜對自己愛情用罄前就先行看透、迅速抽身的作法,眾多因素保持了梵蒂朵之花對她的好感,讓曾有過的親密昇華成一種獨特的依賴關係。

  然而,塔奇安娜若懂得情人與朋友的明確分界線便不叫塔奇安娜了。即使自己意態清楚,她的姿體動作依舊過於親暱曖昧,語言總帶著些許挑逗的意味,看在外人眼裡兩人的關係簡直撲溯迷離,導致塔奇安娜之後的情人們總對她有股強烈敵意,真讓她頭疼。

  「佔有慾這麼強可真讓人羨慕,妳不如拿綑繩子綁住她雙腳,讓梵蒂朵之花再也逃不離妳的手掌心。」

  「我的確想。」漠柔雅輕笑,笑得張狂,眼神帶著危險的深黯。「她可真是個不安分的女人。」

  「是、是、您與您的情人要如何相處是您的事,不過,」黛芙蝶兒覺得攪進這爛事簡直窮極無聊,水也不取了,轉身就要走。但被人當面挑釁不回敬一下絕不是她的風格,她在離去前給對手重重一擊。

  「妳可別忘了城中的姊妹們都怎麼稱呼她的,」

  「——她們都叫她,塔奇安娜——愛的揮霍者。」

  「與其擔心我,不如想想在您外出的這段時間,溜上她床的又是哪個女孩。」她遠去的笑聲如銀鈴,清脆響徹綠林,空靈而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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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測試章節﹍御姐們的心裡會戰﹍

  還有我對鮮網絕望了,絕望了——連放個資料夾也這麼能搞去死吧——

  若不是那該死的和諧系統,我老早就投奔晉江了,拜託妳爭氣點呀鮮網——


>>那么,奎儿看到的那位法师就是这位沙盜之女了?
>>公开反对伊蒂丝的罗兰将军的义父竟然和伊蒂丝人一起旅行,有剧情啊有剧情
>>这次的两章,看标题和每章的内容正好对上,然后,可能我的适应能力比较好,阅读上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和以前一样好(大拇指)

  解釋下﹍

  羅蘭並沒有"公開"反對

  黛芙蝶兒的意思是議會內部的協貿決議中羅蘭是持反對態度的﹍至少一般民眾並不曉得她的意態。

  因此她怕這位與這位比拉蒙有啥瓜葛會觸怒到那位將軍,真的公開宣稱她反對與伊蒂絲人貿易的立場就不好了﹍

  那兩人當上比拉蒙的雇傭也是迫於無奈,一群陰錯陽差的人XDD

  感謝你的回報,在300那真組也有給我些建議,現在對於如何處理章節的問題還是回歸初衷,按照原樣吧。


二十一、法則與悖論

  當漠柔雅把黛芙蝶兒按在牆上威脅之時,奎兒已回到兩人馬車,正要告知黛芙蝶兒車隊一個燭光後就要拔營。聽收拾帳篷的僕役說,拉頓商會似乎有位重要貴賓給受驚的馬兒踢中腦袋,情況極為嚴重,因此路線變更要彎繞到森林中的一個小村落遞補醫品食糧。她打開車門,卻沒見到預想中那個人金髮瀑垂的背影。

  一開始她還擺著心閒氣定的模樣,乘著無人之際,脫了鞋,整個趴上貴賓馬車那舒適的軟椅,搖著雙腳等黛芙蝶兒回來。

  但,不多時,她左右搖晃如擺鐘的腳踝越蕩越高,身體不安份地扭動,抓頭撓腮小動作頻繁。最後奎兒套上牛皮靴,啪搭啪搭地外出去尋黛芙蝶兒。

  她穿過拾掇營火爐的伙夫、給馬兒緊綁轡頭的馬夫、為出森林做盤點準備的商人,車隊小憩片刻的再出發將抵達這幾日來第一個村落,終於不用再野營外宿與近在咫尺的目的地讓車隊染上一層亂哄哄的雀躍,只有奎兒與那喜悅無緣,她身陷人流中,腳步越踏越快,心情愈想越沉。

  ——果然喜歡的、美好的生活都不能持久嗎?高頓終於要譴責我這麼一個過得太過快活的無神論者了?

  搜尋未果,亂糟糟許多負面念頭雜沓飛來,煩躁累積到頂點,她一拳擊上路邊的樹,那可憐的樹用力顫動了一下,綠葉掉落滿地,突然的巨響把抱著一大捆營繩路過的侍從嚇得拐到腳。看那年輕小伙子紅著臉狼狽走掉,奎兒終於冷靜下來。

  我急什麼?那女人就算死了也不甘我事,大不了就當本小姐心情好免費給人幹勞力罷了,至少我還拿了她兩串項鍊一個耳環,賣了夠我生活段時間了。

  黛芙蝶兒慢悠悠地趕在車夫揚起馬鞭出發前準時回來,一開車門,便是這副光景。

  奎兒斜躺身子,上半身陷在天鵝絨軟椅,兩條腿曲著直踹對面椅角,抱著手,霸道站滿兩邊座椅,看都不看她一眼,模樣挺像坐等偷腥晚歸丈夫的怨婦,只是她奎兒的意思是:給本小姐好好解釋,否則不給妳坐。

  「妳跑哪去了?」

  「取水。」黛芙蝶兒言簡意賅地回答,把門關上,立在那,一點也不急著坐下。老實說,窩在馬車裡這麼多天,她多少有點坐怕了,站著才舒服,而且居高臨下,正是觀察奎兒表情的特等席。

  「喲,取水。取水是吧?」奎兒小家子氣地把腿往門邊用力伸,努力用腳擴充勢力範圍,深怕黛芙蝶兒貪那點邊坐下。「妳可知道,本小姐為了找妳,可是跑遍了整個營區,妳是不是該補償我些什麼?嗯?」

  「貪食的小野貓,我全副身家都給妳了,妳還勒索我,」黛芙蝶兒靠著車門,隻手拉下兜巾,蓬鬆的蜜金髮流瀉而下。「不如把我自己賣給妳,妳可滿意?」

  「呿、既不會打掃煮飯,就只會口頭上支使人,這麼能幹的傭人我可不要,我寧願要隻母半獸人,至少那——」奎兒這幾日跟傭兵丁姆混在一起,他那『寧願跟母半獸人如何云云』的口頭禪也被她學了個全。不過嘛﹍

  奎兒上下瞟了黛芙蝶兒一眼。

  哼,屁股是比我還翹點,胸部是比我挺些。於是屁股比妳還帶勁幾字生生硬轉,「至少,母半獸人還可以幫我扛傢伙,妳這羸弱法師什麼也幹不成。」

  「那就沒辦法囉。」黛芙蝶兒涼涼拋下這句,迅速探過去捏了奎兒腰際一把,奎兒馬上鬆腳縮成一團,黛芙蝶兒拍了拍被她踏髒的椅墊,順利坐下。

  「卑鄙的異教徒!」奎兒皺著一張臉,對黛芙蝶兒眥牙咧嘴。「妳母親沒告訴妳亂摸未出嫁少女的腰部是很不禮貌的嗎!」

  「編撰《敗敵論》的智者說,阻擋我輩道路之人,不論是持劍勇士、老弱婦孺、未嫁少女,皆必須一視同仁,不計規範、不計倫理、不計道德地全力擊倒之。」黛芙蝶兒簌簌從布兜撈出一顆果實。「來顆麥肯果?」

  「呿、把那甜膩膩的小果子收起來,只有沒長大的小娃娃才吃那東西,本小姐不需要。」黛芙蝶兒動作優雅地把那顆被拒絕的無辜果實放進嘴中,咬了一口,默想,這樣說來,妳正需要呀﹍

  「哼,算了,本小姐懶得跟妳計較了,妳下回再搞失蹤本小姐就直接走人,可不會像這次這麼好心去找妳,不然馬車跑了,看妳怎麼辦。」奎兒想像黛芙蝶兒在後頭追馬車的模樣竊笑,後來轉念一想,不對呀,人家黛芙蝶兒大小姐可是魔法師呢,隨便施個魔法大概馬上就飛到她跟頭了,這威脅真是一點都沒底氣。頓時自己有點洩氣,她還真想不到什麼事能威脅到這女人。

  「妳特地去找我?」黛芙蝶兒玩味地看著她。「還真有心哪。」

  「本小姐只是想再去探探消息,順便看看妳跑哪去了,也沒找多久——誰會那麼無聊特地去找妳呀?不見就不見了罷妳。」被抓到語柄,奎兒急著移開黛芙蝶兒的注意力,話鋒一轉。「欸,對了,跟妳說啊,還是不行,今天有跟一個幫拉頓商會照顧那頭狼的僕役搭上話,但那傢伙知道的我們也知道了,那個女人的事沒進展呀﹍」

  「那個呀,我已經知道她是誰了。」黛芙蝶兒語氣輕鬆,嘴抵在那顆紅果實上,用牙齒慢慢掰出一塊果塊,發出清脆咬聲。

  「什麼?」奎兒疑問滿滿,沒瞭解這女人怎麼輕易就解決這事了。

  「對方的確是伊蒂絲人,她是盧索曼家族的人。但是﹍」

  「但是?」

  「我們的關係,有些微妙。」黛芙蝶兒又咬了一口麥肯果,用果實擋著臉,睇眄奎兒一眼。

  「微妙?」

  「是呀﹍妳可以理解為,類似,」黛芙蝶兒終於把那顆異常碩大的果實挪開,把臉探出,頓了頓,思索該用什麼字彙形容,「也許類似情敵的關係吧,呵﹍」

  「那麼諸神也救不了那位夾在妳們中間的可憐男士。」奎兒完全認為黛芙蝶兒在開玩笑。

  「男.士嗎?」那位『男士』才不可憐,她黛芙蝶兒才是最無辜的人哪。諸神哪,請讓塔奇安娜收斂住她不停對人晃動的胸脯與大腿,黛芙蝶兒無比虔誠地祈禱著。

  「總之,既然已經確定對方是伊蒂絲人,妳可以不用再出去尋探消息了,我想我與她應該沒有什麼任務衝突——除了那層『情敵關係』,嫉妒的女人就跟咬人貓一樣敏感易怒,她跟比拉蒙那夥人,我們盡量離遠點,別生事。」她如此說道,好似剛剛刺激漠柔雅神經的人不是自己。語畢,黛芙蝶兒拿方手巾擦拭滴到水果汁液的右手,接著把倒放在椅邊的書抽起,翻到夾了一片綠葉的那頁,準備翱翔書本的美妙空間了。

  說實在地,奎兒雖老愛跟外人誇耀自己愛看書,但實情是,她真正愛看的只有英雄列傳與奇譚野史,充其量再加一點圖文並茂的地理志與披上童話色彩的歷史故事書,至於魔法理論、政治國情、神學概論?

  這類書,除了兒時被父親硬逼著看的以外,她壓根沒再主動碰過需要耗費過多腦力的書,再加上鬥技場的生活導致她的閱讀史有不短的斷層,多年沒碰厚實文字更使她益發看不下深奧的書籍。而黛芙蝶兒卻是真真正正地愛啃拗口書如愛啃麥肯果一樣,每見對方神遊那鬼畫符的書頁中,她就覺得忒沒趣。

  奎兒討厭自己被晾在一旁,而她也很清楚這種時候怎樣挑起這位魔法師的興頭,於是她趕在對方完全沈入古籍的世界前開口了。

  「欸,」她把鞋脫了盤坐到椅上,伸長腿,用腳尖踢踢對方膝蓋。黛芙蝶兒抬頭,視線一滯,被她小巧玲瓏的腳踝給吸走注意力幾秒,「我有個疑問哪,既然那位伊蒂絲女神是魔法女神,掌控所有的優拉,那為什麼魔法師沒有因為她的死亡而消失匿跡?再說,我可從來沒聽過魔法師念那位魔法女神的禱詞,不是要信仰神祇才能使用祂的力量嗎?這些可跟妳說得都不一樣哪。」

  「問得好。」黛芙蝶兒兩手一拍,把書闔了起來。

  「這要細細解釋下初始法則中的共鳴定律了。」她把書擱在腿上,視線對上奎兒,表情寧定,好似從沒被那雙白鴿般的小腳給奪走心思。

  「我之前說過初始法則定義神祈生死消長由信徒數量決定,沒有信仰者的神便會自然死亡 ——那時我沒與妳說清楚,初始法則並不只這一條。它意指創世之時由薛希弗特所設定的,一套最基礎的諸神規範。因此這條定律只是初始法則中的生死定律,但主物質界的生物如何借用神力?這就是由另一條共鳴定律規範的。」

  「初始法則中的共鳴定律,它設立了最鬆散的使用神力方法:只要主物質界生物的精神、意志、信念與對神祈本體的理解達到一定的程度,便可與諸神的意志連結共鳴。即使只有一剎那,即便沒有受洗過,也可以在那剎挪借使神力。」

  「比如說,卡茲烈的神祈本體是鬥爭意志,因此即使是本性善良之人在泯滅良心奪取他人物品的須臾也會與卡茲烈連結,短暫擁有鬥爭之徒的爆發性生命力。當然那力量與真正的受洗信徒相比是小了許多,但色希斯時代確實可以在沒有進入神殿接受洗禮改變信仰的前提下使用任何神祇的力量——而優拉的共鳴基礎是知識與實踐。只要妳能理解優拉的運作軌跡,學會用姿體、手勢、語言或各式施法素材引導優拉,讓它運行在特殊的軌跡上,便能調用優拉,造成魔法的效果。」

  「那假如我今天很生氣很生氣,」奎兒鼓嘴斜眉,從喉嚨發出小獸般的聲音,演了一個憤怒的表情,害得黛芙蝶兒差點又要噗嗤一聲笑出來。「憤怒的原因是秩序的鐵律被人褻瀆了,這我不就同時跟憤怒之神普姆與鐵律的高頓這兩神的神力共鳴了嗎?」

  「沒錯。若是妳所描述的那種情況,的確兩種神力會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因此那時並沒有類似大神官、聖者、主祭這類的神品階級,因為神力的彰顯是非常尋常的事——既然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又何必把神力使用者高高擺放在特殊階層?更有趣的是,」黛芙蝶兒頓了頓,繼續解釋。

  「色希斯時代允許主物質界的生物同時在多個神殿受洗,也就是所謂的多重信仰者——這個名詞妳應該沒聽過吧?但許多古老的禁書可是頻繁出現這名詞呢。那時多重信仰者是非常普遍的事,一個法師可能既是金幣的熱烈追求者,也是優拉知識的虔誠尋道者,能同時被兩位以上的神祈認可在色希斯時代可是非常光榮的事呢,哪像現在,幾乎沒有多重信仰者的蹤跡了,即便提起這詞彙,在撒坦也會被視作是有叛教之心的異端。」

  「黃昏之役以後,伊蒂絲的下場讓諸神恐懼了。祂們開始意識到信徒與自身密不可分的關聯,每個神祈都以不可撼動的薛希弗特初始法則為軸心,層層鋪墊上自己的嚴格規範。因此當第一個神祈嚴格要求信徒只要信仰自己之後便不能再去其它神殿受洗,否則就收回神力的使用權,且神力將不對受洗者以外的人做回應——這種卑劣的手法,讓不如此做的神祈勢必會落得死亡的下場。因此其他神祈也不得不跟進了,最後這兩條自私的規範反而成了諸神間不可言破的默契——除了伊蒂絲——伊蒂絲臨死之前並沒有對優拉降下只與受洗者共鳴的規範。因此物質之始優拉,始終按照遠古前的定律,對窺得優拉運作秘密之人自動回應。」

  「有些神祈——不得不說祂們很聰明,尤以高頓為首,就巧妙地利用這個漏洞,借用了優拉的力量,這就是為什麼某些人不用信仰伊蒂絲也可以使用魔法的原因。撒坦對法師的態度始終矛盾,既鼓勵優拉的研究,又戒慎伊蒂絲的陰影。因此他們將魔法與虔誠信仰的階級捆綁在一起,以確保魔法使用者不會在頻繁接觸優拉的過程中,感受到伊蒂絲的意志背叛天秤的鐵律。」

  「卑鄙的高頓。」奎兒咕噥。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撒坦的魔法師一定得是貴族,而且每年一定得回國做魔法能力的檢測。那個複雜的測試,說穿了,其實是信仰的檢測而不是對優拉操控能力的檢測,只要被撒坦魔法師總公會認定此人思想不純,那名魔法師就完蛋了。」

  「總之﹍現在已經不比色希斯時代了。諸神之間嚴重對立,各種信念與意識型態變成神祈壟斷信徒的工具;神力的使用也不再是榮耀的象徵,墮落成諸神籠絡信徒的商品。」黛芙蝶兒的語氣飄渺,充滿對遠古時代的憧憬。

  「妳說了這麼一堆,我好像有點知道為什麼現在還有魔法師了,但是伊蒂絲死了不是嗎﹍怎麼沒有新的意識體取而代之成為新的優拉之神,打破這種奇怪的局面?」黛芙蝶兒這長篇贅言的程度已經開始脫離奎兒的承受能力,她的腳從剛剛就不安份地抖動,內心想著如何結束話題,嘴巴卻又不受控制的不停發問。

  「這又是另一個好問題。」黛芙蝶兒稱讚。「魔法學理論中這叫蛇首悖論。」

  「本來沒打算要解釋這麼深的,因此以往我沒有特別斟酌字眼﹍現在我修正以前說過的話。不該說伊蒂絲死了,應該說,伊蒂絲陷入永恆的沉睡中了。」黛芙蝶兒彎腰,對馬車座椅下邊的小櫃一抽,拿出一個扁平的木匣,那匣裡鋪滿薄薄細沙,是她臨時做出來練習畫符用的工具。

  「伊蒂絲以自身生命為代價降下詛咒,強制轉化敵對神祈信仰者為自己的信徒,讓敵人的後代永遠得在荊棘的道路上受難。」

  「以死亡為代價的詛咒通常都是具有最強大效力的——更何況這個詛咒是以一個極其強大的神祇生命為交換條件,因此儘管一直都有人在尋找破除詛咒的辦法,卻終究是功虧一簣,無人成功。」話畢,她手中那沙盤寫了端正的大陸標準官方文『以神祇生命為代價詛咒無法破除』幾字,並畫了一個弧圈起來。

  「神祈死亡以後,神格才會被新的意識體取代。」

  「但女神的詛咒確保這世上永遠有六千多名的伊蒂絲眷民存在。這與初始法則相牴觸,初始法則規範神祈的死亡定義是喪失所有信徒,因此伊蒂絲不會真正死亡。但女神不死,卻又與伊蒂絲以生命為代價的詛咒相違背。這些環環相扣的因果,就如一頭咬著自己尾巴卻又不停蠕動茁長的大蛇,永遠無法抵達結束的終點。」沙盤上多了『永恆的信徒』、『與初始法則相悖』、『神祈不死』三字。

  最後她沙沙沙地把四個圓圈用細線接在一起,還在上邊添了蛇信,代表她畫的是條永不停止自我吞噬的銜尾蛇。

  「因此妳可以視作女神已陷入永恆的長眠中,是死了,但也沒死。」

  「黛芙蝶兒小姐您學識淵博可真令人敬佩,可否整理結論給您可憐、無知、懵懂的護衛呢?」奎兒快睡著了。

  「結論就是,女神永遠無法復生,以及六千六百六十六名伊蒂絲人也會永遠存在於索蘭。只要記得這兩點就夠了。」如此循循善誘地對人教導魔法學,讓黛芙蝶兒有種自己正在家族大廳領導新進雛兒的錯覺,她擺了擺那根細枝,把景象從腦中揮去。「還有疑問嗎?」

  「有的。」奎兒縮頭舉手,「請問黛芙蝶兒師尊,」

  「那是蛇嗎?怎左看右看就像隻——」話沒講完,黛芙蝶兒手中樹枝啪地一聲彈在她額上,奎兒捂臉吃痛往後仰。

  「見鬼的!妳幹麼亂打人!」

  「因為妳不專心。」黛芙蝶兒把細枝與沙盤收起來。

  「哼、我想這位女神一定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女人,怎麼黃昏之役中沒有半位神祈願意幫助她?」奎兒努力想替她紅通通地可憐小額頭復仇,找不到威嚇黛芙蝶兒的點,便從這位女神身上下功夫,畢竟無神論者從不介意褻瀆一下陷入永恆沉睡的女神。

  「有的。自然女神阿芙拉是唯一的伊蒂絲之友,在伊蒂絲人顛沛流離尚未建立梵蒂朵城的時期,許多伊蒂絲人就是依靠精靈的幫助才得以熬過最苦痛的時日。現在,雖然伊蒂絲人已不需外人的救濟,但我們與精靈依然有不錯的互動呢。」

  「精靈﹍」奎兒發懵,她小時候對這種神秘的種族可是憧憬得要命呢,好奇程度僅亞於畢卡加的聖劍。奎兒想到她目前唯一接觸過有精靈血統的人,就是那半精靈露西塔,不過嘛﹍

  呿,不過是個粗製的冒牌貨,那頭母雜種才不是真正的精靈咧,她奎兒絕對不承認父親所描繪得溫純、美麗、優雅的自然眷民是那種角色。

  「說到自然之神呀﹍」黛芙蝶兒意興勃勃,頗有繼續長篇大論的傾向。奎兒內心哀鳴,開始後悔自己幹麼沒事找事做地挑她興致,而且她這還不是第一次自找苦吃,讓自己陷於言語疲勞轟炸的慘況中。黛芙蝶兒這女人一講到某些玄奧且形而上的東西,就換個人似地變得囉唆無比。這種時候就該乖乖閉嘴不要再發問好減少對方攀住話題的機會,可她就鬼使神差地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真見鬼了,諸神呀,請拯救您們受難子民的雙耳吧。

  興許是聽到奎兒的祈禱聲,馬車用力往前一頓,兩人忙把雙手擺開撐住身體,對話自然而然地被打斷了。外頭有人敲門,奎兒連忙應聲,暗自慶賀終於停下這話題。

  「喂、裡頭的人,到托普村了,東西收拾一下。記得把肚子準備好,馬上就有暖湯跟肉糜可吃啦。」

  奎兒踹了門板幾下,砰砰砰,意思是:聽到了。

  黛芙蝶兒套上她的標準裝束,奎兒拎起隨身用品,兩人準備下馬車。當奎兒正忙著把零碎的雜物拾掇到布兜裡,她隱約感覺外頭的喧嘩有益發擴散的傾向,似乎有什麼事不對勁。馬兒不安的蹄土聲、從遠到近的人聲嚷嚷、呵斥叫罵,所有的聲音混成一團無法辨識出到底外頭在說些什麼。她側頭往窗外豎耳,好不容易從凌亂的話團中撈出一句清楚的話。

  「見鬼,村民都不見了﹍」那低沉的咒罵,微顫飄散,尾音帶著強烈的無助與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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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燒腦汁的一個章節,順便貼下當初寫第一部大綱時做的心智圖,黛芙蝶兒說蛇首悖論時,畫得圖就是這個東東﹍唯一的差別就是,她大小姐又畫了些鱗片、添了蛇信 雖然還是被奎兒同學勇敢地指出一點都不像蛇

  接下來就要華麗的團體戰了﹍寫完小說繼續爬回去寫程式 人參就是不停地敲鍵盤哪﹍

>>奎兒開頭的表現根本就是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嘛
>>奎兒小朋友(拍肩),雖然你是無神論者,但你的後半生,伊蒂絲女神已經替你安排好了
>>那個麥肯果,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象沙果或櫻桃那樣的小果子,沒想到是和蘋果差不多大

  等主人的小狗狗很可愛呀,口是心非呀

  沒錯,無神論者奎兒正不知不覺地被百合御姐洗腦中——自己都不自知呀——哈哈

  麥肯果嗎

  我心中預設它是像小型蘋果的大小,不至於像櫻桃那麼小,但也沒到富士蘋果那樣,硬的,甜甜的,不過黛御姐手中那顆是特別大的...她刻意選的。


二十二、急鼓

  沒有探頭探腦的小孩、沒有站在門口閒聊的村婦、沒有掮著農具低頭趕路的粗漢。整個托普村像被幽靈盤據的鬼地,空蕩無人聲,晚風捲起落葉呼嘯而去,赤紅斜陽靜緩從兩簇山頭降下,狹長的夕影宛如鮮血撒遍大地,天色逐漸暈暗了起來。

  奎兒下車,跑到馬車前頭,踏著車伕座椅,墊高腳尖努力往前望。整個車隊堵住了,橫在最前頭的幾輛馬車身雕著三束巨大鬱金香。那是拉頓商會的商徽,奎兒心想。她頭一轉,往後看全是躦動的人頭,車伕揮鞭控制越來越燥動驚慌的馬兒,有許多人從馬車下來如她那般拉長脖子想看清楚情勢。

  前方的人感覺不對勁,努力策馬想往回走;後方的人瞧不著,更加努力往前擠,堵塞更加嚴重,加上天色已晚,人影幢幢,叫罵喝叱,亂哄哄的一片,人心也暴動了起來。

  那是什麼聲音。奎兒左右瞟看,感覺到有奇怪的聲音從地底傳來,隨她這疑慮一起,馬車也用力晃動了一下,她趕緊掰住車邊,穩住身子。黛芙蝶兒也難得地扶門探出身張望,奎兒看到她手緊揪胸襟,似轉不過氣來,唇瓣開闔,有什麼話要對自己說,吐出的字句卻被吞沒在哄雜的人聲中。

  聽不到,妳說什麼?奎兒努力大吼,要往她那去,卻又被另一陣更劇烈的晃動給震得一個趔趄,差點就要跌個狗吃屎。

  她終於發現這異常的震動與聲響不是自己的幻覺,不僅不是錯覺,還有益發強烈的傾向。現在晃動力道就像有個巨人把這裡的地皮不停用力往上掀,到最後每次振動奎兒的腳就懸在空中,直立身子跟本站不穩,她跌跌撞撞地往黛芙蝶兒那去,極度後悔因為好奇跑到馬車前頭,現在這馬車一前一後的距離居然變得如此遙遠。

  從天空可清楚看出,有什麼東西正緩緩從土裡努力往上掙脫,隆起的三個土丘,把人流截成兩段,而奎兒與黛芙蝶兒正巧落到靠近托普村內的那頭。

  在一片慌亂中,有個人最先迎接屬於他的惡兆。

  男子身在靠前段的車陣中,他在注意到入村口的不尋常動靜後,本想立刻趕去疏散商車,但,一股錐心刺痛毫無預警地突然襲來,某個東西在他的體內竄動,他痛苦的倒了下去,順著歪斜的山坡滾到灌木叢中。

  除了體內蠢蠢欲動的東西,腦袋更像被千萬根針刺擊地劇痛,靈魂從肉身中生生拔出,意識在疼痛中突然變得無比清晰,遺失的記憶在生命最後時刻潮水般湧來,蜘蛛狀的尖刺生物從那年輕行商的身體中竄炸出來、爬上身、撐開他的下顎,

  爬進他的嘴裡。

  原來那位大人最大的危機,是他自己。

  畫面片段不停閃瞬而過,他伸出手指努力往嘴裡掏,卻一陣作噁,吐出好幾攤黑血,有什麼東西在他皮膚下移動,劇痛使他像隻蠕蟲地不住扭曲身體,痛苦抓刨全身,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眼睛翻白,然而,他的掙扎就跟人掌中的昆蟲一般虛弱無力,

  那雙像垂死青蛙胡亂踢蹦的腿,越來越慢、越來越緩,最後只剩幾下無聲的抽搐。亂顫的樹叢漸趨寧靜,男子一動不動地靜躺在那,有什麼事情在他體內醞釀,發酵,再發酵。

  半晌,

  拉頓商會的塌鼻亞伯緩緩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塵,從長滿灌木的丘壑爬出,順著人潮邊緣,手背在後頭,緩緩地、鎮定地、違常地跺向御獸人比拉蒙的馬車,腳步不急不徐,宛如走在賓客雲集的宴會上。

  一名侍者眼尖注意到這位商館管事,連忙上前抓住亞伯的衣袖,急著要管事下令處理這異常的情況。

  亞伯先生,頭轉三折,咯吱、咯吱、咯吱地頓三次面向那人,真正像個沒有生命的構裝體。

  他把拳頭擺到那人面前,五指攤開。

  接著便是乾脆地,尖銳物穿破硬物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是腦殼碎裂的聲音。

  侍者面孔扭曲想叫喊,卻說不出話,五根利刺,其中一根穿透他的咽喉,直接切斷氣管,哽在喉中的話語化為漏氣的風聲,隨著血水從喉上的洞口,流瀉而出。

  年輕侍者倒了下去,上身五個血洞汨汨流出猩紅,亞伯先生踏過他的屍體,繼續往前走。在夜色的掩蓋下,混亂之中沒人注意到這小角落的謀殺。

  比拉蒙的車隊卡在最前頭。當初,脾氣乖拗的比拉蒙把帝都派來要迎接他的騎士與僕從全給趕跑,只願讓一隊與自己同鄉的狼騎兵護駕,那負責的騎士隊長無奈,只得另外招募了幾個能入比拉蒙眼的冒險者與傭兵,幫忙照顧巨狼,參與護衛。

  現下穿著標準軍服的小夥子們正努力把馬車上的東西卸下、綁緊劍鞘、扛起長槍,比拉蒙可是他們族中的戰爭英雄,就算撤去那身軍服,拼著家鄉名聲的榮譽感,他們也要守護好這位老人。幾頭角狼感覺到人們的慌亂,不安份地掙著繩索,利爪刨土、低鳴咆嘯。

  鄔莉蹙眉,把箭袋與彎刀帶上,紅髮擺盪在臀部,仰望入口處。她們的車隊走在最前頭,太過深入托普村,因此完全沒有回頭的餘地。而且,正因為深入小村,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入村處小山口的騷動,有什麼東西就要從那宛如活物的土流中冒出來。

  她朝扛著大斧的巨漢點點頭,那人也不囉唆,動作俐落地就跟自己的夥伴就戰鬥位子。比拉蒙也許脾氣古怪,看人的眼光卻如野獸般精準,找來的人全是有些真才實料,且不隨意拋下僱主的好漢子。

  「怎麼會這樣﹍?鄔莉姐﹍」露西塔不安地往鄔莉湊近。後者給她一個溫柔的笑容,拍拍她的頭想給對方一個溫暖的擁抱,手卻在感受到身旁的視線時,在空中僵住。

  漠柔雅靠著一口枯井,無所謂地把目光掃過去,似笑非笑。鄔莉回看了一眼,低下頭,看似卑微,卻是用卑微抵禦生命中無法擺脫的邪惡。

  比拉蒙老臉一沉,筋肉糾結的雙臂交叉在胸口,瞪著遠處隆起的土丘,不知在思索什麼。多年的戰場直覺讓他深刻感受到這村落的不祥氛圍潛藏著非比尋常的危機,他叫喚了一個護衛,讓那人把他的武器跟座鞍取來。

  正當眾人繃緊精神準備傢伙的時候,忽地,那頭一直伏在地邊有氣無力的大狼,突然立起身子,讓旁人俱嚇了一跳。

  巨狼米克,高高站立,眥牙咧嘴,渾身毛髮聳立,直盯著人群。

  「怎麼了米克?」鄔莉上前想安撫巨狼,整個商隊除了比拉蒙,就她跟這頭狼的交情最好,但米克不領情,從喉頭低獆著危險的獸鳴,濁黃眼珠緊盯著不遠處的一人,鄔莉順著巨狼視線,看見亞伯。

  「請留步,亞伯先生。」鄔莉大喊。

  亞伯停下,看了那頭巨狼一眼,接著往前繼續邁進,加快腳步起來。

  他的眼神﹍不對勁﹍鄔莉暗忖,迅速擺好弓箭,直指亞伯。「亞伯先生,您再不停下,休怪我不客氣了。」

  露西塔也把箭搭上,握弦的手緊繃著。漠柔雅依然那副無所謂地態度,瞇眼望向亞伯,手敲著乾井邊,準備好一個小型的攻擊符文,幾個全副武裝的傭兵衝到比拉蒙面前圍成標準的戰鬥護位。

  亞伯的腳步越踏越快,在前進過程中,身體也出現了微妙的變化,臉上浮現金屬的深暗光澤,眼睛閃著青光,發出尖銳的嘯聲直往眾人襲去。

  米克不顧所有人的喝止,衝上前去,直撲亞伯。

  面對巨狼的撲擊,亞伯側身,隨手一甩手臂,五枝細長的金屬物從亞伯的手指中穿透出來,如軟鞭般切穿米克的頭顱。那光景,與其說是男子揮舞著手中的利刃,倒不如說他被有自主意識的鋼筋硬生生架著操控,人皮鬆垮垮地掛在鋼架上,腿脛背折出像鐮刀般的利爪,肋骨也像展翼的巨蛾,伸出七對鋼刃,內臟掉了滿地,眼睛閃著妖異的亮光。

  亞伯,或者說曾為亞伯.拉頓的剃刀骨魔,它蟄伏許久,先是躲在一個小侍者的身體裡,換了三具身體,進入最接近比拉蒙的商人身體裡面,靜待對方深落圈套,終於再不需要隱藏身份,肆無忌憚地露出嗜殺的本體。

  擊殺巨狼後,剃刀骨魔扭曲著身子,動作詭異卻迅速地向比拉蒙等人急射而去。

  露西塔射出第一箭,那剃刀骨魔身形輕巧地繞過那擊,隨著露西塔發難,所有的傭兵放開弓弦,箭雨如注,旁人爭相走避,好幾個無辜的商人被零碎散箭給擊中。但那鑲著鐵箭頭的箭矢面對剃刀骨魔卻像稻草桿打中堅硬的磐石般,無力地從它身上滑落,比尋常亡靈更堅硬的甲殼讓剃刀骨魔如入無人之地,長爪子勢在必得地往比拉蒙勾去。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剎挪,剃刀骨魔左爪收回,軀體重重往後一頓,蟋蟀般的長右腿往後一挪撐住失去平衡的身子。衝刺停了下來,烏爾圖妲的鐵木箭重重插進它右肩,終於暫時阻止那風馳電掣的撲擊。

  鄔莉把下一枝鐵木箭搭上箭弦,望向漠柔雅,眼神略帶祈求。

  漠柔雅喜歡她這種表情,所以她出手了,即使她不覺得這名老者的死與她何干。她抬手,便是一記電暴法球,直撲剃刀骨魔而去。

  魔法的電擊聲、羽箭的呼嘯聲、揮動武器的破風聲、肉體被劃開的聲音、鮮血噴濺、叱喝、尖叫、咆嘯,所有的聲音一起響起。

  當比拉蒙的護衛們與剃刀骨魔激戰之時,其他商隊傭兵也陷入混亂的廝殺中。

  土壤裂出一條大縫。一隻手狀物體從那裂縫緩緩伸出,重重往地上一拍,使力拉出全部的軀體。隨著那巨大生物的移動,屍塊零零散散的從它身上掉落下來。

  那東西與其說是生物,倒不如說是由人類屍體所構築成的移動人形肉塊,它本該是右手的部位被鑲上一枚巨大的金屬鑽,黑色的半凝血水從身體裂縫不住滴落,這怪型怪狀的生物,愣頭愣腦地擺動兩顆腦袋,四顆鑲著靈魂之石的瞳孔無神定焦在地上眾人身上,然後從那長縫中拉出笨重的腿,舞著手中的金屬鑽,往托普村方向緩緩踏了過去。一名站在奎兒身旁的老行商,不算正確地叫出那怪物的名字。

  「亡靈——!」老商人發出比女人還尖厲的慘叫,雙腳一軟,哆嗦著連滾帶爬地扔掉枴杖,逃竄的比馬匹還快。

  在與其他二神共謀殺害伊蒂絲之後,混亂與苦痛之神古沙司的力量在魔女獵殺之年獲得拔足成長,祂的成長嚴重侵犯了高頓的秩序與鐵律之領域,混亂與秩序兩神的衝突日益白熱化,兩神宛如誘惑羔羊的惡魔不停對信徒耳語著,從高高在上的星界降下神諭,聳動主物質界的信徒再次發動戰爭。

  於是在黃昏之役後的第一百五十四年,混亂之神最忠實的信仰者,亡靈法師從墳場喚醒死者拖著蹣跚的腳步跺向活人的城堡;生者則拿起刀刃砍嚮往昔的故人,第二場大陸戰爭爆發了,世人稱之亡靈死戰,或者稱那年為,死者行走之年。

  古沙司的信徒,在前次的死靈戰爭中,輸給了高頓的信徒,就此隱遁到黑暗一角宛如蟲豸般苟延殘喘,而高頓成了此次戰役最高的受益者,取得大部分人類種族的信仰,成了索蘭人類諸國的唯一主神。亡靈法師在那次戰役後也被擺入異端種族手冊,危險度最高的一級異端篇章中。

  而今,數百年未曾再出過的亡靈就在眾人面前肆無忌憚地收割生命。

  一隻、兩隻、三隻血肉魔像緩步跺向眾人,全身的血肉都發出苦痛靈魂的悲鳴,濃重的屍臭撲鼻而來,伴隨那三頭血肉魔像,巨縫不停爬出蹣跚殭屍,殭屍身上捱掛的粗布顯示出他們很可能就是托普村失去蹤跡的村民,小的、老的、男的、女的,為數可觀的殭屍發出哀鳴聲,拖著腳步踉蹌地走向嚇得活魄飛散的商人們。

  昂貴的布匹散亂灑落泥壤,被亡命的人們踩的污穢不堪;高級瓷器聲音清脆的碎裂滿地,最精美的飾品現在卻只是紮腳的障礙物;人群像飛散的鳥群,紛亂竄走,遠方好像傳來女人跟小孩的哭泣聲。

  混亂中,奎兒與黛芙蝶兒被衝散了。

  奎兒揮劍砍翻眼前的殭屍,轉頭在混亂中尋找黛芙蝶兒的身影,沒找著黛芙蝶兒,卻先看到一個肉呼呼的小身影無助地佇立在奔跑的人群中大哭。

  奎兒眼睛對著奧莉西雅,視線卻撥開記憶的迷霧,溯反時間之流,往上往上再往上地看到了另一個小女孩。

  那孩子梳著鵝黃色的小髮辮,穿著富家孩子才有的蕾絲碎花裙,短短地腿像兩根小蘿蔔不停擺動奔跑,邊哭邊叫喚著父親,手足無措地哭泣著,沒有人上前幫助她。透明的幽魂圍在她身邊,冷冷地、幸災樂禍地看著她,好像有個聲音在頂上蒼弩說,痛苦吧、受難吧,以後妳就知道,沒什麼人值得同情,沒什麼生命比妳自己更重要,這就是人性,這就是現實,這便是生命;快快服從黑暗的定律,快快被冷漠侵蝕,快快學會漠視一切的不公,否則便被殘酷的生命本質擊潰淹沒。

  奎兒穿透奧莉西雅,看到了藏在心中多年的那個小女孩,她自己。

  她感覺有什麼力量驅使自己往前踏,也許是小女孩的哭聲太無助,讓她有些心軟;也許是剛剛那翻沒命奔跑讓她頑固的腳疲軟了;也許是,命運撥了她一下,總之,她不自覺地往奧莉西雅走去。

  不、我才不想管那個沒用的小鬼呢。然而不管她內心多努力叫喊,她還是來到奧莉西雅跟前。

  看到熟人,奧莉西雅就如見到生命中最重要的親人一般,瞪著小腿直撲奎兒懷中。小女孩顯是在剛剛的混亂中被人絆倒了,卻無人理會她,臉上捱著兩道血痕。眼淚、鼻水與地板的泥壤把一張小臉弄得灰撲撲的,模樣狼狽。奎兒彎腰,抱起她。

  真輕,奎兒心想。這麼的輕盈,這麼的軟弱無力,這麼地累贅,只要我把她扔下,她便會毫無價值的死在那群亡靈手上。像羽毛一樣,吹一下就消失在天際,像當初的自己那樣,如此輕盈無力。父親當初也是,為何不拋下我呢,這麼軟弱無力的一個,累贅——

  但她隻手撈起奧莉西雅,就如多年前被父親背負著逃離背後張牙舞爪的鬼魅,她把小孩背在自己後頭,順著逃命的人潮,拔腿跑了起來。

  「奧莉西雅!奧莉西雅!」胖子手抓一把貴族細劍,狀若瘋狂地在人群中吼叫,他看到奎兒身後的小人兒立刻撲上前去。

  奎兒將小女孩抱給胖子,藍尼激動地把不停抽泣的妹妹摟在懷裡,宛如全世界在他手中。

  奎兒轉身,抓緊武器,與往村內逃竄的倉皇人潮相左,逆流而上,縱身往外圍奔去。她得找到黛芙蝶兒,那女人總是胸有成足的模樣,只要找到她,她一定有法子讓她倆逃離這見鬼的破地方。

  黛芙蝶兒在尋找最適合的突破口,手中不停發出燃火彈攻擊靠近的亡靈,一頭女性殭屍向她靠來,身上還穿著生前的衣服,整齊乾淨的僕役裝束,顯示牠曾經是有錢人家的僱傭侍僕。

  就如多年前被自己殺死的,跟隨家族多年的女僕。

  黛芙蝶兒臉色蒼白地壓住胸口,好制止心中澎派如潮水的情緒,濃稠的亡靈氣息喚醒她久遠的回憶,原已降幕的殘酷過往復又被生生扯開,回憶片段一幕幕迅閃而過。

  八角型的家徽被鮮血染紅,光輝被陰影覆蓋,親人向自己伸出求助的手,她想抓住對方,兄長卻被從血肉中伸出的幽影之手給攫走,襁褓中的么弟躺在亡靈蔓延的巨大紅毯上大聲啼哭,她找不著她的小妹妹與父母親,慘叫聲聲不息,死去的人緩緩爬行,身上歪七扭八的傷口像小丑對她微笑。

  天空歪斜,她無法控制地倒了下去,努力想站起來,卻發現上下半身只剩一截腸子連結,死亡行將降臨。靈魂在無聲結界中驚懼吶喊,在異空間的殺場,在鮮血塗染的大地,萬惡之源赤腳站在屍堆上,用同情的、旁觀的、饒富趣味的眼神看他們像蟲子在地邊掙扎蠕動。

  萬神在上,為何您們容許如此邪惡的存在?

  莫非繁華的珍寶已矇蔽您們的雙眼,逢迎的言語已洗刷您們的雙耳,芬甜的美食已充塞您們的嗅覺;使您們看不見悲劇,聽不見慘叫,嗅不著腥臭,即便我等地上子民如此卑微、如此淒厲、如此絕望地,向您們祈禱。

  ——誰都好,救救我們、救救我們——救救我們啊——

  影像不停竄流,眼內全是猩紅一片。

  茫然盯著很久不見的猩紅,腦袋暈眩,黛芙蝶兒摀嘴,幾乎就要嘔吐出來。

  無助、憤怒、痛苦、自譴、罪惡感充塞心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慘白的手指一鬆,符文失控幾乎就要炸傷自己。黛芙蝶兒被迸濺的碎木刮傷左臉頰,疼痛將她從記憶的漩渦中喚醒。她摸了摸左側的耳環,漠然看著手上沒有顏色的血液,自嘲地笑了。

  妳是怎麼了,別被想像的惡夢擊敗。黛芙蝶兒對自己說。冷靜,要冷靜。我是黛芙蝶兒.彩卡,不是黛芙蝶兒.德.法魯卡諾,把那個名字還給遠久的幽靈,此刻絕對不是悼念往昔的好時機。

  黛芙蝶兒不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受助者,再見仇敵妳更必須好好地、小心地貫徹復仇之道,讓敵人回歸沈寂,讓死者寂滅塵土、讓萬惡之源品嚐無助。

  要冷靜,必須完成任務,必須平安地回去,必須了結所有障礙,這只是一個小小考驗,不成問題的。黛芙蝶兒是被星辰選中的人,是被死神拒絕的人,我絕對不該死在這。

  既然死神拒絕了我一次,那麼再也別想在我完成心願前,帶走我。

  她擺開雙手,像彈奏樂器般的憑空畫起符文來。手指不再顫抖,呼吸趨於平穩,好似剛剛的脆弱只是最輕微、最細弱的幻覺。

  慌亂中煤油燈被胡亂扔開,有幾輛馬車似乎裝的是高級木材,瞬間就燃起熊熊烈火,火勢迅速蔓延,慌亂的人臉被橘黃火焰照得詭譎。

  藉著火光,有一瞬間,奎兒隱約看到一束紅色反光在不遠處一閃而過,那反光,讓她直覺般地聯想到某人那從不離身的石榴紅耳環,她往那跑去,並如她所願地看到黛芙蝶兒那女人的身影。

  「快走!」奎兒不由分說直接拉上對方的手,轉身就要跑,身體卻一滯,對方的腳如紮了根地頑固地立在那。

  「笨﹍笨蛋!還不跑?妳在想什麼呀!」奎兒急呀。

  黛芙蝶兒停下畫符的動作,看著奎兒第一次主動抓住自己的手,揪得那麼緊,好像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上深怕她從手中溜走,仔細想想,挺浪漫的不是?卻是在這樣的場景。這麼感情外放的女孩,真有些羨慕與,感動。黛芙蝶兒笑了。把原本準備好要說服奎兒留下來陪自己戰鬥的謊言收回去,誠實告知她情況。即便實情也許使對方做出對自己不利的選擇。

  「跑?跑哪去?」黛芙蝶兒在這緊要關頭,也不玩那些隱晦的暗喻了,單刀直入就重點直說。「妳看看那山勢,這小村是個死口,血肉魔像把入口處堵住,慢慢收網,往內逃只是自尋死路,唯一的生機就是趁這網還沒收得那麼緊時,找出突破點。再老實告訴妳一件事,我在前個岔口看見一片陡峭山崖,順著那些陳年的藤蔓也許可以溜到山底下,我是沒辦法的,但依妳的身手說不定可行,亡靈還沒完全蔓延過來,妳打算留下呢?還是回去試試?」她就這樣把問題拋給奎兒,自己一派輕鬆。

  「見鬼!別在這種時候玩二選一的遊戲!」奎兒不死心,咬牙吐字,還想拉住黛芙蝶兒努力往後跑,又得控制力道不折斷她瘦弱的胳膊,其中艱辛誰人知,只累得她滿頭大汗。有話不能安全點再說嗎,該死的頑固的蠢女人。「我去了妳怎麼辦?」

  「不怎麼辦。」黛芙蝶兒一隻手給她扯住,身體慢慢往後移,另隻手還沒事般地繼續畫符,聲線極其淡定。「也許會死,也許會活下來,但妳如果留下來,大夥活命的機會大許多。我對妳保證。」

  「混帳!全是群瘋子!」奎兒從不曉得該如何抉擇,但身體通常都早她的腦子一步做了決定,她放開黛芙蝶兒的手,抽起長劍。「我不管了!隨便了!去死吧!」隨著那死字,她把劍送進一隻殭屍的腦袋中,對方腦漿爆開死狀淒厲,成了奎兒發洩不滿的無辜劍下魂。

  「妳的計畫是?」奎兒恨恨的問,直想鞭打自己一頓,惱怒自己幹麼又要幫她。

  黛芙蝶兒對她微笑,

  奎兒,找到那個伊蒂絲人,告訴她,我們要進行魔法合奏。由她灌住優拉,由我發動魔法,目標,最右側的那尊血肉魔像。它推進的位置最好突破。

  「隨便妳怎麼說,就聽妳的,反正在我找到她之前,給我好好撐著,不準死。」

  拋下話,奎兒收起重劍,沒命的往前衝。她跑著,突然覺得很可笑,這裡宛如人間煉獄,她卻像在草地上與友伴玩耍的努力賽跑。她跳過一個向她緩緩撲來的顢頇殭屍,拉了一個努力戰鬥的人當墊背,輕劍遞出砍掉障礙物,馬不停蹄地繼續奔跑著。

  「妳最好真的能打敗亡靈!」她很有奎兒式風格地邊繞著戰場跑邊不住謾罵。

  終於奎兒離那輛醒目的鬱金香馬車已不遠,她看到那個伊蒂絲人。

  那個女人被圍在比拉蒙護衛堆中間,居然也在跟一個渾身利刃的怪物戰鬥,那怪物看起來比村口的大塊頭狡滑許多,全身是青黑的金屬色,長手長腳身形詭異,不時就攫走幾個站得較外圍的人的半片腦皮,拉頓的傭兵與那怪物儼然成了外人無法介入的戰鬥圈場。人群亂哄哄的擠成一團。

  天哪,這怎麼過去?奎兒痛苦地呻吟一聲,豁出去地往那人群中衝過去,並且沒啥意外地卡在中間。

  加價!回去我一定跟黛芙蝶兒那臭女人再加價!

  「嘿!魔法合奏!魔法合奏,那邊的女人魔法合奏呀!」她跳著叫喚,努力揮舞手臂。

  沒人注意到她。

  奎兒掏出匕首,對準目標用力一擲,吭地一聲匕首被某個眼尖的護衛給攔了下來,但那女人被金屬的響亮聲音給引走注意力,稍稍偏過頭來,也算是達到了目標。於是奎兒吸飽氣,抽乾全身力氣般地用力咆嘯。

  「立刻準備魔法合奏!!!」

  漠柔雅停止手邊動作,散去符文,開始新的畫符。

  奎兒天生與法師無緣,她對魔法元素的感應可說是遲鈍至極,但饒是如此,身處在兩處魔力漩渦中間還是讓她感受到優拉流動所引起的空氣震顫,陣陣強風迎面刮來。兩處魔力漩渦不住繞旋,剃刀骨魔意識到魔法向著自己來,想衝上前去殺死施法的法師,鄔莉等人拚死努力制止它前行。

  奎兒仰望,不遠處,大量優拉快速凝聚的另一個引力來源,似乎就是黛芙蝶兒那女人留滯的地方。那女人應該沒問題吧,奎兒暗暗揣測,把視線從遠方拉回,妳最好沒事,妳還欠著我好多好多的銅幣呢,死了我去哪討債。

  注意力擺回比拉蒙一夥身上,她注意到漠柔雅的表情有些奇怪,臉上滿是冷汗,快速劃符的雙手有些顫抖,手中符文發出危險的光芒,不安分的左右搖擺,似乎﹍控制不住手中的魔法?

  剃刀骨魔雙臂一絞,登時把一名傭兵給碾碎成肉沫,漠柔雅已在它的攻擊範圍,它鐮刀般的長腿用力一掃,馬上就要讓女魔法師身首分離。

  漠柔雅手中的符文炸裂。

  一陣強烈的閃光爆開,奎兒下意識地撇臉伸長手臂擋住眼睛,在幾乎使人目盲的熾光後,黑暗像隻巨大的烏鴉,蓋天卷地而來,所有的火把、煤油燈、武器反光瞬時熄滅。

  完全的漆黑壟罩視線。

  這怎麼回事,奎兒抓緊武器,渾身緊繃,隨時要給烏闇中的敵人一擊。

  預想中的敵人沒出現,倒是有不少人發出驚恐的喊叫,再怎樣努力摩擦也起不了半點火星的燧石,讓人群更加慌張。漆暗中有人似乎被絆倒了,有人受不了未知的恐懼拿起武器往旁邊瘋狂砍去,隱隱約約還聽到傷者的痛苦哀號。

  局勢混亂,直至一盞火焰亮了起來,人聲從哄雜暴動漸漸減弱成此起彼落的幾聲話語,最後完全安靜下來。所有人緊盯著那簇唯一的光點,等待有人解釋情況。

  魔法火焰來自一雙奎兒很熟悉的白皙手掌,黛芙蝶兒捧著那束火光往空中拋去,那光團在空中又分裂成好幾個小火團,往四周均勻地分佈,逐漸照亮這片黑暗的景象:渾身染血的傭兵抱著傷口,警覺地盯著周圍動靜;商人們抱著從混亂中搶救下來的珍品,滿臉驚懼;無人的馬車倒在地上,貨物洋洋灑灑地胡亂散落;胖子藍尼抱著妹妹奧莉西雅,兩人俱無事。

  奎兒眼睛掃了一圈,安下心來,看來那幾個怪物都沒被收進這結界中,她往黛芙蝶兒那跑去,氣喘吁吁正要詢問情況,卻聽到黑暗中傳來一道極其不滿的聲音。

  「卷冊女,妳壞事了。」



二十三、角力

  「卷冊女,妳壞事了。」漠柔雅神情極其不悅地走過來。

  「壞事的是妳,奪取之狼。面對血肉魔像,本就應該使用炎爆葬光。」黛芙蝶兒心情壞極了,語氣冰冷直接,罕見地不用敬語。

  「我看妳是書看太多,讀到腦子都有問題了。那頭剃刀骨魔差點就要削掉我的腦袋,我還去管血肉魔像?而且妳沒看到那怪物身上連電爆法球都打不穿的金鋼板嗎?它有很好的抗魔性與物理抵禦力,炎爆葬光對付它根本沒用。」漠柔雅譏諷。

  「剃刀骨魔?那恐怕是您書看太少,」黛芙蝶兒回嘴。「普通剃刀骨魔正適合用炎爆葬光對付,讓它抗魔的恐怕還有其他原因,比如您一直忽視的它胸口那枚綠寶石,剃刀獵魔是靠胸口的靈魂之石活動的——它的靈魂之石恐怕是用特殊手法冶煉的,而且妳應該先解決血肉魔像,有了活路才有逃命的機會。」

  「妳們兩個別吵了!」奎兒頭大呀。大敵當前這兩人還吵得起來。

  黛芙蝶兒以為敵人就那三隻血肉魔像,漠柔雅卻想先解決眼前的剃刀骨魔,兩人都想發出魔法卻沒積蓄足夠的優拉,造成法陣歪斜元素暴動。而且別看奎兒一副和事佬的模樣,她奎兒絕對是這場災難的最大禍根之一。她話沒傳清楚,誰負責優拉澆灌,誰發動魔法,還有標的物通通沒說,就只傳句要魔法合奏,也難怪漠柔雅一意孤行。

  這一系列的認知錯誤導致符文差點失控爆炸,還好黛漠兩人都是優秀的符文師,感到不對勁硬生生將法陣轉三個圓形,畫成了一個無比堅固的巨大結界魔法——『海勒的黑暗小屋』。

  海勒是名孤僻成性的大法師,這輩子除了唸法咒以外,幾乎沒說過半句話,他唯一被記錄下來非咒語的話是:「讚美諸神,祂們贈予我口喉以趨近魔法的真理;詛咒諸神,祂們不該賦予愚眾唇舌毀去永恆的寧靜。」據說此話,是他指著撒坦大帝伊恩二世鼻頭說的,若史載無誤,這位帝王素來痴迷藝文,有著向眾大臣朗誦自己詩作的好習慣。海勒喜歡用自己發明的魔法讓寧定的黑暗環繞己身,或者用此魔法讓過於聒噪的學徒與敵人沐浴安靜的美妙。

  他死後,法師筆記被盜賊偷去,使得『海勒的黑暗小屋』廣為流傳。這個魔法最常被法師用來鍛鍊心智,它以魔力核心為軸畫出一個半球狀的結界,裡頭除了優拉所構築的魔法火焰以外無法用任何物質產生光芒。趨近光明乃是人之天性,且長時間待在黑暗中會剝奪勇氣與時間感,因此魔法導師常會以此試煉學徒抵禦孤寂的定力與精神力,哪個學徒能在漆黑中堅持最久便可獲得嘉勉。

  然而對敵時,此魔法可說是毫無用處。就算敵人進不來,但己方人馬也看不清外頭局勢,任何生物要離開還得大費周章地用傳送魔法出去等或魔法失效——更要命的是,想解除魔法還得由施術法師從外頭破除,種種條件使得黑暗小屋在間不容髮的戰鬥對峙中,完全就只是無意義的消耗精神力與優拉。總之,這是個除了修煉冥想以外,別無它用的雞肋魔法。

  還好『海勒的黑暗小屋』再怎麼沒用,也是個標準的保護型法術,若不是伊蒂絲人施展的符文保護術會自動排斥敵對信徒,恐怕連剃刀骨魔也被撈進結界中,正好可以大宰肥羊。但某些跟團的撒坦商人就沒那麼幸運了,生生被推出結界外,現在大概已被亡靈撕成肉屑了。

  「好極了,全給關在這,外頭的人肯定死光了,全拖了妳的福。」漠柔雅坐上一輛歪倒的馬車,斜睨眾人,一副樑上觀火,旁觀論定的模樣。「而我們不久後也會步上他們的後塵。」

  「我們個性太不相合了,無法進行魔法合奏。」黛芙蝶兒面色冷淡地扭頭對奎兒說,懶得再與漠柔雅相鬥。

  有人在黑暗中大嚷,斥罵兩人把自己關進來,所有的恐懼化作指責的利箭直指黛漠兩人。本來安靜的人群復又燥動了起來,暴動的人群就像一頭隨時會發難的猛獸。

  奎兒精神緊繃地靠向黛芙蝶兒,望著眾人,抓緊長劍。漠柔雅法袍下的手指蠢蠢欲動,準備畫起符文,她還真想拿幾個不長眼的人開開刀。不過,她這希望是要落空了。

  「統統給老子閉嘴!」御獸人比拉蒙大叱,吼聲宛如巨人之槌直擊心房,震得眾人一片啞然,頓時沒聲了。

  「一群吵歪歪的娘們!想送死就立刻滾出去!嗯?怎麼?現在沒人敢說話了?剛剛是哪個混球叫嚷著要出去?」

  「老先生,又跟您碰面了,」奎兒眼看老人氣勢如虹,好像一點都不害怕的樣子,跟著這老頭說不定有活命機會,馬上涎著臉靠過去套關係。「外頭那些怪物您可有什麼應付的法子?」

  「衝出去,砍了它們的腦袋。」比拉蒙雙臂交叉,很有自信的回答,看起來頗為認真。

  奎兒扶額,假裝自己沒問。她定是急慌了才想靠這個性衝動的怪老頭。

  「真有自信。不過比拉蒙先生您別忘了,您的御獸團現在只有狼騎兵,迅捷是您們最大的特性,但碰上速度更快的剃刀骨魔,正好可以當它練刀的好靶子。剛剛若不是我們保護您,恐怕您的戰狼就要變成死狗了。」漠柔雅譏諷。

  「哎喲,漠柔雅妳這小妮子,什麼時候變得會說話了,不是啞巴法師嗎?」老人摸摸下巴,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居然一點都沒被激怒。「不僅不是啞巴,嘴巴還挺刁的。有趣。」

  漠柔雅哼了下,不再作聲。

  「不。狼騎兵很適合對付動作遲緩的血肉魔像,若您願意為擊倒亡靈出力,我們可以把您與您的騎兵傳送出去,」黛芙蝶兒出聲。「但是,光是在它身上割刀口是沒有用的,必須把血肉魔像的兩個頭都砍下來,它的身體才會崩潰。」

  「妳還想指望一個瘸老頭?」漠柔雅尖酸地質問黛芙蝶兒。「有機會活下去的話,別跟人說我跟妳師出同處,真丟臉。」

  「說得對!我一個沒腿的老頭都敢去,剩下不敢的就是沒用的峱種。」比拉蒙哈哈大笑,轉頭對狼騎兵們說:「小夥子們,看來那幾個大塊頭是分配給我們對付啦,準備好武器,咱們去幹掉那群畜生。」

  「我也去。」鄔莉看了漠柔雅一眼,輕輕說。後者臉上依舊掛著嘲諷的笑,卻隱然有些怒氣。漠柔雅的不悅顯而易見,但對於這名狀若綿羊,實則不馴的輔者,她自有自己的懲罰之道:比如每個夜晚的肉體遊戲,比如每個白晝的精神折磨。於是她的怒意僅在臉上一閃而過,沒說什麼,只冷眼等著這群人還能想出什麼餿主意。

  「好極了!鄔莉小娃兒,我就知道妳比那群娘們還帶種。待會跟好戰狼的腳步。咱們去砍下那噁心玩意的腦袋。說好了,六個腦袋,頂多就讓妳一個,其他統統是我比拉蒙的份。」比拉蒙笑呵呵,內心彭派不已,宛如多年前卡瑪大戰的前夕。

  奎兒雖然內心暗暗誹謗,這老頭都沒腿了,待會要怎樣戰鬥,卻不得不承認也被他那副輕鬆態度給感染,好像外頭就只是幾隻不成氣候的小狗頭人,胡亂砍殺一番便贏了。

  「那﹍那個尖刺怪物怎辦?它看起來更難應付呀。」奎兒望向黛芙蝶兒,又偷偷撇看漠柔雅一下,小聲地說:「妳那個同族剛剛也說啦,一般刀劍與魔法好像對它無效呢。」

  黛芙蝶兒歪頭思索,漠柔雅敲著指節,有些幸災樂禍地等待她的答案。

  埋頭整頓武器的鄔莉停下手邊動作,視線停頓在半空中,好似想到了什麼,她很突兀地吐出兩個字:「精靈。」

  奎兒聽得一頭霧水,黛芙蝶兒與漠柔雅卻都頓了下,相望一眼,迅速交換了一個瞭然的神情。

  「願最睿智的博聞之神祝福您,這是個好辦法。」黛芙蝶兒稱讚。

  「是了,精靈,我們不行。但伊蒂絲的友善之手,精靈,精靈可以。」漠柔雅打量著露西塔的尖耳朵,「半精靈,雖然是人類養大的,但是另一半的血統應該是直系,血脈還算純正,信仰上也沒有違背阿芙拉的自然之道,應該可行。」

  「什麼?!」奎兒與露西塔異口同聲驚呼,俱吃驚。

  「就怕露西塔沒辦法承受那麼強大的魔力澆灌。」鄔莉擔心的說。「卷冊妖精,您以前有對非伊蒂絲人做過魔力澆灌嗎?」

  黛芙蝶兒搖頭,鄔莉的擔憂更深,但很明顯兩名伊蒂絲人都同意嘗試此法。

  「最好能一擊就殺了那個剃刀骨魔,血肉魔像與殭屍倒是比較好解決。」漠柔雅看著露西塔,盤算著待會要如何把優拉引進她體內,躍躍欲試。

  「露西塔,妳可曾使用過附魔箭?」鄔莉柔柔地問。

  「我﹍我不行的,附魔箭要真正的精靈才使的好﹍我以前只成功用過一次﹍」感覺到眾人的目光,露西塔手足無措。出身拜拉爾貧民窟的她從未想過自己居然有擔當滅敵大任的一天,還是要用一個她非常疏於練習的技法。

  露西塔自小給人類養大,就像普通人類扒手那般活在物慾橫流的拜拉爾首都,對另一半的精靈血緣既疏離又憧憬。她曾經好奇過自己是否真能像那些血統純良的精靈一般射出有特殊效果的魔法箭,因此在友人的指點下,試發過幾次附魔箭。她的嘗試最後是成功的,一枝發出微微幽光的羽箭插在燒灼的樹洞上。但對露西塔而言,卻是一段怪異的心情體驗,她發出原來自己果真是有精靈血統的小小感慨,此後再沒有使用過附魔箭。

  「真受夠妳了,可別告訴我妳的尖耳朵只是貴婦的裝飾品,妳便是真正的精靈。」漠柔雅直接了當地回道,面露不耐。「準備好妳的弓,只管放箭,我可不想被妳的懦弱拖累。」

  「個性不合的人魔力合奏很容易失敗,我本來還心存僥倖,伊蒂絲人對同族的合奏頻率向來比較好——不過看來我跟漠柔雅合奏失敗的機會恐怕比酒鬼喝醉的機率還高。但伊蒂絲的友善之手,精靈可以接受伊蒂絲人的魔力澆灌而不會有任何的魔力牴觸。我們要把優拉灌住到她體內,用高濃度的附魔箭直接打穿剃刀骨魔的殼甲。只要把它胸口的護甲打穿,將裡頭的生命核心魔石毀去它就會死亡。」黛芙蝶兒對奎兒解釋,在心中臨摹魔力澆灌的紋章。

  「妳可以的,阿芙拉的孩子。」鄔莉溫柔鼓勵露西塔。

  「等等,妳說清楚呀。怎麼一般魔法不行,用附魔箭就可以打穿那個怪物。」奎兒抓著黛芙蝶兒的袖子問。

  「重點是,打不穿殼甲並不是它真的有完全魔法免疫。雖然我沒親眼看到,但我想那隻剃刀骨魔應該是用極珍貴的材料製作才有這麼好得魔力抵抗性。但剃刀骨魔其實並不算很高階層的死靈生物,再怎麼加強也無法達到完全魔法免疫的程度——這與本體的侷限性有關,因此電爆法球傷不了它,應該只是單純的法術強度不夠所致。」她看了看漠柔雅,想確認自己的推測是否正確。

  漠柔雅沒有回答她,只拉長那抹嘲諷性的嘴角弧度,聳聳肩,算是默認了。

  「簡單的原因,就用簡單的方法破;加強優拉濃度,提高提攻擊強度。我跟漠柔雅無法合奏,但將優拉澆灌到第三人身上再攻擊,那威力也差不多了﹍若連我們兩人合力還傷不了它——那恐怕就是萬神的旨意了,就算如此,我們也不該放棄任何抵抗的機會不是麼。」

  「可是那怪物看起來速度比飛奔的馬兒還快,妳確定能一箭射中它?」奎兒質疑。

  「我們非得確定。」黛芙蝶兒說。

  她彎腰拾掇,在地上左挑右撿,手惦了幾回,最後挑中幾塊質地堅硬的黑石。黛芙蝶兒對著硬石畫了七個繁瑣的紋章,扔給漠柔雅,漠柔雅一把接住,也向著小石頭筆劃起來。她就著黛芙蝶兒畫好的陣符,又添上自己的魔力佈署。石頭在她手中微微發紅。

  兩名伊蒂絲人做了簡易的引導石,漠柔雅把其中一顆完成的引導石握在手心,斜眄奎黛兩人。

  「引導石的精練程度不夠,只能讓附魔箭朝大概的位置射去,還是需要把剃刀骨魔引到好狙擊的地方,想法子讓它停止活動——不過就只做出這樣程度的東西,彩卡的卷冊妖精,看來也不怎麼樣。」

  黛芙蝶兒微笑了起來,沒說什麼。製作引導石是曠日費時的精密活,就著粗糙材料臨時造出的東西,本來就不可能有多高的效用,若真想做出命中率百分百的引導石她們恐怕要在這結界中待上一整個夏季,不過面對這種專門找荏的人,實在沒什麼自我辯護的必要。

  「那麼,誰去把這顆石頭放到剃刀骨魔身上呢?」漠柔雅把玩著手中那顆石頭,眼珠子在奎兒身上打轉。「裡頭聽不到外頭動靜,兩邊都該有個傳音的人,鄔莉已經要跟去應付血肉魔像了,這剃刀骨魔看來是得交給妳的小護衛了。不過——她有這膽子嗎?把妳的共鳴石交出來讓給別人吧。」

  黛芙蝶兒看著奎兒,欲言又止。

  沉默、沉默、又沉默。

  「好。我知道了,沒有本小姐妳又什麼事也幹不成。本小姐這就去幹掉那頭剃刀﹍什麼的怪物。」奎兒在心中對漠柔雅比了一個不雅的手勢。

  大不了看情勢不對本小姐想辦法溜走,岔口山壁有陳年藤蔓是吧,我可是幸運的奎兒呢,要打你們去打,我才不會死在這破地方。奎兒心中偷偷替自己盤算後路。

  黛芙蝶兒望向奎兒,眼神複雜。鄔莉動作輕柔地走向比拉蒙,雙手握拳在胸前交叉,微微傾身,做了一個悼念死者的祈福動作。聲音溫潤婉轉,像逐水草原最和煦的春風。

  「您的米克,請節哀。」

  「節哀什麼,米克是戰狼,死於戰鬥便是牠最好的歸屬。我比拉蒙也是,哼,老子早膩煩那群平地人送我的安樂窩,死亡回歸乃是必然,要死,我比拉蒙還寧願死在戰場上。」

  「這不是戰場呀,只是一群莫名其妙的亡靈。有至於這樣嗎。」奎兒嘀咕。

  「富爾克的小傢伙,妳別搞錯了,這可不是什麼小孩的冒險遊戲,這就是戰爭,與那些行走死者的戰爭。而我們御獸團乃是戰爭的常勝軍,狼煙燃起之處,便是我族存在之地。呵。珀摩在上,感謝您贈予泰塔族機運,那些帝都的傢伙想解散我們,門都沒有,叫他們見鬼去!」比拉蒙長滿粗繭的手指揮著狼騎兵們,不再理會奎兒。

  「是這樣啊。」奎兒內心嗤笑,偉大的比拉蒙,求您更加英勇吧,願諸神保佑您,願您奮鬥到不留一分餘力,而我奎兒必然會活下去,即便那條生存之路需要踩著所有人的屍體也沒所謂。

  她看了看伏身在地畫符的黛芙蝶兒。若情況真如此糟糕,她有些希望她最後踩的那具屍體,是她的。希望到時候她的眼簾已然垂落,那她便瞧不著她最後的驚懼;希望她的秀髮依然散發藥草的香郁,那她便嗅不著屍身的腐臭;希望到時候她的面容依然完整,那她便不需要看到絕美的瓦解,與瓦解後徒留的一地不堪。

  畢竟這一路上,妳對我挺好得不是。祈祝妳保持永恆的寧定那便是我奎兒的最大仁慈。

  無神論者奎兒如此作想。對自己的念頭既不負罪也不哀傷,現實逼迫她罷了,僅管她隱約覺得,她其實並不真的喜歡這樣的結局。但,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漠柔雅與黛芙蝶兒各自在地上畫起短距離的傳送魔法陣。最理想的情況下,傳送魔法應該有個位在目的地的對陣,才能確保落地點的正確度。但此時眾人別無他法,趁著黑暗結界初架起亡靈還沒完全蔓延過來,她們得儘快讓人出去開條生路,不然等整個山谷都被亡靈淹沒那便毫無生存的可能性了。

  黛芙蝶兒完成手邊的陣法,拂去臉上的汗珠,看著一副痞模痞樣站在旁邊的奎兒,心想,我們還需要更多人幫忙。

  「諸位先生們,你們也聽到剛剛的對話了,比拉蒙大人的狼騎兵願意出去抵禦那幾頭巨大的亡靈,但現在,我們還需要更多人手去抵抗剃刀骨魔。」

  「我知道您們在想什麼,您們大概會想,這些人就出去戰鬥罷,又與我何干——請千萬別這麼想,站在黑暗中的所有人都是斷橋上拉著同一條繩索的夥伴,我們的失敗也意謂著諸位的死期——更何況殺死亡靈的重任並不完全在您身上,我與我的法師同袍會負責最重要的一擊,您與您勇敢的夥伴只要想辦法牽托住那頭剃刀骨魔,並讓負責放引導石的人,」她指了指奎兒,「有機會接近怪物便行了,與怪物殊死相鬥比,這其實算是很簡單的活了。」

  眾人交頭接耳起來,嗡嗡作響,像頭巨大的蒼蠅振翅盤旋。

  「廢話這麼多,小女娃,到時這群臭娘們再不出去,妳就把這結界收了,看他們還願不願意拿起武器去對付亡靈。」比拉蒙大笑,只笑得一些妄想偏安後頭的人心驚膽跳。

  黛芙蝶兒給比拉蒙一個感激的眼神。已經有零零落落幾個人從人群中走出來,雖然人數稀少,但她本就沒指望那翻說詞能說服多少人。只不過猶豫中的人還需要被推一把,剩餘的就是那種無論無何也不會出聲出力的人。她已盡力把這群人中稍微有勇氣,也有與勇氣相符的實力的,全拉出來了。

  八個,實在不夠,但,已比想像中還多人了﹍黛芙蝶兒心中默念,加油了,奎兒。

  奎兒心中狂喜,直想對黛芙蝶兒好好地膜拜一番。諸神在上,黛芙蝶兒,妳是最美麗的花朵、妳是最理序的智者、妳是最善良的聖徒,還好妳沒讓我一個人對付那頭怪物。一番溢詞讚美過後,她又鬱悶地想起,該死,這會兒當下,有人一起出去,她不好一個人溜走呀。

  她視線不經意地梭巡了一下,瞄到傭兵丁姆縮頭縮腦地與幾個之前與她相熟的夥伴窩在陰影下,有幾個看到她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立刻撇過臉去,有些則木著臉用冷漠抵禦心虛。

  奎兒心中冷哼,轉頭大步跺向黛芙蝶兒,不意外也不失望。人不就是這樣子麼。

  「現在不曉得外頭情況,你們一出去就身陷殭屍之中的機率很高,請做好應戰的準備。」黛芙蝶兒提醒眾人。語畢,她走上前去,拉住奎兒,要把引導石交給她。

  「喲,這麼信任我,若是我先死了呢。既然有其他人願意一起出去了,要不要給那個拿斧頭的壯漢呢?我看他挺厲害的樣子,應該可以順利把石頭掛到那怪物身上。」

  黛芙蝶兒沒馬上回答,把塞了導引石的小布袋放到她掌中,在對方有任何退縮舉動之前,用自己的手輕輕包住她的手,慎重地把奎兒的纖長手指合攏。她抬頭,望進她的眼裡,望進她的心裡,雙眼剔透地看穿對方戲謔言行之下的齷齪與驀然驚覺陰暗行將被識破的慌亂閃避。

  她要揭穿我了,她肯定會鄙視我,把一切攤在陽光下讓人譴責我——她為什麼可以這麼輕易地看穿我——奎兒驚慌失措地站在那,等待她幾乎可以預見的道德審判。

  但她沒有戳破她。

  「我相信妳會活到最後。」黛芙蝶兒出聲,接著迅速靠過去,在奎兒耳盼細細私語,然後扭身離去。耳語輕柔地拂過奎兒脖頸畔的髮稍。

  正面迎擊不一定比背敵而逃容易死,如果盡妳所能還應付不了再逃走吧。這樣,就算妳就逃走了,我也願意原諒妳。

  我真心感謝與妳的相遇,願我們還有機會再見,上天贈予的瑰寶。

  奎兒怔怔站在原地,清楚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胸口上升,酸酸的、甜甜的、澀澀的、苦苦的。心中被各種幽深隱晦的情緒充塞,惡意念頭悄悄地,隱退到無人知曉的角落去。

  別這麼輕易原諒我。她用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低語咕噥。

  真是彆扭。黛芙蝶兒背對奎兒,施施然走向露西塔與漠柔雅,沒好氣地想。共鳴石項鍊掛在奎兒脖子上,她所有的細碎話語全變成告密的小精靈竄到黛芙蝶兒耳中了。

  奎兒抓緊重劍,活動一下身體,走近那夥馬上就要跟自己一起應戰的戰士們。

  「拜拉爾東區的戈登.亞伯拉罕。」一個扛著巨斧的大漢,對奎兒點點頭。「妳可以叫我巨釜戈登。」

  「拜拉爾工藝街的赫伯特.米爾博。」一名嘻皮笑臉把玩長劍的疤面男說:「不知為何,諸位,我有些想念起老家的胡果雞肉乾了,雖然我以前老抱怨它太鹹太硬,咱們快些收拾掉那頭怪物罷。」

  「拜拉爾,南屯區,鄧肯。」高瘦男子手握劍柄,簡潔地報出名字。

  一夥人站成一圈,奎兒就站在甫出言劍士的旁邊,看來,按這順位,是換她講了?

  「奎兒,」奎兒笑了,在這生死關頭她的內心突然變得無比輕鬆,瞧瞧那些膽小鬼的期盼眼神,她是勇敢的奎兒,她不是沒用的累贅,沒人知道她是異教徒的女兒,沒人知道她曾經多麼的純潔無暇、富足無優,而今又多麼的污穢不堪、貧乏兇惡。在眾人的目光中,在壯烈的氛圍下,她被單純還原成戰鬥團體中的一份子,旁觀自利的心短暫有了與他人連結之感,封鎖在心中的字團衝口而出,這麼多年來,她終於再一次提起那個遙遠無比的姓氏。

  「——撒坦的奎兒.賈西亞。」

  富商之女,異端之子,信仰的羔羊,無神論者奎兒.賈西亞。

  她與其它八名戰士一起走進傳送魔法陣,他們要走出黑暗,走出怯懦,迎戰剃刀骨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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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魔法師小姐和角鬥士小姐的互動萌翻了——
>>角鬥士小姐一如既往的彆扭,魔法師小姐一如既往的腹黑,最後出現的幾位「剃刀骨魔獵殺小組成員」有著如炮灰一般的出場方式——
>>沙漠裡來的小姐似乎和她的輔者有JQ,而輔者小姐又被半精靈的弓箭手小姐傾慕著吧——
>>這種錯綜複雜的情感關係真讓人期待!
>>最後:狼人小分隊請保重,比拉蒙大叔(大爺?)怎麼看都是浴血奮戰後笑著見上帝的角色……

  有萌就好…畢竟第一部可以寫感情的地方不多,我已經努力在劇情中給兩人掙一點曖昧戲了…啊…我好想寫言情懶得寫戰鬥了OTZ戰鬥寫得我好糾結…

  JQ關係分析無誤,好眼力差不多就像Miya桑想的那樣,不過不要忘了還有一個正宮(?塔奇安娜小姐,記得把妳的JQ圖多添上這一條…

  砲灰是一定要的…沒辦法,出場那麼多人,有幾個就是為了要當主角的墊腳石用的…




  上一張節嚴重BUG勘誤…跟奎兒一起進去的是八名戰士,不是七個,所以剃刀骨魔這組總共九個人,我想槍斃自己OTZ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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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合作

  黛芙蝶兒眼看眾人就定位,手指釋出一抹淡淡螢光向旁人看不見的某處輕點。她就像拿著一枝發出微微幽光的畫筆,又恣意又克制地憑空塗抹,指尖所到之處燒出螢蟲磷粉般的光線,六個三角、七個圓形、九個線條、三個點、三角與圓形相輔、圓形與線條相接、所有的圖形互相競逐又互相架構。

  儘管在外人眼中那益發複雜的圖形讓人眼花撩亂,但在她腦海中的魔法符文卻是帶著理性熱情的清晰…她已看不到優拉軌跡以外的事物,全副身心都奉獻給那搖曳著白亮銀光的空中符文。

  以她腳邊的法陣為起點,魔法陣與她手中符文產生共鳴般地開始發出幽暗微光,並在幾個更加繁複的手勢之下漸漸變成熾目的烈光,站在魔法陣上的九名戰士身影也瞬間被強光吞沒。

  法陣中央,奎兒一直看著黛芙蝶兒動作。還在揣摩這女人究竟怎麼看穿她想逃跑的,視線便被遽起的光芒給遮蔽,接著,被一股巨大的拉力給扯走。

  只是一瞬間的事。

  不知名的力量拉著她飛呀飛呀的,四周的景象扭曲她什麼也看不清,只隱約覺得有無數的景象瞬閃而過,那些倏然即逝的景像是被手指胡亂糊去的糟糕塗鴉,一大片一大片從她眼前呼嘯而過,只看得她得頭暈目眩,壓力改變讓耳鳴嗡嗡作響,她感覺自己好似被人高高拋起——復又狠狠摔下,腳底軟綿綿一片,根本分不清楚自己自己身在何處。

  碰。她聽到物體跌落的悶響,感覺全身骨頭都快散落。

  終於結束了麼。奎兒死按住像被巨人猛摜一拳的腦袋痛苦呻吟,上下旋轉的暈眩讓她還有種飛行似乎尚未結束的不真實感。

  奎兒摸摸地邊,手指傳來草叢細枝的扎手觸感,她瞇眼努力就著發黑的視線想看清情勢,卻先聽到一聲低沉的男子咒罵。

  「該死。」

  接著就被人迅速拉——或者說提著,使斧頭的戈登抓著奎兒後領,把她用力拉到樹蔭後頭。

  「!!」

  奎兒被揪到幾束髮絲吃痛之下正想破口大罵,一抬頭,卻看到眾人皆如巨斧戈登那般各找掩護,如臨大敵地瞪著眼睛直往後望。

  她順著眾人視線,稍稍探頭出去,看到一個不懷好意的黑點高高落在離他們有些距離的一個穀倉上。

  正是剃刀骨魔。

  他們似乎落到最深入村內的一片樹林中,而那巨大的黑暗結界幾乎隴罩住半個托普村,使得殭屍跟血肉魔像一時也靠不過來。剃刀骨魔雙眼閃著青色的靈魂之火,七對像軟鞭的肋骨刃緊緊抓附住木牆,像隻蟲子似的在穀倉牆壁垂直爬行。它似乎執著想進入那巨大半黑球形結界中,卻又徒勞無功,於是就這麼攀著托普村內的屋頂左左右右地來回盤旋,不時用那雙長溝爪攻擊黑球,感覺不起效,復又繼續移動。看起來,似乎還沒發現躲在後方的奎兒等人。

  奎兒抽了一口氣,小心地把身子收回,背依著大樹,努力收斂呼吸聲。

  戈登蹲下身來,做了個手勢要眾人靠近,一夥人輕手輕腳地窩在陰影下,聚起來小聲討論。

  「運氣挺不賴。倒是省去找它的時間。」疤面男赫伯特厥著嘴,配以那輕鬆的語調,若不是現在情勢不便,也許他就要吹個口哨了。

  「看它的長爪子。」一名蠟黃臉的紅髮男子出聲,奎兒錯過了好幾人的自我介紹,不過看蹲踞在他身旁那兩人與他相似的臉龐和同色澤的紅髮,很明顯,他們是三兄弟。「足有兩柄騎士標槍那麼長吧——這裡沒人的武器比它的溝爪還長,正面戰鬥對我們非常不利,恐怕連它的身體都沒碰到就給撕成碎片了。」

  「你們有看到那怪物與拉頓的人戰鬥的樣子嗎?」三兄弟中的另一人,講話時眉毛跟著飛動,面部表情靈活靈現。「嚇,速度絕對比迦勒角狼還快,直接鬥沒搞頭呀。對了大塊頭,你不就拉頓的傭兵嗎?」

  戈登點點頭,示意他正是與漠柔雅等人同一批被比拉蒙車隊招募的傭兵。

  「既然你與它正面對擊過,那法師說要制止它行動,可有什麼建議?」

  「看。」戈登看似粗獷,腦袋卻靈光得很,馬上指出一個他認為可以發揮的點。「那怪物肩上有把箭。」

  奎兒又把頭往外一望,果不其然,剃刀骨魔右肩上正插著鄔莉之前與之對峙時射出的烏爾圖妲鐵木箭。

  「關節處。那箭雖然沒深入它軀幹,但看來關節處已是它身上裝甲最為薄弱的地方,從這裡下手,應該有辦法暫時止住它的行動。」

  戈登望向一個同為拉頓傭兵的矮子,問道:「梅克,你手邊還剩多少去味粉跟熾火膠?」還有爆雷石,我知道你有。戈登內心暗想,打量對方。

  去味粉與其說是去味,倒不如說是添味。它是一種特殊的味劑,有些聞起來像野獸體羶、有些像泥沼腐土,味道不一,端看調配者的需求而定,撒在身上可有效掩蓋人味,在擺脫追殺與藏匿行蹤時是很好用的玩意。戈登與此人一路共事,知道他向來把保命東西準備齊全,再加上之前商隊共同對抗剃刀骨魔之時,注意到梅克曾丟出熾火膠,於是出口詢問。

  那矮子畏縮在一片陰影中,長得有些像沼澤的小蜥蜴人,三角吊臉,滿口暴牙,圓眼珠鑲在尖臉比例上有些怪異,整個人因此顯得有些猥瑣。梅克一聽戈登這麼說,立時揪緊腰際的包囊:「沒多少了,我就剩這麼一點了——而且也不曉得那亡靈到底有沒有鼻子,你要了我這些東西去也沒用啊。」

  「你還想藏著多少東西,搞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戈登不耐煩的威嚇。梅克不作聲響,抓緊包袱把身體又更往陰影藏了一點。

  眾人討論應戰方法,奎兒對這事並沒有太多主意,於是再次檢查身上裝束。她親吻了下左手捏著的小布袋,把它塞到懷裡。

  小石頭,待會就靠你了。

  她暗暗祈禱,接著抽出腰際短劍,抓緊子母雙劍。這一氣呵成的動作間,她放在腰際布兜中,之前盤查隊的紅粗麻布掉落在地,奎兒眼角餘光注意到有物品掉落,看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便沒去理會,全副心思擺回眾人的討論上。

  「去味粉不夠?那全給那個女的用就是了,我們不是只要讓那女人有機會接近那怪物就行了?」三兄弟中的老二紅髮科林漫不經心地接話,話一拋出又轉頭跟自己的兄弟們竊竊私語。

  「我反對,」鄧肯皺起眉頭,「既然踏出安全的港灣,就該有犧牲與戰鬥的準備,難道你們真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拋給這麼一位女士承擔?真是可恥。」

  「我也反對,而且仔細想想…殺死剃刀骨魔的赫伯特…這名頭聽起來挺響亮的不是?我可不想白白把機會讓給那女人呀。」赫伯特半開玩笑的說,明確表達自己的立場。

  「等…等等,這可跟當初說得不一樣啊…」梅克神情緊張地問,「不是只要想法子讓那女人可以接近怪物便成了?大夥怎說得真要去戰鬥的模樣?」

  「你怕了麼,南屯區的小姑娘。」赫伯特揶揄,引來眾人一陣低低的訕笑。

  小鼠梅克鼓著眼睛抽起一把匕首作勢要往赫伯特身上遞去,赫伯特嚇一跳,趕緊往後閃。他沒想到這人居然如此易怒,隨便一激便一副要鬥個你死我活的模樣,登時繃緊神經,刷地一聲,也把長劍抽起。鄧肯也皺著眉頭站起來,打算阻止兩人相鬥。

  「別。」戈燈把肌肉糾結的手臂橫在兩人中間,角度很適洽地制止劍拔弩張的兩人。鄧肯拍拍赫伯特的肩要他放輕鬆,表情肅穆地對小鼠梅克點點頭,表示為他的夥伴向他道歉。

  搞什麼,奎兒想,這群人真可靠嗎,還沒開始收拾怪物就要自己人鬥起來了。

  「好了好了,別吵了,咱們談正經事——既然大夥沒有主意,要讓那怪物停止活動我們三兄弟倒是有法子。」三兄弟從一開始就不停交換眼神,顯然詢問戈登破敵方法只是為了引導話題往他們想要的方向去。一直沒開口的老大杜魯出言,「就看你們願不願意配合。」

  「說來聽聽。」

  「說來不太光彩——不過我們兄弟三人以前可是吊刑者的人。」杜魯擺開雙手,那戴了十個皮指套看起來相當秀氣的手滿是細碎的傷痕,奎兒歪頭,注意到在他的指頭間閃著細細的瑩亮光芒。

  「你們居然有…玻璃鋼線。」戈登若有所思地看著杜魯手中的細線。吊行者在索蘭西部算是頗有名氣的組織,使用玻璃鋼線及帶刃的刀盾戰鬥,除了一般傭兵團的僱傭,大部分的的外資來源還是政客的暗殺任務,由於手段有些太過陰狠,名聲不很名譽。玻璃鋼線是吊行者的成名武器,據說是以東部森林深處的鋼鐵絲蠶為原料,再經由各種特殊熱處理與銲接製成的強化鋼製絲線,因成品通體透明,各得此名。韌度堪稱各種刺客絞首索之冠。

  「哎呀,珀摩在上,我看到了什麼?沒想到喜歡躲在陰暗處的刺客也想來過過打頭陣的癮啦。」赫伯特表情誇張的如此說道。

  奎兒心想,這位赫伯特臉上的傷疤這麼少實在是諸神的奇蹟,他的壞嘴可以讓他再死十次了。

  杜魯沒在意赫伯特的戲語,把手中的鋼線收起,拍了拍自己鼓脹的皮囊,繼續說道:「這些可全是我們三兄弟的保命法寶,要借給諸位也是可以的,只是,若殺死剃刀骨魔我們三兄弟要它胸口魔石的碎片。」

  對於三兄弟到這節骨眼才提出的,近乎勒索的要求。戈登不意外。

  他看看奎兒,奎兒聳聳肩,表示沒意見。像這類亡靈的魔法遺骸,要脫手轉賣可不是她一個外鄉人辦得到的,更何況趕快解決這事回頭她還有好多好多的錢跟魔法劍哪,她自然沒興趣與這三兄弟瞎搶;至於其他人,小鼠梅克閃出一個憤怒的表情,眼珠子骨溜溜地在深凹的眼廓裡打轉,看來是惱怒那三兄弟搶佔他貪慾的東西,卻又沒膽與吊刑者的人作對;鄧肯瞪著三人,對亡靈的戰利品毫無興趣,卻厭惡這幾人的動機不純;餘下那名一直沒開口的年輕人除了初聽杜魯道出目的時,表情微微鬆動,便再無更多表情與言語。

  有人垂涎,有人不滿,有人靜觀其變,但沉默半晌,依然沒人出言表達自己的意見,於是三兄弟開口了。

  「看來大夥是沒意見的。那麼合作愉快。」三兄弟中的老么跳眉彼得笑嘻嘻地說。「不過這法子還需要一個英勇的,跑得足夠快得勇士去把剃刀骨魔引來哪。這可怎麼辦?戈登老大?」

  戈燈把頭一轉,盯著那名始終沒開口過的年輕人。

  「跑得快?正好,你剛剛不正巧說你是——」

  「拜拉爾東屯區的——速腿安迪。」那人苦笑,暗暗發誓下次再也不拿自己的跑速說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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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名戰士列表:

  1.奎兒

  2.戈登

  3.赫伯特

  4.鄧肯

  5.6.7.紅髮兄弟:杜魯、科林、跳眉彼得

  8.小鼠梅克

  9.速腿安迪

  猜猜誰是砲灰…



二十五、泰塔

  煙霧繚繞,一名拜拉爾狼騎兵將燃著薰香的菸草遞給下一個人,那人接過菸草卷,深吸一口氣,從嘴縫吐出濃稠白煙,眼睛閃爍精光,又把那管草卷往下遞。

  臉上有刺青的泰塔族子弟們正在做簡單的戰前儀祭。

  泰塔族相信讓戰鬥團體共享同一把艾葛菸草所燃放的燻菸,那麼他們便吸著同一口氣息,流著同一脈血液,戰鬥之中也將不分彼此生死與共。藥草師曾分析此藥草具有一定的迷幻效果,能讓生物對傷口疼痛有輕微的麻木感,且會造成興奮感,讓人在戰鬥中更加不畏懼生死。

  由於某些北方信奉卡茲烈的蠻族狂戰士也是用類似方法進入戰鬥的顛狂狀態,因此民族學者普遍認為早期的泰塔族乃是鬥爭之神卡茲烈的忠實信徒,曾有帝都人就此借題發揮,認為這證明了泰塔族的下等性,不論此翻言論是真是假,拜拉爾的原始住民,泰塔族在文明社會中始終游離在低下階層中卻是不爭的事實。

  比拉蒙看著那些瑟縮在角落的華服商人們,啐了一口痰在地,想著:這群帝都平地人,把我們趕到山上,享受泰塔族戰鬥的勝利果實,最後又大搖大擺的告訴我們,泰塔族不懂如何賺金子不能發揚珀摩的榮耀,所以下賤;泰塔族粗魯野蠻只會喝酒跟照顧野獸,所以下賤,就這麼簡簡單單把我們趕到低劣的地位去,讓我們過著比妓女和剝皮工還不如的生活,還以為已對我們足夠仁慈,哼,還真有臉,究竟是誰比較像卑鄙的野獸?

  他又望了望自己族中的年輕子弟們。

  孩子們對於族內的處境是懞懂的,不僅懵懂無知,其中還有不少已被平地人的自大給污染了,泰塔的野狼全給馴良成帝都的蠢狗,他看得很痛心。什麼戰爭英雄比拉蒙,他們可知他當初走向文明是為了把繁華帶回族中,領取帝國授勛是為了光耀泰塔,他試圖證明泰塔人也可以做的跟平地人一樣好——或許還可以更好。但沒用,泰塔的生脈還是越來越凋零腐朽,逐漸淹沒在外來的繁華之下。

  他老了,很累了,像幾十年前那樣的機運幾乎不會再發生在他這種老頭子身上。

  那年,他正值壯年還只是個普通傭兵,出外溜達卻撿回一個年輕異族女子,那個神奇女子羅蘭像女武神般揮舞刀劍的身影他始終保留在心中,一起戰鬥一起建立紫羅蘭傭兵團,最後搭上兩國大戰的風雲,走上人生巔峰。

  旁人簡直說笑。介紹他比拉蒙,總先提他是羅蘭的義父再提他是卡瑪的戰爭英雄——他既厭惡又歡喜別人此翻作為,他跟傳奇有了關聯,卻又是個有些心虛的關聯,畢竟誰才是誰的義父誰又是誰的恩母,他有自知之明。還有義父兩個字,也不停提醒他外人是如何看他跟羅蘭的——年輕女子跟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罷——近幾年他不待見羅蘭,因為他自己正不斷腐朽老化,那個異族女子看起來卻只有三十初頭,像個永恆的女神,閃閃發光,雖然他比拉蒙向來是大步大步走在陽光底下,橫衝直撞,不愧對任何人,不向任何黑暗低頭,但若是頂上光芒太強,多少還是照的他有些,自慚形穢。

  那義父之名也只是當初說好為了要提高泰塔階級的一個手段罷了,當然,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好抱怨的,這一切他早已清楚,也認為自己可以忍耐——帝都人的愚蠢偏安、族人的腐化愚昧、眼睜睜看著與羅蘭的距離越來越遠——這些他都可以容忍,畢竟泰塔的復興才是他真正目的,只要御獸人持續被接納便行了,只要接觸融合的時間夠久,自然會有足夠優秀的子弟踏上議會殿堂,替族人爭取該有的生存權利。

  但他燒了整個生命想改善泰塔族的既有命運,卻聽到羅蘭將被褫奪軍權,御獸團行將被解散,他終身努力的成果瞬間化為烏有,就連活著也變得有些可笑。

  不過沒關係,快了快了,他嗅到戰爭與紛亂的味道,亡靈再起,這是多讓人興奮的一個機運。羅蘭不會被解除將軍職位,泰塔的御獸團將會繼續揮舞戰旗,奔騰在索蘭大陸上。

  那個黃毛的小傢伙,他一眼就望穿了,怕死的孩子,認為這只是一場不必要的無聊戰鬥。錯了,全錯了,他比拉蒙清楚這肯定是光復泰塔榮光的另一場戰爭前兆,回顧往昔,他比拉蒙的一生就是為了榮耀泰塔族而戰,再為此奉獻最後的生命,也挺順利成章,畢竟比起那些平地人給他安置的安樂窩,這是個再好不過的墳場。

  唯一可惜的就是,臨行前,羅蘭來信告之已在帝都釀好的良酒,他也許是沒機會喝到了——他的確還想再喝上一杯羅蘭釀造的醇酒,那種異族獨特的美好香醇,確實會讓人上癮,芬郁入口,餘味不絕…

  呵,是了,酒,說到酒。

  比拉蒙盯著一名抱著高級烈酒的商人,咧嘴笑了。

  他轉頭對幾個士兵低語囑咐一番,狼騎兵們立刻動作迅速地走向那名拜拉爾商人。

  「比拉蒙先生您…您要幹甚麼…」那酒主人看著幾個彪形大漢殺氣騰騰地向自己這邊來,腿都軟了,卻懷抱希望地揪緊他好不容易在混亂中搶救下來的幾瓶珍酒。

  「下地獄去賣酒吧!有命活你就該偷笑了!」比拉蒙粗魯的咒罵,繼續指使著軍人將商人手中的物品搶過來,他徵召了所有的易燃物質,烈酒、煤油、還撕了好幾塊上好的布匹,以及原本用來扎營的粗繩。

  拜拉爾原住民子弟動作迅速地把布匹撕碎成小塊,沾滿煤油,裹住捆了繩索的石頭。他們在武器上塗抹石灰粉,再把準備好的燃火石分堆裝進大麻袋裡,掛到狼鞍上。

  黛芙蝶兒提醒他們,應付血肉魔像酸毒或火攻最好,他們選擇了火。

  比拉蒙看著那兩個專注施法的年輕女孩,內心多少有些不以為然。魔法,對於這種閃著炫然光彩的小技法他向來不怎麼信任,他還是相信拳頭與武器直擊的力量。雖然眼下這幾個小魔法師似乎有不錯的快速破敵法子,他姑且用了。但最後的最後,他還是認為,劍與盾、鐵與血才該是戰鬥的霸王。

  思及此處,有人打斷他的思緒,一名狼騎兵將草卷恭敬地遞給他。

  比拉蒙接過菸草,重重吸一口,在煙幕瀰漫下環視眾子弟,接著他把菸草往地上撚熄。轉過頭去看他的坐騎。

  比拉蒙的坐騎早已準備好了。渾身是透體的灰,額上的利角沒有任何缺口,立起來威風凜凜不比他多年好夥伴米克盛年時差。

  這頭角頭是米克的孩子,肌肉結實,性情穩定,是最好的軍狼。他得意的笑了,可真羨慕米克,有這麼好的後代。米克死了,但牠的孩子繼續代牠而戰;若他比拉蒙死了,後續也將有更強壯的孩子取而代之,替他完成未盡的戰鬥,如此生生不息循環下去,泰塔戰魂永不熄滅。

  幾名侍者把比拉蒙扶上,沒有腿的老人看起來就像個被大人攙扶的小孩,畫面顯得有些逗趣,卻沒人敢發笑。

  因為失去雙腿,他的座鞍上多了一對繞過座狼腹部的控繩,比拉蒙在侍者的幫助下坐上定位,他彎腰拾起鞍座上的特製皮繩,把自己緊緊固定在角狼之上,這名老者俐落的動作顯示他從未因為殘疾就荒廢身體的鍛鍊,人獸合而為一,與坐騎生死相共,同進同出。

  比拉蒙眼看小伙子們都已準備的差不多了,攥緊手中的武器,向著眾人喊道,「小子們聽好,我知道你們都是些英勇的好傢伙,你們胸中燃燒著戰鬥的烈火,你們等不及想讓手中武器沾點敵人的血了,而且你們根本不想聽一個老頭廢話——這我瞭解,我比拉蒙當初站在你們的位子聽頂頭人講話,就只想馬上賞那人一拳,叫他閉上他的狗嘴讓老子好好準備戰鬥,」說到這底下有人嗤嗤笑了,比拉蒙舉起手示意大夥安靜,繼續說,「所以,我就只說這麼五句,」他一字一句越說越響,最後幾句虎吼而出。

  「拿好你們的武器!讓行走死者歸於塵土!讓黑暗亡魂寂滅榮光!泰塔戰魂不死!勝利必然與我等同在!!」

  「讓行走死者歸於塵土!讓黑暗亡魂寂滅榮光!泰塔戰魂不死!勝利必然與我等同在!!」狼騎兵們敲著武器,歡呼轟隆震耳。比拉蒙扭頭望向漠柔雅。

  漠柔雅站在法陣旁邊,雙手發出幽微的暗光,她用手點亮魔法陣後,眼睛對著比拉蒙稍稍點頭,示意他們可以進去了。

  三十四頭巨型角狼動作了起來,韁繩一扯,比拉蒙一夥魚貫進入法陣,宛如灰色旋風。

  一小隊人馬竄出法陣後,很快便克服暈眩,井然有序地組成戰鬥隊伍,殭屍群的哀鳴聲近在咫尺,騎兵們分成數個小組,各小組再依著領頭的比拉蒙行動,如此遇到小群殭屍他們可以快速分開,不致於在無謂的戰鬥中浪費過多體力與血液,

  狼騎兵開始往血肉魔像的顢頇身影推進,他們要驅趕血肉魔像進入附魔箭的射擊範圍。

  黑暗中,漠柔雅眼看所有狼騎兵已出去,便停止灌輸優拉到傳送法陣上。在漸趨黯淡的法陣光芒下她走向黛芙蝶兒與露西塔,黛芙蝶兒已搭上露西塔的肩等著她,漠柔雅靠近兩人,一隻手也搭到露西塔肩上,另隻手插腰,貓眼睥睨黛芙蝶兒,道:「別再壞事了,彩卡的。」

  黛芙蝶兒眉頭微微挑動,沒說什麼,空著的那隻手開始畫起符文。


二十六、激戰

  剃刀骨魔像隻大蜘蛛溝爪掰在屋簷上,整個身體懸掛在空中,骨頭與骨頭碰撞發出奇怪的聲響,每移動一點木屑就紛紛飛飛地從空中掉落。

  村中的小廣場腳步聲響起,速腿安迪賊頭賊腦地慢慢靠過去,然後在離剃刀骨魔三十尺距離的地方停下,距離的衡量攸關自己的性命,他沒膽再繼續靠近。安迪縮在廣場旁幾個大木槽後,在腦中把接下來要做的事又溫習了一遍。

  此時,夕陽已完全下沉,殭屍的哀鳴聲遠遠傳來,憑著慘陰月光他可清楚看到剃刀骨魔身上那帶著血光的銳利刀刃,還有些像人體脂肪的濁黃油狀物黏在上頭。安迪深抽好幾口氣努力平緩呼吸,把雙手用力拳握止住微微發顫的指頭,他正想是不是該發出點聲音引起怪物的注意時,剃刀骨魔似乎嗅到活人的味道,轉過頭來,眼睛發出青光,人皮脫落的臉露出裂縫,像一抹老饕看到美食的微笑。

  安迪強作鎮定,推開木槽,看著剃刀骨魔,腳步慢慢後移。

  剃刀骨魔盯著獵物,接著,刷刷刷地溝爪一鬆從屋頂直接跳下。

  安迪迅速轉身,拔腿往回狂奔起來。聽到重物掉下來的聲音,以及有東西從後方跟上的奇怪聲響。

  他內心不住咒罵,就算早有心裡準備,巨大的恐懼還是差點讓他腳軟。東屯區最快的腿飛奔著,剃刀骨魔緊跟在他後頭,鐮腿像隻蟋蟀地繃緊彈跳,很快就慢慢拉近與獵物的距離。

  這一前一後的追擊下,他(它)們進入奎兒等人初落下的林子裡。安迪兩腿快速擺盪,林間小道泥壤在他身後飛濺,跑得口乾舌燥,眼中只看得見正前方那根不顯眼的標記樹枝,身後物體迅速移動的破風呼嘯,怪物肋骨碰撞的聲響全給甩在後頭,他是如此努力的逃命,速度已達個人的極致——饒是如此,這還是一場未開始就可預測出結局的追獵,追擊的終點,是獵物的必然死亡。安迪幾乎已在剃刀骨魔溝爪攻擊得到的範圍。

  安迪離樹枝標記僅有三步之遙,他立刻雙手交叉握拳保護頭臉,壓低身體,就著衝刺的勁勢把自己的身體用力往前甩,一路滑行過去,身體壓低的程度,正好稍稍低於那柄樹枝。

  安迪的動作剃刀骨魔理解為獵物跌倒,它雙腿一彎一放,由上而下直撲向他。

  接著,像是撞到一面透明的牆一樣,身體劇烈往後反彈,反彈不到幾吋又被束縛物生生止住,兩根長溝爪還來不及反應,另外兩張鋼網立刻繼續往它身上縛去,全身陷於禁錮不得動彈。

  它身上緊緊纏繞的是吊刑者的特殊武器,玻璃鋼網,由數十條堅韌的玻璃鋼線交叉編織而成,比棉花更輕,比鋼鐵更堅硬,比玻璃更透明難以發現的兇器。鋼絲線密密裹住剃刀骨魔的殼甲,剛剛還不可一世的凶狠怪物,現在卻像被被層層束縛的木乃伊,除了劇烈扭曲身體以外再無法活動。

  整張網被牢牢固定在林中的巨木樹腰,幾條主控線則由三兄弟操作,一等剃刀骨魔落入圈套就立刻拉起網,赫伯特與戈登等人則站在三兄弟身旁,緊緊拉住防止控繩者被劃傷的皮革,主控線不能死鎖,因此他們用綁在巨石樹木上的輔線緩衝拉力,再以人力控制主線。

  三兄弟內心不住咒罵,剃刀骨魔相當狡猾,為了不要被提早發現圈套,他們用的是活網,也就是等獵物入網後才開展的網。然而,他們多少錯估這頭怪物的氣力了。儘管已有巨石樹木的緩衝,剃刀骨魔巨大的拉力還是讓他們不住被往前扯去,泥壤拉出好幾條長縫。

  分秒必爭,在所有鋼網都捆在剃刀骨魔身上後,有個人從正上方的高樹一躍而下。

  奎兒抓緊剃刀骨魔身體停滯的剎挪,從高樹上跳下。她右手長劍用力插進剃刀骨魔脖頸尖的裝甲隙縫,把自己固定在怪物的背後,金屬尖銳難聽的刮聲響起,剃刀骨魔身體扭曲的更加利害,她差點滑落下去,奎兒把匕首橇在裝甲關節裂縫,另隻手反轉劍背使勁吃奶力氣用力往匕首劍柄敲下去。

  框噹一聲,掛著小布袋的匕首狠狠陷進去。剃刀骨魔掙扎的更劇烈。奎兒趕緊平衡身體,接著雙腿用力一蹬,用力翻跳回安全地帶。

  畢竟攻擊並不是她的主要目的,她的首要之務已然達成。除了匕首以外,剃刀骨魔的右斜肩那枝深深插入它關節隙縫處的鐵木箭上頭也綁了一個小小地布袋。行動之前,戈登便要她把引導石分兩袋裝放,以防剃刀魔萬一提前拖困,也許會注意到自己背後的異常。

  電光石火,鋼網展開、奎兒跳下、放上石頭,僅只三十秒的時間。

  翻跳回安全地帶的奎兒,立刻抓起胸口的共鳴石項鍊,語氣急促地吼:「快!放箭!放箭!快放箭!」

  整張玻璃鋼網被拉扯的嘎吱作響。站在最前頭的戈登左手指骨脫臼。

  黑暗結界裡,無自主我意識卻對情緒敏感的生命體,魔法元素優拉,看到召喚的軌跡,便像離家多年的孩子見到最親切的故人般急不可待地快速朝召喚符印湧去,優拉的激情導致裡頭氛圍如暴風雪來臨的前刻,狂風吹的頭髮亂飛,呼嘯的風聲好比萬人哭號,清冷的空氣鑽進薄襯衫的內襯,眾人縮成一團牙齒發顫地望著暴風中央的三人。

  商場的仇敵盡釋前嫌,靠緊身體依偎在一起,總在酒館逞兇鬥狠的傭兵覺得自己比初出生的嬰孩還脆弱,黑暗中傳來木桶被風掀起互相碰撞的聲音,幾匹倖存的馬兒也發出嘶鳴往人群努力挪進——富裕的與窮困的、低俗的與高雅的、人與非人統統擠成一塊——他們本是一群各懷心思或求顯貴或求尊榮而前往物慾之城通比亞的普羅凡眾,膽怯的心靈卻在這一刻被緊緊牽在一起,一同祈求那三人能快點結束這場夢靨。

  然而希望的中心,露西塔卻陷入迷惘中。

  黛芙蝶兒與漠柔雅的精神引線截然不同,一個溫潤和煦,像雙最溫柔的手輕輕拂過她的全身,堅定穩妥地牽引她慢慢接受優拉的灌注;另一個卻野蠻驕橫,像個脾氣最暴躁的車伕,揮鞭使勁鞭打羸弱的馬兒,拉扯中露出一股即便撕裂她也在所不惜的狠勁。兩鼓力量在她身體內既合作又較勁,除了那兩鼓相互抗衡的魔流,還有些碎裂的情緒與記憶從精神連結中傳入她的心中,耳邊傳來駝鈴叮噹,她瞬間覺得自己似乎騎乘在嘆息沙漠的沙丘邊緣,極目眺望荒涼孤漠,下一刻,卻在不知名的深林中與妖精在火堆旁跳舞高歌,開懷難抑煩惱皆無,一下壯志滿懷,一會又狂喜飽脹,在這高高低低的情緒起伏中,『露西塔』逐漸消失在龐大的集體意識當中。

  儘管陷入施法狀態前黛芙蝶兒已提醒露西塔,她必須努力保持神智清晰,否則魔力澆灌的載體很容易被魔法漩渦所迷惑。露西塔開始時還記著對方的叮嚀努力保持心智,但漸漸地她覺得自己只是個旁觀者浮在空中,內視身體裡的那絢爛的魔力運作,身陷亡靈群的是『露西塔』,要放箭殺掉怪物也是『露西塔』,而這一切,又與『它』何干?它不是孤弱的個體,它是龐大的集合意志,個體的痛苦與命運都與它再無任何關係了…

  露西塔維持拉弓的姿勢一動不動,身體緊繃到極點,精神卻陷入一種茫然的空白狀態。黛芙蝶兒在箭沒出去的剎挪便知道她終究是被迷惑住了,她內心無比焦急卻無法移動。露西塔手指搭在飽張的箭弦上,遲遲未發。

  戈登滿頭大汗,他們想像中的魔法箭始終沒有出現,好幾根固定的主線鬆脫了。他的右手三根指頭脫臼,裹著鋼線的皮革從他的手中滑出去。

  戈登幾乎鎮住所有的固定線,他這邊一鬆脫,剃刀骨魔終於可以活動,它抬起腿往後繃緊接著迅速往前一掃。有了揮擊的空間,這擊力道已與之前的徒然掙扎不同,登時把控制另一條主線的人給往前拖去。

  線的尾端有安迪、赫伯特與彼得三人。安迪的手的跟他的腿一樣快,立刻主動放開;綁著線條的皮革從赫伯特手中滑落出去;彼得卻沒這麼好運,他與他的兄弟為了要控制主線,因此手指還穿在皮革紙套中,跳眉彼得手忙腳亂想脫去指套,一根鋼線卻還是纏住兩跟指頭,他慘叫一聲飛向那怪物。

  「混帳!」他的兄弟們抽起背在後頭的刀盾,迎了上去。戈登、鄧肯與赫伯特也抓緊武器從樹叢中跳出。小鼠梅克與安迪驚慌失措地從草叢中站起來,心思還在上前助陣或是立時開溜間徘徊——而且很快便不需要選擇。

  剃刀骨魔腳踏著不住慘叫的彼得,左長溝爪像隻白色的長手指往偏安後頭的兩人攫去,安迪從未辜負替他取名速腿之人的期待,立刻動作敏捷地往旁跳趴,但骨刺深深插進梅克的右肩,矮小的梅克立刻整個人騰空被拖了過去。

  小鼠梅克發出可怕的尖叫聲,他用沒斷的那隻手拚命搥打著骨刃,又努力往自己腰際包袱東掏西掏想撈出任何一個可以保住自己性命的東西,雙腳不停踢蹦,像個即將被殘忍主人撕碎的破爛布娃娃。

  剃刀骨魔使勁一踏,彼得的頭骨碎裂,腦漿迸濺。他的兄弟們發出痛苦憤怒的咆嘯,刀盾呼嘯向踏著彼得的那隻腿揮去。

  奎兒本想上前幫忙,但她還未做出任何動作前,戰場似乎就往敵人那方一面傾倒。看到彼得慘死這一幕,奎兒覺得她已看到所有人的下場,於是原本緊抓胸前項鍊的手垂下,站起來轉身,逃跑了。

  背後是男人粗魯的咒罵、金屬短急的碰撞跟一聲悶隱的暴雷石爆破聲。樹林被震的枝葉亂顫。

  她拚命的跑著,樹木在身旁呼嘯而過,四週一片靜謐,她心中的恐懼卻喧囂奔騰,彼得慘死的景象還在她腦袋中盤旋,只是死者的臉蛋換成她自己的——她最引以為傲的挺鼻子被踏成模糊的肉團,眼球從破碎的眼窩中掉出來,屍體可能在三天後長滿白蛆或者直接就被蔓延過來的殭屍群吃掉——絕對不要——太瑣碎太無聊太噁心的死法了,還是為一群窩在黑暗中她根本也瞧不起的人送死,不要不要,一切都蠢斃了。她絕對不要就這樣死。

  正當奎兒踏著驚惶腳步在林子中胡亂竄走時,胸前的共鳴石卻發出聲響。

  「奎兒,奎兒!聽得到嗎!」一點都不像那女人非常急促的聲音傳來。

  奎兒沒作答,她忙著逃命呢。

  「附魔箭失敗了。我們要重新一次。」就算她沒有回答,黛芙蝶兒還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們還剩幾人?引導石放到剃刀骨魔身上了麼?」

  ——吵死了閉嘴——這種事我怎麼知道——

  她內心不耐,揪住胸口項鍊,幾乎就想把這串不停竄出惱人聲音的珍貴共鳴石項鍊狠狠拋開——奎兒很想這麼做,但她沒有,她停下腳步,用勒死自己的力道暴怒抓起項鍊怒吼。

  「妳吵死了!閉嘴!囉哩八嗦,想害死我麼!?」她心情極度惡劣的回聲,對方卻絲毫不介意她的無禮。

  「妳果然還在。」黛芙蝶兒有些欣慰地繼續說,語尾聲調已回覆一貫的平穩。

  「我不在。」奎兒懊惱地快速回答。

  黛芙蝶兒笑了:「那麼,不存在的奎兒小姐,可以請妳告訴我那邊的情況麼?」

  「狀況?什麼狀況?還能有什麼狀況?我們死了一堆人,本小姐也差點沒命,妳那天殺的附魔箭怎麼沒出現?」奎兒語氣跺跺逼人,直把所有的不安慌燥全宣洩在對方身上。

  「露西塔在魔力澆灌的途中失神了,所以我們只得停止。再免強下去會出人命。」

  「就知道那精靈雜種會壞事,叫她見鬼去!」奎兒跳腳,直想立馬掐死露西塔。「現在怎麼辦,妳不是魔法師麼?有沒有辦法讓我離開這?」

  「我也希望有,否則妳我就不會陷於如此處境了,現在情況的確很糟,但至少最重要的——妳沒事不是麼?妳有辦法確認引導石還在剃刀骨魔身上嗎?我向妳保證,這回絕對不會再失敗了。」

  「去妳的保證!臭婊子!」奎兒忍不住破口大罵。

  頓時鴉雀無聲。

  「冷靜下來,聽我說。」對方停了好幾秒,然後才再次出聲,語氣很溫柔,咬字清楚緩慢,像大人在對付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妳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大概是小村後頭的林子裡吧。我說呀——我已經把那幾塊石頭放在怪物身上了,妳們準備好就就直接放箭吧,應該射得中吧。我不管了。」剛剛那陣沉默頓時讓她突然感到一種不安,她不想聽黛芙蝶兒講話,她是聰明的,明瞭這話題再進行下去,她似乎又會落入那女人的言語圈套,不得不回去看看引導石是否還好端端掛在怪物身上——她既厭煩對方那副隱隱逼使她回去的感覺,卻又更害怕自己那番粗鄙蠻橫的語氣若真把人氣著了,她會不會就這麼一個人被拋棄在全然黑暗寂靜中,在恐懼中孤獨死去。於是語氣也變得略微和緩,卻又有股藏不住的暴躁。

  「奎兒,」對方叫她的名字,似乎又在叫喚她的同時也嘆了口氣,於是顯得語重心長。奎兒覺得她的態度好似為難人的是自己,差點又想爆粗口。她咬住自己下唇,把不滿吞下去。「妳現在看得見剃刀骨魔嗎?」

  「…看不到。」奎兒喪氣,悶悶回答。

  「奎兒,我們只有一次機會,剃刀骨魔很狡猾,若是一擊不中,你們就別想再欺進它了,我們也再無可能擊潰它了,妳確定引導石『現在』還在剃刀骨魔身上麼?」

  「不確定…」

  「所以妳願意再去幫我確認一次麼?」黛芙蝶兒小心翼翼的問,「遠遠的、小心的觀看就好,可以嗎?」

  可以才怪。去你的。

  奎兒不停嘆氣,焦慮的走來走去,腳底樹葉被軋的發出微微斷裂聲。

  怎麼會變這樣,她在出來時就該好好想想的,全怪這女人,把人送上前當砲灰這事她以前不是幹得很順暢嗎,為什麼現在會有這麼多顧忌,這麼多麻煩,一切都亂了,她不是幸運的奎兒嗎,事情卻老往不幸走去,全怪這女人——

  我發誓,若我是男人,我就要把妳把壓倒在床上再這樣那樣的對待妳,臭女人。

  其實也不曉得這樣那樣是哪樣的奎兒,很自然地學著以前男性鬥技夥伴在遇到討厭女人時發出的惡罵,她認為如此詛咒應該已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嚴重的侮辱,覺得內心有稍微平衡一點。最後轉身往跑來的方向移動。

  漠柔雅一巴掌重重摑在露西塔臉上。

  附魔箭失敗了。優拉已凝聚到極點卻得不到釋放,再繼續便超出兩人的負荷,漠柔雅與黛芙蝶兒只得散掉符文。符文一收起,那一巴掌就就直接搧了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巨大的壓力讓露西塔哭了。

  漠柔雅盯著跌坐在地上的露西塔,笑得妖嬈,說出的話卻無比酸刺。「小賤種,道歉也沒用。」漠柔雅抓起她的手,一把拉起她。「再失敗就殺了妳。」

  接著她緊緊攫住露西塔的肩膀,手指綻出五點微光,光點鑽進半精靈裸露的手臂,露西塔全身顫抖,努力想反抗,漠柔雅臉壓了下來,距離近的像要親吻她,目光像是張攫人的網令露西塔無法別開視線。

  漠柔雅緊盯她雙眼,近乎愉悅的開口:「好了,這回妳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了吧?」

  「我要…做什麼…」露西塔露出困惑的表情。

  「瞧妳都忘了,現在讓我好好提醒妳,」漠柔雅眼睛閃著瘋狂的光芒,語氣抑揚頓挫,「妳就只是個沒用的半精靈雜種,現在妳有機會當魔法師的魔力容器——多高貴的活啊,妳內心發顫狂喜,所以等到指示一下妳就會毫不遲疑的立刻執行。如果那位魔法師要妳忍受一切,妳會努力承受所有的痛楚與魔力,即使自己再無法承受失去性命也不坑一聲;相反地,只要那位魔法師要妳放箭妳就會乖乖放開箭弦,不管內心的恐懼、不管後果如何、不管會不會失敗或傷害到他人與自己,僅遵從我等命令,這就是妳存在的價值,妳這卑微賤種唯一的價值,不是嗎?」

  「是的…」露西塔的眼神變得迷濛。

  「現在妳是不是已經準備好要接受魔力澆灌,並且不做任何反抗、不做任何遲疑、不做任何猶豫的接受我的命令?」

  「是。」這次露西塔回答的毫不遲疑。

  「這就對了,乖女孩。」漠柔雅帶著滿意的微笑轉頭對黛芙蝶兒說,「彩卡的,再來一次。」語氣急促簡短像在命令。

  暗示術,在魔力澆灌的同時又對載體下心靈魔法也許會導致永久的心智混亂,但是…

  黛芙蝶兒心中默念那個魔法的名字,默許了漠柔雅的行動。或許還有些暗暗慶賀對方先做了。

  奎兒看到不遠處的草叢靜靜躺著一塊粗紅布。腳步停下來,彎腰拾起那塊紅布。那是她初傳送出黑暗小屋時,整頓身上武器不慎掉落的盤查隊綁布。她回到剛剛的戰鬥地點了。

  奎兒抓緊紅布,她好像還可以看到初出來時眾人說話的景象:赫伯特的揶揄嘴臉、小鼠梅克那副猥瑣尊容、三兄弟刺目的紅髮、一本正經的鄧肯、沒主見卻跑得很快的安迪、老神在在的戈登還有她自己,初出來時那個被壯烈氛圍慫恿而顯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現在總算是認清啦,我奎兒一點也不適合這種前線活,再有下回,給我百萬金幣本小姐也不幹。奎兒自嘲的想著,目光掃瞄原先佈置陷阱的空地。

  還不到半個燭光,現在卻一副慘烈的模樣。

  一片靜謐,人全不見了。地上有好幾道長爪痕、血跡、跟斷裂的玻璃鋼線,以及不知道該說是屍體還是肉塊的人體殘骸,其中一塊被削平的半片帶肉腦皮上有幾束顯目紅髮,可輕易認出那肉塊的原主人應是三兄弟中的其中一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硫磺味。

  奎兒慢慢退後,越是安靜她越是有種被狩獵者注視的不安。接著她聽到有人低低呻吟,她警覺的抓緊武器,左右觀看確認怪物暫時不在四周,這才順著那道長血痕慢慢靠過去。

  血痕的盡頭,鄧肯右大腿跟右手被齊齊斬斷,眼睛浮腫被血液滲滿,嘴巴不停溢出猩血。

  沒救了。奎兒心想。

  「噯…其他人跟那怪物呢…」對方好像沒法聽到她的聲音,她湊過去,在他耳邊稍微大聲得再問一遍。「喂,撐著點,其他人跟那怪物呢?」

  「退到…退到採石場去了…」

  「那石頭還掛在怪物身上嗎?」奎兒問出她最想知道的事。但對方只給她一長串含糊不清的呢喃。

  鄧肯喉嚨發出奇怪的漏風聲,好似無法再說話了,奎兒正想著自己是要裝模作樣幫他包紮一下,還是就這麼丟下他不管。也就在她蹲在鄧肯前方思索下一步行動的空檔,奎兒聽到頭頂盤旋著由遠而近的奇怪聲音。

  很像是樹葉被風吹動所引起的窣窣聲,但在那其中又夾雜了點不自然的刮磨聲…

  奎兒沒抬頭,她知道是什麼那是什麼東西。她維持姿不動,看似盯著鄧肯,全部的心思卻全擺在那細碎聲音上,耳朵過濾掉所有不必要得聲響,鄧肯的呻吟、風聲、樹葉擺動、全不在她的注意上,就只聽著那可怕陰森宛如死神腳步的刮搔聲…

  樹枝忽然用顫動,有什麼東西借力使力彈跳而來。

  奎兒往旁用力一跳,聽到鄧肯嘎然而止的慘叫與肉體被重物碾碎的聲音,然後立刻站起來拔腿狂奔了起來。

  那個東西馬上跟了上來,骨刃橫掃過去立刻有好幾顆矮樹被攔腰截斷,奎兒用力跳起來閃過那擊,但著陸的時候姿勢不當,使她整個人撲倒在地,她馬上抽起劍回身檔在胸前,她下意識的動作是正確的,剃刀骨魔手爪一擊不中,扭轉身體,下一波攻擊又到。

  鐮腿所造成的風壓將她的頭髮往後揚起,她結結實實接下這一記攻擊,整個人往後飛,狼狽滾倒在地。

  她只稍微撇一下武器,確定剛剛的攻擊只讓自己的武器多了一個小缺口,暗自慶賀手中武器之精良,立刻快速爬起來,邊跑邊甩動發麻的手掌。

  與此同時,口哨響起。

  奎兒抬頭,看到巨斧戈登站在她正前方有段距離的草叢間舉著一把火,大力揮手,似乎要她往那跑。

  危急中,她幾乎喪失了思考能力,全憑直覺作主,一看到有人立刻往那奔去,剃刀骨魔在樹林中橫衝直撞的跟在她後頭。

  人呢、他們人呢——

  奎兒正焦急才剛看到的人怎麼一下就沒影了,馬上就覺得雙腳踩空,她感覺不對勁想拉回腳勢,右腳踝卻被什麼東西套住用力一扯,嚴重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前倒栽蔥撲去,頭用力在岩壁上磕了一下,撞得她頭冒金星。

  背後跟著她的剃刀骨魔似乎也往下掉落,底下嘎吱作響。

  四周火把亮起。

  遽起的強光讓奎兒瞇起眼,她吃力彎起脖子往上看:一條活口繩套住自己的右腳,讓她整個人倒掛在空中,赫伯特、戈登、紅髮兄弟與安迪站在岩崖邊俯視她,至於跟在她後頭的剃刀骨魔——奎兒仰起頭繼續用顛倒的視線看到剃刀骨魔在自己頭頂下,裹得比之前更密實,看來又是那啥玻璃鋼網搞得鬼,天知道那兩兄弟哪來這麼多的鋼網。

  不過最重要的是,剛剛那翻沒命逃跑她根本沒機會看清石頭是否還在怪物身上,這回藉著頂上火光,她已看到原本插在剃刀骨魔脖頸的匕首不翼而飛,顯是在劇烈的活動中鬆脫了,但是右肩上的鐵木箭底還好端端地綁著那個小布袋。

  奎兒安下心來,開始髒話連連。

  「混帳!一群沒膽的娘娘腔!拿本小姐做餌嗎!」她吊在半空中,鼓著眼睛怒意翻騰的瞪著頭上幾人。

  很久以後奎兒才從戈登與赫伯特口中慢慢瞭解這回的狀況。首先是她已知道的,採石場。

  沒人想送死。事實上,在正式攻擊剃刀骨魔之前眾人便預先佈置了好幾個攻擊失敗的退場點,這個有片小懸崖的廢棄採石場就是其中之一;接下來是奎兒當時不知道的部份,小鼠梅克在垂死之際,把包袱中所有的東西都往剃刀骨魔身上砸去,包括他藏的好幾瓶熾火膠與爆雷石——的確是保命法寶,保了其他人的命——托他的福,除了倒楣的鄧肯,他們沒死太多人,僅存的人就著煙幕掩護,立刻退到離初次攻擊點最近的採石場去,並重新佈署第二次攻擊的陷阱。

  這回佈置的是死網,不用任何人力拉與控制,利用地形的高低落差與暮色掩護暗埋鋼網,唯一的缺點就是誘餌的危險性更高了——奎兒在不明究理的情況下當了餌——這也不能怪其他人,只能說奎兒好死不死先引了剃刀骨魔,戈登等人與其救她,倒不如順水推舟,就把她當餌往網裡送,讓一切很合理的發展下去。

  「美女,別這麼生氣,妳看妳現在不是沒事麼?」赫伯特笑嘻嘻的臉探出。「別亂動我們馬上拉妳上來。」

  「少囉唆!快拉我上去!」戈登與安迪靠了過來,接過粗繩也開始拉了起來,奎兒慢慢往上移動。

  「先別拉她上來。」紅髮杜魯一腳踏上粗繩,制止眾人動作。

  「婊子,那女法師說得魔法箭怎麼一直沒出現,」他蹲著,匕首威嚇性地在繫著奎兒的繩子上頭筆劃。「我弟弟的命,就這麼被妳們幾個臭婊子弄沒了,最好給我一個滿意的解釋,否則妳就下去跟那頭怪物快活去罷。」

  「像你弟弟一般快活嗎?」奎兒如此回他,接著扭頭對共鳴石項鍊吼道,「黛芙蝶兒妳這臭女人!放箭!快放箭!別告訴我妳又失敗了!本小姐有危機!快!快!快!」

  杜魯大怒,手一舉匕首就要往繩子抹去。

  戈登從後頭抓住杜魯握匕的手,已死了三人,他並不樂見無謂的犧牲。紅髮科林抽出短劍刺向戈登後背,赫伯特立刻放開繩子與科林纏鬥起來,只剩安迪手足無措地拉住繩子,他向來就不以力量見長,因此赫伯特與戈登一放手,奎兒立刻一截一截的往下掉。剃刀骨魔在她頭頂下邊扭動掙扎。

  然後,起風了。

  先是所有人的頭髮朝同一個方向飛揚起來,耳中傳來一股從遠而近宛如曼陀羅鈴的嗡鳴聲,接著宛如巨炮的,看不見的攻擊,從上而下,直往剃刀骨魔右肩摜下去。整張鋼網連同那上頭的怪物一起碎裂。

  在電光石火的剎挪,奎兒只從倒吊顛倒的視線看到剃刀骨魔的甲殼碎裂噴濺,而後一刻,連她自己也被被漫天卷地而來的塵埃給遮住視線,然後掉落下去,似乎沒人握住她的腳上的粗繩了。奎兒雙手抱頭,蜷縮身體,在滾落的過程中保護自己。

  滾落停止,奎兒拖著傷痕纍纍的身體站起來,用披肩摀嘴不停咳嗽,揮舞手散去眼前的灰塵,在沙塵與礫石塵埃瀰漫之中,她聽到重物拖著身體移動的聲音,便往後退幾步,並在塵霧稍微散去以後看到那怪物。

  剃刀骨魔像個支離破碎的玩具,左半邊殼甲斑駁,右半邊身體全毀,但依然可以活動,它用斷掉的溝爪支著身體,邊移動邊發出老爺鬧鐘零件掉落的聲音,負隅頑抗。奎兒從它身體的裂縫看到那顆核心魔石雖然已出現龜裂,卻還是鑲在身體中央發出微微幽光。

  腳步聲響起,奎兒斜睨來人。戈登與赫伯特站在她身後,安迪灰頭土臉的從灰塵中爬出來。紅髮兄弟也狼狽的從塵土中站起,眼神怪異地看著奎兒等人。

  戈登敞開喉嚨對紅髮兄弟道:「喂,紅髮的,咱們別再窩裡鬥了,現在魔法箭也確實湊效了,別把你們兄弟的死全推給這無辜的女孩,忘掉你們的仇恨,要復仇就拔起劍一起把這醜東西送上天!」

  杜魯臉色陰晴不定的望著剃刀骨魔,他的兄弟咬牙從舌尖吐字:「你們最好別忘了約定,魔石碎片。」

  「儘管拿去吧。從來就沒有人要跟你們掙那玩意。」戈登聳聳肩,把巨斧從背後拔起。赫伯特腳步慢慢往剃刀魔移動,杜魯與科林也開始往剃刀骨魔逼近。安迪看著眾人動作,遲疑了一會,也抽起長劍慢慢跺近。

  剃刀骨魔有感於敵人圍成一團向自己靠攏,便停止移動身軀,把所有的細刃收回,靜靜擺在自己四周,眼睛散出威嚇性的青光,讓人不得不相信即使身軀已殘破至此,它也可以做出致命攻擊。眾人漸漸收網,原來的獵人現在的獵物塌著身體警覺地在中心靜靜等待,此間儼然有股危險的平衡存在,雙方都不肯先出手。

  ——最後,劃破平衡的是戈登,他握穩雙手重斧,大聲吆喝,直接衝了過去,隨他動作,一時之間,眾人齊上。

  戈登巨斧衡劈、科林刀盾迴轉、安迪長劍遞出、杜魯刀盾直摜、赫伯特出劍格檔、奎兒竄進三人之間——

  啪擦一聲。

  剃刀骨魔像隻被人撚死的大蜘蛛,尖銳的四肢不停揮舞,但越動越緩,最後像壽命已盡的鐘擺,停止晃動。

  奎兒那把重劍直直穿透那泛著綠光的核心,四周環繞著好幾把骨刺,五名拜拉爾人靠著她,彎刃、長劍、劍盾與雙斧替她擋下本會落在她身上的大多數攻擊,她咬著下唇,在眾人協力之下,還是有一把骨刃歪歪刺進她的腰側,血靜靜滲出。

  奎兒深呼吸,對胸口的那枚共鳴石項鍊吐字:「這邊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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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向死去的勇士致哀
>>然後,這章的戰鬥看得真緊張
>>這章的文字在我頭腦裡直接變成畫面了,就好像在看奇幻電影一樣的感覺

  嗯嗯…有轉成畫面就好,戰鬥場面很多,出場人物也多,希望盡量把畫面寫得清楚點…

>>競猜驗收....這樣算下來,其實死亡率還不算太高
>>杯具了——偶果然不適合猜迷——
>>戰鬥場面很8錯——驚心動魄——

  謝謝啊…

  這個驗收好像沒人猜中,畢竟領便當的人太少了,覺得我其實很仁慈嘛哈

  只是覺得有計劃的戰鬥,比沒計畫戰鬥,生存率應該更高,就算是gl文,男配角也不一定要死光光啦


二十七、降幕復又,揭幕

  「他們成功了。」黛芙蝶兒睜開眼睛,撐著露西塔的手稍微鬆開。

  露西塔聽她這麼說,整個人便臉色蒼白地朝她軟倒過去,然後,立刻又被另一股反向的力道揣住。

  「好女孩,我有說過妳可以鬆懈了麼。」漠柔雅語氣薄涼抓緊她,不讓她倒下去。「還有三隻血肉魔像,先解決它們。」語未畢,優拉繼續湧進。半精靈渾身顫抖,眼神茫然,手搭上沒有箭的弓弦。

  黛芙蝶兒皺了下眉頭,想說些什麼,卻因為對方那突然湧進的優拉而不得不跟進以保持魔力平衡,魔旋引起的狂風再起。

  與奎兒等人相比,比拉蒙一夥進行的相當順利。

  狼騎兵不停扔擲燃火石。三人一組,兩人手拿戰戟分開殭屍,待清出一條活路,剩下那人便順著清出的道路迅速欺近血肉魔像,在浸滿烈酒的布匹上頭點火,利用離心力,狠狠將手中的燃火石拋物線擲出,成功拋出以後復又與其他兩人會合返回血肉魔像搆不著的安全處。

  智力低下的血肉魔像,手打向游擊竄走的狼騎兵,拍扁一堆殭屍,卻沒傷著半人。狼騎兵們就在這片凶險中,靈活地與亡靈保持距離,並持續不斷地攻擊。

  如此往來復返之下,被集中攻擊的血肉魔像,不停擺動頭顱,最後終於像是不堪芒蠅騷擾的憨牛,怒嚎幾聲,身體往前慢慢彎,粗壯的腿邁動,往黑暗結界的方向移動過去。

  眼看目標已全數進入射程範圍,比拉蒙發出指令,四名狼騎兵抓緊泰塔戰戟往前衝刺,戰戟橫掃劈勾之下,幾頭殭屍黑色的頭殼碎裂紛飛,一條可欺進通往血肉魔像的通道展現。

  一名狼騎兵的身影出現在通道起頭之處,鄔莉坐在那名狼騎兵之後。

  有風狼之稱的迦勒角狼毛髮因為迅速奔馳而飄搖,當距離已近到極限,鄔莉傾身射出一箭,那隻前端被綁了兩顆小型引導石的羽箭,畫著漂亮的弧度呈拋物線安落下去,落下之處正是血肉魔像兩顆腦袋的中間。她眼睛緊盯著目標,右手迅速抽箭,立刻又把餘下引導箭盡數射出,箭羽在三頭血肉魔像頭顱附近零星散落。

  眼看射發成功,載著鄔莉的狼騎兵迅速驅策坐騎退後,其他狼騎兵跟進,如迅速猛退的灰色浪潮立刻遠離敵人。鄔莉舉起左手,向綁著共鳴石的皮手環傳達攻擊的指示。

  昏暗中,那清晰地破風聲先劈開所有的混戰聲響,從殭屍哀鳴、戰士怒號、魔像移動聲之中以壓倒性地絕對高亢劃破空氣,穿透結界,俯衝呼嘯而來。

  尖銳嘯聲的結尾,風砲直接把其中一頭血肉魔像脖頸以上轟成大窟窿。血水不停從那窟窿噴濺,怪物的龐大身體慢慢瓦解崩盤,血沫噴灑大地。

  前者身體還未完全崩潰,另一發附魔箭又帶著群蜂嗡鳴般的聲音來到。這回沒那麼順利,血肉魔像擺動身軀,準頭稍稍往旁偏失,將那頭怪物左半邊肩頭與其中一顆頭顱一齊炸裂,巨魔像發出喪鐘般的可怕吼叫,半邊身體不停流出黑色血漿,宛如一座快要傾倒的小山,往旁頹然傾倒下去。

  狼騎兵發出震耳歡呼。敵人崩潰的此輕而易舉,在眾人心中勝利似乎已是垂手可得的必然,只要魔法箭再多來幾發他們就可以輕易地消滅這群亡靈,未料,黑暗中的幾人卻已自顧不暇。

  黛芙蝶兒眼中只看得到點與線:三個點,自己、露西塔與漠柔雅,以及纏繞在他們三人間宛如五綵綢緞的無數魔流絲線。

  環繞對方的優拉魔絲像萬頭鑽頭的蛇頭,不懷好意地打量著她。耳邊傳來一陣輕笑,那失去方向辨識性的笑聲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從面八方傳來,笑聲未盡,為數可觀的優拉便朝她湧去,推扯的力道帶來強烈的靈魂震盪感。

  她想幹甚麼。黛芙蝶兒暗暗思忖。與這念頭同時升起的想法是,其實她完全知道她想幹麼。

  絲米侖的魔法軋線。

  這可說是伊蒂絲人慣常的小遊戲了:劃兩條線,放一個小瓷缽或陶碗在兩者中間,雙方用手指接觸中介物,以純粹精神力驅動優拉活動,推擠媒介越過對方前面那條線,不過就是個小遊戲罷了,但在無聊的女人堆當中倒是個打發時間的好東西。

  有些初生雛兒魔力運用不當,導致中介物在力量的失控下被撕裂。因此這種小遊戲不該拿貴重物品當中介物——更不該用活人的身體做競技的地點。

  黛芙蝶兒想切斷魔力連結,對方卻緊追不捨,漠柔雅凝聚的優拉源源不絕地逼近,受到壓迫,她不得不展開反擊,兩人的魔力光絲互相糾結,她一開始本只想制止這場可笑鬥爭,但漠柔雅就是要拉她一起陷入不可自拔的劍拔弩張,誰也不許抽身,光絲在她胸前遊走,既像妓女的挑逗又像攻擊前的挑釁,半精靈少女嬌嫩的肉體便是她們的戰場。

  攻擊外放的三角、防禦自主的圓形、輔助的線條、萬事萬事皆由優拉的幾何圖形構築而成,在意識空間她們的身體形象隨著心境高低起伏產生質性變化,她已看到對方的魔力本源,九頭蛇尾的沙漠荒狼,渾身柔順的金色漂亮毛髮,後尾卻銜接著醜陋不堪的九條蛇,好一頭醜陋與美麗共存的怪物。

  「原形畢露了麼。」她心念,自己的聲音卻像巨人之聲般,無法隱藏地大力迴盪在意識空間。

  「彼此彼此,妳不也一樣麼。」另一個充滿惡意的女聲接在她的聲音之後如此回答。

  蛇尾沙狼所有的蛇頭一起發出吐信嘶聲,朝她俯衝而去,意志的空間蕩漾碎裂,宛如落地破碎的水鏡,於是她也從剔透的鏡面碎片看到了自己現在的模樣——張著巨大透明翅翼,古籍環繞,守護智性的卷冊妖精——她從沒這麼近距離地逼視自己的魔力本源,那純然由詛咒神力所孕生的美麗生命本源。黛芙蝶兒近乎著迷地舉起手,鏡中的卷冊妖精也舉起手,書頁靜翻,古老符文翩翩飛舞,化作利刃,正面迎擊上九尾沙狼的衝刺攻擊。兩人接觸的平面蕩漾出衝擊波將精神空間剖平成對立的兩極,漠柔雅身後是全盤混亂的幽冥;在她身後則是磷粉閃光的燦爛光明,兩者互相傾軋,纏鬥、擊潰、共生。魔法元素優拉像找到有趣遊樂場的快樂孩子,開心地與她倆結合共鳴,點點星光彙集成一片炫燦光芒

  魔法絲線像鑲著鑽石的綢緞,每一點移動都帶來不同角度的炫目璀璨萬芒,時間停格、快轉、倒轉、速播——細碎龐雜的聲音混雜到極點反而成了無聲,在這無聲復又萬聲齊鳴的精神空間中,黛芙蝶兒與漠柔雅陷入不可自拔的鬥爭當中——直到耳盼傳來低微嗚咽將她的靈魂喚回肉體,黛芙蝶兒微睜雙眼睫毛翕動,從低垂的視線看到半精靈少女的手指甲靜靜滲出血。

  她大驚失色,猛然收手——再這麼下去真會害死這女孩——漠柔雅卻趁著她停滯的剎挪,猛力驅動優拉,黛芙蝶兒身體一震,手指離開露西塔,身體搖晃後退好幾步。她抱住往後攤倒的半精靈少女,冷冷看著漠柔雅,血從喉頭湧上,嘴角滲出血絲。

  她現在真正見識到這位奪取之狼是什麼樣的角色,塔奇安娜,這女人根本就不是妳該惹得。

  對方用那一慣的睥睨眼神回看,冷如冰的殺意毫不掩飾地在眼瞳中閃耀,就在她幾乎以為對方要出手殺死自己與露西塔時,漠柔雅收手,抱著手臂,嘲諷性地再看了兩人一眼,然後扭身離開。既然半精靈無法再射出附魔箭,最能威脅自己安危的剃刀骨魔也死了,她用共鳴石要鄔莉立刻退回傳送陣的出口。她不打算再繼續玩下去了。

  鄔莉抓緊跨下坐騎的脊毛,捏緊手上的共鳴石,萬分痛恨對方的無情。她壓下情緒,俯身靠向前方專心控狼的騎兵,要對方到比拉蒙那去。

  比拉蒙注意到她的手勢,驅策坐騎與她並行,兩頭狼靠近。

  「比拉蒙先生,露西塔無法再射出附魔箭了。」鄔莉在呼嘯的風聲中,努力對比拉蒙大喊。「請您讓狼騎兵後退罷,沒有魔法幫助您很難擊退那怪物的。」

  比拉蒙聽了不作聲響,擺擺手表示他知道了,吹了幾個哨聲,驅策坐騎直奔受傷倒地的那頭血肉魔像,狼騎兵變化了隊伍型態,

  「他要做什麼——這根本是送死——」鄔莉抓住前面那控制坐騎的狼騎兵,冀望那人制止比拉蒙,對方卻甩開她的手,夾緊坐騎也跟上眾人,用帶著崇敬地口吻回道,「比拉蒙大人下令攻擊。」狼騎兵圍繞著那頭血肉魔像,圓圈不停縮小、縮小、縮小,接著,群狼齊嚎,湧上攻擊。

  比拉蒙撈起掛在鞍座旁的武器,泰塔戰戟,頂頭是戟、正面是斧、背面是勾爪。他把戰戟反手一握以斧面為正,快速衝向那頭攤倒的血肉魔像,既然已不能奢望那宛如諸神之劍的神奇魔法,他們打算趁著魔法攻擊的傷口還未再生的當下,快速砍下那頭怪物緊剩的頭顱。

  幾名奔在前頭的狼騎兵,先行發動攻擊,他們閃開障礙物與血肉魔像不停揮舞的手,在接近頭顱之時,或者騰空一躍,在空中使力往下一掃;或者就著衝刺力道橫向揮擊,把血肉魔像緊剩的那顆頭掀起一片血肉,卻似乎只是表層的搔癢攻擊,武器才離開,傷口就竄出肉條以眼睛可視的速度緩緩再生,沒有一人真正傷到血肉魔像的內裡。

  狼騎兵魚貫攻擊,一、二、三、四、五、直至第六人——

  比拉蒙位列第六,他叱喝一聲,渾身散發凜然冷光,那是他進入戰士巔峰的證明,鬥氣。比拉蒙渾身金光閃耀宛如戰神下凡,渾厚的氣勁挾帶拔山倒海的氣勢直直往下狠摜,重物鎚入爛肉的悶響震耳,他的攻擊遠比其他人還湊效許多,倒地的怪物發出尖銳的吼叫聲,頂著血肉糢糊的頭顱,猛然用緊剩的那隻手撐起身體,試圖逃離敵人的可怕攻擊。

  嘖。果然是老了。

  在坐騎衝刺攻擊勁勢未收之時,比拉蒙便知道剛剛那擊終究不夠力。他猛力拉扯韁繩,硬生生把角狼的頭轉回,土壤被摩擦力抓出長痕,比拉蒙調整姿勢,抬起頭,正待發起下一波攻擊,卻看到那頭血肉魔像已緩緩抬起身體來,巨大而殘破的身體像座山丘,快要完全立起來了。

  接下來的事,沒有人料想得到,每個人都只能放任呆望的眼睛傻傻讓事情發生。比拉蒙不僅沒有停下攻擊,還驅使坐騎全速衝向那怪物對面的山坡,角狼跳上陡坡,三角跳一躍,在空中與怪物的頭短暫並肩平行。

  接觸的剎挪,是慢格的,比拉蒙咬住戰戟,迅速丟出溝爪,切斷把自己固定在坐騎上的繩索。角狼落地,比拉蒙把勾繩絞在自己腋下,隨著完全站起的怪物騰空飛起來,整個攀上血肉魔像。

  眾人驚呼,眼睜睜看著那頭怪物完全站立起來,他們的首領還掛在那怪物後頭,處境凶險。高高聳立的負傷怪物,瘋狂踏跺了起來,幾名想前去救駕的狼騎兵狼狽退後。

  鄔莉快速抬起手,正想低聲請求黑暗結界中的漠柔雅相助,一片陰影就壟罩下來。

  正當眾人分心之時,未受魔法攻擊的那頭血肉魔像靠了過來,它把手掌高高揚起,用力掃了過去,幾頭戰狼與上頭的狼騎兵登時被劈成肉沫。鄔莉所乘的角狼在掌勁末端,一條前腿硬生生被碾碎,那頭狼發出淒厲的哀鳴,腿一頹,往前翻栽了過去。

  鄔莉摔落到地上,全身像被人拿鎯頭狠敲般疼痛,她痛苦的抬起頭,看到與她同行的騎士被翻倒的角狼壓在下頭,緊剩一隻微微顫動的手在外頭。火光投影殭屍顢頇身影,似乎四處都是敵人。

  血水從空中淌落,黑影壟罩。

  她仰頭,看到血肉魔像那無神的巨大眼瞳盯著她,像看到一個有趣玩具的小孩。沒人注意到她身陷險境。共鳴石在她從座狼身上摔落下來時,已不見蹤跡。

  鄔莉抽起背後彎刀,努力想站起身做最後的奮戰,但任何掙扎皆是徒饒,血肉魔像慢慢傾下身來,嘴巴張開,嘴裡是無數鑽動的死者靈魂,它緩緩地用那巨大的嘴洞,將鄔莉吞噬下去。

  黑暗漫天卷地而來,鄔莉失去意識。

  漠柔雅斜枕著一輛屋頂翻掀的馬車座椅,橢圓貓眼斜睨眾人,右手掌底部支著臉,手指間纏繞著皮環,她搖動鑲著共鳴石的皮手環,烏溜的石頭隨著她的情緒不停搖動。鄔莉沒再給她回報外頭的情況了。

  怎麼,那個小賤人,又想反抗我?漠柔雅陰鷙地想著。

  黛芙蝶兒坐在漠柔雅對面一個翻倒的木桶上,把對方的動作盡收眼底。她挪開按著額頭的手,感覺自己應該可以再施法了。

  外頭的人需要幫忙。

  她慢慢站起來,走向傳送法陣,黑暗結界裡幾乎所有人都緊盯著她倆的動靜,她這一動作,立刻引來眾人一片譁然,幾名傭兵從人群中竄出,趕在她離開之前擋住她的去路。

  「法師閣下,您是要出去幫助外頭的人麼?若是的話,我與我的夥伴可否一同前行?」

  「這裡全是不能戰鬥的人,妳不能就這麼把結界收起!」後頭則有人驚駭地大喊,有人開始啼哭亂嚷,鬧哄哄一片。

  其中一名想隨她出去的傭兵把武器敲向圓盾邊,引起一陣宏亮的金屬,他略帶不耐的叱道:「安靜!安靜!大夥難道還想繼續躲在這嗎?讓老人與女人們出去與亡靈戰鬥,自己則安穩地躲在後頭——你們待得下去,我可待不下去啊。」

  「他馬的!克倫你這小子剛剛不也躲在後頭發抖!怎麼?現在想裝英雄啦?哎喲我們偉大的克倫英雄喲。」

  「閉嘴!」那人近乎腦羞地回嘴。

  從弱者到勇者,還真是件簡單的事。黛芙蝶兒看著那人,淡淡的想。

  「各位先生們請放心,我不會把黑暗結界收起的。如果您認為良心的譴責不會在夜晚找上您的話,那麼您就儘管安心待在這罷。」黛芙蝶兒冷淡宣佈,接著對那幾名想出去的傭兵點點頭。

  「至於諸位,想出去的,就一起跟上吧。」語畢,她扭頭,視線正對上表情陰晴不定的漠柔雅。

  「妳的輔者可有消息,她似乎很久沒回報比拉蒙先生那兒的情況了。」她語氣平淡地問她,好似剛剛那劍拔弩張的魔力之戰只是她倆不為人知的小秘密。

  聽她這麼一問,漠柔雅反倒笑了,笑得輕狂自傲,心思不定的瞬間舉動完全被掩蓋。「她?妳先管好妳的小情人吧。不曉得她對付完剃刀骨魔以後身體是否還完好如初,就怕斷了幾根手指以後她要怎麼服侍妳呢?」

  黛芙蝶兒沒理會她的穢言,打一開始她就只是要單向的拋話出去,不需要任何回答。她轉身施施然走向法陣。

  漠柔雅非常不喜歡黛芙蝶兒那副什麼事都自以為瞭然的態度,她幾乎就想出手挖出她的眼珠,但——以靈魂起誓,緊遵從伊蒂絲十戒,第一、戒已宣示之同族相殺——她盯著對方的背影,想起自己曾經發過的入族毒誓,暫時放棄殺害對方的念頭。

  黛芙蝶兒輕輕嘆了口氣,蓄勢待發的手勢微鬆。

  她看似漫不經心地跺向法陣,其實內心全在防範後頭可能的攻擊,凝聚魔力復又散去優拉,對方那瞬息即逝的舉動完全在她的注意之下。她走到法陣中央,迴身與漠柔雅視線交錯。

  黛芙蝶兒看著漠柔雅,眼神意味深長,漠柔雅卻只是無表情地看著她與那幾人消失在魔法的光陣中,即使立著不動,也像隻燥動暴亂的母獸。在法陣的光芒趨於最濃烈之時,她腳邊的法袍微微顫動,看起來似乎腳步鬆動,要衝上前去,但最後,她只是在傳送結束後很輕的往前挪動了一步。

  她抬起手,盯著掌中那枚共鳴石看,然後,迅速驅動優拉,石頭在她緊握的掌中粉碎性炸裂,血從拳握的指縫汨汨流出。

  漠柔雅笑了。她就這麼放任右掌繼續淌血,直接走向已空無一人的傳送法陣,眾人畏懼地讓開道路,她站到法陣上頭,接著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事一般,漂亮的脖頸扭向眾人,咯咯笑著。「膽小鬼們,送你們一點小禮物。」五顆火球出現在她四周,漠柔雅把手指向著人群最稠密的地方。

  外頭的人完全聽不到黑暗結界裡發出的轟隆爆炸聲。

  比拉蒙咬著武器仰頭,雙臂絞緊鉤索,努力往上攀爬——攀爬在地獄的道路上。

  這頭血肉魔像已負傷極重,得努力應付底下狼騎兵的燃火石,僅存的粗肥左手又搆不著勾在它右頸的比拉蒙,於是構築它身體的亡靈群瘋狂朝比拉蒙湧去,試圖制止對方前行。無數的臉孔扭曲呻吟,像一群不停蠕動發出做噁聲響的肉色蛆蟲,手與腳往比拉蒙身上攫去,比拉蒙圓眼大睜,渾身氣勁爆竄,立刻把要往他身上探去的手全撕成碎片。

  無數臉孔在他面前浮現翻滾,似男似女,不停扭曲變形,發出尖細的聲響。亡者叫喚著他,推擠著他,不停從血肉魔像身上深出手依依不饒地往他襲去。

  比拉蒙、比拉蒙、比拉蒙、被和平之幟拋棄的戰士、被歲月之輪侵蝕的強者、比拉蒙——

  「——他馬的給我閉嘴滾回地獄去——狗娘養得混球!」比拉蒙已爬到勾繩盡頭,他鬆嘴斥罵,右手接過剛剛啣著的武器,抽出背在後頭的另一把戰戟,用力釘上肉牆把自己身體往上拉,雙手不停擺動,就這麼一釘一釘地往上移動,動作堅定毫不畏懼,亡靈的誘惑卻不肯停歇。

  別這麼頑固,別這麼倔強,我們嗅到了你的徬徨你的痛苦你的憤怒你的自卑。來、來、加入我們,你馬上就有了全新的強壯雙腿,你想要那個女人是罷,羅蘭,你很痛恨自己的老朽罷,加入我們,那麼你就擁有足以匹配她的年輕強健肉體,往昔的力量閃耀的金髮全在你掌中,你很想要泰塔的復興是麼,那麼加入我們罷,我們一起高歌行走,不再需要彎腰駝背,不再需要依附那些膽小的走狗,建立你自己的國度,你的泰塔之國——

  比拉蒙冷笑,高高揚起手中武器,把勾戟狠狠釘到正前方擋住去路的亡靈嘴巴裡,粉碎對方的誘惑。隨著那頭死去亡靈的尖銳叫聲,亡靈齊齊發出尖銳的哀鳴叫喚,所有的聲音俱起,唱起一首由人世間所有苦痛釀造出的絕望之歌,想擊潰這頑強之人的意志。

  默默承受如此瘋狂氛圍,即使是鐵打的意志也終將崩潰,於是比拉蒙也唱起歌來了。

  ——號角響起催促我邁進那鏗鏘的戰場,金髮的姑娘喲,等著我替妳取下敵人的襟前花;弟兄的靈魂呀,等著我替你獻上敵人的首級,火光在遠方閃耀,泰塔的榮光永恆不滅——

  比拉蒙唱起故鄉的戰歌來,一開始只是低低哼唱,接著越唱越響,用宏亮雄厚的戰歌抵禦亡靈的誘惑死亡之音,泰塔古歌在亡靈的地獄中復現,肉體與意志同時在戰鬥著,雙手為了吊起全身的重量幾乎都麻木,卻以非人的意志繼續用燃燒生命般地力道一釘一鎚往前上爬行,他已看到血肉魔像的頭。

  那顆頭顱,灰色的巨大瞳孔轉過來,混濁的眼球上血絲不停瘋狂鑽動,就好像這頭低等亡靈有了近乎,恐懼的情緒。

  ——害怕了麼,你這狗娘養得地獄混球也會怕死麼,那就盡情恐懼罷,老子就是你的死神——

  比拉蒙暍叱一聲,身上光芒爆竄,藉著鬥氣箭也似地往前爆衝,用力把手中飽灌氣勁的斧槍瘋狂往那顆頭顱砍去,一砸、二砸、三砸、四砸,血肉糢糊一片,精神陷入顛狂,到第五次,他終於看到那顆散發幽微青光的靈魂之石。

  「——諸——神——在——上——!」

  比拉蒙雙手宛如祈禱地用力高舉,虎吼的同時保護自己的鬥氣全數收回,盡數凝聚至武器尖端,亡魂瘋狂席捲上他的身體,武器閃閃發光,劈開荊棘、劈開怯懦、劈開一切生與死的敵人——

  靈魂之石在比拉蒙這一擊之下,全面粉碎。

  血肉魔像全身的面孔一起發出尖刺的銳聲,聲音穿透戰場所有人的耳膜,罪孽的身軀全盤崩潰。

  黛芙蝶兒才剛出傳送法陣就聽到耳邊傳來一陣尖銳刺耳,好像有上萬人同時尖叫哀鳴,令人不適的聲響。站在她身旁的傭兵們邊呻吟邊緊緊摀住自己的耳朵,她看了看這些因為不適應傳送而頭疼的人,下意識摸摸自己左耳側的耳環,眼睛掃過四週,發覺傳送陣附近的殭屍幾乎已被驅除殆盡,正想進入戰圍幫忙,便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那是什麼?

  黛芙蝶兒偏頭,遠遠看著火光,狼騎兵慌亂成一團在血肉魔像巨大屍骸身上迅速奔馳,似乎在尋找什麼。

  不是那裡。

  她把頭轉向僅剩的那頭血肉魔像,那怪物晃著呆腦袋對同類的死似乎無知無覺,顢頇移動,好像有什麼人命令它撤退般地往村口慢慢踱步而去,她感到那頭血肉魔像身體裡面有熟悉的魔法波動。

  很像是伊蒂絲的符石波動…

  她維持姿勢不動,張開全部的感官去感覺,確認不是自己的錯覺,於是畫起符文來。

  鄔莉是被血肉魔像瀕死前的尖銳聲響給驚醒的。雖說那堪比金屬摩擦還令人不適的尖銳聲響來到她所在之處已化作悶鈍的低音,但已足夠將她從昏迷中喚醒。

  她睜開眼睛,接著差點驚叫出來。四周全是腐爛的屍肉,稠黑血水把她的頭髮染濕,淡淡的魔法符文閃耀在自己四周,像紫色的卵鞘保護幼獸免於外在傷害,阻隔亡靈更靠一步把她撕成碎片。成群亡靈的臉與手虎視眈眈地壓在淡光之外。

  她被血肉魔像吞噬進去。而且,奇蹟般地,沒被血肉魔像給同化。

  為什麼我沒事。鄔莉反問自己,接著迅速找到答案,她鑲著一枚符石的左乳尖傳來滾燙的燒灼感,與右腳踝用死鎖咒緊緊綁住的皮環中央,另一顆符石遙遙共鳴,腰後側的沙狼刺青浮現淡淡紫光宛如活物,伊蒂絲人珍貴的符石與魔法刺青共築出一個堅固的小型保護法陣,保護咒在她失去意識生命有了威脅之際立刻啟動,在這死靈之軀內緊緊守護著她。

  為什麼,漠柔雅——

  一隻冰涼的手頂起她下巴,把她的臉扳起來。

  「何必苦著臉呢?現在還算好了,冬天的時候,冷氣會讓石頭有鉛錘般的沈重,刺激的狠呢。怎麼,難道妳不喜歡麼?我以為妳會很開心呢,昨晚不是叫的很放浪麼,就像個妓女——」

  「希望妳每天看到它都能想起我。」漠柔雅輕輕彈了一下那東西,胸口一陣刺痛,她絕望地垂下眼簾。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傷害的同時卻又保護她、親吻的同時又咬痛她、愛撫的同時又狠狠穿刺她、

  恨與愛、施虐與受虐、痛楚與歡愉、所有對等情緒統統被毀滅性的蠻力用力雜揉在一起,到最後她只知道她對她充滿巨大的情緒總體,僅僅是看到對方厭惡、同情、畏懼、歡喜所有的情緒便一同遽升,各式各樣的情緒同時在心中張牙舞爪互相拉扯,揣得胸口隱隱作疼,卻已經無力去抽絲剝繭瞭解這情緒底下的因果關係。

  我們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為什麼。

  在那種充滿惡意的行徑之下,漠柔雅,妳想要的究竟是什麼,要我怎麼做我們才能停止這種局面,她想質問她、想對她控訴、她要問她、她要問她、她有好多疑問想問她。就算她知道對方不一定回答。不、肯定不會回答,但她要問她,把言語拋出,把疑問擲出,劃破這麼多年的麻木默然,劃破這禁錮了她倆的痛苦囚牢,悶在她心中難以化解的執念,至此,驚蟄而起。

  首先,她要活下去,才能問她。

  生存的理由,從來不需質疑動機,只有背後有足夠堅強的渴望支撐,那麼不論高尚與低俗的動機皆可喚醒足以披荊斬棘地強悍意志力,鄔莉用盡全身力氣在屍骸的隙縫中努力推進。

  她不知道自己掙紮了多久,也許才幾秒,也許已經好幾個燭光,也說不定她已在這片漆黑中留滯了數萬年也說不定,時間與方位感完全錯亂,她真的是在血肉魔像身體裡面麼?說不定她已然來到死亡的幽冥,就此完結她充滿罪愆的人生,掙扎全是可笑的徒然——

  此時,像是要鼓勵她一般地,一道輕柔的幽光打穿密合黏稠的骨頭血肉,撥開她混沌不安的心情,直直投射而來,打入她左胸前。

  胸口暖意遽增,鄔莉把手伸向那處光點投影的壁面,用力刨挖所有的障礙物,指甲縫全是猩血,分不出還是血肉魔像的肉身還是她自己的血,她機械性地努力往外挖爬,迷糊地想,是漠柔雅嗎…漠柔雅要來…救她…?

  探出的手感覺到風。充滿活力的生命之風。

  鄔莉奮然而起,手按著外壁用力把身子往外掙脫,使勁全身力氣把自己撈出來。耳邊傳來金屬錚錚作響的聲音,底下火光閃爍,她近乎恍惚,感覺自己從地獄到人間跑了一回。她仰頭看向那救了她的魔法光束源頭。

  一顆優藍的魔法光團靜靜懸掛空中,黛芙蝶兒的符石定位術高高投影而下,讓外頭的人知道遺落符石的位置,也替鄔莉指出一條生路。

  血肉魔像巨大的身軀一個緩步移動,對鄔莉來講都是一陣劇烈的晃動,她不得不低下頭穩住身體,才剛想往旁爬去,身子便開始往下沉快被亡靈扯進去,她在血肉魔像表層吃力翻騰,視線又要被席捲而來的亡靈給掩蓋,手像溺水者從深黑的漩渦中往外伸——

  「烏爾圖妲的!接著!」

  手指摸到麻繩的粗糙微刺感,生命存亡鄔莉立刻用盡全力抓緊繩索。繩子的另一頭傳來一陣斥罵。

  「該死的,沒叫妳扯那麼大力!想把本小姐也拉下去麼。」那不是漠柔雅的聲音。

  鄔莉抬頭,看到那個叫喚她的人。

  奎兒。

  在結束了與剃刀骨魔的戰鬥後,奎兒包紮完傷口本想輕鬆一下,就聽到黛芙蝶兒那女人指示她直奔村口,奎兒罵咧咧的按照她吩咐做了,她往小村奔去,有些滑頭地爬到地勢較高的山坡道,想混水摸魚過去,卻剛好瞧見鄔莉在底下那頭血肉魔像肩頭處掙扎。

  嗯?

  視線良好,奎兒手中不停拉繩,蹙了下眉頭,分神注意到離她不遠的一片陡峭山壁。看起來…看起來挺像黛芙蝶兒那女人提過的逃命路呢。

  奎兒之前渴望至極,遍尋不得,那爬滿陳年老藤的小山崖就在旁邊,她看了看那地方,又歪頭看看底下緩步移動的血肉魔像與手中的粗繩,猶豫了一下,最後深深嘆了口氣,對共鳴石項鍊叫喚:「我瞧見那女人了!黛芙蝶兒大魔法師,現在怎辦——」

  「在那待著,看到變化就發動攻擊。」

  「喂、喂、說清楚什麼變化?」

  黛芙蝶兒沒答話。她深吸一口氣,十指同時動作,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符文陣型出現在她快速劃符的手指間,符文不停閃耀發光,胸口的魔法圖紋光芒漸趨黯淡。

  她本沒打算這麼早就用上這個法印的。

  在梵蒂朵的那些日子,她翻遍所有魔法典籍,精練符文技巧,只為了有朝一日遇上生命的死仇時,不至於讓自己的復仇顯得渺小可笑。她尊敬的魔法與感情的啟蒙導師,如果知道她最得意的弟子夜夜叩門,只為了得到這個法印,不知做何感想,也許又會對她露出那種,瞭然卻寬容的表情罷。

  在黛芙蝶兒思緒稍縱即逝的當下,法印便完成了,光芒劇烈閃爍,明度趨至極點,接著漸漸泯息,看似什麼事也沒發生。黛芙蝶兒輕輕發出一個音節,一陣輕風便席捲拂來,金髮高高飄揚。這下,她知道自己終究是成功了。於是,

  「巨大的化為細小的、強壯的化為脆弱的、高傲的化為卑微的、…」

  她唸咒了。

  隨她唸咒,細小的風旋產生,黛芙蝶兒一字一句越顯艱難,優拉像是不懂自身傷害力的巨人之孩,聽到那接近伊蒂絲母神的語音召喚立刻興奮狂湧,用足以致命的擁抱當把她的身體刮得鮮血淋漓,衣衫碎裂。本來站在她身旁的幾名傭兵驚愕地不停退後。一道風刃將她左臉頰刮出長血痕,黛芙蝶兒吃痛之下,差點就無法順利唸咒,她緊緊抓住上一個音節,急促吐字。

  「——豐碩的化為貧乏的,巨大之物歸於虛無,壯碩之物趨於敗破,以伊蒂絲之名,令此物回歸謙卑之姿——」隨她魔咒最後一個尾音,縮小術的魔法光芒從她指尖迸濺直擊血肉魔像。

  血肉魔像移動的路徑漸漸偏離山壁,奎兒放開手,放棄用繩索把鄔莉拉出來,眼看好不容易給她拉出來的鄔莉又要陷落進去,那怪物也快要離開村口,彎著身似乎就要鑽進當初出來的洞口,黛芙蝶兒卻鴉雀無聲沒再給她任何指示,她在平行的高山道上追著那怪物,內心焦慮不已。

  「黛芙蝶兒!妳舌頭被貓吃掉了麼?那個女人又被拉進去了,妳叫本小姐冒著生命安危跑來,妳──」

  話沒說完,她瞠目結舌看著腳底下那血肉魔像邊踉蹌移動邊像漏水的皮囊委縮下去,那怪物揮舞大手,好像在跟看不見的敵人搏鬥,瘋狂甩動身體,尖叫悲鳴,縮小卻不肯停止,最後,變得差不多有三頭迦勒角狼那樣高,已經不是讓人望之畏懼的龐大體積了。

  看到變化就出手。

  大概又是黛芙蝶兒那女人搞得鬼。奎兒快速動作了起來,她沒思考太多,抓緊機會,縱身一躍,像隻輕盈地飛鳥,跳滑下坡道,雙手各抽出一柄劍。

  鄔莉在血肉魔像瘋狂扭動身體之際便順利掙脫。她從血肉魔像身上高高跌落,扭轉身體,用肩頭著地,左肩膀撞到地面發出喀地一聲,她悶哼忍痛,藉著落勢翻滾幾圈,算是安然無恙的落地,接著聽到奎兒向她大叫。

  「烏爾圖妲的!數到三一起砍!」她用力把子母雙劍中的輕劍拋給鄔莉,接著直接往血肉魔像衝去。

  「一、」奎兒舉劍,衝刺的過程中左右搖擺變化著腳步,身影像虛影,流星般飛刺而去。

  「二、」鄔莉用右手接住她拋來的劍,也迅速抬手旋身,如奎兒那般往血肉魔像襲去。

  「三——」奎兒身形靈敏地閃過血肉魔像的揮擊,扭轉身子,腳用力一蹬那怪物來不及收回的手,直接跳飛到那怪物面前,「——下地獄去吧!大塊頭——!」重劍直直搗摜而下。

  奎兒與鄔莉幾乎是同時砍到血肉魔像的頭,從煉爐便緊緊依靠的雙生子母劍以雷霆萬鈞之姿同時削去,直接切斷靈魂之石連結魔像身體的肉絲,顢頇魔像的兩顆頭一起落地。

  奎兒揮出那一擊之後,便就著跳衝的餘勢,用她拿手的借勢跳翻,又蹬離血肉魔像,她一落地便迅速迴身擺好戰鬥姿勢,不過這動作明顯是多餘了。

  血肉魔像崩潰了,在崩潰的過程中卻又因為縮小術失效,身體慢慢又膨脹回之前的龐大,崩潰與膨脹同時在這怪物身上展現,像傾頹崩潰的巨大黑色教堂,血肉噴濺,肉條猛竄,在竄動得過程中又不停碎裂掉落,最後只剩幾條肉條靜靜在地面蠕動,蠕動…接著顏色轉為灰黑,僵硬不再移動。

  眼看奎兒與鄔莉已砍下那怪物的腦袋,黛芙蝶兒馬上停止唸咒,手快速劃符封印住伊蒂絲之音,胸口的魔法符文又變回之前的鮮艷,她不停喘息,衣衫被魔法元素劃破,全身淌血。

  好可怕的元素暴動,還好剛剛施了那麼多法術,這附近的優拉已經很稀少了,不然…

  不然可就不會只有這麼狼狽了。她彎腰從一具屍體背後扯走斗篷,蓋住自己的身體,轉頭過去。幾名目瞪口呆看著她的傭兵連忙把視線撇開,黛芙蝶兒沒在意那幾人,低頭思索。剛剛她縮小術一出,便有另一道無聲的虛弱術緊跟在她之後,直直打向那怪物,別人沒發現,她可全注意到了。究竟是誰呢…她撇眼看了看不遠處的樹叢,沒打算揭穿遁影在那的人。

  奎兒抓緊武器,精神緊繃地看著那怪物走入死期,眼看血肉魔像掙扎毀滅,直到那巨大屍體上再沒有任何爬動的肉條,然後,全身便脫力了,她跌坐在地,往後呈大字型仰躺,手鬆握著劍,胸口起伏。

  結束了嗎?終於,結束了嗎?

  她有些恍惚地盯著頂上蒼弩,些許曙光從山頭透了下來,贏了,他們戰勝那些亡靈了。奎兒愣愣地躺在地上,盯著逐漸明亮的雲層,有些現實脫離感。

  居然戰鬥了一整個夜晚。

  腳步聲從仰躺的頭部方向走來,來人輕輕跺向奎兒,接著在她頭頂處蹲下,雙手圈著膝蓋,看著奎兒。

  應該是曙光的關係。她有些木愣地盯著對方的臉想,一定是曙光的關係,不然這可惡的女人看起來挺美得。嗯,還有視線顛倒的關係罷。

  黛芙蝶兒滿臉笑意地盯著她,柔順的長髮輕輕拂在她的臉頰上,引起一陣輕微的搔癢感,奎兒舉起酸麻的手臂摸摸自己的臉,接著露出一個小男孩準備搗蛋的表情,吹了個口哨:「大法師閣下,妳的模樣可真狼狽。要不要本小姐把斗篷借妳一下?胸部都快露出來了。」

  「如果妳的斗篷上沒有屍臭,那麼樂意至極。」奎兒張大嘴愣看她,接著用力站起來,黛芙蝶兒湊過去,涼涼地說:「需要幫忙麼,勇敢的鬥士,您看起來有些疲累哪…」

  「滾開,我很臭不是嗎,別接近我。」奎兒用力把自己甩離黛芙蝶兒,背對她,身體晃動頓了下,然後往前邁步走。

  黛芙蝶兒有趣的看著她,抓緊披在肩頭的斗篷,跟在她後頭。走了幾步以後看到對方厥嘴偷偷回望,她抓住她的視線,對她燦然微笑。奎兒迅速把臉轉回來,撇臉之快好似根本不在乎她的反應,卻在黛芙蝶兒看不到的角度,嘴角不自覺地勾成一抹略帶得意的弧度。

  她們身後,是嗅到生存希望的興奮歡呼,傭兵與狼騎兵叫喝清掃剩下的殭屍,長劍揮舞金屬叮噹,有人忙著從水井汲水,火被水撲滅發出噗姿聲響。

  遠山,曙陽升起,群鳥騰飛。

  哐噹。

  一枚甫篆刻好名詞的玻璃珠掉落下來。它順著歪斜的管道咕溜咕溜滑下去,碰到彎道左轉半周,掉入一個螺旋向下的道,噗通一聲掉入底下的大水槽,水中擠滿五顏六色的璀璨玻璃珠,所有的玻璃珠順著水潮瘋狂的旋轉湧動,接著它被一股引力選中,噗地一聲給吸過去,並順著另一個垂直的鋼管直直往下掉落,又掉入另一個拐道,就這樣不停在巨大的管道迷宮中快速繞動。

  最後,這顆玻璃珠彎繞過這麼多曲折管道,慢慢滑到一個平穩的平台,靜靜滾著、滾動…拉出一道長水漬,停止活動。

  一隻蒼白的手撿起玻璃珠。

  「你的剃刀骨魔失敗了。」

  「哼…那又如何。」手的主人冷冷回道,接著把那顆赭紅珠子擺到瓷盤上,又是一陣清脆的叮咚響。

  「是啊、那又如何,」一個尖細的聲音複誦一遍,「只是給法瑪克那小子賺到了。那又如何。別太心疼啊。準備好三百具新鮮屍體吧,薩姆。」

  「法瑪克?法瑪克那小子現在正忙著扮好他的商會館事,多年栽種的果實就要收成了,大概是沒空管與薩姆的賭約了喲。」另一個聲音插口。

  「卜萊登,你還有空去管他倆,別忘了你掘土者的工作。否則下回珠戲開場拿什麼給師尊交待呢?幸運的精靈可不會一直停在你肩頭,別以為你還能有上次的好運。」一個女人懶洋洋的聲音傳來。

  「別叫我掘土者。婊子。」那尖細的聲音氣急敗壞地嚷著。

  一陣女性蔑視的輕笑響起。

  「麻煩諸位小聲點好嗎,『字典』都快被你們弄醒了…」另一個溫和儒雅的聲音勸道。

  「失敗了又如何。失敗也好,成功也好,只要珠戲繼續進行,那麼混沌的意志就會繼續在人間彰顯,所有渺小行動的終點都只是龐大目標的必然過程,畢竟混沌的意志,超越個體的意志,」蒼白之手的主人,名為薩姆的男子繼續出聲,他頓了下,再起音時,卻已不只他一人的聲音。

  「混沌的意志,超越個體的意志,與我等同在,與萬物同行——」餘下所有聲音,以朗誦法條般的無機質聲一起複誦,迴音與玻璃珠清脆的撞擊聲混雜,空靈地迴響在無人的山洞中,餘音繚繞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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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偷偷施展虚弱术的应该是沙漠之女吧……一边虐待辅者,一边吃醋,一边帮忙……
>>大概沙漠之女对那个所谓原配只是迷恋? 真正喜欢的还是身边这个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小受……只不过很模式化地选择性忽略了……
>>角斗士小姐和卷册魔法师显然更加亲密了……角斗士小姐的别扭也在这一走一回头中暴露无疑……别扭斗士X懒洋洋的魔法师……我承认我更喜欢这部小说了。
>>本章结尾那里有种:最大的Boss其实都是想象不到的伪善的人……的感觉……注意到了魔法师小姐的与“感情”的启蒙……唔……亲情的启蒙么……彩卡家族的族长之类的人物?每晚叩门很YY
>>p.s:沙漠之女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感觉她唯一像是任务一样的东西似乎是在屠戮结界里的胆小鬼们

  嗯,施展虛弱術得很明顯是漠柔雅同學,漠柔雅鄔莉這對就sm關係,肉體與精神都sm的,與其說喜歡倒不如說是,糾結在一起無法擺脫彼此的關係吧。正宮的主要配對線其實也不在漠柔雅身上…新角色快出場了…先讓sm二人組暫時退一下場。

  喜歡就好…其實這小說,實驗性質很濃厚,一直都不指望大家從頭到尾都喜歡,但收到鼓勵的留言,還是非常感激的 感謝miya桑

  大boss慢慢來,其實主角很小人物,所以在她根大事件接軌以前,都還不會知道敵方boss的目的…

  每晚叩門那個……不劇透了,歡迎盡情yy

  沙盜之女的任務是真的沒什麼囧…不用多想…



  此章節又名:小浣熊的功用?

二十八、原罪

  日幕已盡,徒留幾絲白雲在天際,太陽消失的地平線將流轉中的雲束慢慢吸了過去,餘暉之澄、落陽之紅、晚霞之紫與新加入的白色雲絲,所有的顏色混雜在一起,天空輪轉混雜萬色,黑夜於焉降臨。

  芒蠅哄哄作響地群聚於牛眼燈之下,儼如一簇簇移動的黑雲,瘋狂往人們裸露的臂膀扎去,輪值的傭兵們邊揮手咒罵這些惱人的蟲子,邊移動沉木發出悶響,篝火不停跳竄出星火。

  奎兒靠在旅店廊簷前看傭兵們忙進忙出,她咂咂手,把鶉雞腿骨扔到一邊去,幾頭蹲在地邊對她猛搖尾的土狗爭先恐後地撲向那根骨頭。狗群低嗥嘶鬧的聲響,惹得一名脾氣暴躁的馬夫不滿,他把馬兒不肯乖乖卸轡的挫折全發揮在狗群上,拎起馬鞭,邊斥罵邊胡亂攆趕狗群。幾名頑童躲在大草堆後頭,嘲笑那馬夫氣急敗壞的模樣。

  還真是平凡熱鬧的氣氛,奎兒邊想邊撮撮自己油膩的手指。

  平凡到前幾日的激戰都只是幻覺了。

  他們的商隊離開死戰之地托普村已有五天,行將進入帝都,路上開始出現較大的聚落,生人的氣息讓惶燥不安的眾人漸漸安下心來。

  現在這光景,可說是狼狽至極。從索達瓦城出發之際,他們馬車旗幟飄搖,人聲鼎沸,商人華服上身,表情比凱旋歸來的勝利軍還倨傲;而今,原來數百人的大型複合商隊緊剩幾十人,商貨損失慘重,每個人都像捲入塵暴中的兔子般,疲憊而易受驚。更有些傭兵藉此獅子大開口提高雇傭價碼,商人們完全就是待宰的羔羊,氣得跺腳,卻又莫可奈何。

  相較起來,比拉蒙的狼騎兵倒是喜悅一片,因為他們的比拉蒙大爺安然醒轉。

  奎兒撇撇嘴,翻翻眼皮,內心無限感慨,諸神在上,見鬼的,那個比拉蒙真是一頭老怪物。

  據說他一個人就幹掉一頭血肉魔像,還從那怪物兩個穀倉高的身體上摔落下來,肋骨斷了六根,右手粉碎性骨折,渾身大小傷口密密麻麻。這麼嚴重的傷勢,比拉蒙才三天半就從昏迷中醒轉。他醒轉之際眾人喝呼歡動,奎兒也順著人流,跟過去湊熱鬧了。她擠到帳篷口,只見比拉蒙渾身繃帶,臉色略顯疲憊,但雙目炯炯有神,他咧開大嘴對眾人道:「小子們全到齊了,我們這不是在地獄相見吧。」

  「比拉蒙大人,哪來這麼舒服的地獄,您當然是在索蘭人間。」一名年輕狼騎兵泫然答曰,眾人爆出一陣歡笑。

  之後比拉蒙就用那副渾身布繃帶的姿勢,指使車隊儘快進城。拜拉耳近郊居然出現行走死者,大事一件哪,這件大事勢必需要回城稟報。他躺在臨時做出來的擔架上,一會喝叱偷懶的小伙子,一會跟心腹低語論事,精神奕奕,可以說是這群人中最有活力的一個了。

  奎兒不曉得為啥比拉蒙不找個好小鎮,乖乖待在原地養傷,讓人回拜拉耳帝都通報就行了。就他的名氣與亡靈橫行這事的嚴重性,怎樣也能調動一些人馬吧。但比拉蒙就是死活要親自上城一趟,這怪脾氣真是讓奎兒難以理解。

  不過,罷了…這樣也沒啥不好。奎兒聳聳肩。

  反正她跟黛芙蝶兒也確實是要到通比亞城一趟,趕路便趕路罷,離拜拉耳帝都越近,也離她的成事賞金與魔法劍越近,她對現在的情況沒啥想抱怨的。有酒、有肉、一到休憩點大夥也客氣的把房間讓給她與黛芙蝶兒,一切很平穩。唯一小小不滿的,大概就是那些意有所指的眼神罷。

  那些該死的懷疑眼神。

  想到這奎兒就有氣了,還不都那個伊蒂絲人害的。那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她與黛芙蝶兒救了她的輔者,對方居然擺起那副態度,還留了好大一攤爛攤子給她們收拾。

  當奎兒與鄔莉合作擊殺最後一頭血肉魔像後,黛芙蝶兒也順利與她匯合,兩人正要幫忙狼騎兵驅逐餘下殭屍,漠柔雅幽靈般的身影卻出現在她們面前。

  「回去妳有的瞧了,」漠柔雅幸災樂禍的走向奎黛兩人,「妳居然解開緘默之紋。莫不是妳對戒杖有特殊的喜好吧,嗯?」

  「緘默之紋?」黛芙蝶兒歪頭望向她,露出不解的神情。

  「我不懂您在說什麼,妳我都知道我們不該解開那個封印。我想是那頭血肉魔像太過衰弱我的施法才得以成功的——畢竟任何一個合格的法師都應該知道,施法成功與否可是有許多因素影響哪。」黛芙蝶兒眼睛不眨,推得一乾二淨。「不過,說也奇怪,我也懷疑這一切是否太過順遂了,就好像有人對那怪物施展虛弱術一樣呢…您覺得呢?」她含笑的視線筆直射入漠柔雅宛如幽冥的深色眸子裡,雷光閃耀,戰火交鋒。

  「彩卡的卷冊女,妳這翻說詞不該對我說,去對評議會那群老女人講罷。妳最好祈禱她們會相信一個普通符文師可以對巨型生物成功施展縮小術。」漠柔雅表情不變地避開關於虛弱術的話題。

  「伊蒂絲在上,」黛芙蝶兒的語氣虔誠莊嚴而細小,禁忌神祈的名諱只有她們三人聽到,「就如同我們都該遵守的戒律,您應該用敬語稱呼評議會的長輩,而不是用那粗鄙的稱謂。當然基於同袍情誼,這一次我不會揭發您的,以後還望閣下自重。」

  漠柔雅盯著黛芙蝶兒,奎兒感覺她的視線就像一把看不見的匕首,直指心臟,她好似看到幻象,對方的手直直插進黛芙蝶兒的胸口,破膛而出的心臟像殘破的玩具在對方手掌中跳動,血色滿溢、慘叫不絕——當奎兒幾乎就想出手攻擊漠柔雅之時,對方卻轉身走到鄔莉身旁,由上而下俯視自己的輔者。「妳還想裝可憐到什麼時候?起來,走了。」接著鎖了下眉頭,「髒死了,在妳把身體弄乾淨前,別接近我。」,就真的頭也不回的走進樹林中。

  鄔莉慢慢站起身來,她背對著奎黛兩人,因此奎兒並沒有看到她的表情,但清楚看到她用蒼白的手緊緊抓著自己臂膀,肩頭輕輕發顫。那瞬間,奎兒突然覺得有些可憐這個女人。鄔莉拖著踉蹌的步伐,跟在漠柔雅後邊,兩人的身影被漆黑的森林吞噬,之後,之後奎兒便沒再看到她倆了。

  她倆倒是走得輕鬆,卻留下滿天誹語,流言傳開,竊竊私語。

  你們想明白了沒?拉頓與富爾克的啞法師其實不是啞法師,是伊蒂絲人哪…撒坦第一級異端,伊蒂絲人。伊蒂絲人?沒聽過,但撒坦的一級異端不是都是些危險份子嗎,居然有這樣的人混進車隊了,亡靈該不會根本就向著那兩個女人吧,就是這些異端帶來不祥的惡兆——

  ——呿,一群混蛋。若不是還需要富爾克的入城證,她也想甩開這群令人生厭的傢伙,直接進城去了。

  奎兒擦擦嘴,狠狠把最後一根骨頭扔到老遠,看那根無辜的骨頭消逝在黑暗中,覺得氣消了。便走進傭兵團聚的村內小酒館,要了一杯麥酒,轉頭視線正對上傭兵丁姆。

  丁姆有些尷尬的對她笑了笑,招招手示意她可以去他那桌坐。奎兒擺動小腦袋,發覺酒館還真沒多的位子了,便大辣辣地走上前去,丁姆把旁邊那人趕走,有些討好的拍拍椅子讓給奎兒坐。

  「哪,要不來點山雞腿吧?妳喝什麼?還喝麥酒啊,這小地方的酒實在難喝,倒是肉挺新鮮的。嗯,姑娘也漂亮。妳看看那個穿綠衣的侍女,多帶勁啊。」丁姆似乎想用輕鬆的話題掩蓋掉某些變質的東西,但其實他倆都知道,之前那種毫無芥蒂的友好相處,已然不復反。奎兒畢竟是習慣這事了,更何況之後還要一起進城,撕破臉對誰都不是好事。於是她啜了手中的麥酒一口,道:「不了,我很飽。麥酒就行。」

  她邊說邊把那盤雞肉推回丁姆前面。「丁姆大爺,窩在這老半天,有沒有聽到什麼有趣的事呢?說來聽聽。」

  「還用說,談了兩天了還是相同話題——」丁姆擺出神秘兮兮的模樣,期待奎兒問他下文,但見對方好像不打算接話,訥訥自個兒把話說全了。「還能有什麼話題,就是妳啊。」

  「我?」奎兒歪頭,馬上想到自己也算半個英雄,頓時有點得意。

  「妳喲…可真厲害,」丁姆諂媚的說,「聽那使斧的說,是妳把那剃刀怪物引到陷阱去的罷。」

  「哼,那當然,那群傢伙全是群沒用的娘娘腔,本小姐只好出馬了——本小姐出馬,當然馬上讓那怪物下地獄去。」奎兒得意啊得意。

  「喏,看到那個瘦小子了吧?好像叫做安迪,似乎是坎伊裴商隊的人,坎伊裴商隊可慘了,人全死光了,半毛佣金都沒著落了——那個安迪好像也跟妳一起出去對付那怪物啊?剛剛在酒館炫耀著自己有多神勇。」

  「那傢伙?」奎兒沒趣的望望那邊,「那傢伙除了逃跑挺快,就是個沒用的膽小鬼。」

  丁姆點點頭,「我也這麼想哪,那小子看起來縮頭縮腦的,哪那麼大的本領。」

  「要說要本領,我看我們這些拿劍的全去後邊餵奶吧,黛芙蝶兒那女人魔法一出,怪物就下地獄見鬼去了,唉,還真讓人洩氣。乾脆本小姐也去當魔法師罷,你說我有沒有天份啊。」

  「有啊,妳不是挺愛看書的,我就不行了,別看我現在這樣,小時候我可有過機會去當富家少爺的伴書侍童呢,可才去了一次,我就在椅子上打起盹來,馬上被人送回家,被我父親打個半死啊,」丁姆眼看話題發展順利,兩人好像又回復之前的友好,便湊過臉來笑道,「不過,說起那個女魔法師…」

  「她?她怎麼了?你之前不是挺想敲她的房門嗎,丁姆閣下。」

  「之前是之前,現在我可沒這膽子啦,妳沒待在結界內,那女人的法師同袍幹了什麼事妳不清楚,天殺的那賤婦居然用魔法轟殺手足無措之人,剛不是說到坎伊裴商隊?坎伊裴商隊本來還有對母女還活著,就因為站得地方不對位,就送了命,還好我站得遠點,不然丁姆大爺也要到七層地獄去喝酒了,妳可小心點啊,說不準兩人是同夥的——」

  奎兒猛然抽出匕首,砰地一聲用力插上桌子,刀刃連著肉與底下的陶盤直直穿透而下。

  她壓著盤子把刀子刷地拔起來,把肉湊到嘴邊,就著刀鋒上的肉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說:「只是突然想吃你眼前的肉罷了,沒事沒事,你繼續說下去啊——」她笑著說,可愛的小虎牙露出。

  丁姆閉了嘴。

  當奎兒拎著半瓶果酒與幾隻腿肉回到小旅店時,星子已然高掛夜幕。奎兒推開木門,老舊門板發出咿啞聲,黛芙蝶兒從沙盤中抬起頭,木桌上擱著一本小冊子,是她從從村子教堂買來的珀摩標準祈本,只要有字的東西黛芙蝶兒幾乎都可以孜孜不倦地研究起來。

  「吃飯吃飯囉,再啃書下去妳就吃羊皮紙罷。」奎兒跳到她跟前,揮揮手。

  「那也不錯啊。」黛芙蝶兒咯咯笑,把沙盤收起來,把小冊子推到一邊,將小圓桌清出一片空地,等著奎兒把食物擺上。

  喲,妳還真以為自己是貴婦啊。

  看她這副等人服侍的模樣,奎兒多少有點不滿,不過還是乖乖拿了個乾淨的麻袋墊在下頭,把食物放上去。小旅社很簡陋,兩張平板床,枕頭棉絮掉光,毯子起了毛球,燈光昏暗,但不管怎樣,總是比夜宿外頭馬廄好得多。奎兒撐著臉,看著對方吃飯覺得有些無聊,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拋話。

  「妳待在房裡可聽見那女人的尖叫聲,總算是把人送走了。早送走早省事,這幾天實在被這瘋子攪得心神不寧。」

  「那個撒坦的女性麼…」

  「嗯,就是她。」

  這一群人中,要說最命大的,恐怕不是比拉蒙,而是這位撒坦女性。在戰局大抵已定,眾人清掃餘下殭屍之時,狼騎兵在村子最裡邊的一口枯井發現這名跌到井中,神智不清的撒坦婦女。

  畢竟此商隊中的撒坦人都只是普通商人,當黛芙蝶兒與漠柔雅架起結界,伊蒂絲的保護結界阻隔亡靈,給了眾人希望,卻同時也關上了那些可憐撒坦商人的生存機會大門,只能說凡事不能兩全了。

  當狼騎兵拖著那不停發抖囈語的女人經過黛芙蝶兒與奎兒時,對方卻像發狂的病犬吐著口沫,對黛芙蝶兒尖叫:「異端——異端——異端——我咒妳們死於火刑,靈魂永遠在九獄徘徊,我咒妳們永遠哀痛受難——」若不是狼騎兵即時架住那女人,對方那雙蒼白如骨的手就要掐上黛芙蝶兒的脖子了。

  「小時候聽奶媽說,瘋子是靈魂被惡劣妖精偷走的罪人,除非得到高頓的赦免,否則一輩子就那樣了。那個女瘋子還想詛咒我們,去,先想法子讓自己得到高頓的寬恕吧。」

  「也許我們該給點同情,她經歷了非人的恐怖,商貨全失,親屬又在自己面前悽慘死去,看到異端出自己面前,自然會把所有的不幸歸罪到我們身上,這樣的反應是正常的。」

  「您真有氣度,可惜本小姐就是心眼小,而且她不一定是商人啊,說不定她是撒坦的歷練牧師,那股神經質、愛罪怪別人的氣息就是標準的撒坦牧師味——撒坦牧師一點都不值得同情——全是群吸血蟲。活該。」

  「她恐怕不是撒坦牧師。撒坦不會有女性的遠途歷練牧師,」黛芙蝶兒指正她,「因為女人易受誘惑,易敗德,所以女性歷練牧師只會象徵性地在帝國內、在男性親屬的陪同下巡遊一遭,草草了事便行了。」

  「喲,大法師閣下,妳還真不像會說出這話的人。」奎兒斜眼瞅她。

  「我剛剛說的是撒坦牧師都知道的戒律,並不是我的想法。」黛芙蝶兒食量不大,一下就吃飽了。她本來坐在小椅子上,覺得坐太久有些不適,便爬到床上,拉過小旅店棉絮幾乎掉光的枕頭,拍了拍,雖覺不滿意,還是把那軟趴趴的枕頭墊在後頭,身體往後靠,動作的時候她撩起髮梢,石榴紅耳環在手指間閃閃發光。「這一路上妳沒看過任何女性撒坦牧師吧?」

  奎兒歪頭,想了想,「沒。這種事無聊小事誰會去注意。」

  「是小事,女性牧師不得隨易跨越國境,的確只是件小事,但所有的小事都是大事的微觀反照。這條戒律牽扯到撒坦的中心教義,說起來,這事也跟高頓與伊蒂絲人的衝突有關呢。」

  「唉,得了吧黛芙蝶兒,什麼事都跟神有關,說那些不如來杯果酒,哪,沒有麥肯果但是有果酒,要不要?」奎兒感知到這是黛芙蝶兒要長話連篇的前湊,急著想脫身,她斟了杯酒,手伸過,對方卻搖搖頭,沒有接下。

  「謝謝,但我不渴,妳自己留著吧。」她頓了頓,接著說,「讓妳感覺在說教還真是對不住哪,妳是撒坦人,我曾經也是,因此對此撒坦的羔羊總是忍不住想多說點什麼。我還是撒坦人時就有很多疑問了,尤其是對女性的規範,簡直到了病態的程度,成了伊蒂絲人以後才漸漸明白這是為什麼…奎兒,妳難道不覺得撒坦的戒律始終矛盾?比如女性歸家論?」

  「無聊的女人,喝酒不是為了解渴,是為了解風情,您真不知趣。至於歸家論,我可不覺得有任何矛盾,騎士打仗,貴婦守貞;男人幹活,女人生育,我奎兒既然做了男人的活,那也不必替男人生育,很公平。」

  「妳覺得公平啊…難道簡樸令也是嗎?」黛芙蝶兒解下自己的耳環,攤在掌中。「看到這個會想起什麼?」

  「瑪瑙、暗紅翡翠、一點細銀、滾邊黑繩。嘩,真值錢。」

  「除了昂貴另一點很重要的,很漂亮,不是嗎?」

  「漂亮,借我玩玩。」,奎兒還想抓去玩玩,對方就迅速收手,看了她一眼,把耳環戴上耳盼。

  「小氣鬼,如果有龍在附近盤旋,妳肯定第一個被抓走,誰叫妳渾身寶藏。」奎兒悻悻罵道,可惜對方沒理會她。

  「看到美麗昂貴的東西,就會想伸出手,想擁有。愛美是人之本性,就連那些騎士也夜夜把自己的鎧甲擦得晶亮,可惜這事一到女性上頭,就被扣上罪惡的名頭。除了慶典,一般平民女性不得穿黑灰土褐棕五種平民色以外的衣物,貴族女性可多加上家族色與貴族通用色,但總體不得超過七色,連裙擺滾邊都要計算。」

  「但是,男性不在簡樸令約束行列,因為高頓造人,令女人天性虛華,令男人天性簡樸,再行約束,只得偏頗。此外,除服裝顏色外,髮飾也不得複雜過三式,袖口以圓筒收攏最宜,夏季胸襟開口不得低於鎖骨。」奎兒接口。黛芙蝶兒這翻話喚起她幼年時在眾教會誦經時,曾經背得滾光爛熟的戒條經文。

  「嗯,這也只是表面上的戒律,實際上,還要算上道德的約束。妳若真穿上四色,就會被人背後偷罵敗德,超過五色便可能有家法伺候,平民則是公眾鞭刑。在大陸通用語中,有一詞,叫五彩繽紛,到拜拉耳妳才能知道,五彩繽紛是怎麼一回事,撒坦每個地方都像經過沙暴一樣,灰暗嚴肅…有這麼多對美的戒律,但另一方面,其實又是愛美的,珍珠粉永遠賣不完,身上有疤的女人嫁不掉…這些叫人怎麼若無其事地說,一切都很公平?」

  講到這,黛芙蝶兒停了下來,問奎兒:「妳與剃刀骨魔戰鬥的傷勢還好吧?」

  「一點都不好,妳教我魔法算了,妳瞧,這邊又多了一道痕。」奎兒很不淑女的把自己衣服下擺撩開,指指腰側,可憐兮兮地望著對方。

  黛芙蝶兒卻很認真的把臉湊過來,盯著她傷口看,像在咀嚼一個難以理解的思維難題一般,若有所思。奎兒刷地一聲快速把衣服拉下,突然覺得臉有點熱熱的。搞什麼,就開個玩笑,這女人幹麼什麼事都那麼認真。

  「要學魔法,那首先妳得有耐性,神學基礎可是所有知識的軸心呢。妳的傷…恢復的真快,明晚我幫妳用點草藥敷,疤應該會淡點。」

  「讚美諸神,您是好人。以前的傷也行嗎?我還有好多好多的疤,見了就心煩。」

  「超過一年的恕我愛莫能助,回到梵蒂朵再請人幫妳看看吧。」

  「該死的亡靈,還好它不是砍我臉,不然就算再把它從九層地獄召喚回來,本小姐也要好好的給它點教訓,讓它知道女人的臉是不能打的。」奎兒舞著小拳頭,對想像中的剃刀骨魔眥牙列嘴。

  黛芙蝶兒覺得奎兒很有趣。她偶爾以女性自居,但遇到她不喜歡或不想面對的情況時,又把自己抽離女性族群;常常侮辱高頓,但一會又捍衛著高頓那自己已熟悉的教條,真是個矛盾的牆頭草,不過,不至於令人討厭。她認為她只是迷惘,是值得導正的懵懂羔羊。

  「害怕留疤,與其當法師,不如當受洗牧師,那麼妳馬上可以施展神術治好自己,保證不留半點疤。」黛芙蝶兒笑道。「不過撒坦的女性牧師,也只能做到這樣了,施點小神術在眾教會應付一下村民,再怎麼努力,也永遠不可能當上高階主祭。」

  「那可不一定,噯,妳老窩在房間裡真沒意思,今天我去酒館裡,大家都叫我厲害的奎兒呢。高階牧師這點小事不成問題,只要亡靈殲滅者——厲害的奎兒一出馬,馬上手到擒來,吆喝。」奎兒有無比多的綽號,蟑螂奎兒、幸運的奎兒、壞嘴奎兒、大力少女…相較起來,厲害的奎兒是好聽多了,她喜歡。

  「呵,若妳真想,我相信妳有辦法當上高階牧師,不管是用拳頭、嘴巴還是腦袋,誰說牧師一定要信仰堅定?不過我說妳當不上高階牧師的重點是,撒坦根本沒有女性高階神品哪。唉,奎兒,請原諒我的質疑,妳真的是撒坦人麼?難不成妳去高頓神殿都是望著護殿騎士的劍?除非妳生在蘇菲亞聖女蒙難事件之前,不然妳應該是沒看過女性高階牧師的。」

  「還真給妳說中了,我小時後去神殿,就是看著護殿騎士的劍。而且那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尊貴的牧師才不去奴隸角鬥場,就怕弄髒了他們的白袍子;角鬥場奴隸也不會去神殿,我們不能隨意外出,就算可以外出,看牧師不如給我金幣,那還比較能救贖人的靈魂。蘇菲亞?那誰?倒是有聽過蘇可亞斯聖騎士,我小時候對他的火焰聖劍垂涎得很。」

  「沒聽過蘇菲亞倒是自然,因為這件事不存在任何撒坦的官方紀錄中,還好伊蒂絲人的史書有保留這段歷史。總之,若史載無誤,在撒坦十七世.阿得勒尊王以前也是有女性高階牧師頭銜的:聖女、使女、大牧師…但在蘇菲亞聖女蒙難之後,這些職務就全數徹除了。」

  「為什麼解除了?」

  「別這麼性急,馬上就要說到了。蘇菲亞是當時的聖女,據說出生就有神蹟稟賦,對高頓有極高的信仰,足跡走遍撒坦,她所到之處傷殘者再度行走、小偷停止行竊、騾子辛勤耕地…也許是有點傳奇了,但由此可推測出她天賦異禀,在那個時代是顆最閃耀的星星。但在她十九歲那年,聲望達到最高峰的那年,她被伊蒂絲秘法選中。」

  「從現存的史典看,這件事帶來非常大的衝擊,畢竟伊蒂絲秘法降臨的規律在那時還不是很明確,撒坦上層階級從來沒想過,萬一有重要的女性掌權者成了伊蒂絲人該怎麼辦,因此一時之間群情混亂,神學家、雄辯家、法學家爭相為自己的立場奔走,蘇菲亞龐大的擁護者幾乎造成南部撒坦的暴動。但最後裁判所還是宣佈將對蘇菲亞公開處以火刑。」

  「所以…她就這麼死了?」

  「當然不。行刑那天,一名支持者代她而死,她本人則被死忠支持者救走。某些人對她本人的感情甚至超越了對神祇的崇拜,也許有些矛盾,也許有些難以理解,但蘇菲亞對那些死忠者來說已經取代高頓成了自己全心侍奉的新神祇了——沒有信徒會希望自己的神死去,即使那個神想死——人都是很自私的,所以蘇菲亞擁護者幾乎是半強迫地帶著蘇菲亞一路南行,來梵蒂朵尋求庇護,這也是英雄王驅除伊蒂絲人後,撒坦人與伊蒂絲人第一次的大規模接觸。」

  奎兒喟嘆一聲。「後來呢?」

  「梵蒂朵的法師收留他們。當時的梵蒂朵評議會不僅將這些流離且改變信仰的撒坦人安置在外牆,還公開宣稱保護蘇菲亞的立場——既然她已經成了伊蒂絲人了,那麼她的去留生死就該由伊蒂絲的意志決定,而不是撒坦的律法——當時她們是這麼宣稱的,梵蒂朵馬上與撒坦武裝軍隊發生正面衝突,結果,梵蒂朵大獲全勝。裁判所的追軍本來預期的是一夥衣衫襤褸地可憐異端,比狗頭人還簡單應付,卻沒想到碰到的是一群訓練有素的法師,自然吃了敗仗。加上國內對裁判所無視英雄王戒令的作為有也所微詞,糾紛不斷,也就漸漸妥協,讓蘇菲亞繼續留在梵蒂朵。蘇菲亞的擁護者則在庇里斯山區定居下來,漸漸成了有組織的團體,友善之手於焉發展,記得我們在蓋茨隘口遇過的那個獨眼約翰?他就是蘇菲亞擁護者的後代,他們以『蘇菲亞』之名聞名索蘭,不過伊蒂絲人自己是習慣叫他們『友善之手』。」

  「那現在蘇菲亞還在梵蒂朵嗎?」

  「不在了,死了。在高頓教義中,自殺是罪,因自殺而死會無法上秩序天堂,所以她沒有自殺;卻又受不了篤信宗教與自身變化的劇烈相違,在梵蒂朵第七年便抑鬱而終。梵蒂朵還留有她生前遺留的手扎。我個人是認為,真正促使她厭世的最後一根稻草,也許是因為她受到愛情的誘惑,畢竟——」

  「咦,妳不是說梵蒂朵全是女性,難不成那位奪走她芳心的男士是從牆頭爬進去的?」奎兒插嘴。

  黛芙蝶兒頓了一下,眼睛打量她,接著含笑說:「我那樣說過麼?那麼我說錯了,梵蒂朵還是有少許男性存在,但大多住在外城,內城只有女性才能居住。」

  「總之,蘇菲亞事件不僅讓撒坦瞭解到,他們有個最危險的死敵還靜靜蟄伏在庇里斯山區,而且所有的女性都是不定時發難的燙手山芋,再怎樣馴服,再怎樣乖順,只要被伊蒂絲秘法選中,隨時會背叛高頓。這就是現在撒坦與女性有關的教條核心,伊蒂絲的報復,女性的原罪,背叛之罪,因此所有的女性都得遠離權力核心,加深她們的負罪意識,好好規範起來。撒坦男人總愛嘟囔:女人容易犯罪,女人需要被規範,但為什麼?其實只是因為伊蒂絲的詛咒…只會降臨在女人身上罷了,這就是整個撒坦法律運作的因果關係,有因有果,但撒坦帝君與神職牧首聯手把理由湮滅了,讓結果成為不得撼動的鐵律、讓人即使覺得不對勁,也無法按圖索驥往上尋回因果之根了…這樣,妳還覺得這一切公平嗎?還覺得自己不是受騙的嗎?」

  「女性的原罪嗎…背叛。」奎兒咕噥。「這些我沒想過,反正乖乖遵守不就沒事了,簡樸令也礙不著我,本小姐又不愛那些花花綠綠的衣服…不過奇怪了,跟妳講話我老覺得自己是境外野人,明明我也是撒坦人啊,說得好像妳對撒坦牧師很熟悉似的。」

  「當然,我以前是撒坦的牧師。」她撇了奎兒一眼,沒好氣說道。這麼慢才發現嗎。

  奎兒的嘴張得大大的,好一會才闔起,:「我以為信仰高頓神能對伊蒂絲詛咒免疫呢。」

  「妳還是沒弄清楚,正好相反。越是對敵對神祁有高度信仰的年輕女性,越是容易被伊蒂絲秘法看中。蘇菲亞不就最典型的例子?」黛芙蝶兒淡淡吐出這幾句,沉默便突然湊降兩人之間,黛芙蝶兒嘆口氣,慢慢轉過身去整理行囊,不再開口了。

  完了,慢不經心的太明顯了嗎?她生氣了?奎兒吐吐舌,乖乖閉嘴不再說話。

  不過…有的時候奎兒覺得黛芙蝶兒實在多慮了。她往昔的故鄉雖然多少是有些討厭,但也是有迷人的東西存在,黛芙蝶兒卻老把高頓講成陰謀十足的野心家,撒坦就是個灰敗的無趣國度,什麼為了防止女人背叛,給予女性諸多限制;什麼為了不讓法師被伊蒂絲誘惑,所以每年魔法試煉其實是信仰的考驗,人都是螻蟻,被諸神的意志役使…林林總總,她權充有趣的故事,聽聽罷了,但說實話,又與她何干?

  她奎兒活在最底層,原始直接,伸出手,喝得到水、拿得到麵包、掏得到金幣,那她便滿足了;至於製作麵包的麥子是由西南克里斯公國所供給還是由西區平原產出、河流的水越來越乾涸會不會是東部山區蜥人部落幹得、今年劣金幣的大量橫行有沒有可能導致撒坦通用幣貶值,諸如此類,高層次的問題,就交給那些大人物去想罷。

  多慮了、多慮了,全是群想太多的傢伙。奎兒搖搖頭,開始想像黛芙蝶兒穿牧師袍的模樣。

  她那麼愛講大道理,又一臉道貌岸然實在適合牧師這職業,派她去野蠻人的屬地,念著禱文,高頓與您同在,秩序就是一切,理論就是現實的反照,信高頓者得以超越凡生俗務,喲,肯定可以讓一狗票異教徒乖乖跟她信。

  當奎兒還準備繼續胡思亂想時,一隻手拿著蠋罩,蓋熄她眼前的燭光。

  「睡了吧。嗯?」

  「嗯。睡了。」奎兒乖乖站起來,收拾東西,把外衣卸下,正要躺上床板,卻聽到有人敲門。她隨手罩上斗篷不悅地前去應門,正看到胖子神情緊繃地站在門前。奧莉西雅抱著小被子縮在哥哥後頭。

  這什麼情況。

  奎兒只把門拉出一條縫,等著藍尼出口。

  「自那夜之後,我妹妹她…便睡得不安穩…她想問問是不是能跟妳們一起睡。」胖子的神情,完全與他的話相左,他滿面不情願,眉頭皺出三條直線,擺明了是期待奎兒拒絕的。大概只是被妹妹弄煩了才來做個樣子問問。

  奎兒也不願意,當保母還沒銅幣領呢,白活她不幹。

  「當然不——」

  「那就讓她進來罷。」不行兩字還沒說完,就被人插話了,奎兒差點咬到自己舌頭,她詫異地往後看黛芙蝶兒,門也因為她抵門那隻手的鬆懈而輕輕開放。

  「不礙事。」黛芙蝶兒對奎兒說,又轉頭對藍尼道:「富爾克這些日子來幫了我們很多忙,願春風讓富爾克的秋實盛開,謝謝您,我們很樂意照顧您妹妹。」

  「…那好吧」奎兒看看胖子,又擺出凶狠的臉。「你也聽到她說的了,把你妹妹留下就滾蛋。」

  胖子抬頭,神色不定的望著黛芙蝶兒,藍尼一肚子壞水,所以他非常篤定這女人眼中那心不在焉地謝意與閃逝的愉悅不是自己的幻覺——這個伊蒂絲人根本就沒把富爾克當一回事,她答應肯定別有企圖——藍尼猛然伸出大手想抓住妹妹,但奧莉西雅一聽黛芙蝶兒允諾了,就噗通噗通地就著敞開的大門,衝進去揪住奎兒的衣服下擺不放。胖子手撈空,臉色鐵青的看著妹妹的身影漸漸消失,木門朝他的臉瘋狂奔來,奎兒用力把門關上,卡搭,鎖上門。

  接下來就是哄小孩的事,黛芙蝶兒不再裝啞巴,奎兒本以為自己可以樂的輕鬆了,沒想到小浣熊對她的衣服下擺有種說不出的眷戀,小胖孩死揪著她不放,好像抓著奎兒的衣服一起睡覺就可以擺脫這連日的惡夢騷擾。

  又是威嚇,又是哄騙,折磨半天,小浣熊睡著了,奎兒擦擦額汗,把衣角從奧莉西雅緊抓著的手中輕輕抽出,抬起頭。卻發覺她好像又得面臨一個更難的麻煩。

  只有兩張床。而她的床,被一個小胖孩霸佔了。

  奎兒看著睡得正香甜的奧莉西雅,很想力馬把她搖醒,送回她哥哥的房間去。

  「奎兒,快睡了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呢。」黛芙蝶兒側躺在自己床上,手枕著自己臉頰,略帶睡意地輕聲說。

  「跟妳睡?」

  「或者妳想跟那孩子一起睡也可以,只是小心別把她又碰醒了,妳不想睡得正舒服時又得起床哄小孩吧,嗯?」黛芙蝶兒式,那種溫柔卻帶點涼意的聲音慢慢飄過來,奎兒瞪了她一眼,又轉頭盯著床上小浣熊半晌,最後慢吞吞的,幾乎是有些不情願的,往黛芙蝶兒的床尾磨蹭過去。黛芙蝶兒把內側的位子讓給她。

  她鑽了進去,一開始平躺,接著,又移動身體背對黛芙蝶兒側躺,感覺侷促,又繼續扭動身子,最後好像很無奈的正對著黛芙蝶兒側躺。眼睛盯著對方眨巴眨巴,很像小動物。

  「床已經很小了,別跟隻松鼠似的亂動。」黛芙蝶兒笑著壓了下奎兒的鼻頭,惹得她不滿的抉起嘴,鼻翼像倉鼠般抽動。

  「不常跟人一起睡?」

  「是很不常。」奎兒又移動身體,把毯子整個蒙住臉,蜷縮著,悶悶說道。

  「妳這姿勢…不覺得不好睡麼。」

  「嗯。」

  「來。告訴妳怎樣才好睡。」黛芙蝶兒手穿過奎兒脖頸與枕頭的縫隙,「頭抬起來點。」

  當黛芙蝶兒的手伸向奎兒,她的身體立刻像碰著了火舌地猛然後退,卻因身處內側,碰到了冰涼的壁面,退後停滯。在輕柔的黑幕之下,黛芙蝶兒沒看到她如此劇烈的反彈,床舖的振動她只當對方在調整姿勢,她伸出的手非常理所當然地輕輕兜住她。

  對方很輕易地環過她的脖子,這種時候,奎兒方才意識到,這個她一直認為是被自己護衛著的女人,比自己還高。

  當黛芙蝶兒收緊圜住她的手時,奎兒感到一陣哆嗦,胸口深處湧起奇異的感覺,既陌生又疏離,久遠久遠的記憶還在沉睡,身體卻先行辨識出這久違的美好感覺,她感到有些想哭,那哭意卻只是精神上的,眼眶依然乾澀,黛芙蝶安纖細的雙臂,像荒漠中降下的甘露,凍土中燃起的星火,那麼稀少、那麼罕見、那麼卑微渴求,龜息許久的、與他人接觸地渴望在這瞬間爆發,久久不息。

  人的體溫,很久沒有了﹍

  奎兒調整身體姿勢,像一頭負傷的母山貓,在恆久戰鬥之後,終於找到一個可供休憩的小山洞,但儘管如此,她還是先用鼻頭碰碰,狐疑繞轉著,好像即使暫時接受了這樣的位置,也要把姿勢調整到最熟悉可靠,隨時可以推開一切站起來戰鬥的方位。她腦袋靠在黛芙蝶兒柔軟胸脯上,僵硬的數著對方的心跳,直到眼皮不敵睡意,緊繃的肩膀,慢慢慢慢地放鬆,最後回歸最原始的姿勢,蜷縮在黛芙蝶兒懷抱中,宛如回歸到羊水中的脆弱嬰孩,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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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大家知道小浣熊的功用了吧。


>>这伊蒂丝分明是百合大神.....
>>明明是很老梗得剧情,但是写的好却又一种打动人心的柔软味道。

  謝謝啊…其實我也覺得有點老梗,淚奔,不過看小a說有打動人心,就比較有信心了

  嗯嗯伊蒂絲就是個百合大神啊我從來都沒有否認

  奎兒其實是個很寂寞的孩子呢。

>>魔法师小姐一定是故意的—— 角斗士小姐赶快被吃掉吧——
>>圣女其实是喜欢上了某个伊蒂丝的法师吧……所以虽然魔法师小姐回答了有关“是否有男人存在”的这个问题,却没有正面回答圣女的恋人究竟是谁。
>>禾桑用一名神志不清的撒坦女性来引出很多有关本文的背景介绍,手法巧妙得让我佩服不已。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YYK就是为了这篇文啊——

  謝謝…但我覺得這種描述太多,黛兒會有變成囉唆老學究的危機…所以之後的章節特地調整了設定的部份…盡量還是少用說得,用劇情演出來比較好,沒辦法演得,可能就放到故事集去說了…

  嗯,miya桑真的看得很仔細呢,把黛兒的避開話題,與避開的言外之意都理解都粉清楚,拇指。

>>一只老怪物——奎兒对爷爷的形容还真是不客气呀——
>>看起来黛芙蝶兒目前还没有勾引奎兒的打算吧——呃——还是说这二位都慢热——

  壞嘴奎兒嘛…

  嗯,黛兒第一部只會迂迴地逗弄奎兒…第二部會說她在顧忌什麼

  至於奎兒同學,她從來就少根筋,不用說了。


>>好吧,只有我期待那只后宫王吗?

  絕對不只妳啊愛麗絲同學!因為我也好期待寫無道德的後宮王!

  趕快把第一部弄完,人家想穿越到第二部去寫言情與床戲啊啊啊啊

  其實我寫這麼多設定這麼多劇情都是為了讓談戀愛更有感覺h得更有fu而已(拖


二十九、抵城

  「嘩、黛芙蝶兒妳快看,那人頭上長角呢!」

  「奎兒姊姊,妳好笨喲。那個是森林遊俠的皮角盔,不是頭上長角的人啦。」奧莉西雅指指奎兒,小腿在懸空的椅子上擺蕩,學著黛芙蝶兒的口吻,老氣橫秋地說。

  奎兒瞪了小胖孩一眼,奧莉西雅立刻縮到黛芙蝶兒胳膊後。奎兒繼續晃頭晃腦地把頭探出馬車,出神看著魚貫等進城的異國旅者們,新鮮感飽塞內心:哦,諸神在上,那個人扛著的劍是什麼?莫不是她一直很想看看實體的西南闊劍吧?還有那邊,居然有北境的野蠻人!那把黑呼呼的重斧難道是極地黑鋼做的?嗯,那個,那是矮人嗎——

  從沒見過的人事物眼花撩亂地塞進奎兒的視線裡,她又看到一個新奇玩意兒,轉頭正要叫黛芙蝶兒看,卻瞥到小浣熊與黛芙蝶兒正親暱的靠在一起。還有自己,她發現自己把鞋子脫了,一人霸佔了一整條座椅,用腳代替手,踢著黛芙蝶兒的膝蓋要對方理自己,黛芙蝶兒在跟小浣熊說話,沒理會她,她就變本加厲地用腳指頭擰對方的肉。

  三人儼然一副感情很好的模樣。

  奇怪咧,什麼時候變成這局勢了。奎兒放空開始回想。

  就好像止住慣性之石的卡榫被拿掉了。

  那夜之後,奧莉西雅便習慣了夜夜往她們的房裡跑,與奎黛兩人待在同一個空間,對她來講就與驅走惡夢的神奇草藥有著相同妙用,可以讓她安心入眠,放心起床。不讓奧莉西雅進房,她便大吵大鬧,猛揪著哥哥的肚肉哭翻天,就算把所有的旅客都吵醒也不肯罷休。她的執著只讓胖子鬱悶至極,不明白妹妹從小便黏自己,怎麼一下子就輸給半路出現的兩個女人。

  奧莉西雅是一隻蠻橫不講理的小魔怪,橫衝直撞,用哭鬧與頑固意志力生生打入奎兒與黛芙蝶兒的生活領域,她這麼一打岔,奎兒有很多東西得重新習慣了。

  比如說,現在她每晚都跟黛芙蝶兒一起睡。旅店一般都是單人房或雙人房,再來就是大通舖了。她本想說,再給本小姐一間單人房,我自己去睡,卻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賭氣感。

  憑甚麼本小姐就得一個人去睡單人房,憑甚麼啊。再開一間房,萬一那胖子叫我自己付幣呢?萬一沒那麼多房還是得一起擠一間,那豈不是浪費本小姐的時間心力?萬一新的房間沒有原來的房間舒適呢,憑甚麼本小姐就得住比較次欠的房,這麼多萬一,這麼多麻煩,為什麼就要本小姐去處理,要走也應該是那小胖孩走吧,本小姐才不幹呢。

  於是她留下來了。

  一開始奎兒還以為小浣熊還會吵鬧著要跟她倆一起睡——床已經夠小了,再來一隻還能睡麼——後來就發現這擔心完全多餘,黛芙蝶兒那女人哄孩子的本領不是蓋的,一下就讓奧莉西雅迅速入眠,速度之快,簡直讓她懷疑黛芙蝶兒是不是對小浣熊施了魔法。

  不過念頭一起,她馬上又搖搖頭。那女人應該不太可能對小孩子施魔法吧。

  不得不說,她也不是沒有收穫。這段日子的經驗讓奎兒發現,其實跟人接觸沒想像中令人難堪侷促,至少黛芙蝶兒的懷抱很溫柔,髮香她也喜歡,再加上對方態度自然,她也覺得好像沒那樣尷尬了。

  女孩子好像就應該這樣罷。

  兒時的記憶已然模糊,但奎兒依稀記得自己也是有過一些女玩伴,那時她會邀請別人到自己家裡玩,有沒有過夜她倒忘了,很可能有,畢竟自己父親的寬厚是那附近有名的,長年經商的家裡又多新鮮玩意,玩伴們都喜歡窩在她家裡,她也為此頗感自豪。

  所以小的時候,我肯定也是有跟好朋友好玩伴一起睡過,只是自己不記得了,這沒什麼。那些嘰嘰喳喳地貴族少女不都愛搞些女性情誼嗎?牽牽小手、同床共枕、交換夢中情人的名字,以這些細碎的舉動彰顯自己還安穩地待在同儕的小圈子裡面。

  奎兒覺得自己不過是在經歷大部分女孩都應有過,但她自己卻因為生活顛沛流離而錯過的,那種深度的女性情誼。既然是正常的,那她如果反應過大地拒絕豈不顯得小氣?至少她不討厭黛芙蝶兒,也許還偷偷地覺得對方算朋友了,所以她放任自己習慣與對方共眠的安寧舒適。在這由不習慣到習慣、由糾結到不糾結的過程中,時光之賊也偷偷往前溜去,在離開死戰之地後的第七天,車隊已然來到拜拉爾首都.通比亞城的外官道。

  記憶不僅美化了這座城市,也誇張化了它的距離,讓人覺得它只是一個遙遠不可能企及的美夢,因此當奎兒真正抵達通比亞城,從底下仰望城門,她的內心倏地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感動,輪轉了多年,她終於站在這裡,這座孩童時期父親曾編織美夢給她的城市,沒有譴罪士、沒有眾教會、沒有異教徒火刑架的通比亞城。

  這便是通比亞城!父親曾說過要帶我來的欲望之國拜拉爾首都!

  列隊進城的車流讓她搭乘的馬車緩了下來,奎兒從小窗伸頭向上望,通比亞城高高聳立於她門的頭頂,頭仰到脖頸發酸的程度才能看到城墩頂,由花崗岩打造的城身硬的發亮,箭塔像大怪獸的牙齒,凹凸斜影錯落山丘,被新鋪石灰覆蓋的舊日劍痕,說明了它由軍事要塞轉為商業都市的往昔,幾名持槍兵在門口守望,從城門裡邊傳來隱約鐘響,五彩旗幟飄揚,人潮鼎沸。

  「嘿!富爾克的凶悍美人兒!」正當奎兒呆望著城牆時,有人拍了她的肩一下。「咱們先走了,有機會再見啊!有空到南屯區工藝街的『侏儒與精靈』酒吧去晃晃吧,若有緣在那碰頭了,我請妳喝一杯!」

  奎兒回頭,看到赫伯特已順著一列傭兵走到有些距離的斜路上,戈登與安迪站在他旁邊與之同行,並在看到奎兒的視線後,對她微微點頭充作道別。

  至此,跟在商車後的獨行旅者與無屬傭兵脫離隊伍,往另一條路走去。奎兒納悶地看著那幾人離開,不明白好不容易到了通比亞城門口怎不進去。

  她望向自己馬車前方,本以為也會跟著赫伯特等人一起走,卻看到胖子遞出富爾克商會的特殊入城證,盤查人只稍微撇一下,見他是富爾克家的少爺,便快速放行了。馬車很快地通過巨大的格狀鐵市門,奎兒饒有趣味地看著行人來往。

  她沒見過這麼乾淨的馬車石道,好像每天有專人清掃一般,除了幾許落葉,白灰色的石板比牧師的袍子還潔淨,路上往來行人俱是動作優雅的士紳,手臂間挽著一名同樣高雅的貴婦,講話輕柔,笑聲克制而收斂。路邊的建築幾乎都是精雕的老虎窗,佔地極廣,一間抵得過撒坦的三間平民屋,而且看不到那些孩子,那些每抵達一個村落就會跑出來對馬車扔石頭的好奇頑童,更沒有蹲聚在牆角隨時對妳伸出手的行乞者,這些通通都沒有。

  「拜拉爾真是諸神眷顧之國,連半個乞丐都看不到。」奎兒不由喟嘆。

  聽她這麼說,黛芙蝶兒與小浣熊同時轉過來望著她。

  「怎麼?難道我說錯了什麼?」奎兒搔頭。

  「哥哥帶我們走行商之門,行商之門附近當然沒有乞丐。」奧莉西雅略顯驕傲的說。

  「如果不是跟富爾克的人一起進來,一般外來者就只能走北方的爛泥大門或西北方的丑角之門囉。」黛芙蝶兒補充。

  「什麼行商之門、爛泥大門,難不成拜拉爾的門還有專給商人走的?」

  黛芙蝶兒一副妳這不是已經說出答案的模樣。

  「行商只是有錢人的代稱,大部分的拜拉爾有錢人都是行商出身的,因此這個門又有富人之門的別稱。」

  「這也太麻煩了吧,為什麼要這樣分?如果有商人從西部來通比亞不就得繞道了麽?」

  「倒也不是這個意思,這樣分的重點在於六個主門的入城証價格不一樣。東門的入城證要四枚金幣,南區只要八枚銀幣,西區就更便宜了銅幣幾十枚就可以入城。而且南區跟東區的外城郊不允許遊民與無家者隨意扎營流連,西區就管得鬆散了,很多流浪者在那聚居,逃亡罪犯與妓女齊聚,那兒逐漸變成一大片依附著城牆衍生出去,卻又無法管轄的亂區,土生土長的拜拉爾人好像都稱呼那塊區域是…」黛芙蝶兒說到著,停頓下來,似乎在思索正確的詞彙。

  「『通比亞之瘤』。」小浣熊快速接口。

  「是了,通比亞之瘤。果然還是當地人比較瞭解。」黛芙蝶兒對小浣熊微笑鼓勵,「其實並沒有人硬性規定富人就得走東門、工匠只能走南門、普通民眾走北門、罪犯就只能走西門,這只是一種通比亞城多年來養成的奇妙地方傳統。商人若想從西方進城也行,前提是他們不怕貨物在城門外就被人打劫了,更何況,如果你的車上載著身份尊貴的異國貴賓,想必也不會希望對方一入城就被乞討的孩子圍住吧?總之通比亞城各區發展一直都極度不平衡,人人拼命想往東區塞,越窮困的就越被甩到西邊去,所以妳在拜拉爾若聽到人叫妳『西來之子』,可別懷疑,就是在諷刺妳是個窮光蛋啊。」

  「是這樣麼,我以前一直以為拜拉爾是個商人與乞丐高歌、王者與貧民共舞的好地方,看來…也不全是這麼一回事啊。」奎兒覺得有些幻想破滅。

  「階級無所不在,只是與撒坦的形式不太一樣罷了。也別把拜拉爾太美了。」

  「算了,這樣說來,咱們跟著胖子也挺不錯的,至少可以走這舒服乾淨的大道啊。」

  「妳很討厭,不要叫哥哥胖子嘛!」

  「還是妳喜歡『製作失敗的黏土魔像』或『活肉團』,自己挑一個?肉團好了,前一個太繞口。」奎兒用手按住奧莉西雅的攻擊,轉頭問黛芙蝶兒:「你說西區全是罪犯、妓女與惡棍?多美妙親切的詞啊,聽來真適合我,那裡的門叫什麼?」

  「叫剃頭者之門。別動歪腦筋,那地方不適合妳一個人去,就算妳身懷巨力也一樣。」

  「奎兒姊姊妳不會喜歡剃頭者之門的,那裡全是群髒兮兮的人。晚點我帶妳們去南屯工藝街,那裡可比西區有趣多了——啊,到了!到了!黛芙蝶兒姊姊,我家到了,前面那紅頂屋就是我家商館,哥哥好像要讓妳們住商會的貴賓房呢……那我帶妳去客房!」

  「喂,小鬼,就只叫黛芙蝶兒,我呢,把妳從那群殭屍手中救出來的可是我奎兒姊姊呢。」奎兒挑眉。

  「奎兒姊姊當然也一起來啊。」小浣熊手足舞蹈好開心,等不及要介紹好多好多東西給兩人。

  富爾克少爺回家的事老早就有人通報了。一等馬車停穩,富爾克的管家僕役們立刻蜂擁而上卸下行李,接下少爺小姐貴賓們,更有幾名管事抱著契約卷等在一旁,等著藍尼簽下幾個無法順利往下執行的商業指令。

  胖子看著兩人下馬車,內心的大石終於落下,一路上他巍巍顫顫,總算是把兩尊霉運之神安然送達,至於初遇時對奎兒抱著的那點報復之意,看了兩人在亡靈之夜的表現,他現在也不想動什麼歪腦筋了,趕快把兩人安置好交付給父親便是了。

  父親…唉…父親大人…

  想到父親藍尼皮就繃緊了。

  在半路上他明明已經飛鴿傳信,緊急通報父親他先行接走了富爾克的貴賓以及遇上亡靈的事。但所有的信皆石沉大海,父親沒給他任何指示。胖子心知父親這回恐怕真是動怒了,這可怎麼辦才好啊…

  胖子晃著肚肉,用力嘆息,接著大聲叱喝,要幾名卸行李的僕役動作輕些。

  小浣熊跑在最前頭,在自家商館上上下下竄來竄去,仕者們大驚失色,不明白素來乖巧的奧莉西雅小姐怎麼這一趟回來變得如此撒野,慌忙跟在奧莉西雅後頭想制止她,眾人動作引得幾名談話中的商人側目,想著是哪家小姐這麼頑皮。奎兒與黛芙蝶兒慢吞吞跺在慌亂人串的後頭,覺得自己這兩位貴賓好像反而被忽視了。

  抵達拜拉爾的第一晚就在小浣熊過於興奮的狀態下,結束了。

  「受不了奧莉西雅那小鬼,比受過祝福的狂戰士還有精力。」

  「這種歡迎場面,總比死氣沉沉的正經宴賓晚餐有趣許多,你不覺得麼?」

  「妳這比喻根本是請吸血鬼吃大蒜;叫矮人坐高腳凳——為難人嘛——難道我不能兩個都不選,就給我個普通點、不惹人注意、安靜而豐盛的晚飯麼。」

  奎兒還想繼續抱怨,前方的領路侍者卻突然停下腳步,躬身對她倆道:「您兩位的房間就在這。少爺特地吩咐過兩位小姐不喜歡太多傭人伺候,因此房裡沒安排專人待伺,若有什麼需要只要搖搖床頭的鈴就行了。」

  「這樣很好,」黛芙蝶兒相當滿意,她上前塞了一張紙籤給那名侍者,「這位先生您真的做得很好,不過,可以再幫我把這上頭的東西找齊麼?就缺這麼幾項,不然一切就完美了。」說到這黛芙蝶兒的表情變得無比困擾,無比需要幫忙,眼睛波光閃閃,好似要滴出水來。

  那侍者接過紙條,掃過一眼,疑惑的表情瞬閃而過,接著拍拍胸膛篤定地對位女士保證,一個燭光內就可以把她要的東西弄齊。

  奎兒看著黛芙蝶兒與那人應對,內心嘖嘖作響,暗想,原來她就是靠這麼一招指使人做牛做馬的:先大力稱讚降低心房,再不著痕跡地把事情塞給別人,順便擺出一附可憐兮兮的模樣,哎喲,我可要小心,不小心點,天知道以後又會被她塞了多少沒錢拿的活。

  想到這,黛芙蝶兒突然轉過來看她,眼瞳被通道的燭光照的閃閃發光。奎兒心虛地撇過臉哼起不知名的小調。這女人應該不會讀心術吧?

  「妳想什麼啊。」黛芙蝶兒笑捧著奎兒的臉,把她的臉扳正面對自己。「該不會又再偷說人壞話了吧?妳喲,壞嘴奎兒。」

  「誰說人壞話了,別把本小姐想的這麼惡毒。我只是在想,今晚可開心了,有兩間房,不用與人擠囉。」奎兒掙脫開她的手,站遠點挑眉看著黛芙蝶兒,「這幾天老與某人擠一張小床,悶死人了。」

  「真遺憾,我倒是挺喜歡與妳一起睡的。」黛芙蝶兒溫和地答話,但奎兒已逐漸可以分辨出她語尾那帶點不懷好意的意味,「暖暖的、小小的、像小動物一樣多可愛,晚上還會說夢話呢。」

  「誰可愛、誰說夢話了、少尋我開心,哪,我選右邊這間,幸運精靈都喜歡躲在右邊的花叢中,我就選右邊。」

  「我以為幸運的精靈是不可預測的善變頑童,妳走右邊它就故意到左邊,妳要左邊它就故意往右邊去。所以右邊左邊都行,妳選哪間我就挑剩下那間吧。」黛芙蝶兒拉開另一間房的門,身體進去了一半,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迴身倚在門邊。「晚安。還有…」

  她的手伸向奎兒,動作很流暢迅速,讓奎兒來不及反應,但到了她的面前又變得無比輕柔,把黏在她睫毛上的一小片灰塵拂去,奎兒揉揉眼睛。

  「有東西粘著。還有,妳的確說了夢話,」黛芙蝶兒迅速把手抽回,「妳很討厭妳父親逼妳學魔法?嗯?」

  在奎兒愣住的剎挪,黛芙蝶兒把門帶上。

  「切,諸神在上,這個女人什麼時候才能改掉話說一半的壞習慣啊!晚安!」奎兒也轉頭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她回到自己房裡,空氣突然變得安靜沈寂了下來。她看看自己的房:夏季長毯,空氣中有股淡淡的汲味草香,灰色石磚,還有個小壁爐,這標準的商館貴賓房擺設,讓她有自己還在賈西亞商館般的錯覺,她看著那張大床,摸摸觸感良好的毯子,不自覺地,連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嘆了一口氣。

  是夜,與奎兒原本預期的,溫暖寬敞的大床並沒有讓她睡得更舒服。

  她翻來覆去,身體很疲倦,內心卻像匹脫韁的馬兒,燥動不已,腦中不停閃過白日的點點滴滴:抵達拜拉爾,城門好壯觀。拜拉爾入城,赫伯特說要請我喝酒,美人與精靈還是美人與侏儒啊那個酒吧名。與小浣熊鬥嘴,那小鬼比地精還吵鬧。黛芙蝶兒那女人捧著我的臉還拂掉睫毛上的灰塵,這動作會不會太親暱了,她都不害臊嘛真奇怪難道是我反應太大,那女人還說我會說夢話,我說了什麼夢話?對了,她要那侍者幫她找東西,結果忘了問她那紙條上寫了什麼,真好奇,明天記得問一下——

  真是夠了,我在煩躁什麼。奎兒不安定地在大床上亂動。又不是小孩子,就算來到異國也不必這麼興奮吧。

  她把毯子裹住全身、把枕頭抱在胸前、把腳攤平、用手枕頭、斜躺、正躺、側躺,嘗試過各種姿勢以後,最後,她閉上眼,想像有雙手從背後穿息而過,輕輕攏住她的肩頭。

  孤獨許久的無神論者奎兒.賈西亞用想像撫平自己的燥動,她的感情經驗尚顯貧乏,不瞭解也不願意瞭解己心,個性過於實際不善於幻想,因此想像之手的主人面容模糊,孤獨解除對象指涉不清,所有的細節她都不會去探究,但總歸,她今晚多少是得向自己承認,一個人睡,好像有那麼點寂寞了。

  三杯水,六顆橡實,一培麵粉團,最好是北地產的大麥粉,一個公雞冠,飛蛾的白色磷粉。至於剩下比較驚世駭俗的材料,她早在半路上找齊了,畢竟與傭兵上路,從來不缺少死人的頭髮與牙齒。

  黛芙蝶兒脫下裏衣,用小刀稍微使勁一扭掰開縫線,一顆看起來像長型胡桃的褐果子便從暗袋裡跳出來。

  「賦予我身軀的,是您;賜予我權柄的,是您;給予我生命的,卻是馬德里爾的牆頭草。」開啟的密語甫唸完,那顆保存了導師話語的儲音果立刻乾脆俐落地裂成兩半。

  她拿起其中一半的儲音果放在自己左掌中,右手沾著用剛剛混好的泥糊,以剖半的果實為中心,在手掌畫出兩個等邊對立的三角形,在三角形裡邊又仔細地劃上幾個細碎的符文。

  接著,黛芙蝶兒對左手中捧著的那顆果實吹了一口氣,在果實中央點上最關鍵的一點抹上泥糊,對立的兩個三角型立刻像從畫框中竄出的飛鳥般,從平面變成立體,逐漸幻化成清晰的蝶翼,一開始只是輕輕翳動,接著上下拍擊的幅度越來越大。

  「好孩子…起來、起來、對,就這樣,拍動妳的翅膀…」

  她站到黝木窗前,把沈重的窗檯往上推開,把左手往前伸。魔法蝴蝶振翅,飛離她掌心,在夜色之下黑得發亮,像隻蝙蝠傳遞信息,行走於暮色之中。

  再來要做的,就是等待了。看著魔法蝴蝶消失於天際,黛芙蝶兒心想。


三十、勳爵與將軍

  騾背黨議員阿道夫.席德勳爵滿面笑容,討喜的胖臉、圓融的笑弧,這親和近人的表情使女人喪失心防;使商人鬆開錢袋;也使稅務官偶爾忘記向上呈報精確的帳務。無往不利,勢如破竹,但如今,他終於棋逢敵手。

  對方也報以微笑,人畜無害,誰不知那微笑之後是人人皆知的執拗性格,微笑暴君。阿道夫勳爵開始覺得自己的微笑對上她的,就維持的有些勉強了。他斟了一壺紅茶給對方,對方搖頭,微笑說在拜拉爾她只喝自己種的茶或南丘紅茶,搞得他不得不祭出珍藏已久的茶葉伺候之。性格固執的她果然連選飲品都有所執著,阿道夫認為見微知著,這更提醒他必須小心再小心地應對。

  黑髮狹臉,北方異族玲瓏的五官使她看起來比實齡還年輕許多,纖瘦身軀裹在線條剛硬的黑色將軍袍裡,站姿過於俐落,顯得有些難以親近。儘管身高矮於她周遭的多數人,卻永遠用那雙鑲著淡淡紫暈的深色雙眼,抬頭挺胸直視他人,好似宇宙以她為中心,她才是由上往下望的那個人。多年征戰導致身體傷痕累累,右頰的巨疤得用魔法面具遮醜,一個女人頭髮卻削薄至肩,與一夥男人混在一起。唉,女人嘛,做個商人也許還行,有些女人的確比男人更適合管錢,錙銖必較的本領深埋天性,但做將軍?越線囉,不如先找個不嫌棄她渾身疤痕的男人嫁掉吧。據說她的族人年歲流逝的時間與半精靈相同,換算下來差不多快三十,也夠老了。一個到三十歲還未出嫁的女人,不管用微笑隱瞞的多好,內心多少是乖戾的。

  說起來,他挺倒霉的。時逢敏感時刻,卻招惹到她,不得不碰頭。不知道現在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他家大門,等著跟上頭匯報,多停一秒,就多一個人認為阿道夫勳爵與那位將軍可能密謀了些什麼——他多希望這位女士能快些趕回去,而不是悠哉坐在他精心挑選的檜木椅上,喝著他原本打算與夫人一起享用的特選茶,嘴裡還說著那些討厭的話題,嗯,她說了什麼?

  「阿道夫勳爵。」那位女士很好心的提醒他。「您的侍者正與您講話呢。」

  「哦,什麼?噯,皮可,你杵在那做什麼?站這麼久也不發聲,給羅蘭將軍見笑了,」阿道夫勳爵夢中驚醒般從椅子上彈起來。「怎麼,有什麼天大的事?非得這種時候找我?」

  「老爺,塔平商會的債權人又吵起來了,他們想請您出面調停。」

  「什麼?這些商人數錢數壞腦袋了麽?你去告訴那夥人,安息日本勳爵沒義務去替他們處理那些爛賬,他們最好也回家陪陪孩子夫人…或者坐下來喝杯南丘紅茶…做什麼都好,總之甭想那些傷感情的事了。去、去。」阿道夫說到這又替自己斟了杯茶。

  「老爺,皮可伺候您這麼多年了,皮可怎麼會不懂,皮可早說了,但那些商人非要您出面主持公道…」

  「——那就趕走他們,我雇那些門衛是幹麼的?珀摩在上,雇傭這些傢伙的錢比丟到許願池還浪費,至少許願池還可以讓我許個願,這些守衛卻比豺狼人還好吃懶作,一點用都沒有。怎麼?還站在那幹麼?快去幹你的活!」

  那僕役苦著臉退下。

  「沒用的東西。」阿道夫把臉轉向羅蘭,「真抱歉哪將軍,被這些無聊小事打岔了。」

  「不礙事。」羅蘭溫和地說,「其實呢,我這事也不急。不如您先處理商會事務吧。」

  妳不急我可急啊。

  「是啊,不急不急,但將軍啊,勞駕您跑這一趟,自然先處理這事,咱們繼續說正經事啊——艾略特不過是個孩子,您只要稍微通融點,那麼一個年輕的靈魂就會擁有新的悔過機會,光明美好的未來在他眼前展開;相反地,如果您不願幫忙,這我也能理解,我知道對於罪犯您是絕對不能,也不該妥協,但這事嘛,又怎能稱作犯罪?這只是一個冒失青年在惡魔呢喃下不小心的無心之舉罷。」

  「阿道夫勳爵閣下,我很樂意再給那孩子一個機會,不過…」

  不過什麼?不過什麼?妳想要什麼條件?

  可別跟我說妳要我支持妳啊。那是不可能的,諸神在上,若妳是個有腦子、識相的官員,就給我一點面子,也留給妳一點面子,別把外族的野習慣也帶來我家。

  說起來,三個月前,又有誰會知道大街上一隻猛獸襲擊人可以震盪出這麼大的風波呢?

  一隻角狼兇性大發攻擊路上行人,那路人還剛巧是法利勳爵最寵愛的的私生子。牧師來的太慢,傷勢也太重,拖了三天,那可憐的小子蒙主寵召,沒人承認是那頭角狼的主人。於是法利勳爵在議堂上聲嘶力竭地控訴猛獸管理的重要性,議會最後決議,全通比亞城內的有主野獸皆需打上識別耳洞,由民務官統一登記管理。七曜之日以後沒有打上識別記號的野獸,撲殺無赦。

  聽起來挺通情達理,想必各公民乖乖奉行,但誰知道,這政策到了西屯泰塔區卻碰了大釘子。

  噯,就這群野民,說啥只有給人吃的豬和笨騾才耳朵打洞,座狼是兄弟,打了標示耳洞是侮辱他們——還不都畜生嘛——把坐騎耳朵打個洞也動肝火,西區現在亂的很,幾乎天天上演泰塔人與其他種族的械鬥,泰塔族嘛,也真不知好歹,在硝煙燃起的年代,他們是拜拉爾的英雄沒錯,但英雄要識時務;在白鴿橫飛的年代,他們不過就是吃了熾火膠的危險份子,一個比一個好勇鬥武,除了消耗糧食、好酒與棺材板,什麼也幹不成。

  投機政客嗅到時局轉換的芬芳與腥臭,趁著泰塔人在城名聲挺差的時候,把話題拐到羅蘭身上,想想也是,她勢必要出面的。全通比亞誰不知羅蘭與泰塔人關係密切至極,她手下得意心腹有半數是泰塔人,還有她最重要的軍力,那全由泰塔御獸人組成的詭獸騎士團,她不出面誰出面啊。羅蘭行事縝密,但興許是和平太久鏽了她的腦袋,近來與大公的衝突日益白熱化,那大公,她與比拉蒙一起扶持的大公而今羽翼飽滿,終於受不了被一個女人跟一個老人指使,嗯,也或許是一群老人,我自己可要小心點,

  總之,本來只是一個路人,最後羅蘭卻得為全通比亞的泰塔人負責,怒火燎原,連羅蘭也幾乎鎮不住西區異族與平地人的械鬥,西屯區的動盪牽連到其他區,民怨連連。薔薇黨摩拳擦掌,蒐集了一大堆真真假假的資料,打算趕走泰塔人與羅蘭,羅蘭可怕的就是她那幾乎被拱到傳奇等級的聲望,現在民眾開始動搖了——為什麼羅蘭將軍要替那些野獸般的民族說話,莫非英雄也被權位所蒙蔽,再也聽不見平地人的願望麼——這些民怨聽起來多悅耳啊,羅蘭彈劾案襯以這時勢,近乎完美。

  康拉德與羅蘭兩敗俱傷這對騾背黨來說實在太好不過,薔薇黨與騾背黨合力聯手,等羅蘭彈劾成功,再用那個把柄反將薔薇黨一軍,再次發案彈劾康拉德,那麼騾背黨在議會中就橫掃無敵了。一箭雙鵰,多美好的未來。

  只要他那該死的外甥別再犯事,那就真的完美了——為什麼艾略特會喜歡穿女裝呢?珀摩在上,穿女裝就罷了,還因為形跡可疑讓夜間巡城隊給抓走了——就在他即將要與艾森豪大人家的女兒成婚的這種時刻。若是被人知道會生出多少事端啊,違約金、賠償金、可恥的指指點點、也許艾森豪大人還會把我消除黨籍,這可不行,怎能讓這點小事拌了我的腳——

  無人注意的小事釀造出無可匹敵的暴風,這時局,細節出魔鬼啊。想到這,阿道夫對羅蘭頗有點欣欣相惜之感,誰叫他們都是作弄之神的牽線木偶,因為幾樁小事搞得爛頭焦額。

  他不得不在這敏感時期與羅蘭私下相會,要羅蘭私底下把艾略特的入監紀錄銷毀。

  但是啊,沒問題的。

  阿道夫擺動身軀,他早準備好所有的理由拒絕羅蘭了,先想法子把艾略特的事情搞定,再來,手在桌邊敲三下他的僕役就會進來用急促的語氣說,大人啊擋不住那夥人,求您親自取處理吧。接著他會用無比惋惜的語氣說,唉將軍,看來我是非得去處理一趟了,下回再來吧。多麼合情合理,迅速把人送走,接著上馬車立刻到郊區新買的山莊避禍去,連最靈敏的獵犬都尋不著他。根本沒有下回,薔薇黨七日後就要彈劾她了。下回?監獄見!

  「請回答我的問題,阿道夫勳爵閣下。」羅蘭好整以暇地啜了一口茶,接著把茶杯放下,瓷杯碰撞清脆作響。

  「啊?不好意思,麻煩您再說一次,原諒我老人家耳朵不靈巧,沒聽清楚啊。」

  「敢問阿道夫閣下,為何您可以擁有勳爵的稱謂?」

  阿道夫雖覺話題轉向有些奇怪,但也清清喉嚨朗聲道:「因為踏入議會殿堂便得以推動更巨量的錢財,拜拉爾芸芸眾生的幸福與渴望皆在我等操作之下起起伏伏,我等肩負重任,也因為此份重任而比平凡眾生更接近珀摩的神恩,而『勳爵』之稱,便是給予我等行使珀摩恩典者的榮耀稱呼。」

  「您說的很好。」羅蘭的深邃雙瞳閃閃發光,利銳奪人,像攫住了鳥兒的老鷹。「那麼,官員犯法,動搖民眾對公制的信心,阻礙珀摩自由貿易之意志,又該當何罪?」

  「刑罰加倍,永遠放逐,家產充公。您這是怎麼了,突然提到這話題?」

  「聽過查夫這個人麼?勳爵閣下。」

  「——這——」阿道夫的心臟差點從胸膛跳出來,她從哪得知這個名字,這個他早已拋棄的往昔幽靈,怎麼又給人掘出來了呢?「沒聽過。怎麼?這個人幹了什麼天大的壞事麼。」

  「當然您沒聽過的,這人不過是個小城惡棍。有人希望我替他們已死去二十五年的兒子平反罪狀,於是我的手下明查暗訪,發現這可真是個過份的人哪,偽裝成彬彬有禮的士紳,姦殺民女,並嫁禍給那可憐女孩的鄰人,逃之夭夭。這線追查到底,居然發現這二十年前的凶徒很可能是一名領有官晌的官員呢,我正苦惱如何處置這人面獸心的禽獸,阿道夫勳爵素來以雄辯聞名,精通法典,想必對此事能有一個很好的建議。」

  阿道夫坐立難安,他努力想說些更迂迴有力的話,掙脫出對方佈下的牢籠,腦袋一片空白徒勞無功。這下他知道對方對他瞭若指掌,他逃不開這網了。意思很明顯,我手中有你的把柄,也許不只這個,還有更多的把柄在我手中——誰知道呢?助我渡難,不然你阿道夫也甭想混下去。

  「這事我覺得…」阿道夫還想死撐。

  「好了,不拿這無賴的話題叨擾您了,回歸正事。我們有更多該處理的好話題,比如說,那位我們共同的敵人,腐敗的官員——薔薇黨議長康拉德大人,您說是嘛?」羅蘭食指交叉擱在下巴,平靜俐落地截斷阿道夫甫出口的話語。

  沉默席捲這密閉的小房,外頭鳥語啁啾,和煦的陽光透過格網窗打在阿道夫身上,他卻只覺得寒冰入骨的冷。阿道夫慘白著臉盯著對方許久,想看出任何破綻,卻覺得接觸的視線,只更加顯露出自己的節節敗退。他沒從對方身上抓出任何的弱處,而羅蘭的深紫雙瞳卻比碎玻璃還銳利,看透他越顯緊繃的下巴、抿咬的雙唇、微顫的指尖,無所遁形。他別開眼睛,視線低垂,近乎哀求地囁嚅道:「不可能啊,將軍,這不可能的…彈劾案…您就算有我的的票席,也過不了半數的…」

  「別這麼緊張,阿道夫爵爺,我有說要你公開表示支持本將軍麼?我知道騾背黨成員即將在彈劾我之後,也會順便解決康拉德大人。只是我想不透的是…」羅蘭敲敲指節,語鋒一反初始的溫和,咄咄逼人,直擊阿道夫那顆搖搖欲墜的心。「康拉德大人如今聲望如日中天,你們幾個白手起家,勢力單薄的小官員要怎麼扳倒他呢?」

  「羅蘭將軍啊,既然如此,我就直說罷,我手中的確有條有利的情報。」阿道夫用空洞的眼神望著羅蘭,扯動嘴角,苦笑。「您是想要我手上這條情報線,您想知道為何我對於扳倒康拉德胸有成竹,但是您把這情報拿去不就斷了我的活路——」

  羅蘭的笑意加深,帶點誘惑的鼓勵。開始攤牌是件好事。「您多慮了,騾背黨的阿道夫怎麼會被斷後路,康拉德大人一下台,就是騾背黨的天下了,您把消息告訴我,也不過是讓出骯髒事的行使權罷了,有人替您做了該做的事,您還不高興?」

  沉默許久,阿道夫抓起紅茶杯發洩式地一仰而盡,知道事情至此,再不鬆口,除了苦澀的鐵鏽冷茶味,他還也許還要吃更多的苦頭。

  「噯,將軍啊,您知道伊蒂絲人罷。」他壓低音量低語說,再出口時卻又想起羅蘭當然知道這個種族,她年前不是還投過票,說反對與伊蒂絲人貿易的麼?自己居然忘了這層關係,不要命了。但話鋒已出,只得硬著頭皮說下去,「這個外族呢,我算是她們在城裡的半個接洽人吧——當然主要還是富爾克那個貪嘴拉姆主事…」

  「說重點。」

  「重點就是嘛,這伊蒂絲人的貿易是越來越不好做了,漸漸有些撒坦的商會發現我們的貨源不純,打算揭發我們,於是我叫拉姆那小子與伊蒂絲人斷交了,但興許是拉姆那傢伙辦事不週,沒處理好這事,伊蒂絲人似乎絲毫不知我們不願再做交易的事情,還在前幾日送了一個魔法訊息給我——那個訊息是一個很有利的情報…康拉德他的寶貝孫女,好像叫伊莎的?是個伊蒂絲人哪。您說這可不可笑?除了愛錢如命,那個骨子裡根本是個標準高頓信徒的康拉德,孫女被異端神祈給選中了。會被伊蒂絲秘法選中的人必定是對高頓有高度信仰的人,這完全可以證明康拉德其實早已拋棄了珀摩的教誨,他的家人才會被伊蒂絲秘法看上,這樣的人絕對不該繼續掌權,這可是很明顯的叛國罪哪,羅蘭大人。」

  羅蘭用認真稱許的表情看著他,微笑點頭。看著羅蘭的表情,阿道夫越說越有勇氣,越說越理直氣壯,好像打一開始他就是她最完美的合謀者,從未搖擺過旗幟。

  「從天上掉下來的金塊,運氣真好,您說是吧將軍。康拉德大人,這可不行…這可不行哪。總是要有人出面制止這表裡不一的惡棍繼續在議會橫行,是吧。」

  「超出我想像的禮物呢,真是讓本將軍誠惶誠恐。」羅蘭輕笑,笑聲比純真少女還清脆。魔法面具與臉上肌膚接觸的地方因為嘴角上揚而瞬閃淡淡微光。「阿道夫爵爺,你把這份大禮送給我,說不定騾背黨真會有所微詞呢。」

  「噯,什麼騾背黨,甭管騾背黨了。」阿道夫認命地邊說邊從懷裡掏出一只精工齒輪錶。「我們這次見面不是就只有談談天氣、惱人的商會債務、還有手工藝品麼?您瞧這錶做的多精緻,異族人就是手巧,南屯區的工匠恐怕是做不來這麼小巧的齒輪錶了。」

  「我還不曉得勳爵閣下對手工精品有興趣,莫非您與精靈族也有交易線?」

  「不瞞您說,這不是精靈的手工藝品,我正與地底侏儒合作,您若是有興趣,到我鋪子裡,我挑幾件珍藏給您。」

  「地株很好,他們是群靈巧善良的種族,多與地株交易。」羅蘭點點頭,「但我們應當與伊蒂絲人分割距離,撒坦現在是動不了的,他們的帝君對一級異端素來仇視,與伊蒂絲人來往只會給對方合理出兵的藉口。我想勳爵明白這事利害關係吧,你私下與伊蒂絲人擅結貿易之事…」

  「當然,那當然,這將會是伊蒂絲人最後一次對拜爾有所貢獻了。將軍。」這回,阿道夫勳爵毫不掩飾地,不再維持親切形象地,發出鬣狗般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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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與精靈還是美人與侏儒啊” 奎兒的想法还真是——有点大叔呀——
>>果然黛芙蝶兒是腹黑的,撩拨一下,又及时抽身!呃——这种行为可不好!还是说想让小奎兒染上睡觉不能没有自己的习惯...

  很大叔otz看來不小心曝露自己心聲了啊…我就是個大叔心…

  黛兒很腹黑啊,不過該怎麼說呢,其實她是受奎兒吸引,想更親近,但親近到一個程度,又會猶豫是否要讓這隻小綿羊沾染愛情…這樣的矛盾心態罷,表現起來就變得很像在撩撥她了…


三十一、西屯 上

  通比亞中央大廣場的連環晨鐘總在公雞啼叫之前準時敲起第一響,一次七聲,歷時一個燭光。

  燦陽下的懵懂者有所不知,晨鐘鈴響之前的王國,是由鼠輩爬行的刮聲、竄謀詭計的耳語與夜賊躡步這類低俗細碎不為人知的聲響所統治。鐘樓公正不阿地劃分兩個界域的領土,待它隆動,黑暗的子民便自覺地蟄伏到更遠的深淵,靜謐如冬蛇;而光明的凡眾,則用惺忪的人語與朦朧的呻吟於城中各角落,一簇蔟慢慢點燃整座城市。稀疏的起床聲會持續擴大、蔓延、自我繁殖,越顯響亮,直至第七聲鐘響破空而至,宛如高揚的馬鞭往下揮動,尾音結束之時也猛然催動一日之始,暄嘩人聲完全點亮通比亞。

  正常流程通常如此,不過今晨,有段對話卻先於第一聲的晨鐘,喚醒了富爾克的商館。

  「出去。我還要睡。」

  「陪我玩!陪我玩!」

  「囉唆。」

  「蛤…陪我玩嘛,奎、兒、姊、姊——」奧莉西雅爬上她的床,眼看對方不理會自己,便整個伏上還蜷縮在毯子裡的奎兒,像小母雞錯孵巨龍的蛋,死死抓住毛毯邊,搖呀搖。

  這下無法視若無睹了,奎兒額冒青筋地滾下床,看著這尊小魔怪盤據她的床,內心全是髒話。咒罵這個不順的清晨、膽敢打擾她美夢的小浣熊、沒管好妹妹的胖子還有害她得獨自與小胖孩相處的黛芙蝶兒。

  來到拜拉爾以後黛芙蝶兒就像占星師被最神秘的星相吸引般,陷入一種專注異常的狀態。她鮮少出門,偶爾需要點東西便囑咐門房代辦,拿到東西後又深潛回那黑井般的大房間。奎兒問過她究竟在忙些什麼,她只簡單告知,她與彩卡家族在拜拉爾的領路人聯繫上了,現在正與對方磋商帶回議長孫女的事宜。

  說這些話的時候,奎兒注意到黛芙蝶兒語尾結束的過於快速,詞彙含糊,好像還有些話語未說盡。但她沒仔細追問,黛芙蝶兒也沒主動說下去。她知道當她不想說某件事時,玩語言遊戲的本領又會復發,她實在不喜歡面對那樣的她,因此與其自討沒趣,不如等待對方願意完整告知的時刻。至少奎兒現在認為,黛芙蝶兒也許會因為事情尚顯模糊難以訴說,也許是因為涉及伊蒂絲人的隱晦秘密不便解釋,但黛芙蝶兒不會做出危害她的事。信任拓寬了耐性,她願意等。

  除了黛芙蝶兒,變得奇怪的人,還有那個胖子。

  若說黛芙蝶兒只是暫時遁影,但衣擺一角依然隱隱在她的生活領域中不時閃現,無法忽視;那真正消失沒影,讓人連存在都快忘記的,就是胖子藍尼了。除了初到拜拉耳那天,晚膳時有看到胖子悶悶不樂地叉豬腿,一副食慾不振的模樣——這著實嚇壞了那些下人,紛紛揣測藍尼少爺究竟是吃錯了什麼藥,總之,這三天以來,奎兒幾乎沒再看過胖子了。即便她不很在意胖子的去向,但若與她的睡眠品質有關聯,那就不得不注意了。

  是了。奧莉西雅。

  這兩人的失蹤對奎兒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少了哄小孩的人。於是小胖孩大鬧床頭的戲碼三天兩頭上演一次,雖說她現在多少能瞭解為何小浣熊這麼纏繞她倆,依然感到深深不耐。

  興許是作事坦蕩,直言直語,氣息相近,奎兒總能很快與低層階級的人混熟,來拜拉耳不過三天,她便自然地與富爾克的園丁、廚娘與幾個掌門小伙子互相打趣閒聊。某次到廚房偷點心吃時,那身材發福的廚娘用感慨地語氣向她提起富爾克家的粗略狀況:貪嘴拉姆獨重男性繼承人,至於奧莉西雅?小奧莉西雅總得到不多不少的照顧,恰當如一個好人家的小姐一般:夏至的薄絲綢裙、凜冬的黑貂皮裘、不匱乏的飲食、禮儀課與淑女該懂的基礎學識,樣樣具備。但也就僅只於此了,拉姆不擁抱自己的女兒,上次稱讚女兒,是七歲時奧莉西雅在公眾晚宴上表現得宜,給予某勳爵良好印象,他拍了拍女兒的頭,這便是這對父女至今最親密的一次相處。

  大部分時候,拉姆打量自己的女兒,如同打量鋪子裡一顆還算值錢,尚待琢磨的水晶原石,只待商品成型,立刻就要掛價賣出,贖回成本。她的哥哥寵膩她,但寵膩的方式如同寵膩養在家裡最可愛的小東西,他也許會愛自己的妹妹一輩子,但要在他跟狐群狗黨作惡完畢、在外頭作威作福膩了、在女人肚皮上的樂趣有些倦怠了——所有的需求欲望都滿足了,他才乖乖回家小憩一番,並在這段空檔好好地大肆寵膩妹妹一番,然後沒一會兒,再度外出行樂。

  廚娘嘆氣,邊迅速拔火雞羽毛邊繼續說。唉,妳可知道我每晚見到小奧莉西雅坐在高椅上,兩隻小腿還搆不著地板,一個人面對巨大寬廣的桌子,慢慢扒晚餐,見了就難過。她難得那麼黏外人,就多給她點耐心,多與她玩玩罷,這可憐的孩子。同情心過剩的廚娘如是說。

  語畢,撩起圍裙擦擦眼角,說得自己都要掉淚。奎兒卻僅聳聳肩。她可不認為小浣熊的寂寞需要由她負責,誰活著沒有自己的辛酸哪。她還嫌小浣熊的寂寞理由太奢侈了。

  奎兒沒精打采的換衣洗漱,奧莉西雅還在她身旁期待地繞轉,滿臉興奮。

  「奎兒姊姊,妳昨天才跟我說,如果我早點回去把《伊耳果基礎修辭》讀完,今天就陪我玩,妳問瑪莉安,我有做到,妳去問瑪莉兒嘛我真的有做到。妳要跟我玩什麼?」

  「我有那樣說過嗎?怎麼可能,聽錯了吧。」奎兒把腳套進靴子裡,漫不經心地在凌亂的床榻邊摸尋她的劍袋。

  小浣熊眼看奎兒又耍賴,哇哇大鬧,頗有對方不跟她玩就大哭大鬧召喚眾僕役現身之意,於是奎兒說:「好,我陪妳玩。」她領著小浣熊到大廳。

  「哪,看到那根柱子了沒,聽好了,我們玩抓迷藏。我當鬼,妳去找個地方躲起來,記得藏的隱密些啊,太早被發現我可要打妳屁股。啊,開始啦,一、二…」話還沒說完就蒙上自己眼睛就開始數,小浣熊急忙找地方藏匿,邊跑邊用稚嫩的童音大嚷還沒好還沒好不准偷看。

  奎兒大聲數數,卻從手指的隙縫偷看小浣熊,她眼看奧莉西雅竄進通往廚房的後門,便把遮眼的手放下,腳步往商館門邊移動,裝模作樣地大喊:「十、一百、兩百…好了沒——?嗯,奧莉西雅躲到哪了呢,怎麼一下就沒影了呢,我看看啊,是不是躲在那個木桶裡…」

  「奧莉西雅小姐——」

  「喲,午安,瑪莉安夫人,您在找奧莉西雅?她躲在那。」奎兒指指剛剛小浣熊身影消失的那扇門。

  「唉!這孩子怎麼野成這樣!感謝您了,奧莉西雅小姐,早課時間到了——」瑪莉安夫人提著裙擺往廚房走去。

  搞定。

  於是奎兒摸摸腰際緊繫的雙劍,拎著小錢袋,哼哼唱唱跳著腳步出外玩耍去了。

  她沿著富爾克商館前方筆直的勳爵大道走過三個街口,行經劃分南屯與東屯的勝利橋,奧莉西雅太早把她吵醒,第七聲晨鐘才結束沒多久,時逢廣場晨市初開,人潮如群聚的蜜蜂,嗡嗡盤旋南屯大廣場。

  奎兒走上工匠大街,首先看到兩名玻璃匠競賽般地在對街公開製作玻璃,鼓臉吹動鐵管,軟化的玻璃膏在魔法般的手藝之下,逐漸膨脹成晶瑩剔透的琉璃球體,觀看的人圍發出驚嘆聲;接著再往前邁進,一個矮人師傅氣急敗壞地從叮咚聲響不斷的鐵匠鋪中竄出,手中舞著鐵鎚追打因為貪睡而讓爐火熄滅的小伙計,喜感十足;酒舖酒舖學徒邊推動木桶邊愉快地哼唱小調;裁縫舖一廉又一廉的五彩絲綢從矮小的臨時搭棚上流瀉而下,好似剛被渾身斑斕的花蛇爬過,處處甫螁蛇皮。

  奎兒沒止步,異國的景象興味有餘,卻沒搔到最吸引她的地方,於是她繼續往前漫無目的地跺過去,這邊晃晃,那邊看看。直至走到市集中央,零售商人群集之地,一陣香味隨風拂來,芬香從她鼻頭前穿息而過。

  她停下腳步,注意到有個沒精打采的小販蹲在大紅攤子前打呵欠,腳邊擺了好個瓶瓶罐罐與蠟燭,身後是一個瘸了腿載滿乾巴巴五顏六色草束的拖車。那是一名薰草商人。

  一看到薰草,奎兒不知怎麼就聯想到黛芙蝶兒。那個女人若不是穿梭於花叢的蝶翼妖精,那就是花之精靈本身了罷。

  之前一起共眠的夜晚,她睡的更沉,賴床的更嚴重,便是因為黛芙蝶兒的頭髮總有股淡香踟躕停駐,那香沉中甜,雖芳甜,但比尖銳的楓糖甜漿還收斂親和些;雖沉穩,卻又比恬靜的老木沉味還奔放可人些,在濃稠過度之前止了步,成了一股容易讓人熟悉進而眷戀的味道——她很想知道那神秘的髮香成份是什麼,於是她趨近那小販,左挑右撿,選了一束比較喜歡的味道。

  那販子是個遠東賀米人,大陸標準語說得不太標準。奎兒比出一個手指頭,對方猛搖頭,拇指食指一圈,擺出三個指頭,口齒不清地呀呀討價,大意是自己這批薰草可是連日從遠東運來,累死四匹馬兒才保有如此芬芳。奎兒抓住壓價的精髓,沒理會經過誇示法雕琢的無意義言語,只抓緊對方最後一個音節即將結束的空檔,站起身子聳聳肩,作勢要走。那傢伙扯住她,比出一個指頭與半截拇指,銅幣一枚半,成交。

  奎兒把大把香草往包裡塞,留了幾束,打算待會編個草手環玩玩,收拾妥當,正打算離開,卻聽到後方有聲音傳來。

  「欸欸,那邊金髮的小姑娘——就是妳,別張望——買那些賀米人的仿冒薰草不如來看看咱機運傑克的攤子,全是得來不易的好東西啊!」一個老者舉止誇張地向奎兒筆劃著,奎兒好奇地湊了過去。

  「曖您真有眼光,喜歡就拿起看看罷,那是避邪石,可好用囉,讓妳不再害怕曾經恐懼的事物。比如說咧,看好啊,妳如果怕老鼠,就把老鼠毛與避邪石熔在一起,製作成飾品,戴起來,那一整倉庫的老鼠也嚇不著妳啦。哈?怎麼?沒興趣?那試試這個,這可是克里思公國來的高級飛毯,飛起來比奔馳的沙漠駿馬還快,就是有時候不太靈光有些任性。欸,別碰著了那琉璃人像,那孩子敏感極了,一摸就會放聲尖叫。」

  「就戳戳而已,別這麼小氣。」奎兒不滿地噘起嘴。「而且大叔啊,您別騙人吧,魔法道具若這麼便宜,那我的匕首就是克里斯多的鹿角神劍了。」

  「唉,沒禮貌。這位客人,您呀這是標準的俗人心態,人哪總是認為珍寶必定深藏在國王的深宮裡,即使機運之神已把真正的瑰寶放在路邊了也不敢去撿拾,其實幸運的機運俯拾即是啊,比如這,看到了沒?」那說得口沫橫飛的小販指指自己的招牌,斗大的『機運的老傑克』字樣,機運兩字還畫了花邊。「我老傑克賣的就是機運之神的傑作,相信與否,悉聽尊便。不過可別怪我警告妳,真的全是寶啊。」小販說的得意洋洋,覺得自己很有創意。

  「得了。我信你,也信機運之神的慷慨,三個銅幣買那顆銅磨石。」奎兒對武器,還有可以製作成武器的東西統統有興趣。

  「殺人啊,狗頭人的臭枕頭都值三個銅幣了。這玩意兒在其他地方可要百枚銅幣啊,不過呢,既然妳信我,那機運之神也眷顧妳,就賣妳十個銅幣,不能再低了啊。」

  奎兒正想繼續討價還價,突然身體一晃,有個人從後面撞了她一下,伸出五根手指頭對那小販道:「十個銅幣跟你買。」

  來人有雙長尖耳,神情卻不似精靈那般純良安寧,表情侷促像個賊。正是在商旅途中有段摩擦的半精靈露西塔。

  她怎麼在這。

  視線相交的瞬間,兩人不約而同浮起這個念頭。奎兒擺出一個嫌惡的臉,露西塔不理會她,向小販伸出不慣用的左手出價,顯是看中了同一顆石頭,奎兒拍開她的手,繼續加碼,直到價格已超出自己囊包中所有才不再跟價。奎兒收手站在一旁,冷眼看露西塔把東西收進腰包裡。

  「精靈雜種。」當露西塔經過她身旁時,她一字一句清楚吐字,試圖用惡意的字句勾出對方最難堪的記憶:「喲,與亡靈戰鬥時差點害死全部人,現在倒是挺有閒情逸致逛街啊。聽人說妳之前還哭得像個被搶走毯子的地精,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哈,可惜本小姐沒看到,要不現在再表演一回?」奎兒把手指擺在劍柄上,期待對方接受挑釁與她打一架,而且絲毫不認為自己會輸。

  露西塔抬頭看著她,眼神飽灌憤怒,看起來幾乎要在沒有弓箭的情況下接受挑戰——卻突然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什麼也沒做地,轉身溜進人群中。那離去前的微笑,帶著勝利般的嘲諷。

  奎兒錯愕的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先是愣了一會,接著近乎直覺地摸摸自己的腰際——腰包不見了。憤怒與錯愕的同時,也完全明白狀況。她轉頭看看剛剛那個攤販,那個機運傑克頭一磕一磕地往下頓,假裝打起盹來。

  該死,這不是很慣常的扒手技倆麼,她在撒坦還做過朋友的幫凶,居然在異國這麼輕易就著了別人的道。

  「混帳!尖耳朵的!別跑!」奎兒知道她就算拉起那小販對質,對方也完全可以把關係撇個一乾二淨,這種時候,不如直接逮回摸走她錢囊的賊比較實際。

  聽她辱罵,半精靈臉不回頭,瞪羚般地飛馳了起來,奎兒緊咬在她的影子後。沿路上,她們撞倒一個抱著一籃蘋果的老人,踏翻一整席的墨卷攤,還跑進雞販的小圍圈,雞群尖叫,羽毛紛飛。兩人如穿開群集蚊蚋的兩隻蜂鳥,在擁擠的市集中分出一條筆直道路,商人們咒罵不斷,兩人身上也掛了彩:破碎的蛋黃鑲在奎兒的衣擺下,藍紅墨漬貼在露西塔的長靴上,蘋果黏汁與揮灑的汗水攪和——即使狼狽至極,依然沒有人肯率先從追逐中退席。

  跳過市集邊緣的矮牆時,露西塔回頭,詫異地看著奎兒還緊追在她後頭,神情多少變得有些慌張。她行竊多年,老傑克看走眼,但她該清楚奎兒不是下手的好對象,更不該在摸走錢袋後還持續逗留。卻因為對奎兒有著報復性的敵意,而忽略危險執意多少下手,惹上不該惹的人。露西塔身子一橫,拐彎往更崎嶇的小巷跑去。

  奎兒內心髒話連連,半精靈的腳程比她想像中快多了,加上對方通曉彎道腸徑,更加棘手。她好幾次差點揪住對方飄搖的髮稍,伸出的手卻總是撈空,這場奔馳像太陽追逐月亮,距離永不能拉近,追趕似乎永無止盡,周遭的景色也在永恆的追逐中慢慢變化:高雅的紳士變成打著酒嗝的醉漢;五彩市集旗幟由花繩般交錯綜橫的曬衣繩替代,漫天骯髒濁黃的布團;幾個衣著色彩鮮艷卻款式低俗的女人,懶懶靠在門邊,胸部露出大半,沒興趣地望著奔馳而過的兩人。

  奎兒也明白自己的處境,她跑到西區了。黛芙蝶兒的囑咐歷歷在目,她懊惱地放慢腳步,環視周圍,心思還在放棄與繼續之間徘徊,又看到露西塔的身影若隱若現地顯影在巷弄迷宮的另一頭,於是心一橫,繼續追趕下去。她實在不甘心。

  ——人呢——那該死的雜種——

  奎兒追到路的盡頭,看到露西塔正與一夥年輕男子們急促說話,見她跟來立刻竄進一扇小門裡。接著,那幾個年輕人氣勢洶洶地往門前一站,擋住去路,各各擺出兇惡的模樣。但在看清來人只是一個年輕清秀的女人,復又鬆懈地放下劍柄上的手,不懷好意地彼此相視一笑。

  「你們的精靈好友偷了本小姐的東西,叫她出來!」

  「小偷?」領頭的年輕男子,頭髮是污濁的牡蠣灰,張牙五爪的青色戰狼圖騰佔據了大半張臉,是個泰塔人。他把頭轉向自己的狐群狗黨們問道:「兄弟們,你們有誰看到精靈小偷了嗎?」

  「沒有啊,哪來的精靈小偷,倒是看到一個東來的女瘋子在胡亂叫囂,唉喲,全是臭銅味。」一陣訕笑響起。

  「妳瞧,大夥都這麼說啦,美人兒妳可不能隨便誣賴人喔。」那年輕領頭者擺擺手,裝出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樣。

  通常這時候,事情至此,大部分人會摸摸鼻子灰溜溜離去。不過,奎兒向來知道要怎樣與這類人溝通。

  最靠近奎兒的惡少嘴巴大張,猥瑣的笑聲還含在喉嚨裡,卻看到一顆鐵球般的物體由遠而近,從小變大佔滿自己的視線。

  ——碰——

  奎兒的拳頭直擊頭顱正中央,他的鼻樑在悶鈍的響擊中應聲斷裂;鮮血還來不及揮灑大地,奎兒又矮身向前,把手掌往另一人下巴用力推擊,那人的下顎立刻與上顎清脆碰撞,咬掉自己一小截舌頭,痛得捂嘴掉淚;站在他左側那人正在空中用顛倒的視線望著地面,茫然不之所以然,還沒意識到自己被奎兒掀飛個老遠,連續動作,迅捷如豹,在迅速打倒三人後,奎兒還想趁勢追擊——

  一把戰戟無聲地往奎兒砸去,奎兒閃身而過,拉遠距離,警覺地看著對方。

  那凌厲的連續攻擊似乎調快了時間,精彩絕倫、迅速至極的畫面攫住所有人的眼球,除了茫然瞪視,身體無法做任何動作。直至奎兒的快攻步湊被打亂,那幫青年方才大夢驚醒地反應過來,斥罵連連,抽起武器的刷聲四起,奎兒也抽出自己的劍移動身體,看向那最先反應過來攻擊她的人。

  「操,這婆娘還真潑辣。」泰塔青年呸了一口痰到地上,掄著一把短柄泰塔戰戟狠瞪著她。「東來的臭婆娘,妳撒野撒錯地方了,妳以為這裡為什麼會叫做『剃頭者之門』?這兒以前可是專埋死刑犯的地方,連死老鼠也吃的流浪漢、子宮老到生不出一個孩子的老女人、身上長滿一窩虱子的乞丐全都會來這挖死人骨頭,若有幸挖出好品質的死者頭髮賣給假髮商,夠買幾條瘦香腸,就算小錢一筆了,妳這東部的婊子肯定不知道這是什麼滋味吧……」邊說腳步開始圍著奎兒繞圈。

  奎兒覺得有些好笑,她身穿富爾克商館為高級貴賓準備的輕便旅衣,這些傢伙看她身上行頭就把她劃分到不知人間疾苦的東部富人群去了。這種敵意她很清楚,貧乏的看著富裕的;下面的望著上頭的;敗破的偷覷美好的,只能看卻永遠夠不著,於是每一眼、每一望都削尖了憤怒與痛苦,恨意日益發濃烈,最後成了深埋靈魂難以去除的仇富之心。若不是清楚這架打定了,她挺想拍拍對方的肩膀說:哪,別這麼激動,其實呢我啊可是站在你們那邊的。

  事情至此,聲勢開始有一些浩大了,其他幾名惡少頗具信心地抱著手臂坐在髒污廢棄的牛車上,吆喝大叫,旁邊駐足不少幸災樂禍的旁觀者,上頭,在晾衣繩與髒污衣物之間慢慢探出好顆好奇的腦袋,惟恐天下不亂者大聲叫喚,看哪看哪,鬥狼幫今天不與血貍幫械鬥,倒要教訓一個東部的臭婊子啦——誰要加注,我賭那東部婆娘高傲的挺鼻子馬上就要變成侏儒的小爛鼻——

  多像下賤版的撒坦鬥技場啊。奎兒心想。既然是鬥技,那就少不了表演,與欺騙。

  對方向她劈了過來,奎兒迅速地往後避,距離拉開。之後又是連續幾記帶著威嚇與試探性質的揮擊,統統撲空,奎兒靈巧地閃過。幾輪下來,開始有人不耐煩的吹噓哄笑,她的敵手倒是很沉穩,依舊專注地看著她,接著把斧面反手一握。

  看他動作,奎兒很想吹口哨。但她禁住喜悅,斂住表情。

  首先,那姿勢,右手用力過度,用左腳斜跨,渾身肌肉蓄勢待發——那是自侍對手肌力不敵,打算以絕對性武力當頭破擊的姿勢。

  想用絕對性蠻力與我奎兒硬碰硬,是說笑。奎兒暗笑。刻意露出一個破綻,如她所願,對方的武器往奎兒的頭直直搗慣而下。

  這就是為何與陌生敵手戰鬥時,奎兒幾乎沒輸過的原因。奎兒很喜歡這把從蓋茨隘口摸走的重劍,劍如她人,矇騙之本質,看似只是普通長劍卻因特質重鋼冶煉,有著超乎尋常的重量與硬度,就像她奎兒一樣。而她也樂衷於當戰場上的欺騙之主、驚奇中的勝利主角,先是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攻擊,模糊焦點,讓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靠迅捷身手與戰鬥技巧取勝的尋常女子,而忽視那致命的關鍵——她的敵手鮮能注意到在揮舞武器的過程中,她的手臂未曾顫抖,好似揮舞的只是一把輕盈的紙劍。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在那人得意嘴臉垮下的瞬間,奎兒踹上對方的膝蓋後測,泰塔青年馬上跪了下來,接著她迅速攫住對方的手腕,一鬆一扯一扭。那個男人發出一陣穿透性地痛苦哀鳴,直擊靈魂,光那聲音就感到自己的胳膊也粉碎性地碎裂成塊。原先燥動暴亂的西屯巷弄登時鴉雀無聲。

  接著又被一句話敲響。

  「——殺了她——」這句話像把火,點燃了所有鬥狼幫徒眾的心。餘下那幾人氣急敗壞地拎起武器往奎兒撲去。

  奎兒反轉劍刃,打算真正讓這夥人見見血。

  衝突在即,卻有股堪比龍嘯的巨大吼音,從上方直鎚而下。那聲音在窄小的巷弄橫衝直撞,筆直灌入所有人的耳膜中。每個人都停住動作摀住耳朵,邊咒罵邊往上看,然後俱吃一驚——吃驚緣由各有不同——鬥狼幫的青年是因為見到許久沒出現的大人物,奎兒則是因為見到希望的曙光。

  「小子們啊,太難看了——」比拉蒙半坐在突出的窗台,窗台滿是波斯菊,穿著稍微正式的戰士服,雙腳以下的褲管打了個結,懸蕩在空中。

  「喲——比拉蒙大爺啊,您看起來氣色真好——我是富爾克的奎兒,奎兒啊——」奎兒看到救星連忙揮手呼叫,救命!

  「呸,真是,這小女娃,看看她的德性。」比拉蒙又好氣又好笑地指指底下的奎兒,「臉皮厚極了!真不知道是哪來的奶水才能養出這等有趣的女孩。好啦!小子們,別欺負一個細皮嫩肉的小女孩!有精力打架不如去!啊?還愣在那?要我老頭子下場去跟你打一回麼!蜥頭,你,就是你,帶那小姑娘逛逛西屯,像招待遠來的尊貴客人一樣好好對待她,別讓人以為西屯區的孩子就只會欺負人,去,去,散夥了!」

  「那孩子就是你在旅途中遇到的富爾克傭兵?」冷靜自抑的女聲從後方傳來。

  「是啊。」比拉蒙定睛看著底下的人如他吩咐照辦,接著慢慢從凸出的窗台上下來,動作遲緩。「很有趣的一個小女孩。」

  羅蘭看著他動作,多少覺得有些辛酸,她的手在將軍袍底下微微翳動,但接著克制住攙扶對方的衝動。

  「很少見的孩子,有時候真有些厚顏無恥,但那股野獸般的生存狠勁,可比某些墮落的泰塔之子更接近戰魂的意志。」

  「這樣聽起來,你對她的評價頗高。」羅蘭看了底下奎兒的身影,若有所思。

  「笑話,這就叫評價高?我比拉蒙的標準可沒這麼低。」

  「還是一樣嘴硬呢,要你正面稱讚一個人,比撬開巨龍的嘴還難。」

  「哼,妳也不差啊。」比拉蒙拍拍手掌上的灰塵,見羅蘭低頭專注在一份羊皮紙信箋,問道:「怎麼?還在看那些文謅謅的鬼東西。」

  「沒事,只是上訴被駁回了。看起來好像連蠟封都沒有拆開呢。」羅蘭的語氣輕鬆,似乎一切在預料中。「他們興許是覺得對一個即將被褫奪公權的人,沒必要再多說什麼。」

  「提這就生氣!那幫走狗不能這麼做!」比拉蒙手往桌上用力一拍,茶水從杯裡濺出。「妳告訴他們亡靈再現的消息了沒?這可不是他們熟悉的小家子氣遊戲,讓亡靈回歸沉睡是諸國的職責,軍力絕不能在這種時候被分散,這麼清晰的狼煙味那幫傢伙嗅不著嗎?」

  「沒用的,比拉蒙。」羅蘭坐回椅子上,手枕著把手。「這麼多年了你還不懂那他們的想法?官職是窄化視線的帽子,越是高高在上,越是目光短淺,汲汲於這座沾滿了腐敗毒素的金城,卻看不到遠方的餘波遲早會震盪過來。」

  她頓了頓,好像想起什麼般地自嘲一笑,繼續說:「吹動盟約號角,重申《諸國共抵亡靈公約》事關重大,至少要全議會六四分席的人首肯才行,因此需要足夠強悍的證據才有辦法堵住那些滔滔不絕的嘴——但我們沒有辦法證明亡靈確實出沒過。我派去那村落視察的騎士已經回報消息,所有亡靈曾出過得痕跡都被人消除了,井水抽空,泥壤不留半絲毒素。還有你帶回的那些亡靈殘骸,」她習慣性地用指節敲敲桌子。「不是在半路上就突然化為粉塵?托普村看起來就只像個普通的廢村,村民突然消失雖有蹊竅,但也不無可能——你知道的,土匪、搶匪、逃亡軍隊、人口販子,太多理由可以滿足他們的推諉,即使雙城大道已多年沒出現過足夠蠻橫的惡盜,他們也可以自己想像出來。」

  「哼、證據證據,滿口證據,我比拉蒙就是最好的人證!這幫南瓜腦袋,只會推卸不會行動!需要我提醒妳,妳最近也越來越有當官的陳腐味嗎?看妳乾淨的靴子,怎麼?很久沒來西屯了?」比拉蒙火氣上來,他素來快人快語,即使是欣賞的對象,依然如此。

  「無一倖免,我當然也不例外,所以才需要你適時地敲醒我呢,老友。不過這回你想錯了,西屯自由中的混亂才是通比亞的靈魂所在,你不在的時候,每足月我都會回來看看。你可喜歡我讓人種在窗臺的波斯菊?」羅蘭溫和地說。「我已經派人去與比爾博協商,情況樂觀,就算議員們不支持,只要財力雄厚的比爾博商幫願意金援,那就算無法吹動盟約號角,我們也有辦法繼續追查下去。」

  比拉蒙原先飽漲的怒氣遇上對方溫和的態度,像鐵塊砸入棉團,被無聲地擋了下來。他擔憂的事,羅蘭似乎都想好了,還早一步做全了。比拉蒙那股脾氣都提上來了,卻無處發洩,沉默半晌,只得不耐地揮揮手:「得了、得了…拿妳沒轍。妳想的仔細,就這麼辦…但那幫狗傢伙要扯妳下台的事怎麼著?妳這些事情可全建立在妳會繼續掌權的前提下。」

  「我自有辦法解決。」羅蘭轉轉紅琉璃酒杯,看著自己的臉在琉璃多層角度下變化莫測。「不用擔心。」

  就是這樣我才擔心。妳又有自己的解決辦法了麼。比拉蒙心想。

  有多少年了?初見的那個異族女子有現在那麼面面俱到嗎?那時的她話比現在少得多,看似寧靜但仔細瞧卻可在她的眼裡看到跳動的火團,甫從巨大打擊中復原過來,性格不比現在圓融,整個人既鋒利又脆弱,像把僅能揮舞一次的破空之刃,還留著長及腰側的黑髮,揮劍時黑色髮束在白皙的肌膚上跳舞——他多少年沒看到羅蘭舞劍了?他是為了替泰塔人掙一口氣,她是為了尋回未竟的使命,而今所有的動機卻糊成一團,老朽的老朽,墮落的墮落,他可不會傻到相信羅蘭那所謂的『不用擔心』全是正當手段。但他有資格說什麼?一個殘疾的老者,遠離世事,把一切留下給他人處理,徒留一片清白——沒有任何作為自然清清白白——他憑甚麼指責羅蘭?

  感慨席捲而來,他想說些什麼,卻只是搖搖頭,抬頭看著有些陌生的昔日戰友。

  她的確是越做越得心應手了,但初見時那股吞食哀慟餵養靈魂產生的巨大意志力,以及與之伴隨的菱角分明性格似乎漸漸被消耗、磨平了——她應該過得更沒有包袱才對,而不是綁在這城裡,被無法放手的權力與渴望給慢慢拉扯、侵蝕、吞噬。比拉蒙深嘆一口氣。他們都以不同的形式在發酸敗破著,肉體、精神俱如此。

  「那玩意還在啊。」比拉蒙指指她右臉上的魔法面具。

  羅蘭頗感意外地抬起臉,看看老友。「是啊…」她摸摸自己的右臉頰。「也許會戴著它一輩子了。」

  「他們還拿什麼當證據彈劾妳?」

  「太多了,你想知道哪條呢。」羅蘭幾乎要笑了出來,她隨手翻翻桌面的紙卷。「就隨便選一條說罷…去年我讓索多他們去克里斯北方的事也讓人舉罪了,罪名,濫用私兵進入他國,其心不純…」

  「去、濫用私兵,這種時候就把索多歸到軍籍啊。但,唉…妳最近的動作,是太大了點。」比拉蒙意有所指地盯著她。

  羅蘭慎重地盯著他,良久不語,似在揣摩如何解釋,找到最清楚的字句後,方才出口:「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一直以我的方式在尋找她…或他們,也許脈書錯了。也許不只一個活了下來。還記得我們一起走遍東岸的小村的是嗎?那時花上三個月才找完七個村落,現在容易多了,一紙飭令,便有一整隊的騎兵幫妳翻遍每一個角落,比拉蒙,當年我們還真傻不是麼?也許到現在還有認為我是個傻子或者利益薰心的人,但我實在放棄不了尋找他們,以及,」羅蘭摸摸胸口的勳章,手指纖長。「權力帶來的便利,比拉蒙,我不像你還有一整個族人可以期待,我等不了的,我只能靠自己想法子在有生之年完成這個宿願,西南灰色森林、古司汀聯邦、高原王國…還有很多地方都沒找過…也許希望就藏在其中一處。」

  「妳覺得這一切都值得。」言下之意是,他可不那麼覺得。「聽聽泰塔的組訓吧!智者總說,一個誓言遵循二十年,就該如檢查枕頭下的錢囊般仔細省視它,若它讓妳只能原地打轉,越活越回去,就是個爛誓言,就是個該放棄的狗東西——那破誓言讓妳充滿盲點、脆弱,若不是執著於此,不管是當將軍,還是一個無名的冒險者,妳都可以做得更好!」

  「我相信值得。」羅蘭平靜地看著他近乎憤怒的眼睛,「你今天相當傷感呢,義父大人。」

  「我可不是感傷,少裝模作樣,這裡沒外人,別叫我義父!」比拉蒙盯著她良久,反而大笑了起來,羅蘭也隨他輕笑。她放鬆的笑聲罕有人聽過,清脆似鳥鳴。羅蘭自覺笑聲太讓人意識到女性的身份,她清楚身為一個女人,自己要製造更加堅定強悍的形象,否則連一點的示弱,都會讓某些人又忘了他再跟誰講話。

  比拉蒙搖搖頭,「算了、算了。妳若真聽我勸,我還要懷疑是不是在跟變形怪講話。不提那些了,吃過飯讓我去看看騎士團的那幫孩子,飛耳與鋸齒病了?妳信中說眼有濁綠薄膜,聽起來像是綠膜症呢。」

  「這件事倒真讓我煩惱。勞煩你了。」羅蘭站起身,正要叫喚下人,卻見比拉蒙還在那咕噥。

  「脆弱的後代、腐敗的商人、無能的官員、這個國家居要更多堅強硬直的孩子,像剛剛那個女孩就挺不賴,可惜有些滑頭,還是個撒坦人…」

  我也替你感到可惜啊比拉蒙,你鮮少稱讚年輕的孩子,我挺想留那孩子一條活路,但這她卻剛巧只會是一個,棄子。羅蘭只在內心接下比拉蒙的話。她淡淡地笑,拍拍手,喚僕役把早膳端進來。

  黛芙蝶兒闔起傳音果的花瓣,拉下兜巾,回想剛剛與勳爵的對話。

  老規矩了。傳音果剖半,一半送至勳爵宅邸,一半留作自用,埋在鼠尾草盆栽的根部,不出一個燭光,原先的鼠尾草便會迅速枯萎,從斷莖長出一株含苞待放的赭紅花,當花苞開放花色轉紫,便是對方也栽種下另一半種子的訊號,此時便可以準備接觸。每次談話都以上次約定的密語開始,以防他人假冒,此外——這點對方有所不知——這批由彩卡家族魔藥師,米拉.彩卡悉心栽種出的魔法儲音花具備基本的偵測謊言能力,與吐真果一起混種培育,若另一方說謊花瓣就轉成綠色,這發現當初可是造成梵蒂朵不小的騷動。若事有異常,只要把這裡的儲音花連珠拔起,另一邊的也會隨之枯萎,不留半點痕跡。

  此次會晤,那位阿道夫勳爵一如既往,邊跟她談論此次合作事宜,邊抓緊每個句子空檔,拐彎抹角地試探底線,極力壓低伊蒂絲人下一批魔法貨品的價格,十足商人嘴臉,好像什麼都沒有變化。但這類官員,越是笑得無辜,藏在背後的陰謀齷齪就越多,這點她清楚無比。此次拜拉耳之行意外實在太多:荊棘黎明、亡靈、遇見奎兒,唉,還有她之前的輔者,那可憐的孩子…太多驚喜可不是什麼好事,黛芙蝶兒素來小心,不得不對阿道夫也多了幾分心眼。

  偵測謊言沒問題。也許是多慮了吧。黛芙蝶兒疲累地摸摸那紫得發黑的花瓣。連日奔波,與狡猾的官員應對,即便是她,也開始覺得心疲,多少有點想念梵蒂朵的愜意了。

  不知安娜現在可好。

  不、肯定很好。塔奇安娜就是個快樂無憂到讓人生氣的女人,不快樂的都是別人。黛芙蝶兒想到這有些無奈地笑了。

  她想起自己或許該買點小東西帶回去。黛芙蝶兒總認為任務就是任務,需嚴肅認真以對,但塔奇安娜每回執行任務,好像去了陽光璀璨的南部草原渡假般,大包小包帶回琳瑯滿目的東西,上回她送了她什麼?好像是滿滿三盒的高級巴羅得玫瑰香水——大概是路上哪位可憐男士的奉獻品罷——她若拒絕接受,塔奇安娜便使出那軟綿綿的撒嬌手腕,或者直接把東西留在她那,用無辜的眼神望著妳,啊,我忘了拿走妳就留下罷。雖說老是有些半強硬地給予,但也是番好意,她好像也該補償對方點什麼。至於禮物的內容與送禮心態?毋庸置疑,單純以好友的身份。

  想到安娜就不得不想起那個在亡靈之戰接觸到的…漠柔雅。黛芙蝶兒不自覺地蹙起眉頭。十足危險人物,真想殺了我。以前跟這個人有過節嗎…唉,塔奇安娜,妳的好情人啊…

  黛芙蝶兒努力回想,卻搜不到任何的蛛絲馬跡,心思還在回憶中打轉,卻聽到有侍者叩門。她讓那人進來,那僕役用帶著歉意地口吻道:「女士,打擾了,您應該知道今天是…」

  「清館日麼。」大型商館每半年總是會有一兩天是清館日,讓傭人好好整頓商館裡外,或者拜發耳的政府官員會趁此機會重新檢查核發商館運行證,前天便聽人說今天是清館日,卻因為太沉迷在思考中,全忘了。

  「是的。您可以先到富爾克的別館去,離這只有兩個街角,莫爾拉麵包店的旁邊。或者您想趁這段時間好好認識下通比亞,可以去南部工匠街走走,不嫌棄的話,可以到克特魔羅的裁縫店去,他與本商館有合作,任何貴賓到那都可以用最可愛的價格買到最高貴的花裙,需要專人陪同麼?我們有最瞭解本城的領路人,他可以帶您參觀並介紹本城的歷史,大約在晚鐘響起時再回來便行了。叨擾您的休憩,真是非常抱歉。」

  黛芙蝶兒拒絕掉侍者所有的建議,關於如何消磨時間,她已有自己的打算。

  她總帶著兩隻耳環,一隻石榴紅,一隻翡翠綠,後者是與奎兒相連接的共鳴石耳環。黛芙蝶兒摸摸綠耳環,點了三下,感到石頭在指尖發熱,聽到耳環傳來鬧哄哄的聲響,好像有許多人在大聲吵鬧,聲音混雜成一片。

  才出門沒多久就跟人吵架了?真是小孩子脾氣。

  聽不出個所以然,黛芙蝶兒又把耳環摘下。她把跟富爾克商館侍者要來的通比亞小地圖攤在床頭,再將石頭放紙卷地圖上,輕輕畫個符文。那石頭便在無人催動的情況下,自行滾動、滾動,滾到西屯與西北丑角之門間的位置,停了下來。黛芙蝶兒有些詫異。

  她怎麼跑去西區了…

  奎兒不曉得自己身上那枚共鳴石項鍊被下了定位術,若是知道了,肯定會氣急敗壞地大嚷:妳這奸詐的女人,又瞞著我幹些鬼鬼祟祟的勾當,十萬銅幣不划算,本小姐還要再加價。

  去看看那個小頑童跑哪玩好了。黛芙蝶兒想到奎兒頂著一張大人的臉卻老做出幼稚事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大致確定奎兒的方位,她整頓房裡與身上的東西,把不該出現的用魔法好好藏起,出門尋人去。

  黛芙蝶兒走出富爾克雕飾精緻的大門。暫時甩脫雜務瑣事讓她內心充滿淡淡的喜悅,卻沒注意到在自己身後,在富爾克商館屋簷陰影下,有扇簾幕緊掩的小窗裂出刻意的隙縫,一道視線直透孔縫,目送她踏上白石鋪就的大道,與守門人點頭致意,似乎想起什麼輕輕微笑,最後看她優雅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勳爵大道盡頭,這才如沉默巨人緊閉的嘴,靜靜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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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章劇情總結:

  羅莉被耍了

  少女愛打架

  將軍有陰謀

  御姐很無奈

  劇情是謎團

  繼續過度啊過度


>>结尾的总结内容很囧——
>>奎兒是大人脸吗?呃——从来没把她当大人看待呢.
>>还是喜欢黛芙蝶兒的小腹黑——羅蘭那种,会让我后背发凉呢.......阴谋呀——

  奎兒看起來還是就是個年輕的18、9歲的女人/女孩,但脾氣的確很小孩…永遠的(幼稚)少女心…

  羅蘭的目的…再九章一切揭曉…希望不要讓b桑涼透骨子……


三十二、西屯 下

  前方的男子,背脊微駝胸膛起伏,兩邊嘴角往下拉,再甫以發洩般的踢步方式,可以看出怒意正在此人的胸膛,吸水海綿般地一漲一漲醞釀著,隨時要爆發。

  心情不好啊。也算你倒楣了。奎兒幸災樂禍地想。

  適才,比拉蒙打發眾人以後,大部分人沒好趣地散會。鬥狼幫那幾人站在對街臉色不善地看了她半晌,威嚇性地朝奎兒揮動武器,比幾個不雅的手勢,這才慢慢離去,離去的同時其中幾人不忘回頭對蜥頭——被比拉蒙指明要照會奎兒的人——發出幾聲嘲諷。蜥頭以咒罵回應他的惡棍朋友們,斜眼看奎兒,千百個不願意:「誰想照顧這東部爛貨!我還想早點回去喝我的酒!」

  奎兒很想好心提醒他,男人不該在她這樣的女士面前說髒話,尤其那髒話還是向著她本人,這可不是什麼有氣度的行為。衝著這句話,奎兒決定要逛他個爽。她指指這,看看那,故意擺出一副啥都好奇卻手腳緩慢溫吞的模樣,每個地方都磨蹭老半天,不停發問,把蜥頭惹得一肚子悶火。

  愜意閒晃,消磨時間。雖說帶點惡作劇性質,但她也因此更認識拜拉爾殘缺的那塊領域。

  西屯,以丑角之門與剃頭者之門為軸,割裂出通出比亞西扇一塊三角無法地帶。以往本是通比亞罪犯行刑之處的西屯區,在經年累月匯聚了緬懷死者的寡婦、掘墓人、逃犯、惡棍之後,造就了現今東西兩區壁壘分明的現象。城衛隊曾試圖驅趕遊民、壓抑犯罪,但城衛自治隊卻遭到此處居民劇烈反抗,政策推行不善,只好劃分清楚的東西界線,讓東方的老爺們繼續維持富足美好的生活,西區則憑它自生自滅。

  想當然爾,在這樣的區域遊盪並不會有太多美好經驗。處處骯髒布團、低俗花色、爬動溝鼠,油垢爬滿牆角。

  奎兒還看到一個人臉朝下攤在泥地上,幾名乞丐像盤據的禿鷹,坐在那人周圍搜刮物品。雖說這景象讓人看了不舒服,但蜥頭卻告訴奎兒,能見到乞丐才是好事。因為無家乞丐是最敏感的虱子,只要乞丐們還在街頭乞討,大抵無事。若街上無家者的身影全消失了,那可能就要發生大事了:半夜驚叫、黑血流淌、械鬥屠殺,總歸不會是好事。

  一翻走馬看花下來,奎兒覺得對拜拉耳有股失望,或者說是受騙的感受。在東部待久了,她只看到拜拉耳華美至極的一面,好像一個狡猾的麵包師父,故意把糕點最甜美的部份放在前頭給買客看,生了蛀蟲的一面刻意隱藏在陰影底下,但終究是存在、不可忽視且遲早得去面對。奎兒覺得自己就像買到爛麵包的倒楣顧客,多少覺得對拜拉耳不以為然了起來,還不如撒坦呢。奎兒心想。

  至少誠實啊,窮光蛋與乞丐一目了然,也就不必處理預期落差的失望了。而且在撒坦,窮人是多數,過得最好的是貴族與神職人員——但至少這些事一出生就決定了嘛。拜拉耳故意吊著希望在你眼前,告訴妳沒有階級沒有貴族人人都有機會,但實際上有些人一輩子也吃不到白麵包,穿不到高級皮靴。難怪這些人不能滿足,還住得那麼近,是我也想把那些東部人揣下來……見鬼,我想這麼多幹麼。黛芙蝶兒,別溜進我腦袋。

  奎兒覺得自己被害了。成天聽黛芙蝶兒神啊理論啊,她奎兒也快成了老貓頭鷹,想事情都高深了起來。思及黛芙蝶兒她漫不經心地摸摸胸口。黛芙蝶兒的聲音總是會從她胸口的共鳴石項鍊傳來,好像她與她,隨時同在。卻差點咬掉自己舌頭。該死!項鍊呢!

  奎兒慌忙停下腳步,然後在翻找過程中想起自己今晨穿了無領圓衫出門,於是嫌那項鍊繩勾得脖子刺癢,就拿了下來,與錢幣一同放在一個收口扎實的布袋裡。那袋子——被那精靈雜種摸走了,還沒要回來呢——奎兒真想勒死自己,居然這麼輕易就被瑣事轉移注意力。那東西看來就挺貴重,她會不會被黛芙蝶兒殺了啊?

  「帶我去找那精靈!」奎兒衝向前方的蜥頭,揪著對方領口猛搖不放。

  「什麼精靈,操!妳發什麼瘋!」蜥頭破口大罵。

  「露西塔!她叫露西塔!」奎兒對他吼道。「那個精靈,她拿走我錢袋,我還沒跟她要回來!」

  蜥頭總算聽懂她的意思了。「她?堤姆家的露西塔?難道妳想去…賊窟?」

  「賊窟也好,蛇窟也好,總之帶我去找那女人!」

  「我不幹。」奎兒本以為這不是啥難事,沒想到蜥頭一個轉身插著雙臂,直接了當地拒絕。「打死我我也不會再踏入賊窟一步。絕不。」

  「小心我跟比拉蒙大爺告狀,我聽得清楚,他可是要你待我如待賓客,好好禮遇的喲。」奎兒威脅。

  不說還好,一聽她威嚇,蜥頭卻像是被觸怒的野獸,直撲向她,匕首白晃晃地亮在她面前。「聽好了,這兒沒人歡迎妳。」蜥頭壓著奎兒,狠狠說:「別以為比拉蒙與那夥舔他屁股的人不動妳,妳就可以當西屯的萬人迷。哈!什麼泰塔英雄啊——若不是被他看中的泰塔人能有機會進入軍隊,離開這臭死人的西部蝨子窩,誰會理一個瘸老頭?所以妳最好給老子記著,老子不是怕比拉蒙,不過是不想惹麻煩罷了。惹、麻、煩這三字,妳懂嗎?就是不想起床看到床頭釘了把匕首!不想被那些爭著舔比拉蒙屁股的傢伙當討好那老頭的禮物!少拿他威脅老子!」

  「我的確錯了。」奎兒被按在牆上,原本還有些屌而鋃鐺的表情冷了下來。「我是不該拿別人的名頭威脅你。」我該用自己的拳頭。

  她迅速傾身用力咬住對方在自己臉上筆劃的匕首,底下手出拳,一拳擊在對方的右腹側。蜥頭吃痛下手指鬆脫,奎兒啣著匕首把臉往旁一甩,那短匕立刻掙脫出蜥頭的手,滑得老遠。

  接下來,奎兒嘎動指關節,對蜥頭不懷好意的一笑。

  他們穿過一整屏櫛比鱗次的低矮黑屋,拐了無數個彎角,在一間雜貨滿溢出鋪子外的奇怪陋屋停了下來。

  「老混蛋。」蜥頭按著右臉瘀青,放開嗓大叫,手用力敲打鍋碗嫖盆,發出叮咚清脆聲響。「鳟鱼老混蛋你死了沒啊。」

  「老混蛋死啦。但再給他一瓶撒母萊耳的好酒他就能活過來。」一陣悉蘇聲,名喚鳟鱼的老人推開蓋在身上的破毯,似乎忘了自己睡在吊床上,整個人翻倒下來。老人按著地邊站起,邊呻吟邊揉腰,卻在看到蜥頭以後動作停頓了下來。「今天吹的是什麼風?托馬斯好小子,你居然回來了。喲,你臉上的俏皮小瘀青是怎麼回事?那應該不是塗鴉吧。好極了,男人就是要有點疤,當然還是不比我鳟鱼帥邦德,但你看起來比之前英俊多了。」

  「老混蛋還是滿口混蛋話啊。不關你的事。還有,別叫我托馬斯。叫我蜥頭。」蜥頭語氣急促地問,「今天八指堤姆家的露西塔有來過嗎?」

  「嘿,沒問題,鳟鱼老混蛋是個老好人。管你想叫蜥頭驢頭或鳥頭,你想怎麼叫,我就怎麼叫你,比應聲鳥還乖。至於堤姆家的小露西塔,今天還沒來過。你不如直接去賊窟找人快些。」鳟鱼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妳聽到了。她沒來過。」蜥頭不負責任地回頭對奎兒說。

  「你也聽到了。那位老先生說,我們還可以去賊窟問問呢。」奎兒不給對方些推卸的機會。

  蜥頭瞪著她,好像很想衝上去爆打她一頓,卻又想起剛剛的教訓,猶豫不決。他焦慮地咬著手指走來走去。還是不太肯帶奎兒去賊窟。

  幹麼。奎兒心想。賊窟養噴火龍嗎?

  「別擔心,她與八指堤姆出去了。你就帶著這女人去罷,不會碰到她的。」鳟鱼涼颼颼地在後頭添油加醋。接著話鋒一轉,開始搭訕起奎兒來。他把一張小紙條塞到奎兒手中,對她點點頭呵腰。「噯噯,小美女,跟著這個傻頭,不如有空多找我鎔鑄工鳟鱼邦德。帥邦德是個好紳士,妳來我給妳最公道的價位啊。」

  奎兒漫不經心地接下紙條,注意到蜥頭的肩膀瞬間鬆懈了下來。他不發一語地推開鳟鱼往外走,好像下定決心要帶路了。奎兒趕緊跟上對方。

  這回奎兒根本無暇記憶他們走過的路。

  好像走在不停生長的巨獸黑色背部,曲折的羊腸小徑是她藍色眼珠中唯一且永恆不變的存在。蜥頭不發一語,她沉默跟隨,耳邊只有伴隨屋簷水珠滴答的腳步聲,巷子的牆壁很薄,偶爾有一兩句碎語穿透壁面進入耳朵,娃兒哭啼,男人呵斥,少女喃喃,讓她感覺自己正走在一團又一團的他人之夢中,飄渺恍惚。蜥頭的腳步越走越急,也把奎兒的情緒激得更多疑暴躁。當奎兒懷疑對方只是想把她拐到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好下殺手時(她已經把手放在短劍上,準備先下手為強),蜥頭卻終於停下腳步,沉聲說,到了。奎兒盯著對方背影,不著痕地把劍輕而凝重地往下扣回。滿手是冷汗。

  那小屋窗門緊閉掩實,看不出屋子裡頭的動靜。蜥頭矮身向前,敲了敲門,接著低語對應門者說出一串快速而含糊的暗號,門才打開。奎兒緊跟著他,除了在跨入漆黑小屋之前有些許遲疑,接著又表情堅定,精神警覺地竄進一片黑暗中。

  她沒遠離門邊,正想仔細打量屋內,就聽到一個女人拔高的咒罵,蜥頭一聽那聲音立刻臉色大變,急著想退後。可惜,於事無補。注意到有人進來,謾罵停頓、沉默降臨——然後又是另一陣更高昂的厲罵。

  「托馬斯,你還有膽回來!」一個燭台飛了過來。

  蜥頭臉色大變,身形俐落地閃過燭台,接著氣急敗壞地大罵:「妳不是與八指堤姆出去了!該死的!信老混蛋的話,我真蠢!」

  奎兒定睛一看,見屋裡活像被另一群賊掏過一樣:東西狼狽四散,四個身上掛彩的年輕人在屋內各角落呻吟。喚蜥頭托馬斯的婦人臉上有些許皺紋,但風韻猶存,衣衫不整,似乎剛與人凶狠拉扯過一般。她插著腰,咄咄逼人地直往蜥頭走去。

  「你想見到你老娘死才開心是麼?我真應該在你出生時就把你淹到井裡去!」那婦人飛快地探了過來用力擰住蜥頭的耳朵,「把你養這麼大,你還跑去送死,參加什麼鬥狼幫,好幾月沒回來,你要害我擔心死麼!」

  「煩死了!妳不是與堤姆混得很好嗎?管我做什麼!」蜥頭想甩開婦人的手,右耳才脫離,左耳立刻又被狠狠揪住。

  哎喲,原來是這樣啊。奎兒內心大汗。

  「…你!」婦人還想繼續罵,突然看到奎兒,「你帶女人來這幹麼?有了女人就忘了自己母親,啊,說到女人,你參加的那個好幫派,剛剛突然闖進來把堤姆家的孩子帶走了,這就是你的好兄弟!好朋友!」

  奎兒與蜥頭面面相覷。兩人隱約覺得知道這怎麼回事。

  「不能怪我兄弟。我想…應該是露西塔自己招惹到什麼人吧。」蜥頭有些心虛地說。

  「誰知道啊。老早警告過她,少與幫派接觸,」被揍得鼻青臉腫的一名年輕人啐了一口血。「遲早害了大夥。看吧?真該讓那些鬥狼幫的傢伙加入賊窟的,搜刮的比賊還狠,我這兩天的收穫全被搶走,露西塔那女人最好別活著回來,否則我會要她把我所有的損失補回來…混帳,還挑堤姆不在的時候,堤姆在的時候,他們敢麼?」

  「喬伊斯!閉上你的烏鴉嘴!就算露西塔比你還手巧、兜囊的錢幣老比你滿,現在也不是嫉妒她的時候!」蜥頭的母親又回到一開始那近乎歇斯底里地高罵,「托馬斯!你快想辦法!」

  「…揍幾下不會死人的,她連累大夥,總是要表示些歉意不是麼?」

  「你還幫他們說話!你是賊窟的孩子!天啊珀摩在上,我答應堤姆會照顧好他的舖子跟孩子們,堤姆很喜歡那女孩,她是他一手養出來的,那群人氣勢洶洶地衝進來,怎麼會只揍幾下——分明就是要她的命——若是堤姆回來見不到露西塔我怎麼跟他交待。托馬斯!你快想辦法!」婦人尖叫。「堤姆不要我了怎麼辦!」

  「得了吧,媽,堤姆只是妳第七個男人,妳還可以再找第八個、第九個、第十個都沒問題。」蜥頭摀著右耳,在外頭氣燄高漲的模樣完全沒影,一副隨時想奪門而出的模樣,但婦人站在門前不讓任何人出入。

  「不許還嘴!天啊,你這孩子撒什麼謊,誰教你說謊的,肯定是你那群好兄弟,別再騙我了。賊的雙手不老實,但嘴巴絕對不說謊。看看你被影響成什麼樣子。」婦人一臉傷心欲絕,捧著自己豐滿到有些下垂的胸部,搖頭嘆息,「你看看妳母親這樣還能再找到新男人嗎?男人都想要年輕挺立的胸部,只有堤姆不嫌棄我,他是個好男人,沒了他我怎麼辦?你就是想看自己母親過得悽慘,你這個壞心眼的孩子——」

  「哦天哪。」蜥頭呻吟。「別再唸了。現在誰也救不了她,我只是鬥狼幫的小嘍嘍,我的兄弟們都很好,但賊有賊的規矩,鬥狼幫也有鬥狼幫的規矩,現在我幫她出頭,挨揍的就換妳兒子了。」

  婦人眼神呆滯地盯著蜥頭,嘴巴開闔數次,最後什麼也沒說得往後一靠,居然啜泣了起來,好像這件事真要了她命一般嚴重。

  「唉,好吧…也許,也許那個女人可以帶回她…」蜥頭嘆了口氣,輕輕說。

  婦人立刻精神抖擻地跳起來,動作之快把自己兒子嚇了一大跳,她望向奎兒,隨她動作所有人把目光打向奎兒,奎兒莫名其妙,內心有不詳的預感。不會吧。怎麼扯到自己身上了。

  「好女孩,妳是有什麼事才找上賊窟的呢——」蜥頭的母親甜膩膩地問奎兒,目光炯炯。

  奎兒才剛踏入那條鮮有人經過的小巷,在裡邊站成一團的人們立刻抬臉看她,表情各色具有,萬般精彩,總歸都不太歡迎新來的兩位不速之客。唯一可能對他倆到來感到期盼的人,露西塔,原來還算清秀的臉卻浮腫通紅,眼神迷茫空洞,因為腹部與頭部人重重槌擊即將失去意識,無法期待她從含血的嘴裡吐出太多歡迎雀躍的字句。她駝著背蜷縮身子抱著自己,被四個男子圍繞著,其中一個男子用陰狠的眼神瞪著奎兒,拳頭帶血,顯是剛剛對露西塔下手最重的人。

  奎兒想,今天可真夠刺激了。開始與結束都與這狗娘養的半精靈不脫關係。

  「蜥頭,你怎麼帶這個女人來了。」蹲坐在大廢木上的彪形大漢帶著深深不滿質問。

  蜥頭萬分無奈地聳聳肩。他本只想遠遠帶奎兒來就好,奎兒卻半脅迫地逼著他,只好硬著頭皮一起過來。他內心哀鳴,知道自己以後只得乖乖做回他的好賊托馬斯,鬥狼幫混不下去了。

  「怎麼?東來的女人,還閒太無聊,想看男人打女人啊。」

  奎兒沒傻到問對方,你們幹啥修理她。事實上,她再明白不過。有些人不想招惹比拉蒙,但總是要有人替挨打丟臉的鬥狼幫負責,現在正是在算總帳。整件事追根究底不就是露西塔讓他們惹上不對的人麼?教訓是一定要的,誰知道露西塔是不她奎兒的內應,收了敵對幫派的錢讓他們丟臉?要怎麼聯想就怎麼聯想,反正半精靈死了也不關她的事,那串亮晶晶的共鳴石項鍊才是此行重點。所以她乾乾脆脆地說出目的:「她摸走我的錢袋。」

  那大漢看著奎兒的眼睛,想看出這瘦女人究竟是無懼還是無知,最後咧嘴笑,拍拍坐在他身側一人的肩膀。那人不情願地把錢袋拿給巨漢,「哪。」他把錢袋拋向她。「帶著就滾蛋吧。」錢囊雖不是奎兒自己的,但摸起來有些沉甸,也許比她原有的還多了幾枚銅幣。可惜奎兒最想要回的東西卻不在裡面。

  「不對,這不是我的袋子。我原來的錢袋裡有一串項鍊。那項鍊對我很重要。我要我原來的錢袋。」

  「項鍊?什麼項鍊?妳的好情人送的麼。別這麼寶貴,情人遲早會跑的,瓦利克送你的錢袋不是挺好?不如妳做瓦利克的女人吧,他可是有個人人稱讚的大傢伙喲,」巨漢身旁那人插嘴,手拍拍跨下,不懷好意地笑,「包管妳馬上忘掉妳的老情人。」其他人哄堂大笑。

  奎兒倒是鎮定,沒被惹怒。蜥頭向她使眼色,要她見好就收,趕快提出帶回露西塔的要求。她卻只固執地一字一句複誦自己的要求:「我要我的項鍊。」然後就表情寧定地看著對方。

  直到那些男子的嘲笑聲漸漸歇息,逐漸安靜,她還是很有耐心地盯著對方,要他們把項鍊還給她。泰塔壯漢斂起笑容,覺得她太不賞臉,臉色漸漸不善。但依然按下脾氣沒有發作。他把臉撇向站在路西塔前方的男子。

  「哼,聽到了吧,紅球,把那東西還給她。東部婆娘想要回她情人給的小寶貝。」

  「她要你幹麼你就乖乖照辦?瓦利克,你不會真聽那女人得話吧!」

  「好話只說一次。紅球。」泰塔巨漢冷冷說。

  名叫紅球的男子,一雙乖戾的眼狠射向奎兒,神經質地扭動脖子看看巨漢瓦利克與奎兒,最後像是下定決心地咬牙把項鍊從懷裡掏出,卻不還給奎兒。「好、好、好,我認了,就把機會讓給大夥。瓦利克,還有——」紅球轉向鬥狼幫其他人。「我的好兄弟們——我給你們一個別放過這女人的好理由。你們也別討好比拉蒙了。把這女人做掉,賣了項鍊,這對大夥都有好處。這玩意兒可不是普通的項鍊,是魔法石項鍊,這裡九個人賣了平分,夠我們過一陣了。欸欸,瓦利克,別激動,別急著想揍我,你仔細想想——你是想進軍隊吧?只要付得出行賄的錢,你也進得了城衛隊,就算不比詭獸騎士團,但也夠好了。何必像現在這樣拐彎抹角,天天賴等比拉蒙青睞?有用嗎?你跪下去舔那賤女人的腳比拉蒙也不見得會看上你!但是只要這裡的九個人都把嘴巴縫上線,守口如瓶,你馬上就可以穿上城衛隊制服,又有誰知道你動了比拉蒙眷顧的人呢?」他說得激動,奎兒的共鳴石項鏈在他手中流轉漂亮的光澤。

  鬥狼幫的人面面相覷地互望著。巨漢不動聲色地看著紅球。

  「紅球,你別想嚇唬我們。這東部婊子充其量就是個普通護衛,哪可能有魔法道具。」餘下一人躁動地問。

  「可是,紅球他以前跟著流動者剎斯那老煉金師幹了好些年騙人勾當,說不定他說得…是真的……」另一人搶著回答。隨他那一切盡在不言中的尾音,奎兒看到所有人的眼睛都被一把貪婪的火給慢慢點亮了起來,而那火焰還不敢恣意流竄,只因那名叫瓦利克的泰塔巨漢還未表達意態。

  紅頭企盼地望著巨漢。

  那泰塔壯漢卻只用力擺動腦袋,深嘆氣,「紅球。你真是個爛貨。」奎兒鬆了一口氣。

  接著感覺到頭皮一陣風。「但,不得不說,你還真瞭解我。」戰戟無預警地向她襲來,奎兒扭身翻滾,差點就成了沒頭的奎兒,手拿的長劍卻在翻滾中掉落。蜥頭立刻向後逃跑,兩個人卻擋住他的去路。蜥頭邊咒罵邊抽出武器與對方纏鬥了起來。

  那大漢身體龐大,但動作卻靈敏似山獅,奎兒只覺得對方不愧是所有人畏懼的對象,躲的吃力,內心暗暗叫苦。一開始就落下風導致她撈不回反攻的機會,只得不停閃避對方暴風驟雨般的攻擊。她想拉遠點距離重新抓回戰鬥節湊,卻苦無機會。餘下六人虎視眈眈地緊盯著她,只要她往外圍逃,就立刻把她逼回去。下手已不像之前含有點試探的保留,刀劍直指要害,下手凌厲。

  怎能死在這種地方。奎兒橫了心,打算抹掉幾個人的脖子破一個口逃出去,她一個健步往一個圈圍缺飛刺而去,站在兩旁的人卻迅速收攏缺口,就要與奎兒直接衝突撞上,奎兒腳步不停,只能進不能退,巨漢瓦利克的戰戟追在她腦杓後。然後,

  她飛了起來。

  空氣扥著她閃過前方兩人的劍,高高飛越兩人頭顱。奎兒覺得自己好像剛學會飛行的笨喜鵲,手足無措地在空中亂擺擺動,卻沒人對她發出嘲笑。再怎麼錯愕,她也不尖叫。會叫的狗不咬人;吃人的狼不啼嗥;刺人的蠍不響尾,她奎兒就是安安靜靜的表達震驚,她默默浮在空中,在外人眼裡好似一切在她掌握中般地震定,還在空中看起來瀟灑無比的做出幾個漂亮翻滾,其實自己內心卻已經雙手舉高投降,想扯著頭髮鬼叫十萬遍——這操他媽的怎麼回事!還好當她罵到第十七遍時,注意到下面的風景,忍不住想發笑,傻蛋不只她自己,底下的人各個表情癡傻,嘴巴開闔,手指著她,叫的是:

  ——魔法——那個女人是魔劍士——

  像是要應和眾人的呼叫般,奎兒在空中亂舞動的手爆出一顆火光,奎兒嚇一跳慌亂把手用力往外甩,於是那火團就往對方老大那砸去,那個人發出厲聲慘叫,在地上打滾滅火。接下來又連續幾顆小火球示威性地往底下眾人打去,雖是示威性性質,卻足夠讓人害怕了。

  一個人開始轉身逃竄,餘下的人也跟進。奎兒眼尖看到紅頭正在其中,項鍊還在他手上,心急如焚。她不曉得怎樣下去,只得用腳努力在空中踢蹦,動作很醜地表達想下去的意思,「見鬼的!他要逃了!讓我下去」話沒說完,她還真的就立刻被一股力道往下甩去,她飛呀飛的,碰地一聲,腳直直飛踹紅頭的背。兩人跌在一塊。

  奎兒頭冒金星地爬起來,暈眩的視線都沒恢復就掄起拳頭猛往對方臉上招呼,可憐那紅頭,被天外飛人壓得肋骨斷裂,腦袋都還沒搞清楚這怎麼回事,又被巨力少女一頓猛拳招呼,自然是連掙扎叫痛的機會都沒有,被打成一攤爛泥。奎兒揍完人,神清氣爽的抬頭,赫然發現所有鬥狼幫徒眾都跑個沒影,莫名其妙就勝利了。她從紅頭懷裡扯回她的項鍊,轉頭看到蜥頭張大嘴巴看著她,「原來妳是魔劍士。」滿臉畏懼。

  見鬼的魔劍士。「是啊,魔劍士現在很火,少惹本小姐。把那精靈女人帶走,滾去換回你老媽的愛情吧,托馬斯。」奎兒刻意叫對方托馬斯,期待聽到一兩句反駁,好讓她有機會修理對方一頓,蜥頭卻一聲不吭地乖乖背起地上的露西塔,摸鼻子灰溜溜竄走了。只留她一人留在原地。

  所以現在要搞清楚這怎麼回事。

  奎兒心想,是她麼?沒可能吧。她老窩在房裡,怎麼可能來這…隨這疑問一起,奎兒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厲害。

  「喂,妳在吧?出來!」無人回應。她又試探性地叫幾聲,除了自己乾澀的詢問,依然渺無聲響。

  奎兒原本的自信慢慢垮了下來,訥悶至極——難道本小姐真是傳說中的魔劍士,在這危難之際終於發揮出天賦異稟——她興奮舞動雙手,還擺了一個剛剛浮起來前做的動作,試圖再現剛剛的神奇。

  但揮了四下,扭動身體,什麼都沒出現。好了,她知道這怎麼回事了,該死,她做了多蠢的舉動。奎兒失望地垂下肩膀,接著一陣惱怒襲來,她向著空曠的天空氣急敗壞地大叫:「妳笑夠了吧!」

  很輕微的抑笑夾在另一簇廢棄石磚堆旁。

  奎兒氣死了啊。她氣鼓鼓地朝笑聲源過去,東扯西攪,非要把那人揪出來不可。當她覺得自己快要逼出目標時,黛芙蝶兒倒自己現形了,伴隨著四散的幻象碎片,笑意綻放的唇角藏在摀嘴的手指縫間,笑得快岔氣。

  「多管閒事!誰要妳幫忙!沒有妳,那群傢伙也不是我對手!喂、妳聽見我說話了沒?不準再笑——」奎兒抓住對方雙手,黛芙蝶兒卻還是笑個不停,她氣得把對方手撐開,把臉貼近對方,逼對方把頭抬起來。

  「聽見了。」黛芙蝶兒好不容易緩氣了下來,說話還抖著笑音,她把臉擺正,這下子,兩人的臉近到不能再近。奎兒微微一驚,黛芙蝶兒的氣息噴在她的臉頰上,柔柔軟軟輕輕甜甜,一股燥熱從搔癢處放射性散發出去,滲透、滲透再滲透她的身子,然後來到生命的泉源,感官的最深處,輕輕地撫摸、挑逗、捏著她的心臟,害得心跳紊亂地一縮一放。她不自禁地發顫,胸口透不過氣來,想往後退,黛芙蝶兒居然摟住她,不讓她逃。唇瓣輕輕靠在她的額頭上。

  「幹麼。妳幹麼。妳想幹麼。」她精神緊繃地問,覺得前額有火在燒。

  黛芙蝶兒嘆息,聲音穿透腦殼,字字清楚無比。「覺得很久沒看到妳了。」

  奎兒心想,我也是。但說出口的卻不是那麼一回事。「有至於嗎?不過三天。而且,還是有偶爾講一下話不是麼。」

  「不夠……」那聲音很細微,像是突然發現洩漏了什麼,聰明地嘎然而止。但,來不及了。

  不夠什麼呢。奎兒不知為何,覺得不能反問,否則就會拿掉水壩的閘門。雖然她也覺得那個『不夠』是句直指人心的魔咒,黛芙蝶兒的嘴巴一開一闔,兩個字,再添點那尾調聽起來幾乎有點脆弱的聲音,就喚起一陣席捲她整個身心的感受——很像夜夜翻枕時、很像站在空曠奴隸牢房時、很像夜半驚醒時、很像那無數個無法累計、無法估算、孤獨的、麻木的日頭所冀盼的東西——也喚起那頭肆笑的惡魔。她不是應該要嘲笑她:哈、吃錯藥了?不像妳喲,怎麼發出那種小女孩般的企求聲音。什麼人都可以嘲笑,什麼人都可以背叛,才是她奎兒啊。

  怎麼了怎麼了。好機會啊。魔鬼在內心翻騰歡呼,妳見到她的脆弱了,不是肉體的脆弱是真正的精神上的狼狽喲。快抓住她的弱點,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拖出來嘲諷鞭笞,只要加把勁,她那顆高傲優雅的玻璃心,就會像金絲雀折斷的翅膀一般,碎裂成塊。妳不就等著要欺負她、奚落她、看她跌下來麼?既然她這麼聰明、這麼明白一切,想必也為妳的破壞性做好心裡準備,若沒有,那就是她不值一提,一如所有該犧牲的庸碌凡人,活該去死,活該受傷;一如被犧牲的妳,活該去死,活該受傷。

  奎兒想說些什麼,風卻從巷口拂了過來,一蔟髮絲飄搖在她的鼻尖,又是那討厭的,令人眷戀的香味。拒絕與接受的意志相互傾軋戰鬥,使她的手指輕輕顫動、顫動……卻沒有真正推開對方。隸屬於黛芙蝶兒的香是溫柔而難解的謎,明明不過是香氣,明明僅只是這世上千千萬萬、形形色色香味中的一員,卻難以理解地輕易用嗅覺召喚出更多視覺性的、觸覺性的、聽覺性的、生理性的與心裡性的感官聯想與情感波動,掀起五感與靈魂的暴風,紛亂雜沓生生不息,靜而莊嚴地敲響心頭噹木——那香的本質究竟是什麼?為何連內心的惡魔都可以鎮壓住——

  她覺得內心從沒這麼安靜淡然過,緊繃的肩膀變得柔軟放鬆,不自覺地往前倒去,頭居然就這麼毫無防備地靠到對方的肩膀上去,臉貼著胸脯,聽到心臟跳動再跳動,全世界就是她與她的心跳。黛芙蝶兒本來是有所收斂的摟著她,也不發一語地越來越沉、越來越近地慢慢靠向她。

  由外而看,她倆的姿態,由原來雕塑般的僵硬線條漸漸柔化、熨燙、融解,變得契合無比。身體抵著身體,心臟貼著心臟,沒說半句聲響,全部的感官卻都在身體肌膚間靜靜流淌、輕歌交流。她們就這樣默默地一起靠在牆上,維持動作,沒有人覺得不妥。兩人上頭傳來歌聲,一個年輕女孩推開窗子,邊拉曬衣繩,邊唱起歌來。聲線不算甜美,但仗著擁有青春的活力,也還算能過耳。她們沉默的聽著,心思各自打轉,直到那曲調轉憂傷,黛芙蝶兒突然輕笑了一聲。

  「妳又笑什麼?」奎兒以為對方又在笑話剛剛自己的蠢樣,忽然驚覺兩人幾乎相擁的姿勢很令人尷尬,在外人眼中什麼樣?她掙脫出對方,在有些距離的地方站定,心頭高低起伏,表情卻不著痕跡,又回到一貫的挑眉挑釁姿態;而黛芙蝶兒也一如既往,安然恬淡地微笑,似乎沒很在意她的甩身。剛剛臉上那有些困擾,甚或是接近憂傷的表情,已然不復。

  「沒什麼,只是想起一個朋友。她若聽到這首歌,肯定會追上唱歌的人,想盡方法逼對方交出譜曲。」黛芙蝶兒抬頭看看那名唱得自我陶醉的女孩,咯咯笑。「幸運的人,不曉得自己躲過了什麼。」

  「這首歌很特別?」

  「這首歌叫瘋狂歌莉亞。不特別。」

  「誰是歌莉亞?」奎兒問。

  「只是一個童話人物。這首歌大意是說,富商家的美麗女兒歌莉亞為了和情人私奔與家庭決裂。當她好不容易逃離家裡的軟禁,站在與情人約定的石頭旁遙遙等待,卻久等不到情人的身影。歌莉亞一直等一直等,直等到第七日,被拋棄又不願相信被拋棄的她突然對石頭開始唱起滿是柔情的哀傷曲調,瘋了。」黛芙蝶兒抿抿嘴唇,對奎兒繼續解釋。「是首哀傷的歌,但不算特別,在拜拉耳是很通俗的民謠。不過這首歌有個特點——它是沒譜完的曲子,拜拉耳最盛行的有三種版本,至於現在這女孩唱的,我從來沒聽過,想必是三種以外的自創曲。我的朋友對蒐集民謠與異族曲調有瘋狂的癖好,她若在這,恐怕會很有興趣。」

  「朋友。是妳在梵…庇里斯群山的老朋友嗎?」奎兒小聲地問。

  「嗯,就是那群老朋友。」

  異端之城。梵蒂朵。奎兒輕輕在內心複誦那座城的名字,想起小時候聽牧師講道,提到這個名詞時臉上恐懼憎惡的表情,卻怎麼都無法跟眼前女子聯想在一起。難道者她與她的異端姊妹們真會一起在深夜舉蠟燭,殺活物祭祀邪神?她們怎麼生活?怎麼相處?用怎樣色調的衣服去搭配銀亮的頭髮?太難想像了。她不認識的她,她沒見過的她,她無從知曉的她,究竟是什麼樣子?

  「是什麼樣?」奎兒舔舔嘴。「我的意思是,妳在庇里斯群山是什麼樣?」

  「這問題還真難回答。」黛芙蝶兒眨眨眼。「不如妳親自來一趟,不就明白了?妳會來拿妳的魔法劍吧?」

  「誰知道啊。再說吧。」奎兒暴躁地隨口答曰。

  「是啊。一切都難說。」黛芙蝶兒卻應的乾脆,好像很自然地就接受了她的回答。

  奎兒沉默了。黛芙蝶兒見她沒再搭話,好奇而認真地看著她,好像又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幫她把垂下髮束撥到耳後,輕聲詢問。「好了,天也晚了,我們回去富爾克商館好麼。」

  「好。」奎兒點點頭。黛芙蝶兒對她微笑。奎兒卻只覺這次她的笑,不再只是單純的優雅,藏著說不盡的欲言又止。

  她們離開西屯時,廢棄絞刑架聳立在剃頭者之門旁,斷頭處被乾血與歲月漬成污黑,沒有吊繩的空架子在陰森晚風中嘎吱作響,好像在呼喚兩人回頭般地叫著。

  奎兒毫不眷戀地往前踏,只覺得又經歷了一次來西屯所遇過的奇妙轉變,只是這次是倒過來的:由灰黑變成濃彩,由深夜走回白晝,由淵獄走回人間,她在西屯覺得分秒都待在黑夜裡,因為骯髒的屋簷密密麻麻地疊著,把天空遮住大半。一走出西區,才發現夕陽還在山邊掛著,橙黃餘暉打出地上一大片熱鬧影子,臉頰紅潤的人們開心交談,空氣散發著蜂蜜的味道。

  她安靜地跟著黛芙蝶兒在晚集收市的人潮中走動,突然發現被這一群富足健康的人包圍著,比待在西屯還讓人開心多了,似乎每個人都和藹可親了起來。她什麼時候變的越來越無法忍受以往熟悉的惡俗骯髒了?難道跟著嬌嫩魔法師久了,自己也被養慣了?

  奎兒思忖,想著自己是不是變軟弱了。歪頭看看黛芙蝶兒,這才注意到對方沒再往前走,四處張望,好像在找什麼人一樣。她輕輕喚了對方幾次,但因為身旁太吵,黛芙蝶兒恍若未聞。於是奎兒稍微使力地喊,妳跟誰揮手啊。黛芙蝶兒好像停在永恆時光那樣的回頭對她微笑。

  然後一個小影子竄撲過來。

  「妳騙我!妳騙我!大壞蛋!妳跟本沒來找我!」小浣熊撲上來亂搥打著。

  奎兒這才想到早上捉迷藏她放了小浣熊鴿子。

  「誰騙妳啦!妳躲得太好了找不到啊!臭小鬼別粘著我!噁心死了妳的鼻涕——喂要淑女啊——」兩個人扭打成一團。

  黛芙蝶兒在旁邊肩頭亂顫的忍笑,她當然要帶奧莉西雅出來,為什麼不?這兩個人鬧在一起太有趣啦。她走出富爾克商館沒多久就遇到哇哇大哭不肯上馬車的奧莉西亞,旁邊站著頭疼的車夫與奶媽。奧莉西亞年紀與她死去的小妹妹年歲相仿,個性都活潑外放,希望討嚴厲父親的喜歡,這讓她多少對奧莉西亞有些疼惜感。她知道這孩子喜歡奎兒,又被奎兒唬弄肯定低落,便要奧莉西亞乖乖上車到別館上早課,她晚點會帶奎兒姊姊過去找她。

  於是奧莉西亞在別館門口引頸盼望,一見到兩人身影就撲了過來。

  看黛芙蝶兒笑得開心,邊笑邊解釋,奎兒不爽了,她指著黛芙蝶兒,不滿意地說:「笑、笑、笑、小心蜜蜂飛進妳嘴巴裡,哎喲,為啥妳帶她出來瑪莉安就這麼放心,我帶她就不行啊。小心我告狀,跟瑪莉安大嬸說妳才從西區回來啊,瑪莉安大嬸最瞧不起出入西屯的人了。」

  「別忘了妳也是共犯喔。」黛芙蝶兒彎腰對奧莉西亞做說。「別聽奎兒姊姊胡說,雖然不能走遠,但瑪莉安夫人答應讓我帶妳到克特魔羅的裁縫舖看看,小可愛,妳喜歡漂亮的裙子麼?」小浣熊奶聲奶氣地說,她有好多好多花裙了,她比較想看馬戲團吞火人。

  「妳別自己——」奎兒還想插口,一陣鐘響卻應聲截來,像劈開布匹的銳刃直直截斷三人的對話,鐘聲像憤怒的渡鴉鳴嘎,聲聲急促,喚起一陣黑旗升起的不詳片斷聯想。奧莉西亞縮向黛芙蝶兒,揪著她的裙角。

  「那是…?」奎兒問。

  「喪鐘。」

  「死神剛剛帶走一個靈魂了。」黛芙蝶兒把頭轉向鐘響來處,她們由下而上仰望,看到那座落在富爾克商館旁的鐘樓,懸蕩高空以瘋狂的力道不停左右搖擺、搖擺……在黃昏絕望而熾烈的的橘耀黃壟罩下,勾出一個小丑嘲諷的微笑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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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段劇情就是…一串項鍊引發的血案…

>>那个香味,上一章描写的时候我就比较在意了,是不是也有文章
>>我想起原兽文书了

  嗯…經你一題,我去看了原獸文書了,真好看。不過黛兒的香味沒那種神奇效用…就只是一種心裡與感覺上的喜歡而已…比較單純…

>>终于魔法师小姐要下手了么……
>>这章的不良混混颇有日系动画的feel啊——被母上大人扭着耳朵的歧途少年……
>>比起这些,危机一点点逼近——很期待之后的阴谋诡计啊

  嗯,我真的寫得有點日風咧。漫畫看太多了,所有的場景都有點漫畫的影子…

  陰謀…我也很期待寫到時,大家的反應,不過陰謀過完,第一部也差不多要尾聲了。

>>呃——一只是单纯到让人发疯,一只是顾虑到让人无奈——何时才能看到她们的大好未来呀——

  如果要看感情戲…可以養著文,到第二部再看

  不然第一部都會是這種讓人抓狂的曖昧就是了…雖然有慢慢感情變好…



三十三、喪鐘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的行道樹間,鬆一口氣。

  「走了走了,終於走了。」藍尼轉身對總管說話。「這便行了罷?帕奇特。你說清館日這理由夠牢靠麼?她應該不會起疑吧?」

  「放心,少爺做事仔細。富爾克眷顧伊蒂絲人在拜拉耳的活動也有七年了,她不會起疑的。」帕奇特嘶啞著聲音點點頭,拐杖喀著地板,即使已年屆六十依然雙眼有神。「您也把那些貿易文件帶來了?」

  「當然。」藍尼把袋子扔到桌上,幾卷交易紙卷從鬆脫的袋口掉出來。「這些東西可真是燙手山芋,還好除了父親,就只有我才能拿,『宣示者』憑著保密誓約也不可能洩漏出去,肯定沒人看過。全燒了?」

  「不。」帕奇特痀僂著腰,慢慢跺到桌前。「先放著,也許裡頭有些東西您以後會用到,晚點再燒。少爺,確定全在這兒了?」他把羊皮紙卷掃回布袋裡。

  「這樣的東西不要也罷。」藍尼厭惡地說。「父親老認為那些異族鮮有人來往,有足夠大的商機。但,是該停止了。以後我接手商館絕不讓富爾克與任何不詳的種族有瓜葛。」

  撒坦的異端標準,也許還真有點道理。這群不祥的種族,難怪從初遇見那個女人,他就事事不順:奧莉西亞與他不那麼親了、遇到亡靈差點沒命,一路過得窩囊透頂,好不容易回拜拉耳,馬上又聽到惡耗,

  父親死了。

  奧莉西亞。他的小妹妹,若是知道這件事,會是什麼反應呢?他嘆口氣,不敢想像,決定暫時瞞著她。

  三天前,他們甫抵拜拉耳,藍尼才在自己房裡小憩一會,便被總管事帕奇特帶來的消息震懾住,這才知道為何他旅途中所寄的信渺無回音。他精明的父親老拉姆至遠東處理商館事宜,本在一個月前就會回通比亞,卻在路上猝死,屍體裝在大口徑的黝木棺材裡被馬車運回來,棺木打開,身體完好,卻滿臉驚懼,好像親眼看到魔鬼向他走來。

  死因,據說是當地的高山氣候所至。遠東人總迷信地說猝死者是被掘心魔帶走了呼吸,而掘心魔愛找外地人。父親的死狀被當地僱用的侍從見到,那些遠東人堅信富爾克旅團被掘心魔附身,所有的嚮導都拒絕領路,導致回程又更慢了,總管事也才早他幾天回到通比亞。胖子對附魔的事倒是嗤之以鼻,他知道富爾克家族素來有些哮喘的老毛病,通比亞的家與好幾棟郊區別墅不比其他富商蓋得一個比一個高,雖然佔地廣褒,但通通都只有兩、三層樓,也是因為不用爬樓梯。因此倒是沒有對父親的猝死原因有太多懷疑,但巨人般的父親突然就走了,依然讓他感到慌亂不已。

  ——而且更震驚的還在後頭。那時他氣急敗壞地找來與父親同行的總管事帕奇特,想問明白事情經過時。

  「事關重大,請容我斗膽詢問,少爺,您真知道老爺的旨意是什麼嗎?」

  「不是要帶回那個女法師嗎?」胖子虛弱的攤在椅子上,腦袋一片空白。「父親那時也說要讓法師住家裡……我安排到商館去了,難不成這有什麼不妥的?」

  帕奇特不回答,眼睛盯著他繼續詢問。「那麼,少爺,您知道那法師是伊蒂絲人麼?」

  「知道。」藍尼答得心虛,事實上他一開始並不清楚這事。但在遇到亡靈之後,串起漫天謠言與那女法師平日遮遮掩掩的作為,他也明白了。對於那女人的身份,雖然有些詫異,但並沒有特別聯想,難不成,這有什麼問題?

  「錯了,少爺,您完全錯了。這實在機運之神的惡作劇,兩個法師,都在索達瓦。也難怪,這事情的細節安排,老爺總一手包辦,他逝世以後便沒人處理。我也是接到那封信,才知道事情亂套了。」帕奇特搖頭。「的確有法師要來。那位是我們新聘的商館法師,但由於沒有人前去接洽,那名法師滯留在索達瓦幾天後,便送了一封措辭惡劣的信表達他的不滿,現在應該回到自己的法師塔去了。哀,法師們,各各心高氣傲,容不得他人怠慢,商品檢驗的煉金師的缺得再重找人了……至於那位伊蒂絲法師,」

  他慢慢轉身到後頭的木櫃,抽出其中一個抽屜,謹慎地從裡頭拿出一紙信,信封有著刺繡花邊,豔紅蠟封,正是幾月前奧莉西雅從父親房裡偷來的那封信。總管用流利的正腔一字一句地念出信的內容。

  ——尊敬的閣下,我遺憾地告諸您,多年耕耘毀於一旦,議會的風向已然逆轉,待殿堂的旗幟換上薔薇圖騰,康拉德大人會立刻清算境內異端以向撒坦表達友好之意。本爵心意已定,請爾等見機行事,務必在風雲變色之前,速速銷毀相關證據與文件。如水晶球所示,此女乃是最後一次接洽時所約定之人,我方無法主動聯繫伊蒂絲人,對方尚不知曉風向之轉變,務請帶上足夠的警備與陪禮,在遠境與之接觸,並告知無法再行貿易之苦衷。此次接洽,請修飾詞彙,態度卑遜,勿觸怒此異端種族,伊蒂絲人乃理性明事的種族,以禮待之,興許能順利息事。此事與貴商館牽連,望閣下順利處理,平安歸來……

  他停止唸信,抬頭望向驚訝的不能說話的藍尼。「富爾克曾給與伊蒂絲人最大的庇佑,但,」

  「我們要與伊蒂絲人斷交了。少爺——」

  他們決定找機會引走那伊蒂絲人,讓康拉德家屬法師與護衛隊藏在商館,等那女人回來,立刻一擁而上逮捕她。為免打草驚蛇,他這幾日幾乎過得膽顫心驚,甚至沒阻止奧莉西亞接近那兩人,就怕意圖暴露,觸怒了伊蒂絲法師,死無全屍,他招惹過不少人,但法師,還是第一回,難免有些心頭揣測。不過,胖子本來就不待見那兩個女人,冒著以後被清算的可能,庇護伊蒂絲人離城;或者先行舉發獲無罪赦免,他幾乎毫不猶豫地就選擇後者。畢竟抓住一個伊蒂絲人,獻給傾撒坦的康拉德大人,這不僅讓他有機會進入薔薇黨那一派,也替他將來的商場生捱打上一個漂亮的開頭。

  「康拉德大人的家屬軍怎麼還沒來?」思及此處,胖子焦急地問。

  「別急。少爺,別急。」

  看帕奇特那副溫吞模樣,藍尼忍不住動了肝火。「還等什麼!通知康拉德大人的事宜你不是說要一手包辦?難道真要等那魔法師回來才要動手?我可沒本事擋那法師的火球!到時就遲了!」

  帕奇特不答,鼓著眼睛瞪著前方。藍尼也停口,他也聽到那陣奇怪的敲擊聲,有什麼東西正瘋狂撞擊厚重窗簾底下的玻璃窗:篤、篤、篤、篤…

  老帕奇特站起來,慢慢地走到窗前,把上身體探入窗簾裡輕輕動作,好像整個人被窗戶簾幕吞噬下去一般,下一刻——

  一隻狀似松鴉的鳥類隨著紛飛的窗簾竄進房內,滿屋子亂飛,稚童般的聲音尖叫:「法瑪克,法瑪克,寡婦的脖子已然套入刑架、無辜的羔羊已成盤內飧、隱晦的通道已然貫穿大陸的心臟,你還要讓新世界的同行者等待多久啊,法瑪克——」

  這下胖子清楚看到,那隻身形龐大的鳥,腳有著隼類鳥禽銳利的下勾,脖子卻被縫了一顆松鴉的頭,稍小的頭顱鑲在顯大的身體上,頭顱反轉,帶血的白色瞳孔好像人的眼睛,死死望著他。一股酸液湧上,渾身顫慄,他驚駭地連連退後。

  「哼、用這樣的方式讓合成生物說話?我沒用的笨哥哥,卜萊登。手法太拙劣了點。」帕奇特的聲音說到後來已經不再老朽嘎啞,變成年輕男子的沈靜,嘴角隱約帶著冷冷的笑意。原來的帕奇特,好像被一頭應松鴉之聲召喚而來的惡魔附身,彎駝的背脊瞬間挺立,以睥睨的姿態把手上拐杖往前一倒,倒地銅杖前方的頭立刻化成一條泛著青石光的銅蛇,往前迅速蜿爬,分岔的舌尖向著藍尼吐信。

  藍尼瘋狂的扳動門把,那門卻緊緊栓死,屹立不動。當他覺得力道大的連自己心臟都可以扯出來時,門縫卻開始汨汨流出殷紅液體,就像死了上萬人才有的血量。那些液體活物般從門的方向滲過來,藍尼尖叫著放開門把,兩腿顫抖到完全不能站立,邊爬邊扯嗓大叫,卻忘了自己為了不著痕跡地搜索黛芙蝶兒的房間,把所有下人都支遠了。大蛇從後攫住他,迅速地纏繞住他的腿。

  帕奇特的臉開始融化,半邊還保持著帕奇特滿佈皺紋的老臉,半邊已經融出一個俊美青年的模樣。他不甚專心地聽著藍尼慘叫,蒼白的手拍著那些放在桌上的羊皮紙卷。

  隨著帶著諷刺的敬語。「這些東西不能燒啊,少爺。」蛇牙咬上藍尼的咽喉。

  法瑪克慢慢走到黛芙蝶兒的客房,無人打擾,他有很長的時間慢慢尋找。那隻怪模怪樣的鳥禽飛到他肩膀上,歪頭打量著他。

  富爾克已經庇佑伊蒂絲人七年,任誰也會鬆懈下來。但,儘管倉促出門,這個伊蒂絲人依然足夠心細,思索到會有人進來打掃,門沒有下任何魔法,但是嘛…這裡就花了不少心思。

  法瑪克花了一段時間搜索房內,翻開床邊矮櫃,注意到後頭有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小型魔法陣,淡淡的優拉運轉。他蹲在魔法陣前,深吸一口氣,抑止內心的興奮。符文相當繁複,可以的話,他挺想看看下魔法的可敬對手長什麼樣,這是一個細膩且具挑戰性的魔法陣。看起來是個雙軌符文陣,雙手同時動作畫出的。善使右手,右邊的符文劃得比較有力,每個線條都透露著隱約的力量。因此從左翼下手較好,但左邊用連續的三角點綴出數個連串攻擊符文,一個不小心就可能落得全身焦炭的下場。法瑪克拿出一個小瓶子,手指沾著汁液,從圓整的符文中,小心翼翼地拉出一條線,線的另一頭,接到一顆蠟蟋的心臟。他低吟咒語。

  法陣中的優拉開始洩出去。順著亮了起來的線條,通往蠟蜥充滿活力、還在跳動的心臟。法瑪克慢慢地引走法陣飽灌的優拉。不過還不夠,整個法陣是一個完美的圓,象徵生生不息的再生,因此在抽優拉的同時,法陣的核心也慢慢汲取空氣中的優拉,不停補充流失的魔力,因此他的雙眼緊盯著法陣,隨著法陣宛如有生命的律動,慢慢吟唱,並在最大的三角符黯淡下來的空檔,他急促唸咒,命令優拉迅速重新組合,以不傷人的幾何線條填補之,反轉法陣,讓一個會攻擊外來開啟者的魔法陣,變成毫無殺傷力的污水濾清陣。

  法瑪克破除了魔陣,看到裡頭保護的東西。他慎重地捧起裡面的東西。近乎著迷地低低呼喚那東西的名字,

  敲門石。

  ——今日誰敲門?是那漂亮的洗衣姑娘?還是流鶯街的美麗娼妓?如此冷靜、如此輕盈、如此沈靜的敲門聲,難道不是那些可愛的女孩們……難道是那,遠行歸來的惡魔?今日誰敲門?

  內心輕輕響著歌聲。他滿意地把幾顆石頭放那隻鍊成松鴉的嘴前,那動物毫不遲疑地把石頭全吞了下去。搖搖頭,在地上翻滾,好像有點消化不良的樣子,接著又往窗子撲去。法瑪克推開木窗,那鴉立刻振翅盤旋,幽靈似地沒入遠方天際。

  石頭,是最有力量的魔法自然媒介。將石頭的力量運用在魔法上,用的最好的也就是伊蒂絲人了。仰頭看著松鴉離開的法瑪克,轉身背著雙手,慢慢跺向富爾克商館空無一人的後花園。

  所有人都認為他是白費功夫,只有師尊一開始就相信他能破解梵蒂朵的秘密。

  法瑪克心想。也許還得算上卜萊登。但卜萊登在外人面前總愛諷刺他是個『小子』,就故鄉的意思,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也就是說卜萊登幫他或者口口聲聲地信任,也只是一種廉價又一廂情願的情誼,認為他是他的弟弟,他是他的東西,他的小子,所以他辦得到。這是種讓人懊惱的信任,因為卜萊登並不真正理解他的能力與極限。真正相信他辦得到的,只有師尊。

  想到師尊便讓他內心升起一絲肅穆地神性,他的師尊已經拋去這副脆弱蒼白沾滿矛盾的軀殼,成為永恆不朽的美麗存在。而既然他所傾慕嚮往的師尊相信他可以辦到,他也必定不讓他失望。

  幾年前,珠戲第三輪,他獲得的組句與任務,是取得魔法動力的來源。他尚無主意,原先想往自行煉製著手,卻在不經意地情況下,注意到拜拉爾市面開始流通一些奇妙的小玩意兒。

  飛天魔毯、減肥蛋糕、真心話藥水、永不凋謝的紅玫瑰……一開始他認為這只是某些低劣魔法師的噱頭,但仔細探究,卻發覺這些魔法藝品有些精緻到令人瞠目結舌的地步。首先,不可能出自任何撒坦派系的法師之手。撒坦法師認為魔法也是高頓的恩典,因此魔法的使用有著嚴格的限制,像這樣大量而奢侈地運用在平民物品上,與他們的教義相悖。再加上,這些東西,有些看來拙劣似生手,大把大把地填充優拉,奢侈而揮霍;有些又純熟幹練到令人生畏,沒有任何多餘的魔力運用。這些魔法物品,至少出於數十雙不同的手才有這樣複雜的現象。雖然魔力的運用不同,外型的相仿劃一又隱約透露了……

  這是整個魔法團體一起做出的。

  那麼,精靈?不可能。精靈遁走北方,心高氣傲的他們寧願全族餓死,也不太可能做出這種嘩眾取巧的小東西與人類交易;某些個性孤僻,欠缺金幣填補法術素材包的獨立法師團體?不、數量太大,而且年年復年年地造出如此品質的東西,這個團體至少有上百……甚或是上千人。更何況仔細拆解下來,就會發現那些東西的核心蘊含著令人討厭的魔法氣息……

  伊蒂絲人。

  有人正與伊蒂絲人貿易。時間的沙漏終於打破長久的龜息,那個異端種族近幾年正慢慢放開多疑的心,一點一滴慢慢把觸角往外探伸。而伊蒂絲人,有他們最迫切需要的東西。

  他們需要符石。優拉的密寶,那精巧的小石頭蘊含了最純粹的優拉親和度,若要讓珠戲的終極目標能順利運行,他們必須找到更多、更大的魔法動力來源,符石,是最好的選擇。

  觀察數月,他抽絲剝繭終於找到幾蔟拜拉耳的魔法道具來源,不留痕跡地滲透進最大的一個貿易商館,花了四年時間,終於漸漸瞭解核心。

  前兩年最令人沮喪,幾乎毫無進展。當卜來登掘出貫穿大陸的通道;當撒姆完成新字典的捕獵;當莉貝卡奪走克里斯王君的心,只有他像隻安靜的扁蝨,靜靜蟄伏在這個無聊齷齪的城,忍受漫漫無邊的等待與周遭人永無止盡的平庸碎語。

  他也曾按耐不住,想快些獲得成果,試圖追蹤過離開通比亞的伊蒂絲人。無奈亡靈法術比起其他法術更容易讓敏感的伊蒂絲人覺察到,伊蒂絲人與混亂之徒生來就不對盤,在他的神祈真正可以讓他受洗之前,他依然被歸列在混亂之徒中,一使用他擅長的亡靈魔法,就會讓伊蒂絲人感應到。梵蒂朵也不愧是魔法種族精英集散之地,城中盤據數量難估的符文師,及更高位的法音師。追蹤總是到了一半就被迅速發現,有次他差點被反過來獵捕他的伊蒂絲人逮著。

  他不畏懼死亡,卻畏懼自己無法親眼看到美麗的未來,那才是靈魂的真正死亡。因此他停止妄想下魔法追蹤伊蒂絲人,回歸羊皮紙的繁複世界,潛身訊息的汪洋大海,試圖從零碎的資訊拼湊出遠方的完整面貌。

  他認為自己是個藝術家,靈感的來源便是每次瑣碎的交易,每多一次交易,每一次伊蒂絲人出現在不同城鎮,他心中朦朧的美妙圖形就遠顯清晰。想清楚的那晚,他宛如惡靈附身的畫家,趴在巨大地圖上,瘋狂的沾上又擦掉紅色墨水,所有的點連了起來,展出一幅美妙至極的血紅地圖。

  也是那晚,貪嘴拉姆發現不對勁了。比起自己的兒子,也算有些腦袋了。但依然不夠聰明,怎麼會直接來質問他?法瑪克搖搖頭,老鼠都知道要遠離蛇窩,拉姆傻呼呼地敲了死神的門,他的兒子則掘了自己的墓,一家子都是神的失敗品,愚蠢平庸。興許如他這般的凡人,怎麼也不認為自己會與任何偉大事業有關連吧。拉姆應該感到欣喜,畢竟他可是他法瑪克偉大時刻的唯一見證人,那晚,他情不自禁地在拉姆死前告訴他,他所作所為為何,他發現了什麼,他等待了多久,那還真是讓人興奮激勵的一刻,對將死的凡人演說他剛剛獲得的藝術成品,看著對方眼瞳中看不見盡頭的恐懼與顫慄——恐懼的大小,就是他夢想的大小——他知道自己正在做其他人都無法企及的偉大事業。

  難怪沒人找得到那座城。難怪這麼多年,她們越顯茁壯,卻依然躲在荒蠻的邊境,只因為那兒才有足夠大的無人荒路。

  只因為梵蒂朵,會移動。

  路線超出所有人想像的廣闊,斜砍東部,幾乎劃過整個庇里斯山群,經年累月不停移動,不讓任何外人找到,每一年都會重新規劃路線,翻閱古地理志,庇里斯群山也是在魔法紀元之後,才開始慢慢有了氣候上的改變,那被當地人稱做呢喃面紗,幾乎壟罩整個山頭的濃霧也是伊蒂絲人的傑作吧。

  現在他手上也有了拉姆前三年與伊蒂絲人交易的手書紀錄。拉姆是個好商人,為了抵抗年歲帶來的記憶衰退,素來有紀錄日誌檢視己身的良好習慣。老拉姆把那些商業機密交與魔法團體『宣示者』保管,其中也包含最珍貴的資訊,伊蒂絲人一開始與富爾克商館接觸的第一手資訊,硬闖進『宣示者』那偷走文件是個法子,但在偉大紀元開啟之前,法瑪克並不想打草驚蛇,他願意繼續作隻安靜而危險的冬蛇。還好拉姆還有個傻兒子,親手把那些文件交給他。法瑪克幾乎可以確定只要再把這些前三年的紀錄中與自己做的梵蒂朵地圖彙整起來,他就可以確認出幾條梵蒂朵必然經過的路線,再甫以敲門石,梵蒂朵的大門已然為混沌門徒開啟。

  那是怎樣偉大的情景?巨大的美麗城池,上千名法師居住其上,魔法的光輝永不停止閃耀,在星光閃耀的夜晚,在烈陽熾烈的白晝,在每個春花綻放、秋日凋零的日子裡,宛如巨靈現身在山頭不停地緩緩移動。濃霧萬年壟罩神秘的山,伊蒂絲的友善之手,索非亞們居住在山腳,代代守護著自己無限崇拜的女神們——這副情景多美妙、多脆弱、多值得去毀滅啊——

  他的心中充滿彭派的情感,為了那座終於被自己識破的真身的城池,為了多年的辛勞開花成果的剎挪,為了即將要毀滅那座美妙之城的喜悅。

  法瑪克頓了頓身子。

  然而,符石的奧秘與純粹依然讓人不解,在研究伊蒂絲人的同時他也確信了符石獻禮派——那些理論派的傢伙,老用人類的傲慢角度思考,宣稱符石是薛西彿特給予所有法師的禮物——的錯誤。錯了!符石並不是給予所有法師的禮物,魔法的色希思時代從未有過使用符石的紀錄,這些石頭伴隨受詛咒的伊蒂絲人降生大地,有伊蒂絲人才有符石,那群伊蒂絲人究竟還隱瞞了多少魔法的奧秘?那漆黑的,不透光的魔法城,還藏著多少隱晦不為人知的深幽?

  這又是另一個留待他解決的謎團了。

  法瑪克深信,自己總有一天會破除所有知識的迷霧,就如同他找到梵蒂朵的移動路線般,他可以斬除所有的無知,親手摘下萬物高頂的果實。只有他,混沌使徒法瑪克,才辦得到。

  死灰色的花瓣飄落空中,打在他的臉頰,化成灰燼。

  「太激動了。」法瑪克低語。

  「不過,這樣不是美多了嘛。」男子囈語喃喃慢慢步行,走過的地方成片花朵立刻迅速委縮,紅色花瓣飄落,好似時光在這小小見方之地迅速輪轉,死神的手輕輕拂過每一簇綻放的紅花,漫漫灑落出沈寂一片的,死亡之美。

  傍晚,伴隨第一個回到商館的僕役那顫慄地慘叫聲,廣場敲起代表謀殺的七響喪鐘。


三十四、雨夜

  下雨了。這是通比亞今年第一場後暑雨。

  通比亞不比她住慣幾十年的撒坦邊城通風涼爽,微凹盆地使這兒暑氣益發悶燥,午後熱汽蒸騰,毫無預兆的後暑雨就這麼傾倒下來,聲似奔騰萬馬,總是呼嘯而來傾盆倒下,令人閃避不及。洗衣婦與幾個僕役慌忙到外頭扯下曬著的墊褥,勳爵大道的幾名行人被攻個措手不及,狼狽舉手護頭,邊逃竄邊四處張望尋找可供躲雨的掩護。

  奎兒靠在窗台前,看窗外的倒楣路人發獃,手不停扯著那株垂頭喪氣的賞玩用燈籠草,直到肥厚草莖微微顫動的模樣讓她有些不快的聯想,才停下動作。臨死之人總這麼抽搐踢蹦著。

  她轉頭望向屋內,不論住進來前什麼模樣,黛芙蝶兒總有辦法讓她的房間一下就變成典型的黛式風格,三卷羊皮紙卷擱在床頭,小木桌亂中有序地擺了一些看不出來源的施法素材,安撫人心的香草蠟燭靜靜燃著——鬼才知道這堆東西從哪生出來的。黛芙蝶兒剛結束一次與阿道夫勳爵的魔法通話,正坐在大桌前專注地用暗語紀錄旅途見聞。眼見對方又專注在她的小世界了,奎兒撇撇嘴。

  「今早我去換水壺。見到之前富爾克本館的廚娘——就是剛來頭一天就偷偷塞了幾塊蛋糕給我的那個老好人。她信誓旦旦地認為是富爾克的老競爭對手布勒商館幹的。布勒與富爾克家主素來水火不容,還曾決鬥過三次,兩個有錢老頭自然是找代理人決鬥,多了三具屍體依然誰也不服誰。好像有個魔法團體…叫宣示者?聽說商館主人的文件在那胖子死前才被提走,但房裡怎麼也搜不到。商業糾葛可能性不小。」

  「或許吧。如果布勒商館請得到一個可以破除伊蒂絲符文的刺客。」黛芙蝶兒頭也沒抬,手上鵝毛筆又往墨水瓶沾去。

  「也是。」奎兒偷覷她。黛芙蝶兒這兩天心情也不好。

  沉默半晌,奎兒看著天色轉黑的街道。疾駛的銀色雨串把街景打成模糊一片,街道盡頭無人影。她盯著灰色的地平線,突兀地語峰一轉。

  「小鬼最好不要再來了。」

  黛芙蝶兒聞聲抬頭,輕撇了她蹲坐在窗台的身影,視線又擺回檯面。一張羊皮紙毀了,沾滿暈開墨水漬。

  那天,她們回來時,富爾克商館前亂哄哄站滿人群,奧莉西亞滿臉好奇踮著腳想一探究竟,黛芙蝶兒與奎兒逆著人流把小孩帶開,黃昏與深夜僅隔一刻,好奇多事的人臉被火矩流光扭曲成變形的紫紅魔怪,遠方有人竊竊私語。她們把孩子送回別館瑪莉安夫人手中,才回去探聽情況,並很快瞭解到,若想不接受太多盤問地溜回房裡拿走身邊物,唯有偷闖進去一途。

  這倒也不是多難的事。一個身手矯健,一個深黯魔法,在人群離去,夜幕完全降下後,她倆沒費太多功夫就避開留守的夜警,成功摸回原本的房間。卻發現房間曾遭人潛入,黛芙蝶兒似乎有重要的東西被竊走了。她臉色凝重地領著奎兒追尋任何竊賊留下的蛛絲馬跡,但搜尋未果。來人似乎挺仔細,甚至沒用太多自身的優拉,憑著一顆蠟蜥心臟與反轉法陣的技巧直接破了黛芙蝶兒的魔法陣,難以追尋。再說,為時已晚,就算有什麼線索,也被那群館內來回踏步的魯莽軍官給踏壞了。

  她們在踏著晨曦離開富爾克本館,找了間臨時的旅店,試圖在贊助者被殺、要物被竊、敵人毫無頭緒的突然打擊下振奮精神,但不得不說,都依然有些沒精打采。奎兒嫌悶在房裡心情更壞,黛芙蝶兒又再忙她的大事業,沒心思答理她,便自己出外溜達,不幸又給奧莉西亞纏上,連臨時居所都被發現,她懷疑這小鬼蹲在別館窗口前晃啊晃,根本就刻意而為。

  但現在她實在不待見奧莉西亞。

  拉姆預先立的遺屬沒太常提到小女兒,僅留一筆錢當嫁妝,女兒長大預定嫁給西屯上區內森家強褓中的小兒子。原定繼承人藍尼又在尚立遺屬的情況下也隨老拉姆去了。依照倫達民法第一六七條公約,奧莉西亞可得一部份娘家資產,但因婚約在身,已屬富爾克家族外人,無法名正言順繼承全部遺產。

  若她大到懂得公民法,理應投下全部資金僱用法學士準備打場口舌仗,因為拉姆餘下鉅額資產如貪龍遺落的藏寶窟,正等人搶奪,偏旁三代都有權利。老拉姆生前相信,所有的窮親戚都是餵不飽的吸血蟲,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向有錢親戚不停借錢,所以出了頭以後,便有意地一個個斷絕來往。死了卻事與願違,富爾克枝葉龐大所有的親戚都聞風趕來,散近盤纏僱用雄辯家與法學士,準備瓜分掉拉姆的巨大王國。債權人也不避諱門口黑旗,擠滿商館口,急著想領回屬於自己的權狀投資。

  一時之間,富爾克主館擠若晨市,有死人時比人還活著時待見。富爾克的僕役亂成一片,一來不曉得僱用金是否能順利拿到,二來留著的人又得馬不停蹄地協助軍衛調查,接待遠來的富爾克家人與憤怒的債權人。也只剩老奶媽瑪莉安還分點神照顧小孩,但依然分身乏術,否則,也不會讓奧莉西亞有機會一逃再逃。找奎黛兩人玩。

  奎兒真心希望,小浣熊別再來找她們了。

  奧莉西亞的表情讓她渾身不對勁。什麼都不知道,蠢蛋的天真表情。一如既往,總在無意間散發著幸福無優的果醬甜味,奎兒卻覺得奧莉西亞一靠近她,她就好像可以嗅到芬芳香甜敗壞成腐爛臭果味的瞬間,這感覺,實在讓人難安。她一點都不想看到奧莉西亞。

  諷刺的是,老拉姆與藍尼長期不在家,讓奧莉西亞對發生的事情有了懵懂的合理藉口,僅隱約覺得有什麼事不對,甚至自作聰明地以為大家看到她那心照不軒的眼神是為了給予驚喜。奧莉西亞的誕辰日,剛巧在下月。

  還好下月,她與黛芙蝶兒都已坐上前往庇里斯的馬車,遠離通比亞紛飛的爛事,早不在了。否則一切謊言被戳破,事實赤裸袒露的時刻,肯定讓人更加憤怒不適,打從心底作噁。

  那孩子,大概不知道什麼是死吧。一會嚷著館裡好多奇怪的人,一會嘟嘴抱怨哥哥又跑出去玩真討厭,看奎黛兩人眼神閃爍地盯著她,好像想起招待者放著客人不管出外玩耍不是件體面的事,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奎兒解釋,哥哥常常這樣,但可能幾天後就回來了。誠摯而清脆的半童音與暑後悶雷齊聲響起。

  就是聽到這句話,奎兒叫她回去。近乎嚴厲抓狂地要她滾回去,黛芙蝶兒安撫從錯愕到大聲啼哭的奧莉西亞,託人把小孩送回去。

  黛芙蝶兒送人回來見她滿屋子發飆摔東西罵髒話,硬質木桌被搥出好幾個破窟窿,枕頭羽毛紛飛。還好在場的人是黛芙蝶兒,聰明人,靜靜等她宣洩完,很快當沒事,沒過問她太多。否則誰敢不識好歹提提看,她奎兒肯定翻臉。也還好,那天,黛芙蝶兒很快把小孩領開了。

  不然,她差點就要罵出口了。

  ——妳這個白痴——那是永恆的大眠,不復反的旅途,通往一個句點的段落,劃上休止符的曲調。沒有以後了。去你媽的以後,統統見鬼去。她真想抓住眼前的小女孩,過去的小女孩,自己內心躲起來的小女孩,同樣天真愚蠢——原來在別人眼中以往的她如此愚昧,厄運的爪子都擱在後領上了,還一臉蠢樣笑呵呵。她真想痛罵奧莉西亞,罵得毫不留情,用抽打馬匹的力道放出最尖銳的話語,最好讓對方感到最痛苦的難堪,替她把多年的眼淚一起哭盡。如果她還有眼淚這時候是最恰當的落下時機,可惜她怎麼連一點哭意都沒有——她的心早用罄了啦。

  想到這,奎兒忍不住嗤笑自己前天的失控,那天她激動了,但之後她再也不會讓人有機可乘。黛芙蝶兒倒沒她那麼多心思,依然輕輕柔柔地與她搭話。

  「內森家也許不會想要與那孩子的婚約了。在長大到可以出嫁前,可能會被親戚領養。按照最有希望的順位,恐怕是她直系的舅舅領養,不過…富爾克幾個親戚素來風評不好,那孩子未來的道路會遇到一些荊棘了。」

  「哦,難免啦,誰都有自己的荊棘,願諸神庇護她。」奎兒不甚專心地盯著黛芙蝶兒動作。她抓緊對方把抽換紙卷的機會,湊過去。

  「黛芙蝶兒啊,諸神在上,我發誓我很久沒這麼有耐性了——妳是不是該跟我說明一下,我們到底在等什麼?」

  「嗯?終於好奇了?在等康拉德公館九天後舉行的盛宴。屆時康拉德那足不出戶的孫女勢必會出席舞會。那是接近她的唯一機會。」

  「哎喲大法師,講得真簡單。妳還真確定那個…什麼勳爵的孫女會出現,她沒出來不就全毀了麼?」

  「因為,這是她的訂婚宴。」黛芙蝶兒手上的紙頁滿了,她信手換了一張羊皮紙。「進出者名單勢必經過一番篩選,還好拜拉耳不比撒坦好,高官全信奉珀摩,即便是薔薇黨,私底下偷偷轉換信仰,受洗高頓的也許只有康拉德自己,畢竟像他這樣有動盪國家異心的官員可不能太多。再加上康拉德素來傳統,未出嫁的女兒戴上手套,不讓任何陌生人碰觸,也合情合理。」

  奎兒嘖嘖作聲。「萬一她不小心說話了呢?」

  「早放出風聲,說他的孫女因病在床的幾個月中已燒壞嗓子——我想他應該會給那女孩吃啞藥。」奎兒意會地點點頭。

  「這場訂婚宴必須舉行。主要是政治因素,全城都竊竊私語上頭的鬥爭,薔薇黨現在正與羅蘭將軍一派大鬥,聽說前幾天本來有場大型公證會,被告是羅蘭將軍——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場攸關拜拉耳權力傾落誰家的重要控告——但將軍底下人手施壓讓公證會延期,現在正是雙方籌備證據、暗殺敵手的好時機,明暗皆有齷齪發生。因此薔薇黨需要裏外齊一專心抗敵,康拉德不好在這種時候撤銷婚禮,給人黨內不合的印象。而且他實在想要個後代,他選了莫爾勳爵最不得寵的二兒子做自己孫女夫婿也不完全是掩人耳目。我想結婚沒多久那年輕丈夫就會因為各種微不足道的理由——摔落馬匹、失足落水、未曾發現的心臟疾病——從世上消失。不引起太多的注目,畢竟只是一個不得寵的庶生子罷了。想必是托伊蒂絲的造謠者的福,勳爵恐怕要很久以後才會瞭解他的孫女無法與男人生育了——當然,我們會帶走那女孩,他更加沒有機會瞭解這件事實。」

  「伊蒂絲的造謠者?」

  「嗯,造謠者通常由訓練出師的友善之手擔任,有些是吟遊詩人,有些是情報販子,也有可能只是酒館主人,也不一定是庇里斯土生土長的蘇菲亞後人,友善之手現在有不少通過訓練與測驗的友好外來者。他們蟄伏在伊蒂絲人會長期出沒的都市,杜撰各種讓人迷惑的版本,用更離奇的版本撲滅伊蒂絲人的真實知識——據說要出此政策造當初成長老們不少內部矛盾,我們既希望他人的理解,又畏懼他人對我們所知過詳——現在還是比較保守的選擇繼續讓人們保持懵懂,凡眾的無知就是一張牢牢保護伊蒂絲人的網。為了保護造謠者,他們的身份只有長老知道,近幾年與通比亞接觸頻繁,這兒應該也潛伏不少默默保護梵蒂朵的無名勇者。」

  「妳們還真…萬事周全。」奎兒抽了一口氣,下定決心絕對不要與一群心思過於細膩愛記仇又閒到發慌的的女法師為敵。

  「成雕捕小蛇,巨蟒吃雛鳥,不得不長大。也只是不得不,罷了。」

  「感覺你們城內的規範挺嚴格呢,妳掉了東西怎辦呢……」

  「回去不成問題,就怕小偷拿敲門石做些不利我族的事。已經讓導師知道這事了,我的族人會快些改變敲門石的石聲。嗯,石聲就是有些像開門頻率的東西……」黛芙蝶兒說得輕描淡寫,但內心憂慮纏繞。敲門石有其運作原理,頻率改變並不是簡單的事,也許在這空檔就足以讓人利用了——不論城外的憂患還是城內等著抓人把柄的其他家族——想到這她就恨不得立刻結束手邊的任務,回去請罪。只是理性上她也知道,導師勢必會處理妥當,她手邊之事幾乎也已劍拔努張,不容停止。任務有其必要性,畢竟,伊蒂絲人不論生死,都不能留在外族之手。她必須把手中事情處理完,再思索回程事宜。

  奎兒似笑非笑看著她。「那妳幹麼跟我說這麼多呢。不怕本小姐哪天缺錢慌了,跑去找情報販子賣消息啊。」

  「同樣找少上妳的或許還有以為妳還有更多情報的撒坦聖骸騎士、梵蒂朵撲滅威脅的獵殺者、認為只要沾染上不潔就該撲殺無赦的狂信者…」黛芙蝶兒笑擺著手指慢慢數。「我想妳足夠聰明,也夠怕事。」何況現在所言也不是真正重要的。

  「呸。真討厭的說法,反正妳不會讓我幹白活吧。魔法劍、金幣。別忘了。」奎兒打了個響指。「——噯,好啦雨好像小一點了,妳自己慢慢等,我去外頭看看,說不定啊,就在路邊撿回妳那奇妙的小石頭啦,啊?」奎兒聽夠了,感覺自己只是想破壞她的專注,既然目的達成她要出去玩玩散散心。

  「諸事小心。」

  奎兒點點頭,回自己房裡去了。於是黛芙蝶兒又陷入文字堆中。

  她老覺得此行有些蹊翹,一時無法理順,便老老實實把闕漏的旅行日誌補上,順便整理思緒。翻到幾月前與奎兒相遇的紀錄,她笑了,想到對方那時三不五時老想愷她油的模樣。一開始真只是利益使然,她們找上彼此,兩個陌生人處在一起,多少有互看不順眼的時候:奎兒嫌棄她老愛裝神秘,有些自以為是;她也覺得奎兒太浮躁,明明資質頗佳,卻放任天賦,活的過於任性隨意。也許就是覺得有些可惜,讓人忍不住想拉她一把。比其他輔者(思及此處,黛芙蝶兒又想到自己對以前的輔者們似乎比較冷淡,也許是因為她們都是家族分派的流動輔者,訓練有素,行事不囉唆,來來去去,也沒什麼契機更熟悉,不像半路冒出的奎兒,參著新奇、試探、危險——不得不說,有趣許多。)多放了些心思注意,不知不覺,兩人關係就演變的奇妙了。

  奎兒肯定不承認,但黛芙蝶兒真覺得先開始轉變的是奎兒,她對人素來客氣而被動,因應對方調整自己。奎兒裝得凶狠,但凶狠之餘,也只是個寂寞的女孩。亡靈之戰後,奎兒老讓她有種對方很依賴自己的感覺,被一個刺蝟般處處防範的人信任,是很好的感受,於是她也覺得可以更親近她。

  在西屯時她抱了她,那真是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忐忑的意外——睡覺時她擁她入眠,還可以自然而然地說:床太小了,抱著才好睡——這回可真沒有任何理由。理性上她還覺得一切都在掌握中,奎兒對她的吸引還沒有到不可自拔的地步,但那時見了氣得臉紅通通的奎兒,低語咒罵著發誓要揪出她,她真覺得她可愛透頂,受魔鬼誘惑了,一個不小心就向她撒嬌了。

  黛芙蝶兒又覺得想發笑。她馬上就不忐忑了,對方渾身僵硬得跟木樁一樣,很有趣。她正想說這樣也好,奎兒卻突然把頭埋向她,好像瞬間就卸下心房一樣,軟軟的小腦袋貼著她。真可愛。她挺憐惜這樣的她,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嘴巴壞了點,太倔強了點,生活也散漫。但是個好女孩。

  伊蒂絲人很容易受『召喚』的影響,被女性吸引。她一開始非常牴觸這種召喚,卻還是在塔奇安娜那兒栽了根,別人總以為她抽身漂亮,其實她多少還是受了傷,誰不受傷呢,塔奇安娜,她真心愛過她。還好她的內心有重大的使命感,胸懷目標不致令人迷失短暫情緒;也還好她的身邊有群可愛溫暖的人們,即使偶感孤獨難過,心中陰霾也能被家族大廳開懷的哄堂笑聲一掃而空。她撿了一條命,又遇到這麼多可愛的人們,該知足了。

  她對城內多數姊妹們那種封閉、曖昧的生活方式並沒有太多道德譴責,撒坦貴族私底下的淫靡花樣更令人瞠目結舌。但在結束與安娜的感情後,她顯得對感情興致缺缺,退去情感的懵懂讓她更善於不著痕跡地拒絕她人,樂衷於獨身城內混亂感情之外,埋首書堆與魔法練習,以致老有人覺得她高高在上,難以親近。加上她晉位快速,很快開始參與外出試煉,『卷冊妖精』之名逐漸響亮,不比梵蒂朵之花的豔名差。

  奎兒剛巧是在她身心都健康,對伊蒂絲人身份完全認同的時刻相遇。這是一個很好的相遇點。而且她對城內女孩老有種以前對待異性般地防範意識,對奎兒卻不會,自然無芥蒂,也許就是這樣一個不小心就互動過於頻繁了?她得承認,她是挺喜歡奎兒的,希望還能相處更久,但也僅僅如此。她們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奎兒什麼都不懂,她覺得不應該太招惹她,除了有時候忍不住想逗弄她一下,大部分時候兩人相處尚算規矩,應該就這樣平平靜靜地直至分道揚鑣的一天罷…

  她現在真心希望奎兒陪她回梵蒂朵,除了有更多的相處時間,說不定還抱著一番希冀…也許奎兒見到宏大瑰麗的梵蒂朵,新認識那群可愛的女孩們,也能感受到伊蒂絲的召喚,轉變些想法?喜歡在廚房幫忙的阿米莉亞不就是外城女孩?還有凱特老吹噓她在外城有多少個情人?外城女孩也不是那麼難改變的?還是奎兒會認為曾經的友好都是刻意而為的褻瀆,憤怒的……推開她?

  黛芙蝶兒嘆了一口氣。然後,注意到不尋常的動靜。

  時間想必是雙面鏡,慵懶者感覺度日如年,專注之人不覺時光之流逝,黛芙蝶兒無法確定奎兒離房多久那位不速之客才來。僅清楚記得,當她想到回梵蒂朵的事時,突然感覺到優拉不尋常的動靜,有什麼東西快速襲來,而且毫不掩飾魔法的運用,張狂地宣告自己的到來,從稍遠的接頭移動、逼近房屋繞圈、靜止在外。

  大窗突然掙開木栓,砰地一聲撞開來,雨水爭先恐後地噴進房內,窗簾瘋狂攪動,外來者裹著斗篷,挾帶流動的優拉與風雨,渾身滴水不沾地進了她的房。

  窗又被雙無形的手關了起來。屋內再度安靜下來。

  那人跺了過來,輕而無聲,像隻母豹。

  黛芙蝶兒表情不變地停止沙沙書寫,案上文字不再是大陸標準文,幾個即將成型的符文沾著墨水漬躺在羊皮紙上,靜靜躺在被身體遮住看不到的角度。她看向來人一眼,淡淡問:「有什麼事呢。」她把鵝毛筆擺回座臺,迴身站起,手擱在桌子邊緣,與紙上。

  「妳好像不歡迎我呢。別這樣,我想我們可以處得更好。」漠柔雅露出一抹狐狸接近雞窩的表情。「姆拉尼亞酒,真奢侈呢。特莉安早該讓盧索曼也有個像樣的合夥商館。」她提起奎兒沒喝完的酒杯,輕輕搖晃,似乎並不真的想喝。

  「哦?」黛芙蝶兒不置可否。

  「可憐的彩卡的女人們,為了加深自家寶庫,每天縫縫補補比老馬還操勞,多年努力卻毀於一旦,永恆不變的臉上似乎都有皺紋了,還不如窩家裡好好祀奉那些長老們的范倫汀諾家。這樣說妳的好姊妹希望別讓妳感到不悅,但我素來心直口快。」她的語氣聽起來一點也不歉疚。

  「我本是奉族長之意,來拜拉耳拓展合作商館,但富爾克這事鬧這麼大,連西屯的蝨子窩都聽到了,實在讓我忍不住管些閒事。妳知道的,我向來心腸好——妳應當曉得那幾個富爾克商館接續者都是些廢物,恐怕沒膽再與異端貿易,彩卡不如放棄富爾克,與我族合作,一起尋找新商館,彩卡之盾甫以盧索曼的牙,也許還能取得拜拉耳商館之首.慕特商館的贊助。如何。」

  「奪取之狼,您說這對彩卡有什麼好處呢?彩卡家族已在拜拉耳耕耘多年,就算斷了富爾克這處來源,經驗的累積也足以讓我們快速找到下一家合作商館,又何必與把多年經驗與知識拱手讓人?閣下應該曉得,收穫的果實還是自己栽種得甜——不如我們都回頭把自己家族的事辦好就行了罷。」黛芙蝶兒淡淡回答。

  「真可惜,看來妳是甘願讓一個好契機飛了。別拒絕的這麼急…」漠柔雅的語氣又輕又邪惡,像魔鬼誘惑凡人的耳語。「說不定我可以告訴妳,妳丟掉的東西哪裡去了。盧索曼素來消息靈通,不是麼?」

  「挺誘惑人的提議呢。只可惜一來我沒有弄丟任何東西,二來,我想妳並沒有什麼情報。聽起來倒是有些想從我這套情報。」外頭吵的兇,富爾克一家不過是普通商人卻死的蹊蹺,清楚富爾克與伊蒂絲關係的人,有點腦袋都可以聯想到真正惹禍之因應該是伊蒂絲人。黛芙蝶兒推得一乾二淨,就算弄丟敲門石的事遲早會讓城裡長老們知道,但她寧願自己出面認罪,也不要讓虎視眈眈的盧索曼家有機會先獻讒言。

  漠柔雅盯著她,語氣柔和:「妳下面的嘴巴也跟上面的一樣緊麼?彩卡的小婊子。」

  「若想讓我生氣,閣下恐怕要白費功夫了,不如早點回去去省事。」她送了個逐客令。

  漠柔雅卻不打算走,她上下掃視,輕蔑一笑。她逼近她,眼神像打量估價的商人,手指放肆地順著對方臉型輪廓凌空筆劃,幾乎要碰到黛芙蝶兒的唇。黛芙蝶兒臉微微往後仰,閃過對方的碰觸。「哪,加入我們吧,彩卡的。妳執著什麼呢?眷戀什麼呢?妳應當曉得跟著薇薇安那保守派的女人只是浪費時間。聽說妳很想要自由出城證?妳的實力已然比許多老朽的還精湛,卻得遵循老規矩,非得等個無謂的幾年,通過那些無聊的證明才能享有自由之身。盧索曼可不這麼腐敗,我們歡迎任何有能力的人往上挑戰,何況,妳最喜歡的——安娜也是盧索曼的孩子,也許我不介意與人分享她,妳知道那女人近年來已不能滿足於兩人遊戲了——」她舔舔嘴,像娼婦街蕩婦那樣放出邀請笑。

  黛芙蝶兒覺得很好笑,這怎麼回事,她才覺得對方危險至極,急著想遠離,對方卻突然表現出熱情?她不想激怒對方,斂住表情,再次堅定客氣地表達意態。「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漠柔雅大笑,身體迅速往後抽退,笑聲未盡,猛地把酒杯往地一砸。手上符文乍現,玻璃碎片如出弓之矢直直往黛芙蝶兒噴濺而去。

  黛芙蝶兒迅速抽出按在手底下的羊皮紙,防禦圓陣迅速出現在她面前擋下攻擊,玻璃碎片與法陣撞擊發出脆響,緊接著她啟動另一張紙上的符文,萬繩縛身,一顆魔法球直直打向魔柔雅,光球化作無數道綑繩往漠柔雅身上撲去,對方顯是沒想到一招,被緊緊縛住。

  這才是妳真正目的麼。黛芙蝶兒收緊手指,「別亂動。越掙扎綁的越緊。」嘴嚐到鹹味,她的左臉頰被漏網之魚被劃出一道淡淡血痕。

  漠柔雅嘴唇無聲地動了下。「嚴禁互殺律令…別這麼嚴格,我只是想打破她的耳環嘛…」她輕道,臉上與黛芙蝶兒相同處也出現一道血痕。

  「想來再多的律令,也是拿來給您推翻的。」

  「真可惜,看來今天是看不到妳像隻狗的狼狽樣呢。」漠柔雅似乎不怎麼懊惱。

  黛芙蝶兒沉著看著她。「您老說些讓人不解的話啊。」

  「妳裝傻的模樣可真渾然天成,別以為沒人知道妳那點秘密——安娜——」漠柔雅揚揚眉,「——妳的好情人——妳的前情人,嘴巴有點不牢靠啊,告訴我,妳怎麼攫住她的心呢?用妳那副高傲自戀的嘴臉?或者看似羸弱卻頗得精髓的手指?她老在情人枕畔提起妳,雀躍的像隻小小鳥,黛兒、黛兒、」漠柔雅笑著學塔奇安娜的口吻。「可惜半個城的人都做過她情人了,新的不放過,舊的繼續回鍋——誰都知道妳戴著避邪耳環,妳還真當個寶。護著那小賤婊,好笑極了。」

  「奪取之狼。趁著雨還大,視線不太好——」黛芙蝶兒用力收緊網縛。「您還是早點回去罷,灰頭土臉的走在街上,多少有點引人側目。不是麼?」

  「親愛的,妳把我綁這麼牢,我要怎麼離開呢?」她說親愛的三字時溫柔至極,好像兩人間真有那麼一回事。「還是這其實是妳邀請人的婉轉表達?我會錯意了麼——」接著,張狂放肆的嘲笑。

  黛芙蝶兒的確鬆開繩縛,但依然緊緊綁著她的雙手,同時間另隻手也迅速動作,匕首無聲地浮了起來,直指漠柔雅。漠柔雅盯著她緩慢地往後退,最後好像看夠了,沒見到自己想要的憤怒挫敗,反而乾脆俐落地直接轉身跳出窗,僅在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即使離開許久那充滿各種惡意、佔有慾、報復、不懷好意的微笑也幻影般地浮在空中許久。

  漠柔雅出去一陣,黛芙蝶兒的肩膀才慢慢鬆懈了下來。她盯著地上一片杯盤狼藉。

  ——真是,讓人頭痛……

  漠柔雅還有,

  安娜。

  黛兒、黛兒,在妳的胸口劃上古老符文的黛兒、在妳耳盼低語呢喃的黛兒,那些黛兒都已經不在了,不復反的時光,結束了。妳曾是我最重要的初戀,期許幸福的承諾即便形式轉變依然永恆存在。但我們都要往前走,不論甘與不甘、不論真愛與否、不論對與錯誤,一筆勾消,別讓往昔的幽靈拖住我們好嗎。安娜。

  看來回去她得找安娜說清楚了。

  否則安娜再多幾個瘋狂善妒的情人,她可吃不消。

  若不是她反應快,剛剛的攻擊差點就湊效了。她實在不敢想像詛咒發作時,身旁只有漠柔雅下場如何,想必對方不會像她待她那般留餘地。黛芙蝶兒拭掉血漬,拿下耳環,看著上面宛如細蜘蛛絲的龜裂,想著回城以後,又得去愛葛妮絲那一趟了。接著又別上耳環。

  水珠滴在木桶上,滴答滴答。黃昏雨後的大街,靜謐昏暗。

  無人注意的路旁小巷有個人按著牆喘氣。被繩索狠狠縛住、猛力放開、又縛住,像被十根鞭子揮打一般疼痛。受了內傷,她咳掉一點血,眼睛炯炯發亮轉著深闇的波光。

  大天使的臉,下手卻挺狠。漫不經心、處處防備、輕易就拒絕,可真沒禮貌。我還有許多——許多事想跟妳講呢,這麼急著打發我,看來下次真得讓妳受點小傷,妳才可能乖乖聽我講完。至少這回,希望我給妳找的麻煩,妳還喜歡。呵。

  她拉起斗篷離開巷弄,走到大街邊,仰頭看著透光的厚窗簾許久,身形似佇立的雕像,雙瞳從頭兜陰影綻出光芒,良久,才舔舔手上剛剛掙脫掉繩索的瘀血。

  「黛芙蝶兒姊姊!」一個小影子撞向她的腰測。

  兜巾滑落,漠柔雅轉過來。奧莉西亞怯怯地退後,臉帶著一絲認錯人的靦腆羞澀。

  「妳跟她很要好是麼……」漠柔雅笑問。

  空中閃耀著冷冽的符文。



三十五、暗路

  奎兒放下右腳,把左腳抬到另一隻腳上。她陪黛芙蝶兒來與奧莉西亞的大舅最後一次確認照護奧莉西亞的細節,兩人已在房內許久,不見有出來的跡象。

  還好我不是唯一領教黛芙蝶兒囉嗦本領的人。奎兒幸災樂禍地想。

  要不要帶走奧莉西亞這事讓她們爭執許久。黛芙蝶兒想帶走小浣熊,她則完全否定這個建議。

  辯駁住來數回,奎兒最後被說服,雖然不是挺心甘情願。誰叫黛芙蝶兒有項秘密武器對付她。那武器,美其名為理性討論,實則是疲勞轟炸。她會笑笑地到妳房間,把房門輕輕帶上(奎兒現在怕死她這個動作)越靠越近,充滿誠意地看著妳,先漫天說些不著邊際閒話,一雙眼睛欲言又止,然後突然破題開場:奎兒,我想了想,妳剛剛(或者昨天、昨晚、早飯時,隨妳替換成任一個時間區間)提的問題很有道理,但是我覺得——先認同對方,再針對邏輯弱點各個突破,儘管耗費精神時間,黛芙蝶兒絲毫不以為杵(看她狂熱的眼神,那女人根本樂在其中。奎兒曰。),奎兒則完全沒轍,她的壞嘴只擅長短兵交鋒,戰線一拉長就投降。

  黛芙蝶兒不僅說服了她,還說服了最有希望獲得奧莉西亞撫養權的親戚讓她們帶走奧莉西亞一年去療傷。就這麼輕易地任憑陌生人帶走姪女,奎兒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胖子的舅舅似乎是個有名的放貸者,混濁的雙眼寫滿利益,弱點頗為明顯。曾為牧師的黛芙蝶兒想必對這樣的場面頗為拿手:勸誘、說服、在牴觸者內心植入不倒的信仰。

  何況此次正待議價的只是一個沾染厄運、沒什麼遺產好繼承的小女孩。富爾克家接連死人,小奧莉西亞又遭不明人士攻擊,謠言漫天飛舞,說法不一,但都認為富爾克本家作孽太多導致古老惡靈的詛咒纏身。沒人想收留奧莉西亞。

  因此幾顆蘋果紅琉璃石、三種魔法藥劑配方的買斷,這就是帶走奧莉西亞的全部價碼。看那些傢伙殷殷期盼的眼神,也許,還巴不得她們遠走高飛,別把小孩送回來呢。

  奎兒伸伸懶腰,頭往後靠著牆壁,不耐地往中央大鐘樓望去。日間第二響午鐘剛結束了。她們整理行囊花太多時間,來到這棟租屋已是正午後。前往拜拉爾郊區的密約馬車會在大鐘樓第四響,昏鴉歸巢之時等著她們啟程。希望黛芙蝶兒不要囉唆到忘了重要事。

  邊想她邊抱著劍,扭開牛皮囊口,趁著空檔保養起劍。還是新油,用從鱒魚那換來的銅板買的。

  富爾克的親戚爽了,黛芙蝶兒也開心了,就她奎兒不爽,怎麼就搞上這些麻煩事的呢?

  她開始回想。

  那天,聊完任務細節與伊蒂絲造謠者的話題,奎兒離開黛芙蝶兒那,晃頭晃腦地跑回自己房間。她趴在地邊,從床底拉出一個小木盒,眼睛裡閃著滿足的光澤。當初黛芙蝶兒那啥石頭不見了,她也緊張起來,滿屋子翻找,就怕那賊也摸走她一路搜刮來的收穫。還好她塞在木櫃夾縫裡的小寶貝們一個也不少,笨賊沒眼光。

  奎兒想得得意,一把抓起盒內物慢慢點收。

  ──當富爾克搜查隊員順手牽走的碎銅板與玻璃瓶、住在旅館摸走的銀燭台與雕花叉子、從借來衣服上頭掰下來的銀鈕扣...胖子失策,把餓狼引入高級貴賓房,不拿是傻子──褻瀆了,但人死了還擁著那麼多錢有啥用?我奎兒幫你消消身後負擔。冥路慢走。

  奎兒數呀數,三個銅幣買一塊磨劍石,六個銅幣三瓶潤銅油,若有餘頭也許再買把匕首,啊,這些惹人開心的小東西們,躺在那冷冰冰的商品展示架肯定寂寞死了,我奎兒馬上就來帶走你們。

  於是收拾妥當,她吹著口哨找老鱒魚賺零頭去了。

  前陣子在西屯與人不快,惹了些爛帳,樹了些敵人,但也讓奎兒無意間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鱒魚的小舖子是一間贓物舖,而她手邊正巧有些好東西,就等一個妥當的地方脫手。

  能一眼看穿三色雜貨鋪旗幟只是掩人耳目的偽裝,與其說是直覺,倒不如說是層層疊疊的個人經驗磨利了奎兒對此類人事物的敏感度:幾經轉手的物品沈澱下來的黑漬、被刻意磨損家徽的銀具、專門用來融化金幣的特製小型高溫爐──許多難以注意的小細節,再再使她能迅速做出精確判斷。

  畢竟奎兒有著不少與贓貨販子打交道的經驗。

  在撒坦時,總有好幾個販子徘徊在角鬥奴隸放風的廣場柵欄邊,與死鬥士偷偷交換違禁品、菸草與迷幻草,即將鬥毆致死的人們有時會變得格外慷慨,畢竟藏再多寶貝,死人也用不了,還不如全掏出來換一口快樂,有時候反倒可以讓販子挖到不少預料之外的寶貝。

  守衛們對私下交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許還樂見其成。角鬥奴隸越多私底下的黑錢交易,他們越多油水楷,終歸,都要與他們攤的。因此違法販踟躕在柵欄邊已成角鬥場的慣例場面,而這些壓榨將死之人的黑心販子,很多都兼賣贓物。

  因此,奎兒在鬥技場生活了那麼段時間,與不少贓貨販子來往過,自然也有點能力辨認出鱒魚的地下身份。如她所觀察,鱒魚不介意來人身份,在西屯屬於中立地帶,不臣屬任何幫派,也不特別庇護賊窟,只要帶著品質夠好的贓物去,他鱒魚就幫人溶掉銀燭台上的徽飾、洗淨任何可供辨識的標記,用低級釉漆、假金線、偽紅妝營造高貴氣質,再將這些齷齪的商品以各種管道轉手翻賣回大眾市集。鱒魚灰撲撲的小鋪子如此年年復年年幹著骯髒勾當,在拜拉耳最混亂的地區屹立不搖。

  奎兒在前些日子試探性地拿了些小東西去找對方,對交易結果還算滿意。這回算算日子,不久後就要離開城區,為免夜長夢多,她決定把所有的贓物一次轉手。

  她走進小舖時,看到老鱒魚躺在那條發臭的毯子底下,抽著煙斗,斜眼看她。「奎兒你又來了——看妳跳的跟小小鳥一樣,怎麼?這回又帶了什麼好東西來剝削我鱒魚老邦德?」

  「唉,公義之神在上,您聽到他的話了嗎?一個銀鈕扣才給我兩個銅板,請用您的正義之鎚砸死這老混蛋吧!」

  「諸神見到西屯就閉眼,公道自在我老鱒魚心中。哪,廢話少說,給我看看妳帶來的東西。」

  奎兒正待還嘴,鱒魚卻突然從從吊床下來,拍拍奎兒肩膀要她稍待一會,接著便丟下奎兒上前招呼他人。有新客上門。

  奎兒不滿老邦德緩下她這邊的事,歪歪腦袋正想看看哪個混蛋耽擱了她時間,卻惹得她心頭一驚。她轉頭轉得過快,滿臉疑慮與驚訝就這麼赤裸裸地撞上烏爾圖妲人特有的貓眼。雖說她馬上斂住表情收起情緒,但適才一番直接的情緒暴露,肯定被對方都被對方盡收眼底。奎兒內心不住罵髒話。

  鄔莉默默把視線挪開,奎兒把身子窩回老鱒魚的屋角陰影,暗地裡繼續觀察對方,直至鄔莉似乎與邦德結束交易,身影消失在轉角。老鱒魚手在她眼前揮動。

  「看得那麼專注,沒見過烏爾圖妲人啊──還好妳沒領教過他們的個性──各個脾氣硬又窮酸,連幾塊銅幣都要計較,還不能讓他們見到你做地下野獸買賣,會發起顛來亂砸店,哎喲喂呦草原之神。老子以後發達了絕對不做烏爾圖妲人的生意,好啦,咱們剛剛說到哪?」

  「剛剛──不正說到那個烏爾圖妲人的來歷?」

  鱒魚對奎兒眨眨眼,意會地咧嘴笑。

  「她麼?前陣子來的,來歷不明,烏爾圖妲人。」

  「見鬼誰不知道她烏爾圖妲人。頭髮紅得扎眼。」

  「想多知道點,就拿點可愛的小東西來換。」

  奎兒心不干情不願地從兜裡遞出一個小的銀燭台,邦德接過來,拿起滿是裂痕的單眼鏡片檢視一番,滿意地點頭收下,接著正色靠近奎兒。

  「看妳這段日子帶來的東西都挺不賴的份上,就賣妳幾個消息──那個女人啊,不是獨旅者,還有個夥伴,也是個女的,成天用頭兜蓋住臉蛋,鬼鬼祟祟。兩個女人做事低調,總是雙雙成行,原先似乎暫居在丑角之門馬戲團外城區附近。一開始也沒多少人注意到她們,那裡外來者眾多,人來來去去,誰管你?後來有個沒長眼的加爾人看上剛剛那女人。」鱒魚邦德用大拇指比比鄔莉剛剛站著的地方。

  「他唆使了幾個人在晚上闖進去那兩個女人的房間。結果你猜怎麼回事?第二天那個侍者開門,兩個女人不翼而飛,地上躺了幾個眼睛只剩下血窟,手指頭通通被被彎刀跺掉的屍體。挖掉意淫者的眼睛、跺掉使壞的手,好個烏爾圖妲習俗。」邦德吐了一口煙圈感嘆。「呵,來不到幾天就做了這等事,挺有惹麻煩的天份吧?雖說外城區亂得很,幾乎不管外地人的兇殺案,但她們也不怕人尋仇,暗暗又租了西屯邊界一個不起眼的房間,繼續留在通比亞,好幾雙眼睛都在注意著她們哪,目前沒再惹過事。不過仔細想想,一個法師好端端地幹啥來這個老鼠窩?肯定是有齷齪事要幹。」

  「就這樣?鬧點小事又有什麼。」奎兒不是很滿意這消息。

  「差點忘了妳不是那些嬌弱的東部人,死幾個人不能滿足妳是罷?還有個小道消息有人說她們是玩手指的。」邦德笑得輕蔑。「真搞不懂這種女人與女人間的小遊戲哪。」

  「什麼玩手指的。」

  「看妳這副油嘴樣,居然連玩手指是啥也不知道?難不成撒坦人還有別種說法?總之,有個替我搜情報的傢伙親耳聽到那兩人的房裡有小母貓叫春的聲音。沒有男人進出。」

  「見鬼──原來是那回事──你還是好好當你的贓貨販,這怎麼可能啊亂七八糟,這點爛情報一點用也沒有!燭台還我!」奎兒想要回她的東西,鱒魚把東西收緊,不給她機會摸回去。奎兒懊惱地問:「那你有沒多注意與她一起的同伴動靜?個子稍高些,嗯,就是那個好像殺過上百人的醜八怪臉女惡棍。」

  「西屯誰不是惡棍臉哪?妳說個大天使臉的還比較好找,在公墓不少。好人都在墓地,混蛋滿街跑。妳都說她是丑八怪了,我注意個醜女幹麼——」

  「而你鱒魚老混蛋絕對是拜拉耳最壞的惡棍之一。這點爛情報也跟我收費。傻子才跟贓貨販買情報,你還是做好你的贓貨販吧你!」奎兒罵道。

  「抓到精髓囉。我們還是好好討論一下妳帶來的小寶貝們吧。」他毫無廉恥地大笑,接著對奎兒帶來的玩意們挑三揀四起來。

  四十六枚銅幣加一枚銀幣,價格被壓得頗低。交易最後以奎兒的落敗劃下結束尾聲,奎兒罵咧咧地拎著錢袋踏上回程。發誓再也不光臨鱒魚邦德小舖,卻忘了不管有無發誓,她也的確沒機會再上門。

  還好她是個氣來得快也去得快的女孩,被愷了油雖有不悅,但不一會兒就忘得一乾二淨。捧著沉甸甸的小錢囊,馬上就滿腦子匕首啊劍油啊之類的不浪漫玩意兒。

  她一開始把銀幣與其他銅板放在一起,但沒走幾步就心癢難搔,又拉開錢囊看看她的小寶貝,看一下、摸一下,然後咯咯傻笑。就這麼走走停停,終於忍不住把小銀幣撈出來,最後邊吹口哨邊丟接那枚銀板,覺得最美好的未來就在自己指尖──然後馬上就失去它──第四次丟接,銀幣從她手中滑了出去。她站在上坡,於是那枚銀幣就這樣咕嚕咕嚕地瘋狂往下滾去。

  銀幣板在前頭滾啊滾,奎兒在後頭追啊追,邊跑邊訥悶為啥來到通比亞之後常常落到追逐賽的窘境。前方,那小銀幣差點就要停下來,卻順著道路邊溝拐過小彎,往路旁小巷溜了過去。

  奎兒氣喘噓噓竄進巷子,四處張望,看到她的小銀幣亮晶晶地躺在丁字小巷口中央,咧起嘴跳了過去。她滿足地夾起自己的銀幣,迴身站定,一抬頭,看到奧莉西亞在另一條垂直巷弄邊,臉朝下躺在小水窪中。

  這便是她發現小浣熊的場景。據說她再晚發現幾刻鐘,那孩子就會因為積水窒息而死。只能說諸神保佑——保佑奧莉西亞;但沒保佑她奎兒。小浣熊得救,卻留了一堆麻煩,害她跟黛芙蝶兒吵架,非得帶個拖油瓶上路。

  想到這,奎兒覺得自己邏輯挺清楚,真相大白,一切多餘麻煩全歸列到萬惡之源小浣熊身上。暗暗發誓等小孩身體好一點了,一定要讓這時的委屈通通回本:洗衣、擦鞋、煮野糧雜燴湯,女傭應該從小訓練,十歲剛剛好。

  不管她的胡思亂想。門打開了,奎兒揉揉腰,把劍收好看著從門裡出來的人。黛芙蝶兒細語與商議者道別,轉過臉來的嘴角隱約上揚,看來事情談妥了。她湊過去耳提面命提醒黛芙蝶兒。

  「大牧師,妳全談妥啦?記得我可不負責照顧那小鬼,哪,別裝作沒聽見──」

  「奎兒妳怕什麼呢?」黛芙蝶兒悠悠回道。「不是早說好了不會讓小浣熊打擾到妳嗎?」

  「誰知道呢?妳最會說,實際怎樣誰知道,對了。」奎兒打個響指。「妳猜猜我剛剛想到什麼了?我突然想到那天回來前,我剛巧看到妳那個同族的夥伴呢,好像叫嗚啦...還是烏...」

  「鄔莉?」

  「對對,鄔莉,烏爾圖妲人老愛取這種捲舌音的怪名字。那個討厭鬼的跟班。」奎兒點點頭。「遇上她們總沒好事。就好像烏鴉、黑旗、棺材──吊眼女、她的跟班、死人,一連串的惡兆聯想,總覺得有壞事要發生。小浣熊被攻擊應該不會與她有關連?」

  「鄔莉?我想可能性不大…她骨子裡是個謹守烏爾圖妲規範的草原之民,待在漠柔雅身邊,只是不可違抗的理由...」那兩人違和的關係幾乎是城裡人人知曉的齷齪了,就連不太搭理閒事的黛芙蝶兒也多少有點耳聞。

  「哈、是麼?能有什麼天大委屈?腿長在她身上,要跟誰她沒腦子自己決定麼。」奎兒篤定地說。

  黛芙蝶兒的視線在奎兒臉蛋上下梭巡,最後問道:「妳好像很討厭漠柔雅?漠柔雅以前殺人慣了。她在城裡還站得下去,是因為她的確就像頭護家的狼,對身邊的人也不好,但最利的爪牙大部分向著外,她實在太瘋狂張揚,盧索曼的族長特莉安夫人喜歡她,尤其喜歡她帶給其他人的懼怕感。多數人吃了悶虧也就摸摸鼻子算了,就就怕漠柔雅報復。」她瞄瞄奎兒。「少惹她。」

  「妳什麼時候這麼膽──」黛芙蝶兒截斷奎兒的插話,繼續說,「少惹她──就是大多數人都這麼想,使她漸行囂張,因此我絕對不會再姑息她,奎兒,我丟失了敲門石勢必會引來族人的懲戒,但漠柔雅濫用符文攻擊無辜幼童可不是小事,也許這麼說不太好,但小浣熊身上的傷痕也許是彩卡度過議會非難的一個大轉機…」

  「哎呀被我抓到了吧。老實說,這才是妳的真正理由吧——還帶小浣熊治傷,講真好聽。我就猜妳是想將那個小東西當成扳倒敵人的證據,最後才順.便治療她的傷吧?」奎兒刻意在順便兩字下重音。

  「難怪我老覺得妳這女人的個性特別古怪,人嘛不就那樣?擦鞋童彎腰親吻紳士的靴,因為他要他兜裡的銅板;聖徒願意抹去窮人額上的髒污,因為他要人們給予他善人的頭銜。有因果有利益,這才是人哪!哪有人像妳這樣的?沒錢拿沒好處撈為什麼要幫助那個小鬼呢?以前妳老愛隱藏自己這部份的髒念頭,現在我拼出妳的本性啦。黛芙蝶兒,我抓到妳啦。」她一口氣說完,洋洋得意。

  「那也許是妳之前對我有什麼錯誤理解了。」黛芙蝶兒笑道。「我可沒想刻意營造聖徒的光環——我覺得妳可以理解成動機本身是中立的,它們沒有任何善惡標籤,私心與善意都是我帶那孩子回城的推動力,其他帶小孩上路可能引發的麻煩則為反面扯力。而今這份私心與善意在我內心並肩而行打倒所有的反對價值觀,我自然非帶那孩子回去不可。既滿足扳倒漠柔雅的私心,又滿足想治療好她的歉疚與善意。我想這樣理解會比認為所有人都有其陰暗負面更好一點。妳說是不是?」

  「隨妳怎麼講,大牧師——我不想談哲學啦。反正妳自己照顧那小鬼。」奎兒想翻白眼。「我只贊成妳對那女人的意見,我早想打爛她的狼牙了。」

  「對漠柔雅妳可要小心。在成為伊蒂絲人前她是善使彎刀的沙盜,得說,她真不是可以小看的角色。除了秘銀與少數親和物質優拉對大部分的金屬有排斥,因此法師多數都體質孱弱不黯近戰,但漠揉雅的身手比多數法師矯健,法術配合短棍,對武器套路熟悉,妳近距離獨身面對她,不一定能佔上風。」

  「那又怎麼樣。她敢招惹本小姐就別想要我放過她。」奎兒對警告充耳不聞。黛芙蝶兒嘆氣,她們有誰不是麻煩?她撫撫額頭,注意到兩人已走到大廣場旁。阿道夫爵爺派來的秘行四輪馬車正安安靜靜地等在山柳樹下,只有馬兒不耐地蹄土嘶鳴,默默控訴她們的遲到。

  在對未來的爭論之中,她們坐上車,黛芙蝶兒倚靠著馬車內墊,揣摩與勳爵會面要講的話;而奎兒只想著,她似乎有很久沒有接觸大型舞會了,已經習慣骯髒、咒罵與鐵鏽味的自己,適應得了那充滿高撐裙與細聲細語的地方嗎?似乎無從選擇。

  勛爵已備妥事宜,餘下五日,她們要搬到勛爵安排好的郊區別館,並在舞會當日從城郊再回到通比亞,而那時,神秘的女法師與其護衛已經靜悄離開,回到通比亞的將是阿道夫勳爵的遠房姪女菈蜜亞小姐與她的女伴。

  馬車離城之時,漏斗狀的卷雲堆在通比亞天際,氣候與政治上的大風暴都即將來臨。

  鄔莉慢慢爬上階梯,石梯爬滿蘚苔,暑後雨季地板恆常潮濕,一個不留神就會跌到底下摔得狼狽。鄔莉可不想落得如此下場,她小心翼翼地往上走,每走一步底下都傳來老舊木板不堪踩踏的嘎吱聲。來到通比亞後她們便暫居在這間西北與西屯交界的簡陋樓房,地板爬滿污垢,三不五時有溝鼠穿息而過,房東定期撒些稻草桿去味,但終究不敵混濁的空氣,污臭恆常。

  鄔莉掏出鎖匙串,剛想穿進鑰匙孔,門就因為推力輕輕往內移動。沒上鎖。

  漠柔雅回來了。

  她離房三個整天,自己都乖乖待在房裡,卻剛好在去贓貨鋪子兌換零錢時回來。漠柔雅最討厭回房時,房內在非她預期的情況下空無一人。這下,非得吃點苦頭了。

  鄔莉輕輕深呼吸,覺得自己不論面對什麼都可以接受,這才推開門。屋內,靜悄悄一片罔若無人,燒盡的燭身躺在桌上,一片漆黑烏闇。她從透光的薄窗簾看到漠柔雅坐在矮桌上,一手抱著膝蓋搖著身體,身體晃動的節奏很輕巧,臉上卻面無表情。

  鄔莉靠在門邊,遲疑著要不要進去,對方卻不容她思考太久。

  漠柔雅停下動作慢慢把臉擺向她,垂著臉,眼珠子往上瞟。與她視線交錯時,陰暗地笑了。一出口就是刻薄的箭。

  「怎麼,去哪了?好玩嗎?通比亞的男人比起烏爾圖妲的是不是更風趣俏皮,更惹妳喜歡呢賤人──」

  「別這樣漠柔雅。」鄔莉試圖好好解釋。「我只是去贓物鋪一下。我們需要足夠的錢回去。」但在瘋狂之前所有的理性皆為徒然。

  「哦?一下?燭光都滅了,出去一下?」漠柔雅跳起來,直直走向他,用力把她抓拉了過來。「妳想逃走對吧妳迫不及待想離開對吧。妳怎麼就這麼不知足呢賤人。真不該特地為妳這賤人去市集,好心情全給妳弄壞了——」

  鄔莉聽到一陣小動物的嗚鳴。

  換她錯愕了,被拉近她才發現桌角陰影處放了一個小木籠,一隻連嗚咽都快沒有力氣的小矮貓瑟縮在籠子角落。很眼熟的小東西。那隻巴利亞矮貓是她前幾天與漠柔雅一起經過通比亞晚市時看到的,她不忍幼貓被虐待,輕蹙眉隨口說了幾句,但印象中漠柔雅根本沒多關照她的想法,只冷冷叫她快跟上。卻在奇怪的時間點拿這當作大發慈悲的好意。興許今天終於碰上漠柔雅難得的好心情,比不吃蜂蜜的冬熊還難得,卻在這種時候又招惹了她。鄔莉暗暗叫糟。

  「抱歉…沒讓妳知道我去哪了,是我的錯。漠柔雅,別生氣…」她放軟姿態,輕聲道。「以草原之神沙里略之名發誓,除了贓貨販子我沒去找任何人,別生氣好麼…」

  「哦?看來妳喜歡這個禮物是麼?連沙里略也搬出來了啊?」漠柔雅也柔聲回答,接著忽然爆出一陣殘忍的大笑,手指綻放出五光十色的絢爛光彩。「可我不想給妳了。」

  ──別──

  不等鄔莉驚叫完,漠柔雅一個手勢,小型壓力球由上而下直值搥打下去,碰地一聲,小矮貓與籠子血肉糢糊地槌爛成一片。貓尾巴僥倖地在壓力球攻擊範圍外,徒留一根小尾巴急促地抽搐。漠柔雅笑得眼淚都要出來,妳開心嘛妳喜歡嗎妳還喜歡這個噁心的小醜八怪嗎。

  酸液湧上喉頭,她彎腰摀住嘴巴,腦內一陣暈眩,心中只有澎拜巨大的憤怒。

  ——瘋子、惡魔、妳真該被草原紅魔帶去流沙深淵——

  她尖叫著重重一巴掌打上對方臉頰。衝動使然。

  漠柔雅臉歪著,紅腫一片。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她好一陣子沒有過得激烈反抗,在驚訝之中慢慢褪去笑意。她轉動眼珠子,沒作任何動作,風暴即將來臨。鄔莉縮回手,退後幾步。她很想撇過頭不去看漠柔雅,是不是只要不去注意對方的表情,那接下來的事情便不會發生了?那複雜的眼神只讓對方顯得難以理解而令人生畏。她只隱隱感覺她的反抗又讓那雙眼瞳燒起無盡欲望。佔有慾、征服欲、蹂躪欲、以及最褻瀆的…性慾。

  漠柔雅面無表情地盯鄔莉良久,反而笑了起來。她壓了過去,兩人雙雙倒在那張小木床上,嘎吱作響。空氣中還泛著臭膩的猩血味。她的動作一點都不溫柔,帶點懲罰性質地帶上力道禁錮著她的雙手,鼻息噴在耳盼。

  「好.鄔.莉。妳猜,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她冰冷的手指尖劃上她的大腿,每一個吐字,都把鄔莉的裙擺撩得更高。「妳天生就是個沒趣的女人,但我還是給妳個機會。麻煩妳往有趣點的方向想,答案若還是這麼無聊我可真要生氣囉。」

  「為表公平,先給妳點提示。前幾天,特莉安讓人送了封密約信,說家族占星師終於注意到有顆新生的伊蒂絲之星落在通比亞東區。呵,翡翠似乎被特莉安修理得挺慘,誰叫這回她的預言比彩卡的占星師不知道慢了多久。因此所有滯留在通比亞的家族成員都得隨時留意相關消息。」她邊說手指邊在鄔莉大腿根部穿巡,指腹不停摩擦底褲下的小突出。

  鄔莉的呼吸急促了起來。手腳更加用力的反抗,漠柔雅對她舞動雙腿阻擋自己施力的情況有些不耐,用力把她的腿打開,擠近她雙腿間,也就順著這麼一個動作,剛剛還在外頭的手指就穿過裡褲的邊縫,半個指節直接沒入女人最柔軟的地方。

  「——啊」毫無潤滑,鄔莉痛得腳趾蜷曲。

  「妳叫什麼叫?別打斷我說話。真沒禮貌。」漠柔雅笑得像惡魔,她拉掉鄔莉的腰帶扯開前襟,烏爾圖妲女性豐滿的胸脯立刻跳了出來,她低頭,舌頭捲上鄔莉的右乳尖。

  鄔莉不發一語,輕輕顫抖。

  「一直以來我都在注意那個彩卡女人的動靜,配上前幾天的情報,我知道她的任務肯定是替家族奪取新血,妳覺得那個彩卡女人是不是沾沾自喜以為沒有人可以搶在她之前帶走雛兒?她是不是認為自己永遠都是不會輸的優生貴族——總是高人一等——」她手指與舌頭的動作突然加速了起來,一聲呻吟竄逃出來,鄔莉猛然摀住自己的嘴巴,盯著漠柔雅。對方卻沒這麼好心,沒放過這麼明顯的羞辱機會。漠柔雅停住對話,嘎然而止的靜默讓剛剛的呻吟空蕩蕩地懸在一片靜謐中,說不出的淫穢。

  「哈——放蕩的臭婊子。雖然我覺得還是以前那個會哭會鬧會羞愧的妳比較有趣。妳是不是太享受了點?瞧妳濕成這樣,不是才剛叫痛?…不準轉頭,看好…」漠柔雅把手掌擺到鄔莉面前,拇指與食指繞圈一按,復又分開,黏稠的絲線便牽引在兩指尖,她嘲笑的看著她,臉頰因為踩痛人之為人的基本尊嚴而興奮暈紅。她要隨時提醒打擊她,善良的草原流離者,妳已墮落放蕩至此,即便七重天堂所有的洗愆水匯聚澆淋,也罪無可赦。

  「那位家裡藏了伊蒂絲人的勳爵即將舉辦訂婚宴,欲蓋彌彰是不?我想那也是唯一接觸新雛兒的機會,那個彩卡卷冊女絕對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雖然不曉得彩卡家族的拜拉爾內線人是哪位勳爵,她們又會經由什麼方式混進舞會,但只要知道她最後會去那場舞會就夠了…」

  漠柔雅突然停下動作,往上逼近鄔莉的臉,捧著自己臉燦爛的笑,動作就像個正跟小寵物玩耍的小女孩。她把鼻尖對上她的鼻尖,表情幾乎可以說是頑皮。

  「所以囉所以囉,妳覺得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別再發出那種奇怪的聲音囉,專心點回答。」

  鄔莉倔強地咬緊下唇,不答。

  漠柔雅嘆了口氣,把鄔莉摟了過來,好似她已足夠寬厚仁慈,對方落得如此下場全怪她自己不夠機靈。

  「為什麼不回答呢,不就叫妳隨便想一下嘛?傻鄔莉,妳有點想像力好嗎?那個女人要去參加舞會,我們也會去的,舞會、舞會,我們要參加通比亞最上流的舞會哪鄔莉親愛的——」漠柔雅的手指更加放肆地在她身上遊走,兩隻手好像激情的舞者不停地彈跳著,舞場就是她柔軟的身軀。這樣的撫觸方式鄔莉完全無力抵抗,即使對方的言語是毒刺、心腸是毒刺、靈魂也佈滿殺人毒刺,她的手卻是全索蘭最通曉她身體愉悅秘辛的開門之鎖:她要她慾火焚身,她就非得弓起身子;她要她放浪高叫,她雙手堵嘴克制的指節泛白也無法止住聲線;她要她離開淺水灣頂向極樂的頂點,那麼歡愉就在她的腦瘋狂衝刺盤旋,直達峰點。這麼多年來,漠柔雅總貶低她是個天生淫蕩的女人,她極力抵抗她的言語折磨,卻也在這樣的說服中幾乎要懷疑自己,她若不是天生淫蕩,為什麼獨獨在床事上無力反抗,為什麼即使受傷至此,她也無法恨她恨的徹底。

  難道她也陷入了女人慣有的鄉愿,性愛是連接靈與肉的橋樑,女人的靈魂牢牢死綁在肉體上,遇見靈肉分離者只得碎心成塊,而她更悽慘,惡毒至此,漠柔雅也許根本沒有靈魂,她卻總是有所冀盼。比如那天,她鼓起勇氣問她。

  ——那顆石頭…妳為什麼要在我身上放保護咒?

  ——所以呢?妳以為是怎樣? (她笑得毫無溫度。)

  ——妳死或沒死又怎樣。那是特莉安給我的符石,前一個使用者多管閒事罷了。

  淺淺的問,就刺的這麼痛,她不敢再繼續深追下去。

  她們身體的接觸不能說是毫無界線,漠柔雅從不親吻她。就像男人騎在一個妓女身上,絕不把嘴唇奉獻給對方,似乎冷冷宣告著,她在上她,僅僅如此;與之相悖的是,她的雙手與她的身體完全契合,那雙手比任何一座活火山還要激情火熱,彿過之處洶湧的性慾岩漿就不停泉湧噴濺,用一股要把她的身子全盤毀滅的力道,蹂躪著、撫摸著、穿透著她——完完全全征服——

  漠柔雅突然狠狠啃咬她的肩膀,她吃痛之下雙腿把對方夾的更緊,指甲深深抓著對方,也幾乎力道失去控制地舞著手搥打,抓刮對方背後一道道血痕,她越拼命反抗推擠她,對方就把她箍的更緊,好像兩隻窮困至極的母獸在戰鬥著,把對方都抓咬的渾身傷痕,快感卻也在陣陣刺痛中節節攀高,在無暇他顧的瘋狂性愛中她們最愛彼此,沒有惡毒的語言不必計算心的得失。

  只要尖叫,接著通往極樂的天堂或地獄。只要這樣就好了。

  她高潮了。

  鄔莉抽咽了起來,這個時刻,她幾乎都要落淚,最脆弱的時刻,卻無人疼惜。迷離的視線拉回,漠柔雅正在看她。帶點審判意味地、冷冷地俯視著她最無助的表情。性愛打造的和諧碎裂成塊,羞辱與憤怒潮水搬奔騰而至,她用光裸的使勁全身力氣推開漠柔雅,漠柔雅卻不遂她的意,摟的更緊,幾乎是蔑視地與她對視良久,突然又噗哧笑出聲,低頭笑笑,輕輕捏了她的乳首一下。「逃走的小馬吃過幾次鞭子也懂的要乖乖待在馬廄。妳比馬兒聰明是吧?好鄔莉。」鄔莉不語。

  「所以囉舞會啊。」漠柔雅又彈了她胸前的乳飾一下。「參加舞會——我們總要準備點什麼聊表誠意,妳說對吧?」

  首先要有漂亮的衣服、那個彩卡女人與一桶滿滿的豬血。漠柔雅如是說。

  她的自問自答,讓鄔莉只覺不寒而慄。


三十六、緘默

  通比亞北郊,富人別墅林立之處,一隊歸家的富豪列車慢慢走在丘壑黃土路緣,車身上的家族勳章被隱晦地藏了起來,眾僕役服裝色調暗沉低調,但可看出武器服裝具價值不斐,領頭旗官扯動飄揚的旗幟,藍灰色雲霾厚重地壓在天際,遠雷悶響裹在雲堆中,隱隱傳來。

  奎兒嚼麥草稈打量那列宛如黑蟻的車隊,感覺到黛芙蝶兒的視線,倏地驚覺動作不雅,乾笑幾下,把草稈吐掉。她從瞭望塔上的跺口伸出頭,確定所在角度不致造成過於明顯的反光閃爍,才把手中的小玩意對準從前頭數來第七部,埋在中間車陣那輛馬車。這回她抓到驚鴻一撇的瞬間,車內人輕撥窗簾,探頭張望。

  「看到了?」

  「嗯。」她放下雙手,揉揉眼,接著又把鏡筒抵到眼前。「看起來挺像沒毛小鴨,下巴卻抬得比天鵝的脖子還高,伊蒂絲女神的擇人眼光真令人費解。」

  「別對未來的旅伴這麼挑剔囉,不過奎兒…遠目鏡對到火把,會瞎的。」奎兒慌忙把臉從眼洞拔出,吐吐舌,但不一會兒,又把那神奇小玩意抵到眼前,繼續左看右晃。

  阿道夫勳爵可真是大好人。奎兒想。雖說初見印象不太好,一臉暈沉沉,說句話丟三落四,講話過程不停打一呵欠,哈欠的嘴足可放進整隻乳豬,感覺挺不可靠。

  但當黛芙蝶兒告知她連地株的遠目鏡都是勳爵給她們弄來的,這位合作人的價值在她心中地位登時大幅提高不少,若她有這等好物,絕對會收到最角落的暗縫裡,才不借予他人呢,諸神也讚美你的慷慨。誰不知地株遠目鏡裡頭住了神奇魔法小精靈,若不是知道鏡中精靈睚眥必報,沒膽拆它們的窩,她還挺想把它大卸八塊見識下裡頭的模樣。黛芙蝶兒還騙她裡頭只有二塊凹凸玻璃。當她傻子。

  奎兒又望了望遠方車陣:「她似乎不是拿到糖果就會乖乖跟妳走的小辮子姑娘啊,妳確定伊蒂絲人的共鳴有那麼大效用?」

  黛芙蝶兒有些漫不經心地望著天邊遠雲,良久,才在塔頂呼嘯風聲中慢慢轉過頭來,眼睛飽含善意的笑往她走去。她壓著頭髮走近她,塔風勁烈,時強時弱地呼嘯而過,金髮如風中飄揚的絲緞。

  「妳只要知道,共鳴是因為伊蒂絲人的魔力本源都是由詛咒神力創造的,所以只要在附近施法都可以隱隱約約地察覺到同族的存在,尤其對優拉掌控力較好、較敏感的人通常可以先察覺對方。基礎共鳴很好隱藏,只要施點小手段就可以讓妳在使用魔法的同時,不被附近的同袍發現。」 她輕輕停了下,看看奎兒的表情,確定她能理解,方才繼續解釋:「這就是為什麼伊蒂絲人魔法合奏很容易成功,因為只要擴大彼此的共鳴,我們很容易配合對方一起完成魔法。」

  「很容易成功,不過還是會失敗嘛。比如之前某人……」奎兒取笑。

  「──容易共鳴,也使得我們非常容易受到同族的影響,尤其心靈魔法。這就是為什麼符文術第一個要學的就是隱藏心情起伏與存在的優拉遁隱術。當然,流離懵懂的伊蒂絲之女,不會知道這些。舞會時我會藉著獻上新娘禮花最接近那女孩的時機,敲擊她的內心,對她呢喃暗示。然後舞會結束之後,那個孩子會在恍惚中爬到最上層閣樓,推開窗子。還好康拉德未免人多嘴雜,唯恐嘴巴大的僕役洩漏孫女的異常,他將孫女關在獨棟大宅,不讓太多人接近,那女孩近身只有蓼蓼數名女傭。因此,屆時,將無人阻止她爬上閣樓,幾個女僕已經打點好,噓,康拉德小姐想在訂婚宴之夜,從頂樓窗台眺望情郎的最後身影,在這場不幸的政治婚姻中,這是她唯一的小小渴望,再加上──讚美珀摩 ──金幣的誘惑,打點人早在女僕們手裡塞上好幾把銀幣,這樣一來,還有誰忍心去打擾康拉德小姐的子夜晚禱呢?」

  「然後從不飛行的小小鳥就飛了。勳爵最擅長的家族魔法師已隨時待命,協助與妳一起從空中劫走她。而我奎兒在後頭給妳拍拍手,就等妳凱旋歸來。」

  「這幾天烏雲沈重,月亮隱遁,即使我們飛在空中,也不會有人能分辨出那些黑沉的色塊究竟是天邊流動的黑雲,還是斗篷飄揚的人影。」

  「噯,我還是覺得這麼平平靜靜的方式有點不對啊。」奎兒把鏡筒當短劍使,玩笑性地筆劃著。「──我們要帶走那女孩──妳當初不是這麼說的?說得真有氣勢,這麼有氣勢是不是應該抓著劍啊刀啊,在五光十色的魔法當中浴血廝殺,留下滿地瘡痍,隔日劫走勳爵之女的流言蜚語會響徹通比亞,喝、」奎兒跳了一個空翻,落到石跺下,繼續筆劃。「妳覺得這樣如何?就算愚勇也比穿著華服從大門進入,再從大門出去還要有氣勢的多啊。」

  「安安靜靜,無人知覺中,那女孩已完全屬於我們。不是這樣才傳奇嗎?被抓到的話,英雄也成了丑角,有氣勢又如何呢。」

  奎兒很嚴肅地拍了下石跺。「 不、黛芙蝶兒女士,我嚴重反駁妳的意見,咱們應該當英雄,英雄就該轟轟烈烈、騎著龍、抱著公主歸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總之──」

  通往塔頂的門嘎然而開,兩人止住談話,來人是阿道夫勳爵的姪子桑頓.藍道先生,他已協助自己舅舅與伊蒂絲人的地下貿易多年,此次自然也不例外,與黛芙蝶兒算是有幾面之緣。他這一來,也不多說閒話,直接了當地便是要與黛芙蝶兒談事。

  奎兒自覺地站遠些,一有外人在場,她就只是黛芙蝶兒的護衛,護衛不需知道太多,上頭要你幹啥,就盡管幹就是了。她看著聽人稟事的黛芙蝶兒,不耐地扠手跺步,卻見對方眼帶笑意地回望,用偷情般的頑皮神情,輕啟唇瓣,在尖銳的項樓風嘯中,無聲地對她說:再等一會。見她如此,奎兒也咧嘴笑了,扠著的手放下,左右踏跺的腳停了,又怡然自得地亂哼起小調子,沒注意到桑頓先生見了兩人親暱的小動作後,眼神稍微侷促了下。奎兒等桑頓先生商談完畢離去,才從石跺跳下來,逕自走近黛芙蝶兒。

  「又有什麼大事啊,大法師閣下?」

  「只是來確認些事宜,還有提醒我們該下去了。」黛芙蝶兒望了望遠方車隊的隱約的尾旗。

  「急什麼?難得今天沒有下雨,再待一會嘛。」

  「當然。結束禮儀訓練後,妳想待在這多久就待多久。」黛芙蝶兒看穿她的心思。

  奎兒呻吟,心不甘情不願地拖著腳步跟著走下高台。初來之時,她以為終於苦盡甘來,接下來的日子,想必每天在別墅柔軟泛著淡香軟床上醒過來,數打的僕役環繞伺候著,果酒美食彈指間盡數奉上──想的美,黛芙蝶兒理所當然地看著她道:休息?只剩幾天了奎兒,康拉德的消息鎖得緊,勳爵的線人這幾天才回報資料,我們得加把勁瞭解情況。

  於是開始無止盡的背誦與練習。

  首先得辨識幾個重要人物畫像,已確定的內定人選與可能的與會名單,林林總總加下來,人數直逼上百人,黛芙蝶兒還好心地幫她整理了口訣:善心獅子艾爾頓爵爺、薔薇王子曼修巴特、血色親王費德茲、紫黑閃電羅蘭將軍、幻形者魯頓、高地蠻人神箭索多、綠膳之手藥師彌洛林、御獸神童克倫菲爾……諸如此類,讓她稍微減去背頌之苦;再來是當夜人力佈置與康拉德別館路線圖,據說阿道夫的探子費盡萬苦才得到最精確的配置圖──最精確,或許吧──誰讓些貴族沒事就喜歡搬搬家、換換別墅擺設,永遠也沒有最正確的位置。逃跑這事奎兒最為關切,因此這部份倒是沒有問題,作個小抄帶著身上隨時模擬,有些細節甚至比黛芙蝶兒記得更清楚。

  勞心勞力也就罷了,麻煩的是,最後也最痛苦的,她得參加禮儀淑女訓練。奎兒對這苦差著實敬謝不敏,一逮著機會就想逃跑。

  上流人士的規矩不是普通多,重視物質展現的拜拉爾人,繁文縟節的程度也許還更勝其它諸國。特殊的禮儀、誇張的服飾、複雜且比喻正確的祝福語句與肢體語言都可展示貴賓的雄厚身家,連一個護衛甚至陪伴女侍都有專有的祝福應答語,奎兒感覺那些知識就像沙岸的印跡,其他感官刺激的浪花輕輕一彿,頓時水過無痕。還好上前給新娘禮花的不會是她。哇塞,連啞巴都有啞巴該有的禮儀手勢,全交給妳了,無所不能黛芙蝶兒。

  黛芙蝶兒感覺到她的視線,淡淡回看一眼:「晚宴上,如果有人過問藍道家的事,妳該如何是好?」

  「我們得說,閣下就像出沒在矮林深處的蜜熊,急於享用尚顯苦澀的蜂蜜,然則時機未逮,或許等您再等候一個春季自然便可得那芳甜。不委婉地講,囉哩八嗦,關你這娘娘腔什麼事,像個女人一樣打聽來打聽去。」

  「把後面多餘的話去掉就完美了。那麼如果一位紳士屈身行禮,表示想認識妳家小姐,妳該怎麼替不能言語的她應對才恰當?」

  「您應當知曉,採菊前得向護花人頷首;渡溪前得與守河者相詢;過林前得…也許您得掙得桑頓先生的同意,才可以問這些問題。」

  「中間少掉一句? 」

  「過林前得…得…否則厄運,呃……踟躕?……猶豫?跑來跑去的出現?」

  「又錯在同一個地方。這樣不行的喲,奎兒。」

  「總是這麼嚴格,大法師閣下就不能說點好聽的話,慰勞一下妳可憐勞碌的護衛嗎?」奎兒氣勢沖沖地小跑步繞到黛芙蝶兒前面,仰頭扠腰瞪著她。「我前三句都對呢。」

  「可妳錯在第四句了。很可能就是使我們身份敗露的那句。」黛芙蝶兒與她眼對眼對峙了幾秒,忽而出手壓了壓她的小鼻子,不等她反應過來,快速閃過奎兒,笑得開懷。

  「──妳再捏我的鼻我就翻臉了,這麼挺的小寶貝都被妳捏扁了。我們這是去哪?朗誦室不是在那?」

  「朗誦室是在那。但今晚比較特別。」

  今晚比較特別──怎樣才叫特別?也許來一頓道地的通比亞大餐:烤野兔肉配點鹿腿檸檬片,圓麵包塞滿小木籃,抹油刀插在滿滿一盆乳酪上,蘋果醋酒亮晶晶的瓶身排列而站,還來不及選擇,醬汁魚片浸香油與奶油燉馬鈴薯的濃郁香味立刻交替竄來;或者滿滿一屋子精工武器,矮人大師親手冶煉的精工寶劍閃著冷冽寒光擱在椅邊,歷經沙場的巨大號角掛在斑駁的老牆上,五花八門的魔法道具擺滿角落,契約精靈捲軸則散落在旁;再或者一盒又一盒的鑲金珠寶盒堆砌四座馬廄大的房間,綠翡翠與藍寶石的光耀刺得雙眼難睜,份量十足的蛋白石浮雕躺在金幣堆中,隱隱露出一角,阿道夫勳爵嚴肅地站在其中,指指身後那物,又指指窗外的大宅道,勞力勞心的遠來者,這些全是慰勞即將遠行的兩位勇者──

  奎兒跟著她走下石梯,出了狹隘的內廊,走過一條長廊,三名僕人候在那。眾僕役見黛芙蝶兒與奎兒來了,便點燃油燈開大鎖,黛芙蝶兒等僕役準備好了,慢條思理地把手擱在門環上,還對奎兒拋了個意味著:妳肯定會喜歡的眼神,這才慢慢推扉而入。

  她幾乎是跳進去的,腳勢越來越緩,最後停了下來,仰天極目滿滿一整屋的女服映入眼簾。奎兒看著笑盈盈的黛芙蝶兒,開始還傻瞪著她,接著前幾日的談話閃念而過,了解這怎麼回事。奎兒轉身要逃,黛芙蝶兒笑盈盈堵著門,揮揮手要那幫僕役把門閤上,咖搭一聲上鎖。

  「見鬼!妳沒跟我說就是今天!」

  「明晚就是舞會了,自然是今天。」

  「我在外頭等妳不行嗎!」

  「妳的問題真可愛,親愛的,我挺想讓妳稱心如意,但是,不行。 妳得陪我進入會場,訂婚宴只有隨身女伴才可以全程參與,就算是護衛在獻禮花時都得站在後方。」 黛芙蝶兒看了下奎兒,不甚滿意地輕輕搖頭。「雖說勳爵的人馬也會陪我們一道過去,妳應該不太有機會露餡,但我想……妳還是當個站得最遠話最少的低位仕女比較好,沒有一位隨身仕女會岔腳配劍插腰抖腿。好了放輕鬆點,給我個微笑。妳把這一切想得困難了,這件妳覺得如何?」 黛芙蝶兒把一件鵝黃色的仕女禮服拿到奎兒面前。

  「跟剛換羽的小雞一樣好看。打死我也不穿。」奎兒哀號。「妳根本就想折磨我,看我受苦出糗。」

  「正好相反,妳得感謝現況,原本我的計畫是讓妳當拉蜜亞小姐呢。但是妳的舉止行為……實在不太妥當,拉蜜亞小姐只好當個夏天風寒導致喉嚨嘶啞不能言語的傻女孩了。我犧牲也不小呢。別彆扭了。」黛芙蝶兒埋頭繼續翻找,語氣有些異常開朗。「沒穿過妳怎麼知道不好看?大部分的女孩穿裙子都挺可愛的。」

  「絕大多數也許如此。」奎兒掰著門邊。「可絕對不會是我奎兒!」

  「是呢,你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你是奎兒, 獨一無二的奎兒。但我覺得妳心底還住著一個女孩,我想她的名字…應該是叫,嗯,蒂娜。多平凡多女性化的一個名,蒂娜,個頭還不及矮桌高便急著穿上母親的長裙,最大的願望就是穿最漂亮的高級綢衣參加上流社會的舞會,一個平凡、單純的女孩。」她轉過頭問奎兒:「妳覺得蒂娜喜歡哪件?」

  「我寧願下鬥技場去與敵人廝殺!」

  「那麼請把皮革馬甲想成金屬胸甲;絲綢手套想成護手;銅花冠想成長頭盔,如果這樣做讓妳開心點的話。好了,愛說反話的小蒂娜 ,我想她是喜歡這件。」黛芙蝶兒直接挑定一件禮裙,往奎兒走去。

  奎兒還想反抗,黛芙蝶兒卻突然凝重了起來:「就是個遊戲,為了我──配合一下吧。而且現在就彆扭,真上舞會,妳只會更手足無措。」接著她又神情轉調皮。「好啦,現在商人之女蒂娜,要穿上,她應該挺起胸膛,像戰土面對死敵,勇敢地面對那件裙子,哪,奎兒別打岔,蒂娜絕對不會退縮的——」

  一下玩笑一下認真,奎兒忽然也拿不準該認真的拒絕還是開玩笑忽攸過去,掙扎有些軟化,黛芙蝶兒立刻抓緊她猶豫的剎那,使個眼色,眾女僕一擁而上幫奎兒更起新裝來,自己則施施然然走遠些,她知道奎兒的反抗泰半是演給自己看的,果不其然,身後的吵鬧聲越來越小,最後僅剩幾下衣服的窸窣聲,安靜一陣,她才想著應該可以順利讓奎兒換裝,忽然又是一陣拔高的呼叫與抱怨。

  黛芙蝶兒貓步走了過去,見奎兒坐在凳上,表情很是不滿。穿束已穿上身,但衣服皺巴巴,頭髮亂糟糟,臉紅通通,幫她梳頭的女僕似乎手腳有些粗魯,每梳一下,奎兒就皺一次眉。場面實在太有趣,黛芙蝶兒忍俊不禁,除了趣味內心還有些意外,奎兒的骨架子小,體型勻稱,就算平常弄刀耍劍慣了,穿起女裝一點也不突兀,挺可愛的。她走過去把那髮梳要了過來,示意要女僕站遠些,便開始替奎兒梳頭。奎兒安靜了下來,半晌,才抬頭問道:「妳以前也這麼侍候過人?」

  「我的小妹妹,她就跟妳的小蔕娜一樣,熱愛各種女孩會喜歡的活,年紀比小浣熊還小時,就天天嚮往參加舞會。可惜她的頭髮繼承了我父親那脈的血統,又硬又卷,一覺起來老糾結成塊,常把脆弱的小梳梳斷。小梳斷了兩次後,那孩子就鬧起脾氣,不讓僕役伺候,早上老要大吵大鬧一翻,非要家人替她梳頭。妳也知道,撒坦男人是不替女人梳頭的,我的母親又得掌管家務,所以有空閒時,那個愛撒嬌的孩子就由我照顧了。我其實挺會替人梳頭的。要我替妳更衣,我可能會把袖子當褲管;要我替妳梳頭,那麼劍士閣下,妳唯一的煩惱就是,那麼多的髮型中只能擇其一。」

  「唉呀,真自信喔大法師閣下,我還真不曉得妳兼作梳頭匠呢,別忘了妳今天的話,下回就來考考妳的能耐。不過呢,」奎兒嘆口氣,「妳居然有個妹妹呢。」

  「就像妳會有父母家人一般,是的我曾有個小妹妹。」

  奎兒不語,伸著手讓她綁緊右手絲帶,腳踢著踢著,忽而笑出聲:「妳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我剛剛確實在想原來妳有家人,不是古老圖書館孵出的精靈。老是給妳猜到心思,難道我奎兒真這麼好懂?」

  「實話說,我不懂得才多呢,比如說,我就不太懂為何為何有女孩會排斥花裙。」

  奎兒冷哼:「為什麼排斥?妳這個法師倒好,站著伸伸指頭動動舌頭便好,但我奎兒是個鬥技士,妳想想我穿著這種衣服,打滾拔劍,那樣子能看嗎?以前在鬥技場,派司頓那老頭還真幹過這種事,讓女鬥士穿著女裝與人或野獸戰鬥,打鬥使衣衫碎裂,底下人血脈噴張。也發生過幾次意外──我記得是個使矛的吉立亞女,哈,她踩到裙擺滑倒被獅子吃掉的,全場觀眾哄堂大笑啊。那可是我看過最爛最糟的死法了,現在妳要不要再問問我為什麼我討厭穿裙──因為那會讓我想到那些該死的破事。批著那輕漂漂的玩意對妳們來說,是流行是美好是尊貴,可我奎兒對那東西只感覺愚蠢可笑脆弱,是準備讓男人的褻玩的道具,只感覺那他媽的哄堂大笑還在我耳朵裡頭。」

  這下黛芙蝶兒默然了。好一陣子她才揚揚髮梳:「妳從沒提過這些,我以為妳只是有些不習慣而已。」

  「拜託,大法師閣下,那是什麼?同情心嗎?別用看乞丐的眼神看我,這不過是小事。妳可是我的顧主,覺得我可憐就多給我加點傭金,為了任務穿就穿,不過跟金錢無關的時候,休想叫我穿裙。」

  黛芙蝶兒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喜歡奎兒的態度。「見妳這麼開朗我就放心了,剛聽了妳那翻話,我正猶豫是不是就別讓妳戴絲帽了,看來妳是沒問題的,別動……女勇士,綁歪了只會更可愛。」

  折騰半天,總算大功告成,黛芙蝶兒用跳舞般地節奏繞到奎兒身後,把奎兒牽到圓鏡前。奎兒本來還挺自在的,一到了鏡前,卻又困窘了起來,她甩開她的手,邊往後掉頭邊扯掉身上衣服綁線,黛芙蝶兒不讓她脫,奎兒煩不勝煩,推了她一把。這一推,倒真用上實力、真用上氣,連她自己也在一推之後大驚失色,慌忙去撈黛芙蝶兒,於是兩人雙雙跌倒,木架子倒落乒乓四起,成堆布匹衣裳高高拋起,緩緩飄落。

  一層又一層,一個接著一個,奎兒在底下扭動身子,還來不及推開壓在身上的衣服,又有其它被扯倒的的衣裙布匹不停堆到身上,窒息感讓她恐慌起來,耳盼盡是那些仕女的驚呼鬼叫,她們手忙腳亂地踩在上頭,只讓奎兒更難使力掙脫,讓她又更腦了,正想破口大罵,卻聽到黛芙蝶兒溫和而威嚴地要眾女僕到外頭去,似乎有個領頭的女傭還想插手,黛芙蝶兒又再次要她們到外頭,尖叫這才間歇,細碎腳步聲爬向門去,房門咖搭上鎖,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她窸窸窣窣地從成堆襯裙裡爬出來,就跟對方打個照面,髮絲渙散,有些狼狽,她們妳看看我,我看看妳,兩人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開始還只是秘謀般的低低輕笑,但接著她的笑聲疊在她的笑聲之上,那笑意便被不知所以地給放大,變的開懷放肆了起來,兩人笑得歡樂,氣氛極其友好。待緩過氣來,奎兒從布堆中躦了出來,轉了個圈打個滾,面朝天又躺回軟綿衣堆上,她怔忡望著黛芙蝶兒,一會兒,眼珠子調皮地骨溜溜轉動,出聲喚她:「黛芙蝶兒。」

  黛芙蝶兒挪動身子,把頭轉向她。

  「禮尚往來──妳知道東賀米人這句諺言嗎?我以前的賀米鬥技伙伴告訴我,別人送他們一隻雞,他們會回報一隻牛;送一盤乳豬,就回贈對方滿桌饗宴。而妳剛剛聽我奎兒講了以前在鬥技場的事了不是?現在是不是該換妳說個啥了吧?」

  「我以為妳挺陶醉的?」

  「怎麼可能!唉喔說那些令人傷心的往事,真令我痛苦,妳不會看我說得鎮定便當真了罷,那不過是想減輕妳的罪惡感──妳瞧我是多好心的人啊──」

  「好心人奎兒,可惜我的童年與妳相較是無聊的多了,如果妳對撒坦貴族禮儀有興趣,我可以細細說與妳聽。」

  「免了……那大牧師,妳以前應該少不了幹些召喚亡靈,安撫死者的事吧?說說妳遇過最可怕的鬼魂故事,比如遇到不甘回歸大地的怨靈之類的。」

  「妳忘了我跟妳說過的嗎?貴族女性牧師通常只會做些小雜事。我以前負責的是帝都地區的安寧者祝禱,也就是替自然老死的貴族祈禱,老死者大都兒孫滿堂,一生活得安逸至極,因此我見過的鬼魂都挺囉嗦親切的,從來沒有讓人覺得毛竦然。」

  「哦,諸神在上,這個女人一點都不好玩!我該拿她怎麼辦!」

  「也許什麼也不問,一起去廚房找顆麥肯果吃。」

  「絕不,太便宜妳了。有了,不如這樣,其實我有個疑問一直忘了問妳──為什麼那個勳爵的孫女得吃啞藥以免引發元素暴動,妳卻可與我正常交談?難道只有在轉化的初期才會有這現象?可是妳以前告訴我伊蒂絲神話可不是這麼說得……」奎兒這一問完,黛芙蝶兒卻停頓了許久也不回答。

  得了,又要說是伊蒂絲人的秘辛,不方便與人說了罷。

  「妳不想說就直說,少讓我浪費這麼多心思口舌。」

  「妳會錯意了。」黛芙蝶兒瞪大眼。「也許有些事真的不方便與妳說,但這事完全算不上什麼秘密,對伊蒂絲深入瞭解的人都略知其一二,只不過這不是個好解釋的事,我要怎麼跟一個對民俗學毫無概念的人解釋『緘默之紋』民俗學中最重要的民族自我認同儀式,古老的伊蒂絲集社又是怎麼樣的概念,還有這個重要的儀式又因為與哪些因素互相影響,漸漸改頭換面成當今的形式,這麼多關聯的事,真令人苦腦…我該從何說起才能讓妳完全理解呢?」

  「拜託,妳想太多了,直接告訴我重點吧,別說是我的錯覺,大法師閣下,您近來越來越有庸人自擾的傾向了。」

  「每一件事都是重點。」黛芙蝶兒堅持。

  「妳肯定被人說過是『蹄子釘鐵的驢』──頑固!」

  「事實上我不過是『執守地盤的貓』──堅持正確的事罷了。好,我簡單說一下吧。」黛芙蝶兒道:「『緘默之紋』,這就是我可與妳正常交談的原因。奎兒,先別發問,讓我確定件事,妳知道『乙太語』嗎?」

  「誰不知道啊。不就是創生語嗎?」奎兒沒好氣地說。

  「那麼創生語又是什麼?」黛芙蝶兒窮追不捨。

  「呃,大概就是神說的話吧?」

  「不對。神祇是意識體,祂們之間直接以心念溝通,並無聲韻言語的必要。乙太語是薛希弗特為了讓神祇與主物質界的生物溝通,所創造的第一種語言。創世之時,所有的神祇都留在上神晶界強化各自的理論,只有伊蒂絲因為是物質主神,先行參與了創世。薛希弗特花了七日七夜告訴伊蒂絲這個世界將要成為的樣子,並要伊蒂絲用另外的七日內依照祂的願望完成創世。」

  「於是伊蒂絲帶著『薛希弗特的期許』下凡創世。卻發現創世遠比她想像中的困難,光是建造一種物質就要花上她一個整天,當她回到上神晶界時,世界也只多增了七種物質。於是,她懇請至高無上的父神再派人手幫忙她。」

  「薛希弗特說:我的女兒,一切將如妳所願。於是伊蒂絲再去主物質界,便見到世界充滿了微小至極的元素,這些元素便是父神派給她的幫手。伊蒂絲帶著這些小東西開始工作了,可是這些元素頑皮又不穩定,難以使喚,當她希望優拉們組出綠色的葉,優拉卻造了紅色的葉;當她要優拉做出圓形的太陽,天空卻掛了三角形的太陽,於是這次伊蒂絲依然沒在七日內將主物質界造成薛希弗特希望的樣子,世界只完成一小部份。她回到晶界,再次向薛希弗特說明情況。」

  「這回薛希弗特拔下自己頭上葉狀皇冠中的一片葉,交給伊蒂絲,祂不僅沒有譴責祂,還再次大諒地告訴她:我的女兒,一切將如妳所願。於是伊蒂絲吞下薛希弗特的權柄之葉,再去主物質界,當優拉再要搗蛋時,她就用戒律的權柄命令優拉不准搗亂,這下,那些貪玩的元素聽到無不乖巧劃一地聽命行事,之後每一個造物,祂都以言語的戒律細細叮嚀優拉,世界終於趕在七日之內順利完成。」

  「就這樣,花了四十九天,世界於焉成形,但這只是一個死的世界,尚無任何生命的存在,所以薛希弗特對世界各地的種族各吹了一口氣息,祂先吹氣給獸人,開始時拿不準力道,吹得過於過於猛烈了些,於是這些民族的生命之火頑強爆裂;吹氣給精靈時,已得心應手,緩而舒長的吹,於是精靈的生命悠久平穩;而吹氣給人類時,創世已盡尾聲,讓至高無上的祂也不免稍稍心急,便吹得短促輕淺,於是人類的生命短而輕盈。薛希弗特給予所有種族生命與禮物之後,才讓其餘諸神下凡,開始在各種生靈上憑依寄託信仰。」黛芙蝶兒轉頭面對奎兒:「這就是創世的由來,各民俗的神話創世時間略有差異,有人說世界花了四十九天創造,有人則說花了二十一天,差異就在於死物與活物的創造時間,以及要不要把薛希弗特構思世界的時間也算進去。」

  「妳們這些神學家就是無聊,連個創世時間也要爭論不休。」奎兒搖搖頭。

  「──所以『乙太語』是最初的語言,是創世的語言,也是優拉的語言。它僅由九個單純音節排列出千萬種語言意義,冗長又晦澀難懂,因為它是設計給身為意識體的神祇,伊蒂絲傳遞命令給優拉,只要心念一動,所有的命令就在空中響起,地上的生靈卻得一個字一個字的念,並不適合凡界生靈使用,而且乙太語是薛希弗給予伊蒂絲的權柄,不允許他人竊用。因此薛希弗特又以『乙太語』為基礎範本,加入時態、詞性,包裝成更簡單的語言,將不同語言給予不同種族。」

  「之後──不是有跟妳提過遠古時,神祇可以以薛希弗特的法則為中心再加上各種自己的定義嗎?伊蒂絲女神雖然沒有規定一定要信仰祂才能使用優拉,只要是窺得優拉運作奧秘之人皆可使用魔法,但伊蒂絲還是依照自己的喜好界定了魔法的效用,這個部分界定了哪些呼喚者在使用優拉時可以獲得更強的效果,哪些呼喚者卻要費出更多的代價才能驅動一點點的優拉。那四種條件就是語言、身分、智等與非語言,而一個語言如果越接近『乙太語』那它的『魔法語階』就越高,同樣的意義所造成的魔法功效就越大。」

  「不懂。」

  「比如說,如果有個初窺得優拉奧秘之人,分別用犲狼人語、精靈語與乙太語說了火球的咒語。那麼第六階語的犲狼人語不會造成任何效果,第三階語的精靈語可能會讓空中出現些小小火花,只有第一階語的乙太語會真正讓優拉造出火來。」黛芙蝶兒看看奎兒,對方點點頭,表示她了解了。「伊蒂絲人的聲音是『眷民之語』,是現今生靈中,除了龍語和巨靈語之外,最接近乙太語的語言,也只有這三種語言是第二階語言。」

  「所以你們造成的元素暴動與麻煩大概也是巨龍等級的‧」奎兒插嘴。「可是妳什麼時候才說到重點,那個緘默之紋啊?」

  「是的,所以很危險,別急,馬上就說到了。『緘默之紋』是由古老耆宿『睿智的黎安娜』所發明的,她是伊蒂絲沉睡後約二百多年的人。那時,梵蒂朵尚未建城,伊蒂絲人剛開始以中小型集社的方式相互照護依存,於是一些大小問題也就相遞出現。常有新來的伊蒂絲人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造成其它人的困擾甚至是生命安危,所以一開始要加入集社的伊蒂絲人就那位勳爵之女一樣,得吃啞藥以防釀禍。但是當集社越來越大,開始有更多複雜的活動,需要共抗外敵,與遠方盟友互通有無的時候,老是得以文書溝通便成了個大麻煩了。因此黎安娜便開始思索解決的方法,在她之前,也有不少人想解決這個問題,但思考方向主要在於,如何讓伊蒂絲人的聲音回歸正常,但終歸徒勞。」

  「語階的概念是,降階容易升階難,降一階又比直接降到最底階難。每個法師都想要更階近乙太語,好讓法術效果更強,黎安娜卻發明了一套反轉語階的法術,使上了這個咒語的伊蒂絲人每一次吐字,字句都會直接被解析成最底階──目前是第六階──的語言,六階語已偏離乙太語太遠,優拉聽不懂六階以下的語言,伊蒂絲人之間自然也就能正常溝通,但作為代價的是,緘默之紋讓優拉無法再聽懂伊蒂絲人的語言,我們無法口唸咒語,只得使用符文趨動魔法。」

  「這麼說起來,身為魔法女神的眷民,妳們上了緘默之紋以後,其實也沒有比一般平地人法師厲害嘛。」

  「倒也不盡然。法師要如何命令優拉呢?你可以把優拉想像成人,一個人要如何對另一個人造成影響呢?首先是用雙方認可的標準語言,最直接的影響是使用正確的語言,請求、要求或命令對方;再者是身分,當我對你說訓斥的話,如果我是你的父母,那麼效果將會比一個陌生人責罵還有力的多。 對優拉來講,伊蒂絲是母親,眷民是姊妹,精靈是朋友,人類是交情可能更好可能更壞的陌生人,獸人是路邊乞丐,多數都沒資格命令它,這就是種族的魔法區別,因為某些種族天生較受伊蒂絲與優拉的喜愛,有些則否;智等比較複雜,有機會再與妳說,妳只要理解為是對萬事萬物的理解力就行了;最後的影響因子,是非語言,也就是情緒、施法環境與輔助素材等,這個部分倒是各種族平等,但非語言中,以情緒最容易影響敏感的優拉。特別憤怒的、哀傷的、痛苦的、快樂的情緒都會召喚更多的優拉。符文師不過是『語言』這條優勢被砍死了,但還是有『身分』的優勢,我們畢竟是伊蒂絲的眷民,因此一個伊蒂絲的符文師學徒施的法,還是會比一般平地人法師學徒還強得多。像我學符文大約八年,但要到我的程度,平地人法師可能要學個三十年吧。」

  「真可惜,難道就沒有拿下來的機會了?」奎兒捧著臉問‧「這樣妳會變強多少啊。」

  「當然。會有機會拿下它的。」黛芙蝶兒對她眨眨眼。「待有朝一日妳已能力在音節與音節之間駕馭每一絲優拉的流動,那就可以在族長與多位長老首肯之下,拿掉緘默之紋,屆時,將可配帶銀徵章,領取晉位石,成為『法音師』。我的導師就是法音師呢,法音師連平常說話都宛如唱歌,有股特殊的聲韻。」

  「是這樣呀。那麼,黛芙蝶兒。」奎兒維持著適才動作,專注地說。「我想妳總有一天可以當上法音師的,因為妳說話的聲調,也跟唱歌一樣好聽啊。事實上,我早想說了,妳的聲音一直都特別好聽,比我聽過的吟遊詩人或歌者都好聽多了。妳知道的,我沒什麼耐心,但我喜歡聽妳說話。」

  「我最近耳朵不是很好,妳要不要再說一次呢,也許妳可以等我泡個玫瑰茶,拿顆麥肯果再開始。」

  「想得美,妳就等到矮人不喝酒的那天吧。」兩人就這般一邊拌嘴一邊發問直到夜色完全壟罩大地,天空已暗得連黑雲也辦識不出輪廓,這才揉揉惺忪的眼,各自回房。

  翌日傍晚,晚鐘還未響起天色便早早地沉了下去,紫黑深灰的重雲交疊在天際,可看出不多時將下起滂沱大雨。奎兒與其它待命的仕女們等在廊前,見黛芙蝶兒走來只覺得她狡猾透頂,昨夜看足了自己的女裝樣,卻沒禮尚往來讓她有點心理準備。黛芙蝶兒身著綠色綢絲禮服,戴著覆臂長手套,髮編高挽在後頸。她捥著桑頓先生的手肘,下巴微挺,目不斜視地走過奎兒身前,髮香四散。戲從一出勳爵宅邸便開始演,她拉著裙擺蹬上馬車,神情動作無一不像個真正仕伸之女那般華貴驕傲,奎兒一撇之後快速低頭,內心怦跳,宛如低位者見著了不能企及的高位者那般自慚形穢,還有股莫名所以的焦燥。

  車子漸漸駛離郊區,蛙鳴螽嘶在半途便匿了跡,換成漸顯喧鬧的人聲滿,家族的四輪馬車穩穩地駛入尊爵大門,直達康拉德別館。遠遠就可看到大門口擁擠的人潮,制服筆挺的點名官有條不紊地帶來賓入場,私家衛兵晃動泛著寒光的槍尖盯緊每個來客,馬童領著賓客的馬車去馬廄吃草,待從官則細細驗收各家族帶來的禮金、禮品,舌頭因為頻繁潤筆尖而烏黑一片。

  奎兒已經很久沒看過這麼亮的夜晚,不是可憐巴巴地一盞煤油燈,也不是微弱、隨時會熄滅的風中殘燭,康拉德別館燈火通明的輪廓幾乎可以照亮整個天空,在黑夜中宛如夢境般虛幻。馬車在她發獃時停了下來,一擁而上的禮官待從,更是讓她幾乎想掉頭逃走,她看著黛芙蝶兒與桑頓先生熱練地脫下批風給小童,步伐愜意地宛如在自家後院開餐會;同行的三個藍道偽裝仕女各個平靜如昔,只有她的心臟快得要從胸中跳出,出發前的訓練全被拋到腦後,她不由自主地忍不住瞄向衛兵,覺得自己隨時會被識破,並被那些銳利的矛給刺穿。她手足無措地跟在眾人後頭,益發覺得也許她只是這群人中唯一的敗筆。

  正當此時,隊伍停了下來,桑頓先生正與一名舊識打個照面,兩人略微寒喧起來。也趁著這時,黛芙蝶兒搖著摺扇,狀似漫不經心地往後回看,撞上奎兒的視線。她的視線穿透過她,面無表情地一搧又一搧,銳利高傲的眼神在扇子的殘影間忽而閃過一絲頑皮的神情,用扇子蓋住口鼻,輕聲對胸口的共鳴石項鍊說話,又沒事般地收起摺扇,迴身捥起桑頓先生的手逕自往會場走去。

  「再等我一會。」

  萬聲嘈雜中,奎兒覺得自己清楚聽到了黛芙蝶兒的聲音,就如同在高塔呼嘯風聲中也聽得分明,只要再等一會兒,那個她熟悉的女人就會回來了,再等一會,沒什麼就當一場遊戲,她緊繃的指節鬆了,她的內心吹起小口哨,哼哼跳跳,自信又滿滿地灌注回來,她跟上眾人,一腳踏入會場。

  前方,點名官拿著鵝毛筆剛在寫滿姓名的卷冊中找到來者的名字,他細細劃去那名字,在旁待命的唱名小童見已確定來客身份,便扯滿嗓,朗聲道:桑頓.藍道到、菈蜜亞.霍布爾到、藍道家族全員到齊!

  晚宴開始。


三十七、晚宴

  舞會是貴族的陰謀,用以謀殺所有人的時間。奎兒忍不住內心嘟噥。

  他們進來會場已有段時間,卻因為到早了,訂婚宴尚未正式開始,只得胡亂消磨時間。大餐桌放滿切成小塊,方便賓客邊閒談邊進食的點心。與會者時而像花,一簇一簇站者閒聊;時而像蜂,穿梭往來於各處人群間,然則,不論是立著等人攀談的花還是尋人刺探的蜂都得承認,興許這訂婚宴前的寒暄客套才是多數人的首要之務。桑頓先生挾著黛芙蝶兒這邊說說,那邊走走,奎兒苦哈哈跟在後頭,發現事前的應對訓練也許全是多慮,她壓根沒說話的機會。難怪這麼放心讓她這隨便訓練出的彆腳間諜跟來,既然沒她的責任,也就放空了起來。

  這回,奎兒偷偷研究起門邊的報名童了,開始時她以為這不過是進場的習慣,卻發現這些報名童似乎自有一套標準,有時喚得辛勤,入門客早已走遠了那連綿不絕的讚賞之詞還不停歇;有時喚得隨便,嘴裡含糊地唸過一遍家族頭銜便作罷。不僅如此,喚名童、點名官與門口的樂隊配合極好,似乎在視線輕輕一撇之下,便知道這入場賓客該有七鳴喇叭聲,或者該來個鑼鼓輕響。

  那些進場方式誇張華麗的進場賓客們,大概都是家世顯赫的大人物吧。要不就是奉獻極多金幣給點名官的新興商人,好讓自己這樣的陌生面孔能奪得一些老派勢力的注意吧。奎兒觀察出點門道。

  那麼想想,他們進來時不過六句唱名,雖然唱得還算響亮,但是,與那些動輒便是全體禮童齊聲喝唱的顯目入場行頭比較起來還是有些寒酸呢。黛芙蝶兒這女人老一副神通廣大的模樣,結果她家族的贊助者好像不怎麼給力嘛,回頭我要好好開她個玩笑。

  奎兒想到這,臉蛋便偷偷綻開小小的笑容,噗哧噗哧自己想著想像中的對白,自得其樂了起來。她回頭看看自家『小姐』、『少爺』還在那與人閒聊,登時又感到不耐,只希望大鐘能快快響起,快些結束無聊的前置秀,殊不知,前方兩人的話題卻是與她有切身相關。

  黛芙蝶兒感覺眼前這前來搭話的富家子弟似乎對她頗感興趣,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於是她挽緊桑頓先生的臂膀,整個人幾乎要貼上對方,就像個眷戀自家兄長那種沒什麼見識的鄉間小貴族,那可憐的男人有什麼話題一繞到她身上,她就害羞的低聲傻笑,用企盼的眼神看著桑頓,於是桑頓又可以理所當然地說:我的表妹長居於鄉間別館,不懂禮數,還請您見諒,您剛剛說您莊園的莊稼收成欠佳?那可真是令人遺憾。

  諸如此類,相同的戲碼重覆個幾次,總算是平靜地打發掉一撥人。

  桑頓看了眼奎兒,低聲詢問:「這樣好嗎?」

  「您這什麼意思?」黛芙蝶兒漫不經心地搧了下羽扇。

  「我的意思是,讓您的朋友落在後頭,這樣好嗎?前幾天我見過那女孩拿石子砸牆,力道大得嚇人,把練習場的牆砸出好幾個窟窿。一路上我見她瞧我的神情似乎不太友善,這中間應該沒什麼誤會吧?您應該已與她講過,我只是為了不讓您與人接觸,才表現得這般親暱?」桑頓先生的視線掃向在後頭的奎兒。

  「原來如此,難怪您的身體僵硬得跟栓馬的木樁一樣。」黛芙蝶兒想大笑。「別在意,她對什麼人都是那副態度。」

  「所以她並不是……」有幾名賓客迎面走來,桑頓慢慢壓低音量,最後幾字宛若蚊鳴。所以她並不是您的贈石者?

  還好問的是『贈石者』。因為這詞,意義可就太大了。不愛對自己說謊的黛芙蝶兒回答起來完全心安理得,毫無猶豫。「不。她只是我的保護者,一個可愛有趣的朋友,您別多慮了。」眼看又一個想與她交談的賓客接近,黛芙蝶兒摟住桑頓的右手,她表現的越親近自己的表兄那麼其它人就越沒有機會碰觸到她的身體。

  夜已晚了。疏密雨滴從濃厚的雲層中掉落到印滿馬蹄的土壤上。

  外廊點名官呼口氣,走進暖火的壟罩下,甩掉斗篷上的雨滴,左右檢視,慶幸在滂沱大雨前便將廊前馬車疏通完畢。他把因為濕氣而擋住視線的灰白頭髮往後梳,確認似乎已無漏網之魚,賓客盡皆入內,手冊上頭的名單大多已勾上,於是對門口警衛揚揚手。

  那顧門警衛是個精明的遠東賀米小夥子,來通比亞多年,深知通比亞人的宴會禮儀,知道像訂婚宴這樣的正典要開始時,便要把外層大門闔上一半,收起一半喜旗,向遲到者宣誓正典已經隆始,進入請躡聲躡足,切勿打斷神聖的儀式。

  他走向外門,拉開固定地栓,正要將門推上,卻聽到馬匹嘶鳴聲,似乎有哪個賓客趕在闔門前到了,便停下動作,很好心地等那個差點便趕不及的來客。

  不一會,那由遠而近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每匹馬兒都雄壯似軍馬,幾名隨扈臉縮在斗篷陰影之下,護衛著一輛無徽馬車駛入別館莊園。一路駛來宛如暗雷,無聲而迅疾,一夥人就那麼安靜,又那麼難以忽視的停在康拉德別館前了。

  小夥子環顧四週,正想著自己是否要上頭迎接來客,卻見到馬車的輔佐車夫已躍下後座,替裏頭的來客開門。

  裡邊的人狠狠伸出一隻腳,絲毫不在意弄髒了靴子,下腳之處踏震起一大圈水花。那巨漢一挺直腰,頭就高過了馬車頂,他的雙臂像大樹的根粗壯,胸膛寬碩硬實如巨岩,只要吸飽氣大聲喝斥恐怕連雷聲也得黯然,然則,即使是這樣的巨漢,也不是真正的主人。他瞬間又極其溫馴地彎下腰,架起身上的斗篷,給另一外人擋雨。

  小夥子眼睛睜圓,他知道從馬車上下來的人是誰了。慌慌張張地放下原先闔上的半邊門,往裏頭奔去,差點跌倒,趕緊站穩身子,又往裡繼續快走。到了內廳時點名官擋下他,斥罵他在這場合奔跑不懂規矩,卻只見那他對點名官比手劃腳腳一番,才描述到一半,老點名官便大聲要他回到門口去接待──或者擋下──來客。接著便換那點名官用更急迫的步伐走往康拉德大人所在之處。

  康拉德勳爵有雙老妖精的耳朵──意謂者,流言蜚語都逃不過他那雙乾癟的老耳。因此僅管身旁擁塞祝賀人潮,門口的小小騷動依然沒逃過他的注意。他繼續笑容滿面地與人點頭敬酒,直至點名官不意外地擠進自個兒身邊。這才依照慣例,不管打斷理由為何,先微微訓斥自家僕人,順勢捧捧客人,這才讓點名官講話。

  那點名官行了個禮,便對康拉德勳爵附耳說事,待他說完,康拉德勳爵的雙眼已亮了起來,就如同意識到老鷹在窩上盤旋的黃鼠狼那般警戒地,亮了起來。

  於是玩味的、看戲的眼神又從康拉德勳爵與擁著他的前頭人潮,往後頭外排那一簇簇站著的人群燒去。待那眼神燒到奎兒等人所在的社交小圈子時,桑頓先生剛結束與舊識的談話,黛芙蝶兒靜靜站在桑頓身旁,而奎兒打了一個哈欠,接著再忍住下一個哈欠,無人知覺行將發生的事故。其中一名埋在人群中的青年商人,聽飽小道消息,便捏著酒杯從人群中抽身而出,眼神左右穿巡,最後落在不遠處的桑頓身上,徑自往奎兒等人所在之處走了過去。

  「──桑頓──結果就要分曉了,你下注哪邊?」

  「亞力克,好久不見,別一來就給我打啞謎,什麼注?」

  「啊?你沒聽說?」那人表情誇張地問。「今晚人人都低聲議論,說這場宴會有二個待解之謎,一個大,一個小。小的那個可供消遣,大的那個與你我未來習習相關,就提示到這,你的內心可有答案了?」

  「就說別跟我打謎了。你知道我運氣差,猜什邊錯什麼,正確答案總在岸的另一邊招手。」

  「你確實是個倒霉的傢伙。要不這樣,如果你幫我想法子約西里斯家的海倫娜小姐出來,那麼也許就我能好心地告訴你,剛剛鑽進那擠死三頭牛的人群中究竟挖到什麼寶貝消息。」

  桑頓大笑:「划算,成交。」

  「就知道你是個好商人。好了,看看那…沒那麼左,對,注意那…你仔細瞧瞧那坐在管風琴旁的人。有沒有想到誰?」

  「……奇績琴手胡斯迪.沙朗二世……?」桑頓不可思議地回望亞力克。

  「我喜歡你這雙充滿疑問的眼睛。眾所皆知,他不是恨透了康拉德,罪之賭輸了之後就不見蹤跡?現在卻坐在那,隨時準備為康拉德孫女的訂婚宴彈上一曲?」

  「真是他?他變得好老,好…溫馴,我幾乎認不出他。」

  「沙朗二世的錢全是他那被馬車撞死的父親留得遺產。錢得的容易,也就蔑視起金錢來。成天就只知彈琴唱歌做他的好詩人。他還是個純潔的好青年喲,唯一看過的裸女是他家大廳的女神像,堅持婚宴後才能行房的那種潔月教徒。結果呢,康拉德的小兒子給他戴了頂綠帽,之後的事──你還記得吧,氣瘋的胡斯迪在珀磨的見證下開啟了罪之賭,想也知道──康拉德家毫無懸念的贏了那場賭局。小康拉德不僅免除通姦罪還得了胡斯迪全部的財產,喲,我還記得胡斯迪二世那時瘋狂的樣子,他破口大罵那些法官全被康拉德大人收買了,不過真相又有誰在意呢。」亞力克聳聳肩。

  「所以,事隔多年。他又回來了。」桑頓瞥瞥眼,「回到康拉德家的大廳上。這倒挺像康拉德大人的作風。」

  「可不是?康拉德大人的大廳見證了多少人從至親變成刀劍相向的仇家;又驗證了多少人從仇敵回歸握手言和的朋友?也唯有至上的珀摩能解決一切人與人之間的糾紛── 除了它,誰能讓兩個仇家,儘管內心那麼多的恨、那麼多的痛,僅管那麼多的成見,只要白花花的金幣從空中灑落,利與益交錯,有什麼無法解決呢,啊,讚美珀摩。」

  「讚美珀摩。」桑頓點點頭。「那麼第二個謎團是?」

  「你應該知道最高聽證會延期的事吧?」

  「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延期了,這次無論怎樣都會開庭的。所以開庭日一宣佈,公民旁聽席馬上就賣個老光,還好我叔叔有即時幫我買到一個席位,但…老實說,我真無法想像將軍成為被告的模樣。」

  「所以囉……」亞力克左顧右盼,悄聲詢問:「你猜猜她會不會來呢?於情於禮,康拉德大人是一定得送禮花給將軍的。但是將軍會來嗎?來還是不來,你要不與我下注?我賭將軍會來。」

  「這個注,恐怕是開不成了。」桑頓大笑。「因為我也賭將軍會來。」

  「那麼,我們改賭將軍來了的話,會待多久。是禮貌性地送個禮花與祝詞就走;是繼續寒喧直到典禮開始才走;亦或是故意全程觀禮,讓她的老政敵氣鼓眼……」

  桑頓與老友討論激烈,黛芙蝶兒裝成傻女孩,立在一旁只管咯咯嬌笑,久了也多多少少走起神來。無聊地比較起撒坦與拜拉耳兩地文化。正思考到兩國晚宴型態差異等等云云的問題,就看到奎兒目光渴望地瞪著她,看奎兒那副鼓眼直瞪的模樣,恐怕早等她的視線對過來許久了。於是趁眼下無人注意,對她笑了下。奎兒就著視線相對時機,趕緊對她打了個口型,摸摸肚子。

  食物?想吃東西?

  奎兒豎了個大姆指。

  黛芙蝶兒搖搖頭,眼睛往右撇,偷指向還陷在熱烈談話中的桑頓先生。

  奎兒做了個敲暈他的動作。黛芙蝶兒又給她逗笑了,正想說個什麼,一陣攸長的小號高亢響起,直直劃破整個晚宴場子,有個五徽官等的大官員要進場了,氣氛頓時有興趣了起來,加上宴會小樂隊剛巧在此時換了曲節,在曲與曲交替的短暫片刻,整個場子沉靜的好似只為了等候來人而存在。

  奎兒往門口望去,沒見到人影,好一會才看到因為向上跺階漸漸顯型的光頭,本以為來人是個男子,但隨著來人一階一階踏上會場,才發現她的注意力打錯方向了,因為後頭那人的個頭太高,使人有著錯覺,等到僅剩一兩階才看到站在光頭大漢前方那人──而那個女人明顯才該是眾人的注目焦點。

  她的個頭幾乎可用嬌小形容,奎兒感覺她與自己身高差不多,但兩人若真有幾會比肩齊站,恐怕對方目測之下會更顯纖瘦,因為北方異族人有著比平地人更瘦削的骨架──明明就是那麼小的身軀,但每一個異常沉穩的步伐,都讓人覺得她似乎不容小覷。嘴角掛著穩約微笑,看不太出真實年歲,但是冷淡的眼神與肅殺的軍裝卻無法讓人真正覺得她性情和藹。待她的臉微微偏過來,露出另外半張臉與緊實密合的面具邊縫,這下,連奎兒也知道她是誰了。事實上,她也是奎兒在這場宴會中,身家背得最勤、最感興趣的與會者。畢竟──奎兒可不太確定自己有生之年,是否還有機會再看到另一個戮聖者。

  奔尼亞突擊戰前夜,五位撒坦聖骸騎士埋伏於蓋茨隘口,打算將羅蘭戮殺於此,卻不知,自己反倒成就了羅蘭的傳奇──那晚,索蘭少了五名聖骸騎士,多了個臉上帶疤的傳奇。她滿身是血的駕馬回營,鞍後掛了五顆額前刻了聖徽的人頭。次日,那五顆人頭伴隨漫天飛舞的謠言被高掛於旌旗之上,引得撒坦營地一陣人心惶惶,替日後拜拉耳埋下了勝機。

  幾個月後,在羅蘭將軍戰勝凱旋歸國後,另一場小小的戰爭爆發了。一場發生在工匠界的小小戰爭。

  參與者或為金錢、或為名利、或者什麼也不圖,只因大戰盛名對羅蘭將軍心生仰慕討好之心。好幾名替傷殘者製作魔法假面、人皮面具的工藝大師都趕著讓自家的學徒送去最精美的面具。送禮的工匠學徒們,各個花盡心思,演戲的、吹牛的、聲淚俱下的,想讓這位名聲如日中天的人物使用自家的貨。但最後通通鎩羽而歸。

  羅蘭沒戴上任何一人的禮物。就連手藝響徹索蘭大陸,脾氣極其古怪的魔法道具大師.地侏可羅石三世所贈的面具──那大師難得彎下身子所贈之禮,都被她禮貌性地擱在家裡的收藏櫃中。

  直至某日,又來了一個沒名氣的工匠坊學徒。這個小伙子在成為工藝學徒前是個說唱藝人,眼見達不成目標,太早回去少不了被師父海削一頓,無聊之下,居然就在羅蘭家宅邸門口自個演起獨角戲。演的是拜拉耳民間有名的正劇《守墓愚行》。一會兒載上紅色的惡人面具,一會兒拿下滿臉苦悶的男子皮套;有時扮演那個可悲的痴情守墓人,有時成了可惡的盜墓惡徒。

  ──守幕人啊、守幕人、你掀是不是掀那棺木,守墓三十載,換來一場空、你掀是不是掀那棺木──

  ──掀了,錯了,怎麼是個空棺呢,一輩子難道就是玩笑一場──

  唱的正歡,笨拙的唱戲正要落幕,小伙子猛一抬頭居然看到羅蘭就站在宅邸二樓窗口望著他,瞳內流轉的光采像黑潮之河般洶湧奔騰,眼神沉如深淵,臉上閃過一抹很輕的笑,那有些自嘲、甚至可說是有些…絕望苦澀的笑閃電般掠過她總是清冷無波瀾的臉上。

  小伙子別過視線,頭皮發麻,徨徨然再住窗口望一眼,將軍的身影已然消失。他慌忙拾掇背囊,逃竄回工坊。殊不知,自己無心之舉,在羅蘭將軍內心牽引出多少遙遠隱晦的發想。

  那日夜晚,無人知曉的時刻,羅蘭宅邸靜靜迎來一位陌生訪客。若有時常往來南門工藝街之人在場目擊,必定會摸摸下巴,偷偷臆度:瞧那小矮個瘸了腿又神氣無比的走路方式,莫不是地侏大師可羅石三世吧?

  沒多久,羅蘭便戴著那「苦煉者的誓約」面具,出現在眾人面前。

  而人們的竊竊私語,漫漫奇譚,喧囂得更是益發猛烈,總也不消。

  ──那「苦煉者的誓約」,不正是苦願者修行時所戴的面具麼?發一個誓,再戴上面具,直到心願達成之前,面具永不能從臉上取下。哪,您說啊,我們的羅蘭將軍,究竟對那面具吐露了什麼秘密,封印了多少渴望,傾訴了多少溫柔。畢竟她是那麼的冷冽,那麼難以親近的人,那麼地令人好奇這樣的她,除了軍國之事,還會有什麼如我等凡人的私人想望?看那面具造工之精巧,那淡淡流轉的魔法光韻之幽然,究竟是什麼樣的心願,讓她年年復年年地等待,始終無法了卻心願?

  奎兒想到那些略帶傳奇色彩的故事,胸口不禁也熱了起來。她忍不住想更往前一點觀看,可想起現在自己還是個小小女侍,主人不過去自己也不大能亂跑。便靠近黛芙蝶兒身後,手指偷偷戳了她幾下,眼睛滿是興奮企求的光彩。

  黛芙蝶兒睨了她一眼,看神情便大約明白奎兒想作麻,仔細思忖後,想想應該不至於壞事,便對與還陷在熟烈談話中的桑頓先生點頭示意,領著奎兒往前走,佔了一個離羅蘭一行人稍近的距離。

  奎兒這下可樂了,她仔細琢磨起羅蘭一行人。

  但看得仔細,反倒讓她有些失望。沒有她想像中傳奇戰士該有的風範(發光的鎧甲呢?糾結的肌肉呢?罕見鋼金打造的良劍呢?)。畢竟這兒是觥籌交錯的晚宴,不是戰鬥的場地,羅蘭腰間只配了把禮儀長劍,她戴著魔法面具的臉與其它女仕嬌美的妝容相比,總顯得她有些古怪。但,至少她還穿著尚算正式的女式軍裝,就連那標示性的面具上也禮貌性地繫了代表祝賀的黃色絲帶。

  若說羅蘭的裝束多少符合宴會的期待,那麼她身後那群人基本上都帶著格格不入的挑釁意味。

  她的後頭,站著一個大漢──神箭索多。這個狀漢偏不拿巨斧長劍,玩起常人認為該由纖瘦之人使用的弓與箭,聽說他的弓張飽射出,便可射進由花崗硬岩打造的城垛,射穿三個穿著軟甲的撒坦人。戰爭後期,神箭索多所在之處,敵將帥營總會退個老遠,就怕哪個大將的頭又被飛來冷箭給射掉。

  在神箭索多之後,跟了一名金髮的俊美少年。御獸神童克侖菲爾,年幼之時被父母棄於深山中,被巡山的泰塔人撿去撫養長大,卻沒想到這個白皮膚的孩子青出於藍勝於藍,才剛學會爬便與兇猛的野獸玩成一片,年紀輕輕便馴化了數種連泰塔人也難以駕御的猛獸,最後被回鄉的比拉蒙看中,帶到帝都加入軍隊。新一代詭獸騎士團的坐騎幾乎都屬他管轄之下,雖未參加過之前的撒坦大戰,但衍然已是拜拉耳軍隊新一代的後起之秀。

  幻形者魯頓這邊嗅嗅那邊聞聞地跟緊跟在後,臉上帶一貫的沒所謂表情。鳥窩般的紅棕髮,細眼長眉,看起來就像個有些普通的中年男子,但沒人知道他下次出現會是什麼模樣。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大戰中立下無數軍功,卻說不出他究竟立下了哪些功,參與了哪幾場會戰。

  隊伍的最後,綠膳之手.藥師彌洛林像個斯文的抄書官,言談舉止總是那麼靦靦有禮,無法讓人想像他曾在大戰中以聖職者也淨化不瞭的猛烈毒藥奪走一個軍營之多的撒坦軍人靈魂;與他並肩而行的是軍尉柯斯特,毛髮異常茂盛的臉頰,偷偷透露了他四分之一的半獸人血統。身為羅蘭將軍忠誠的戰友及信奉者,在撒坦大軍攻破菲甌納隘口時,獨自在敵軍陷落的梅郡城尋回了遺落的大公幼子。

  這一群人,這群俱是在大戰期間立下無數戰功的輝煌人物,無視宴會原來節湊地緩慢分開人群,直接走向大廳主坐,康拉德笑容滿面地轉過來,似乎很驚訝於羅蘭的出現:「──將軍,您來晚了。我正與莫嘉爵爺提到您。您說這有多巧?」

  「提到我什麼?康拉德大人。」羅蘭的聲線非常和煦。「莫不是笑話我遲到了?還請您見諒,這場春雨下得太急,路上耽擱了些時間。」

  「唉呀,將軍。」莫嘉爵爺插嘴。「您把大人想的小氣了。康拉德大人只是擔心將軍您錯過了開幕的表演。」

  「奇績琴手……」羅蘭也看到了坐在管風琴前的男人。「天使之音麼?」

  「正是。將軍您真是好眼力。聽說當年那位奇績琴手心高氣傲,如果對方不入他眼,用再多錢也買不到一個音符的響動,也只有康拉得大人才請得到這等好手。您會留下來聽演奏罷?」

  「好了,莫嘉爵爺。別為難將軍了。」康拉德這才慢條斯理地回話。「將軍這次來只是要回贈禮花,沒法久待的。」

  「也是,也是,畢竟聽證會快開庭了。第一次列席被告,將軍恐怕是有許多事宜需要準備罷。」莫嘉爵爺恍然大悟般應聲。

  「聽證會是小事。」羅蘭一點也沒被腦怒。「只可惜。今晚比拉蒙大人便要離城了,我已與他約好今日會去送行。恐怕真是聽不到天使之音了。」

  「比拉蒙大人進城過?又要離城了?從沒聽人說過這事。怎麼也不與康拉德大人打聲招乎就要離開了?」莫嘉爵爺問道:「回頭我可要教訓那撰寫黨報的書報官,比拉蒙大人回國這等大事怎連個小版面也沒寫上。」

  聽他這麼一說,立在一旁的御獸神童克崙菲爾頓時變了臉色。

  「那麼《異族限境政策》初投會比拉蒙大人會不會回來投票?」莫嘉爵爺繼續發問,咄咄逼人。「比拉蒙大人應當知曉政策的推行有助於西區的管制,更是鞏固國家秩序之盤石,若不能參加此次政策的決議,那就讓人遺憾了……」

  克崙菲爾臉上陰晴不定,其它人倒是老神在在,喜怒不顯於外。羅蘭笑笑應答:「這事我可就不清楚了。也許待會替他踐行時,我能替兩位問個明白。還先謝謝您對他老人家的觀照。」

  「哪裡的話呢,將軍,就可惜了奇績琴之音的第一聲您聽不到了。您真不考慮多待一會?」

  「也許下次了。」羅蘭含笑頷首。怎麼不懂對方老提奇蹟琴手的意含──繼續心高氣傲吧,總有一天她羅蘭也會如那奇蹟琴手般灰撲撲地在跪倒在他康拉德面前──「禮花怕是不能親手交與您的孫女了。」

  「小事。您可以讓代理人代勞,這事讓我替您安排吧。來人哪──收好將軍的禮花,順便帶上回贈的禮品給將軍。」康拉德擺擺手,喚了個女僕過來,讓她抱去了羅蘭的禮花。

  至此。

  發生之事,俱在情理之中;

  然而,後續變故之巧合,其中因果,是否真有機運女神從遙遙晶界輕輕撥動命運的脈動,卻再也人知曉、無跡可循。

  那個女孩不知是緊張,還是過於大意,走著走著,居然一個不小心踩到自己裙子的前襟,立刻往前栽了過去,還撞到一旁拿著酒杯的小侍,手上寫著羅蘭名字的一大捧禮花,也在空中綻開、旋轉。然後,與灑出的紅色酒水,一起,落往了黛芙蝶兒那邊去。

  而黛芙蝶兒那廂,前一秒還在專心注意著康拉德別館的佈局,思索著更晚些的事宜,沒很專心注意身旁的事。於是馬上就毫無防備地被潑濕了前襟,她還來不及反應,又是一捧花往自己空著的手落了過來,幾乎是下意識就抱住,然後一愣。白色的禮場手套漬滿赭色酒水。

  其它站在她身旁,也被酒水淋到的貴賓們,不滿地大聲嚷嚷。那個女僕眼看自己犯下大錯,一陣慌亂,想作些什麼來彌補,一副做勢要幫黛芙蝶兒換下手套的模樣。

  奎兒偷拿餅乾的手還懸在空中,內心大驚。正想繞過去想法子解危。才踏出半步,羅蘭卻步伐輕而穩地往黛芙蝶兒這走了過來。兩個點,黛芙蝶兒與羅蘭;一條線,她與她之間的距離,頓時變成所有人的視線焦點。

  羅蘭走到黛芙蝶兒跟前,脫下自己的手套,那姿勢,居然是要把自己的手套給黛芙蝶兒戴。

  上位者贈物給下位者,全部人都等著,若躊躇太久反倒惹人生疑。

  黛芙蝶兒不得不脫下手套,然後慎重接下羅蘭的手套──而她倆的指間輕微地碰觸了一下。那剎那,兩人都隱約聽到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像是快要破殼的初生之卵綻出輕微裂痕般的聲響,但那聲響太細微、太輕巧,就如一個遠方的輕聲夢囈,確實存在地激起一點行將發生的預感,又虛幻地讓人轉瞬間就忽視,沒人發現任何異狀。

  手伸回去時,黛兒略帶懷疑地撫著自己的手,那位將軍卻僅僅只多看了她一眼,平靜而冷淡的一眼,接著便沒再多觀注她。以自己的禮花造成困擾為由,把主控的權柄從晚宴主人手中奪走,制住了原先有些混亂的場面;接著又合宜有禮、不反客為主地把主場還給康拉德,安撫了被淋到酒水的賓客,對康拉德微笑點點頭,似乎不再關心接續事宜地領著自己人,慢慢走出公館大門。

  她的態度如此輕描淡寫,也就感染了身旁的人,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該幹麻就幹麻,女僕小侍動作迅速地把凌亂的地板打理乾淨,原先有些噪動耳語的人們,復又回復成優雅知禮的紳士小姐們了。很快,剛剛的事就如退潮沙地,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了。

  奎兒走近黛芙蝶兒,擔心的望著她。

  黛芙蝶兒把手套戴上,微微蹙眉。她看看奎兒,又望了下趕過來的桑頓,三人的瞳內都有些許不安,而他們的不安似乎沒有感染到週遭之人。桑頓的老交情,亞力克先生有些得意地隔著人群與桑頓遠遠口語:瞧,將軍送完禮花就走了,這回的賭你可是輸了;主廳另一頭,康拉德爵爺咪著眼目送女將軍離去的背影,想著不論羅蘭表現的再親民,送多少雙手套給平民也挽救不瞭她在殿堂上的頹勢。

  賓客嘀嘀咕咕地低聲議論著不同的話題,有的揣測聽證會將有的局面,有的擔心勢不兩立的政黨走向會壞了自家的外來麥生意,每個人的內心都彎彎繞繞地想著些事,卻沒有一人的擔憂真正騷到至關要緊之處。

  康拉德別館外,在真正踏上馬車前,羅蘭回望富麗堂皇的康拉德別館,臉上表情甚為虔誠,嘴無聲地緩緩喃動,似一字一字地在唸禱文。大雨將她祈唸的詞文聲響吃進黑夜,聽不出那低低的禱語所托為何。

  「將軍?」羅蘭就那樣輕聲默唸,直至克崙菲爾從車裡往外喚,才彎身進入車內。隨著車夫甩動的鞭響,馬車隆隆駛入黑暗中。

  馬車上,車門一關,悶著的話也隨滾動的馬車輪爆開來。「真希望您也有機會聽聽天使手指所彈出的樂曲。」克倫菲爾學著康拉德的語氣,還未變聲完全的嗓子使得語調更顯尖銳。「我想打爛那個老傢伙的臉!」

  「哈哈,別猙獰著臉嘛,你這副模樣讓那些總喊著『美少年克侖菲爾大人』的貴婦與少女們情何以堪?」幻形者魯頓取笑他。

  「那裡的氣氛真讓人受不瞭,滿屋的人就只想看我們出糗。」克倫菲爾從鼻子哼氣:「就讓那夥人今晚全見鬼去吧!」話一出口滿連自己也感不妥,瞪大眼吐吐舌,偷看了羅蘭一下。

  「克倫菲爾。」軍尉柯斯特搖搖頭。

  「唉呀,這不是挺好的。」魯頓把手擱向後腦勺。「老傢伙對我們越是明顯的不客氣,越是顯得他對今後的情勢有多麼的自負,多麼地有把握,又對自身的命運有多麼地……」話至尾音,低如呢喃,只剩嘴形辨識出未破口而出的最後一詞:無知。

  感覺到身旁的晃動,克崙菲爾斜眄了下坐在右側的索多。

  這傢伙被咬人貓刺了屁股嗎?怎麼一副坐立難安,有話憋不住的興奮樣。不過……倒也不用主動問他。因為啊,索多這大傻個,對外還曉得自己嘴笨,最好是當個沉默的啞巴。可一旦都是自己人了,卻總也沉不住氣。

  他注意到了魯頓的小動作。魯頓正用眼神示意柯斯特注意索多的舉止,接著比了個二。意思是,我賭索多這小子,不出兩秒便要挨將軍罵。

  看著吧,我猜他會被罰去外頭淋個小雨。柯斯比了比下著大雨的馬車窗外。

  「──將軍。剛剛還好您反應快。把手套給了她。」索多咧著憨傻的嘴。

  羅蘭看了看索多。

  「那女孩的身份若是被提前發現可就糟了,您是想到了這點吧。」

  「我們離得太遠,就您靠得近,而且我們不論做些什麼都是越矩了,只有您理由充份。您想得可真是周全仔細,當下我還不明白,過一會才──」

  「索多。」羅蘭波瀾不驚地截了後面的話。「車夫繞路了,你去前頭幫他看下路吧。」

  大個子倖倖然摸了摸鼻子,魯頓懊腦地拍了下自己大腿,柯斯特自信地聳肩,克崙菲爾忍不住爆出笑聲,他們的氣氛是如此歡暢,好像他們隱去不提的事,不過是件無傷大雅之事。

  正當羅蘭等人所坐馬車隆隆駛向隘口之際,離康拉德別館九個街口遠的一棟深院大宅,出了點小小的意外。

  舞會之事與阿道夫勳爵毫無關聯,他正在自家大桌上振筆疾書,草擬騾背黨在最高公証會的預立文件。待草稿告一段落,他抬起頭嘎吱一下筋骨,嘆口氣。

  近日阿道夫總有股思緒罣礙的不順暢感,行將抓到的思緒片段,總是在快到手之際,又從腦中翩翩飛離。腦袋老是混沌不堪,連思考個簡單的問題都要停頓許久。再伴隨時不時發生的輕微頭疼,不用人提醒他也知道自己是有些狀況。

  老了吧?他又大大嘆了口氣,鵝毛筆尖沾墨,正要繼續草擬權狀,卻突然一陣如雷鐘聲響起,渾厚的樓鐘不僅敲醒了一個罪惡的漫漫長夜,也狠狠地敲破了深藏的靈魂之鎖。

  對於隨鐘響滿溢而出的種種記憶,阿道夫先是瞪著懸在半空的筆尖,木著身體姿勢好一段時間。再放下鵝毛筆時,魔藥已然完全解除,一切經過瞬間瞭然於心。他冷汗連連,痲瘋病人般不停顫抖的手把羊皮紙畫出一片雜亂墨漬。

  「噢,天啊、天啊,珀摩在上……我的老天哪。我、我都做了些什麼……」他低聲呢喃道,為自己做出這麼大膽的事感而惶恐,一拍桌子猛力站起身,卻全身刺痛,翻倒滿桌墨水跌到地上。阿道夫忙不迭地大喚:「皮可!皮可!」

  「老爺,皮可在……您怎麼了!」皮可手忙腳亂的衝進來。

  「哦,見鬼的,別碰那,這該死的魔藥也太猛了點……疼,就叫你別碰我的腿,放著、放著,輕點放著……真是,全是沒用的傢伙,幫我泡杯醒腦玫瑰茶,快去!等…等會兒!皮可!回來!誰準你動作這麼快的──夜鐘敲幾下了?」

  第一響才剛過呢,老爺。

  等一干僕役亂哄哄地湧進書房拾掇,阿道夫又疲憊地揮揮手遣走所有人。魔藥餘勁尚未結束,他哆嗦著手抱著披毯,神智從未這麼清醒過,感覺腦袋一下湧入太多太多資訊,不快點找個宣洩口,將如吃下太多果子的貪嘴狸般漲死。

  他需要一個傾聽者,但任一個活人都不適合在此時此刻傾聽他。

  於是他轉頭看看背後高掛的肖象。他的父親,是一個甘於一輩子貧窮的農人,因此一個死去之人,一個無知,不懂商業政治的鬼正是他最好的選擇。

  「父親大人……您曾告誡我,也許有些人就是天生尊貴,權貴者的遊戲咱們這種普通人家是玩不起的,以前我總瞧不起您,認為您怕事沒骨氣,但現在我知道了,您說得對,這種事、這些遊戲,玩不起啊……」

  於是,在無人的空蕩房間,勳爵開始對永不回聲的鬼魂自言自語地娓娓訴說了。


三十八、刺殺之歌

  (父親哪,我僅向您懺罪──您可曾聽說過瘋狂歌莉亞?)

  「好孩子,卓戈兒。外頭好冷,再等一會就到隘口了。你這個懶惰的聰明小傢伙,又甩了勾爪自個兒偷懶了。喂……索多,你坐過去一點,別靠這麼近,全身濕淋淋的。」

  「你還說他,克崙菲爾,把車窗關上。」柯斯特叱道:「還有你的鳥──噢天殺的──羽毛全是水,別讓牠在車裡甩動身體。」

  「什麼鳥,牠可是天空的王者刺尾鷹,叫牠卓戈兒。」克崙菲爾不滿地咕噥,邊將卓戈兒推回窗外。刺尾鷹鬆開車緣,振動羽翼,遁入黑暗中。

  外頭,雨下得正緊。被銀線穿過的世界全攏在灰濛濛的迷漫之下,雨聲灌耳如瀑布臨頭。

  通比亞近幾日總是陰雨連連。關上車窗,克崙菲爾把頭擱在馬車邊想著。

  然而,陰雨之後,便是無限璀燦。今夜過後,軍黨的黑袍將佔滿議會的殿堂,管他《異族限境政策》還是《猛獸管理章呈》,看誰還敢再大聲嚷嚷。

  是啊,無限璀燦。

  他克崙菲爾,生身為平地人,卻在泰塔族藥草味瀰漫的部族裡長大。既通曉西屯下街最骯骯的黑話,白色的皮膚也能理所當然地融入上流社會。年輕、前途如光明璀燦,配上諸神也妒忌的五官,上通殿堂,下至暗街,他總能得人歡喜。再加上所屬政黨即將壟斷議會,他實在想不出這座城還有誰比自己更有資格快活,同是比拉蒙大人親手提攜的泰塔人,索多這頭憨牛該向他多學點。

  想到這,他忍不住得意忘形了起來,把視線從馬車窗收回,望向車內其它人。滿心亢奮,不安份地想做點事。剛巧撇眼看到羅蘭將軍還沒把綁著的典禮絲巾拿下,便嘻笑著出聲道:「將軍、將軍,您還繫著那絲帶做什麼,我替您拿下罷。」

  羅蘭對這活力十足的半大少年總是較其它人寬容,臉上掛著諾許的笑,任金髮少年去扯輕繫在額前的絲帶。

  馬車已轉到雙城大道與關外隘口的交叉路口,大路至此已到盡頭,接著便磕到接駁石頭路,車身重心往前頓了下。

  也就那麼一頓,克崙菲爾短暫失去平衡,本要替將軍鬆開繫帶的手,稍稍施力地往將軍臉的方向按了下,接著就是一聲清脆聲響。

  他這麼一按,就這麼輕輕一按,將軍臉上那曾經承載過無數震擊,連巨人之斧劈掠而過也從未出現裂痕,已經宛如將軍血肉一部份的面具,就這麼在他的輕輕按壓下,碎裂了。

  碎裂的過程之於沙漏的計數下,是快的;之於他克崙菲爾的內心感受,卻是極其緩慢的。碎裂始於面具邊縫,與將軍臉部肌膚接合之處龜裂出幾個小口,伴隨著滋裂聲響,住裏快速蔓生,失去附著力、剝落的碎片在空中飛揚,什麼時候那流轉的魔法光芒黯淡了下去?是在將軍走進勳爵別館時?是在他們暗流洶湧地與政敵交會時?亦或是……在他們取笑政敵愚昧之時,另一個不具名的影子,也在暗處低低嗤笑他們對未來際遇的懵懵?

  「苦煉者的誓約」掉了下來,掉落馬車地板匡噹悶響。

  ──宣示罷,半罪之子。吾乃慕魯欽授之掌脈人。日日夜夜守護著族內之人……日日夜夜……

  誓約始動,回憶輪轉,幾乎遺忘的使命順著記憶之河逆流回來。

  克崙菲爾滿臉迷惘,手上滿是面具的粉屑,他反射性地想去撿起落在馬車地板那殘破的面具。一雙白皙纖長的手卻先他一步,撿起面具。

  羅蘭彎腰撿起面具,抬頭看了看自己瞠目結舌的下屬們。張口詢問。

  「索多。」女將軍的聲音,冷靜自抑。「我剛剛碰了哪些人。」

  眾下屬這才如夢中驚醒,砲彈似地齊聲道:將軍您剛剛不就只跟康拉德大人與莫嘉勳爵講過話嗎。不不、彌洛林你這小子眼瞎了不成,將軍分明還有跟那個應門的總管講過話,除了老傢伙們,還有那個不長眼的女僕,莫不是那個女僕吧。還有還有,您還把手套給了那個伊蒂絲人,該不會、該不會……是那個伊蒂絲女人吧。魯頓你別說笑,這玩笑開得可大了,若是那個伊蒂絲人──他們齊齊開口,七嘴八舌,聲音攪和在一塊,又在同個地方整齊劃一地閉口,面面相覷,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不管是誰,那人肯定還在訂婚宴會場──

  像是要提醒什麼似的,第一聲晚鐘沉重地劃破天際,噹──翻騰的雲層,隱約雷響宛如巨龍吼動,透進來的閃光映得車內眾人閃爍不定。心裡只亂糟糟轉著同一個念頭,繼續走還是回頭?

  「叫車夫調頭。」羅蘭命令。

  魯頓把頭住外伸。「調頭!車夫,快回去康拉德別館!」大雨中,車夫聽不真切,只是帶著疑問地往回看。

  魯頓忿忿罵了幾聲,眼看馬車還是高速行駛中,沒法下車,只得努力把身子往外伸,正待更大聲地叫喚車夫,柯斯特卻突然一個力道把他拉了回來,碰地一聲猛力關上車窗,眼睛死死盯住將軍,嘴唇因咬合過於用力而顫抖。

  ──您要前功盡棄麼──柯斯特咆哮。

  ──這一天,你應當早就知道它會來臨──女將軍近乎冷漠地回答。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克崙菲爾問,卻沒人理會他。

  索多一發不言地立起身子,對著柯斯特沒擋住的那面車門,一腳狠狠踹去,車門發出啪擦一聲後,繼續又快又狠地再補幾腳,那門頓時滾落黑暗中,馬車左側破了個門形大洞,呼嘯的風雨從洞口洶湧灌入。

  索多探出身子,右手攀著上緣,大喝一聲,用與自己身形不相符的麻利身手,甩到車夫座位,從傻住的車夫那奪走韁繩,使勁收緊。馬兒高高嘶鳴,前蹄在半空瘋狂踢蹬,差點便要翻車,但隨著一道長而刺耳的車輪止煞聲,終究是停止了下來。

  後頭,馬車速度才稍緩,車輪還沒完全停止轉動,羅蘭也跟在索多後頭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她逕自走向不知所措的馬車隨扈,一個手勢叫對方下馬。

  「──將軍──」

  「──將軍您千萬別衝動,就算您回去了,婚禮很可能也已經起唱了──」柯斯特,總是自信驕傲的柯斯特在她身後悽厲地喚著。

  「將軍,多少年了,我們這些異族花了多少年才在拜拉耳擁有自己的一片天?求您別衝動,難道您忍心在這關頭讓所有死去弟兄的努力白費嗎?難道您願意讓他們的靈魂再也得不到安寧嗎?」

  「您這一回去,如果那幫傢伙抓到把柄,不就可以更順理成章地通過《異族限境政策》;不就可以更理所當然地繼續用他們惡毒的心思,把我們逼到退無可退。這是一場攸關生死的計量,所有人都拿命去賭,您怎能在此時退卻!何況,您怎麼知道那個地侏沒捉弄我們,畢竟地侏是那麼喜歡惡作劇的種族,欺瞞誆騙是他們的本性,也許您的面具只是歷久斑蝕,自然掉落……」

  羅蘭不語,只是繼續手上動作,綁緊鞍帶,跳上馬。

  「……您冷靜下來……只要您冷靜下來好好想想……我們手染不義的鮮血究竟為何……」柯斯特喃喃懇求、哀乞。「我們先到比拉蒙大人那去,再思考下一步,再思考,您的面具怎麼就掉了下來……我求您……」

  而,羅蘭僅只一次地回過頭來。

  總是冷靜的雙眼好像兩道衝破封印的獄火之門,就如殉道者那般燒出了滾燙跳動的感情,瞳仁是裹滿紫色岩漿的兩顆深色詭陽,射出的視線帶著顫抖的濃烈情緒。克崙菲爾對上了她焦燙的視線,感到一股心臟被人狠掐的顫慄,忍不住別開視線,腦袋一片空白,直至聽到一陣揚長而去的馬蹄韃韃,才慌忙轉回頭,卻只撇到將軍的身影消失在長路盡頭。

  她走了。

  柯斯特依然跪在那,拳頭死死緊握,背影孤絕。

  克崙菲索不知所措地望向其它人。彌洛林慘白著臉慌在那,好像還沒有從變故中反應過來;魯頓表情甚是籌躇,似在追與不追中決擇;而索多……

  索多,卻幾乎沒有猶豫地也搶過一匹馬,馬上就要跟了過去。

  為什麼?

  這群老戰友們在說些什麼?有什麼是他這個後期才加入團體的人從不知曉的?事情不是應該很順利嗎?他們不是應該已經迎向比拉蒙大人,在密室裡低低地商議今晚的表現與接續事宜。他克崙菲爾會提出一些讓人讚嘆的好意見,而比拉蒙大人會微笑著對他點點頭,也許還會應許他喝點私釀酒,事情不是應該這麼完美的嗎──他的腦袋亂成一片,與此同時,在腦海裡響起的,最明確清晰的聲音,卻是那些不經意傳進耳裡的民間流言蜚語。

  ──哪,您說啊,我們的羅蘭將軍,究竟對那面具吐露了什麼秘密,封印了多少渴望,傾訴了多少溫柔?看那面具造工之精巧,那淡淡流轉的魔法光暈之幽然,究竟是什麼樣的心願,讓她年年復年年地等待,始終無法了卻心願?

  他雙指成哨,發出一陣長嘯,索多跨下座騎立時不受控制的停止腳步,差點把彪形大漢給甩下馬來。

  索多穩住馬身,勒馬轉身,看向他。

  「──帶上我。」話甫出口,連克崙菲爾自己都愣住。

  而馬上的沉默大漢,沒有應聲,沒有下馬。只是策馬靠了過來,反手一撈,把少年帶上坐騎後頭。接著腿猛力一夾,馬匹嘶鳴,呼嘯而出。往羅蘭離開的路奔馳過去。

  當索多勒緊疆繩與柯斯特錯身而過時,克倫菲爾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一回頭就對上軍尉柯斯特那雙寫滿哀傷、憤怒、無比失望的眼。

  他內心一緊,快速擺回臉,不敢再回頭。

  索多瘋狂抽打馬兒,朝將軍身影消失的方向迅速疾行。馬兒已疾駛如風,滂沱大雨打在臉上隱隱作痛。遠方,又響起了第二響的連環晚鐘,他們快的像是踏著鐘聲前行,卻仍看不到羅蘭將軍的身影。

  於是,御獸神童克崙菲爾兩指成圈,再度吹出鷹嘯般的鳥笛。「勾爪──卓戈兒──去、去找回將軍!去找回──我們的將軍──」他在大雨中對空使勁嘶吼,尾音微顫乾澀。

  而那兩隻在空中盤旋的大鷹立刻轉一個半圓弧,收攏翅膀。

  接著,箭也似地往康拉德公館疾射而去。

  (那不過是首歌?)

  (不、不、父親,您恐怕有所誤會,我可不單指那首民歌。我更想告訴您的,是以那首民謠命名的的同名魔藥。那讓人歌唱三天三夜也不能停歇的魔藥『瘋狂歌莉亞』。)

  康拉德別館,訂婚宴才剛要開始。

  兩排小侍從巨大的垂廉後魚貫走出,手裡捧著由燈心草織就的編籃,裏頭盛滿五顏六色的花瓣。樂隊的調子也溘然轉調,從優雅輕快的小曲變成緩慢莊重的儀典前奏;點燈師暗下了外廊廳,盞亮了最前方的主廳檯子,點名官與徽章官也窸窸窣窣地翻著手上名冊,低聲交談,指揮侍童引領賓客就位。

  「開始了麼……」奎兒小聲詢問。

  黛芙蝶兒輕輕點頭。

  可不是?正典要開始了。就在她們輕聲細語間,光線打在迷離的水晶罩上,散出一片五光十色,童子們的合聲迴蕩在拱形穹頂上,小侍灑出的花瓣鋪就出一條美麗的五彩地毯,就在這片讓人迷離的氛圍中,新娘出現了。頭戴象徵著純潔的白蘆花冠,腰上繫著響動的小漆金木片,作工精緻的禮裙後擺盤在身後由七個侍女拎著,蕾絲花邊與鵝毧毛緞帶交錯成精巧的圖案。華麗的精心設計不僅彰顯了家族的財力,也讓暗地裡打量的三雙眼馬上就明白了康拉德的用心良苦。沒人能在如此層疊繁複的衣著下碰到新娘一片肌膚。

  康拉德勳爵清清喉嚨開始致詞,穿著鵝黃袍子的禮花小童穿梭著把客人領向位子,勳章官唱名了起來,原先除了樂典聲有些靜默的場子頓時又熱鬧了起來。對上層階級儀典稍有研究的人們立刻亮著眼,交頭接耳,低聲討論了起來。

  一名對嫁女兒經驗老道的華服貴婦,用神秘兮兮地聲調對圍靠過來的富家小姐們講述這場訂婚宴的種種缺點與不合禮數之處。

  比如說這場晚宴的主角,在這個季節,新娘實在不應該穿由十字火編織的衣服,又熱又潮,萬一典禮還沒結束就悶出一身汗,讓男方家屬聞到,不就可笑了;又比如說,康拉德這個老古板捨了最正式古老的賓客獻禮花儀典,用了現在年輕人最時髦的代理人獻花方式,這可真是要命,哪有讓賓客坐這麼遠的訂婚宴,這個女孩很可能會得不到足夠而純粹的祝福……

  那婦人還滔滔不絕地評斷,正講得口沫橫飛,原本圍著的若干小姐中,卻有一主一僕悄悄從人群中退離。

  她們對看一眼。

  「康拉德真是非常小心呢。」黛芙蝶兒小聲地說。

  奎兒低低地蠕動嘴唇。「儀式進行方式改變有影響嗎?」

  黛芙蝶兒奇怪地望著她,不語,接著對她異常溫柔的燦笑。奎兒看得毛骨悚然。

  「妳……妳幹麻啦!」

  「大戰士閣下,我還不曉得您有睜眼睡覺的英勇本事呢……」黛芙蝶兒湊到她耳邊涼涼的說。「 我記得前幾天最後一次討論時,還有再跟妳提過桑頓先生負責打理的備案,那天看妳精神挺好的,也沒打瞌睡,怎麼才兩天就忘得乾乾淨淨……」

  奎兒嘿嘿乾笑幾聲。「我想起來了。」她放下心來,轉頭等著檯上禮儀官唱名,不一會兒,果然叫了黛芙蝶兒的化名──菈蜜亞.霍布爾,藍道家族代表東屯九街十二家獻花──

  那日,最後一次討論,他們揣摩了數種可能的臨場變化,仔細思考對策不周詳之處:會場佈置、衛兵人數、脫逃路線等諸多要素以及最可能影響黛芙蝶兒使用共鳴暗示的,禮儀進行方式。

  代理人獻花是近幾年在拜拉耳流行起來的。由於傳統的全部女性賓客獻花耗時又耗財,有些下城區手頭拮拘的年輕人為了多省幾根蠟蠋,便現場抽了幾個賓客代表獻花了事。這種本來很粗糙的典禮方式,因為確實能符合年輕人不耐冗長儀式的需求,居然也從西區一路流行到東區去,一時之間代理人獻花蔚為流行。

  那時他們思忖,雖說康拉德是極度老派的人,但為了減少孫女與陌生人接觸的可能性,很可能會採用此法進行典禮,因此早早讓桑頓賄了那唱名的禮官。還真給料中了。

  「機運與喜福在關鍵之刻環繞您,願保閣下諸事順利。」

  桑頓低聲說了祈語,做了個請的姿勢;而奎兒則沒心沒肺地對她笑嘻嘻,啥祝福都沒給。

  但等黛芙蝶兒準備走到禮台旁時,奎兒對共鳴石項練小聲地說:再來就靠妳啦,大法師閣下,還偷偷對黛芙蝶兒束了個大姆指,眨眨眼。黛芙蝶兒沒再應聲,但臉上掛著隱約微笑,她知道她有看到。

  萬事俱全。康拉德頗為滿意地對琴師點點頭,奇績琴手那雙深色眸子若有似無地掃過代理獻花的富家少女們,接著十指攤開,美妙的音符立刻在他指尖底下靈活跳動,掀起一陣感動的嘆息。

  簾幕的另一頭,康拉德家族的禮儀官正輕聲地向眾人解說接續典禮進行事宜。

  「什麼?」、「這算什麼?」、「從沒聽過有家族這麼做的。」、 「那還要代理人做什麼?」一陣不滿的女聲嚷嚷。

  禮儀官咬字清楚地說明:「待會獻花典禮開始時,請代理人站到那條絲帶之前。康拉德大人指定的女眷會替諸位拿禮花到康拉德小姐那兒。」

  有感於女士們不悅的神情,他又慌忙補充:「這是康拉德大人小小地私人願望,各位女士們可千萬別覺得受汙辱,妳們每一位都純潔如初生羔羊,只是大人希望能由自己家族的女眷,送他唯一的孫女最後祝福──請各位安心,雖說進行的方式有點更動,也是簡單的很,待會諸位小姐們把禮花拿給獻花人後,請等到三鳴小喇叭聲響完,再跟著領路小童一起走回賓客區便行了。」

  這個康拉德,居然不顧通用教條,自己又搞了一套禮典進行的方式,連代理人都不能欺近新娘身邊。黛芙蝶兒用眼角餘光打量那條絲帶與康拉德小姐間的距離。

  沒辦法了……至少慶幸的是,這樣的距離應該足夠了。

  一步又一步,就在那些女眷靠將上來,把捧花抱過去之時。她對她建立共鳴,倆人之間馬上繫起了一道外人看不見的橋樑,在魔法本源的世界,她清楚感受到對方那初生、脆弱……幾乎可以說是易於操控的魔法本源,就那麼豪無遮避地怯生生偎在靈魂深處。她順著攀了過去,拋出一個暗示,噹地一聲幻音在自己心裡清脆響動。

  沒有任何意外地成功了。

  那女孩毫無所感地低垂著頭,準備接過親友們送上的禮花,黛芙蝶兒鬆了一口氣,安靜地站在絲緞前,直到康拉德家族的女眷們獻完花,耳畔傳來輕而悠揚的小喇叭聲,轉身準備隨領路童走回去。她馬上就看到奎兒在地毯另一頭,遠遠的人群中,乘著無人注意對她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她也對她輕輕微笑。

  倏地,變故驟起。

  ──原來安靜彈奏的琴手,宛如惡魔上身般發出悽厲的笑聲,終於可以恣意燃燒復仇的業火,終於可以拿下溫馴的假面,他用力把指頭敲上琴鍵,發出刺耳令人不適的破聲,再下一秒,琴聲一出已然變調。琴藝家最後的演奏,快調變奏版的「瘋狂歌莉亞」,每一個琴鍵的低顫音都重得像打在心臟上,每一個高音符都刺耳的像煉獄冤鬼哀嗥,高低詭譎的曲調宛如墓地輓歌般不詳。

  康拉德勳爵從原先的震驚迅速轉為憤怒,通紅著臉對琴師一指,家族衛兵也不用等他更細的吩咐,馬上四面八方湧上,呼喝著往琴手的方向奔去,正要將顛狂的琴師扯下坐位──

  然後,一陣極其可怕的、比喪歌還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銳聲響從禮臺最前方傳來。

  (魔藥,自然有其藥引。啟動或解除藥效的鑰匙。我呢,我喝下的,是今天,萱草月第十六曜日的第一響夜鐘;她呢,她喝下的,是伊蒂絲人的同族共鳴與奇績琴手帶著復仇顫音的樂章。兩者兼具,缺一不可。以防羔羊提早起唱。)

  那尖銳無比的聲響,像是有殺害力地穿透耳膜,深入頭骨、刺進胸口,攪得五臟六腑一團泥。康拉德感覺自己像是被看不見的巨人重重地拍了一掌,難以想像的渾身劇痛,連疼痛的根源到底在哪都不能分辨,疼痛到了極點,視線糢糊,他短暫失去了意識。

  下一秒,再回過神來,他看到所有人都用驚恐至極的表情看著他。

  沒事沒事小事罷了,康拉德想說話鎮定賓客們,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肌肉,一大灘血從他微張的嘴巴溢了出來。不能對焦的眼怔忡望著前襟一片猩紅,血水從嘴巴、耳朵、指甲、眼睛、從所有能流出血的地方湧出,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不只他,以那可怕聲音為中心,倒了一圈人,如綻放開來的血色玫瑰。全是最靠近的康拉德家親族。

  聲音的中心、血海的中心,是未來的新娘,康拉德家的小姐。她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嘴巴。瞳孔內寫滿無窮驚懼。

  然而,曲子才剛始呢。與死力摀住嘴巴的雙手相悖,她身不由己地,開始唱歌了。

  最接近乙太語的聲音,第二語階的伊蒂絲眷民之聲,沒有上過緘默之紋的純粹魔法之音,伴隨著驚恐的尖叫聲,以及無辜羔羊內心巨大的絕望、不解、掙扎、駭然、驚恐、痛處,種種強烈情感雜揉在一起,召喚了大量不穩定的優拉。

  眾人只聽到一陣由遠而近的轟隆作響──砰!元素爆動的第一擊讓整座大宅憾動,燈火墜地,雕像倒地,貴婦驚叫。

  再來就是連續不斷的震動和毀滅。

  過度興奮的優拉大力擁抱那位失控的召喚人,痛苦的貴族小姐於是發出更可怕悽厲的不成調聲音,痛苦嘶嗥、垂死掙扎──然後激烈的情緒再召喚更多的優拉,這是一曲開始了就不能停止的演唱;這是一場除了死亡誰也無法跳出的棋局。

  唱啊唱啊瘋狂的歌莉亞;唱啊唱啊不停止的歌莉亞;唱啊唱啊,唱到眼睛流出血,唱到耳朵淌下血,唱到肉體粉碎成塊也不停止地用受詛咒的靈魂唱吧!

  所有的東西都在跳舞,人死成屍,屍體因著優拉的擁抱繼續跳動,象徵幸福的禮花被驚恐的人群踩成碎片,長型禮桌在空中飛舞,掉落的環型燭台成了殺人兇器,四處都是厲聲尖叫。

  奎兒站得很遠。

  為了要看清黛芙蝶兒的動向,她換到一個幾乎與禮臺呈對角線,但視線良好的位子。

  那聲音響起時,她下意識地摀耳,縮了下身子。

  再一抬頭,就看到黛芙蝶兒,站在獻禮者外緣的黛芙蝶兒,就像是那一簇散放開的血海之花中,最美的花瓣,凋謝的花瓣。身體如斷線風箏直直往前倒下去,巨大的聲音從她的胸膛中跳出──不──但再大的聲音都托不住黛芙蝶兒薄弱的身體,她眼睜睜看著她的頭用力往大理石磚面撞去,頭與地面接觸的地方汨汨淌出血,宛如死去。

  ──黛芙蝶兒──

  她無聲地吼了出來,所有的倉促人臉全成了模糊的風景,唯一清晰的是對方躺在地上孱弱的、似乎即將毀滅的身影。一個被風旋掀起的茶壺,以瘋狂的力道從右邊砸向奎兒的臉,力道之重幾乎把她撞倒,腦袋一陣暈眩,卻依然清楚地抓住那個唯一的念頭──我得到她身邊──她恍惚地拂開臉上碎片,滿手鮮血,肉體的疼痛被劇烈的情緒給拂開,她矮著身體在已然瘋狂、幾乎所有東西都在跳動的大廳中吃力移動,終於來到對方的身體,把那軟軟的身子依在自己身上,吃力地拖著她往前走。

  不該是這樣的,我們應該很順利,妳不是胸有成竹任何事都盡在妳掌握中麼,把我從遠方帶來的不是妳麼,不是妳嗎,不要在這種時候倒下去,醒醒,別死,我帶妳出去──

  她撐起對方,麻木不仁的生命,終於又深刻感受到自己與另一個生命密切相關,她的心臟就是她的,她的疼痛也是她的,除了自己身旁那黯了下去的生命脈動,除了想狠狠護住那漸行孱弱的生命之火外,任何陰暗齷齪自私獨活的念頭都沒有出現。

  所有人都在尖叫哀鳴,每一腳步都像踏在軟綿的雲端,富麗的大門永遠無法接近,那個惡魔般的聲音忽地拔高,奎兒內心瞬間明白,如果她唯一次聽過的記憶沒錯,這是民歌「瘋狂歌莉亞」要進入高潮樂章的前奏──被拋棄的女子陷入瘋狂用哀傷的曲調唱訴忿怨──近乎預感的直覺讓她紅了眼鼓足力氣死勁往唯一的出口過去──但才一抬頭,便眼睜睜看著大門在她眼前,塌陷。

  (我父──您說我有什麼選擇的餘地,我自然是喝下那盞藥,由綠膳之手調配的記憶忘卻魔藥,否則那伊蒂絲人用謊言偵測發現計劃我可就死無葬生之地;您說我又有什麼後悔的餘地,我自然是親手換上那盞藥,在拜訪康拉德大人之際,膽大包天地將那女孩的啞藥換成由綠膳之手調配的魔藥瘋狂歌莉亞,我兀需害怕,它肯定能逃過康拉德家族的藥物偵測,因為它既非劇毒亦非榜上有名的惡毒魔藥,不過是會讓人身不由己唱歌三天的惡作劇,對任何人都只該是個小兒玩笑……)

  (我全賭上了!連老管家的兒子小斐利普、瑪莉那幾個心腹女僕,還有──天見可憐,阿爾伯的兒子,我的小姪子桑頓,反正阿爾伯的兒子多得能組個城衛隊,一個送給我想必也不礙事吧──那些孩子全當祭品獻了上去,父親,您別斥罵我,我不做死做絕,日後審判會豈能輕易脫身?豈能向檢察官解釋獨獨只有我藍道家族安然無事,半張黑旗都沒升起?又豈能讓羅蘭相信我阿道夫確實已旗幟傾倒,毫無二心?)

  (而倖存目擊者只會異口同聲地說:康拉德家的女孩行使魔法殺人。殊不知,執刀兇手才是祭盤中央那最最無辜的獻祭羔羊。不論是非如何,康拉德家族將永無翻身的可能,薔薇黨重要官員也幾乎覆滅,這將會是樁無人知曉的刺殺傑作。惡魔的傑作,完美暗殺。)

  從高空往下看,爆炸、暈眩、毀滅中的康拉德漂亮別館,如崩塌的蛋糕一層層陷落,破壞宛如永不停歇。直到天空傳來蜂群振翅般震耳欲聾的嗡鳴,滂沱雨水被反方向的力道吸入風旋,黑而厚的環狀雲層凹陷出一個眼狀洞,森森逼近地面。

  最後一場元素爆動,尤如巨靈手執重槌,收斂、集中──破壞──巨大優拉集合體從頂上蒼弩由上而下,猛力摜下的聲音,既像大地怒嚎,又像一個逝去幽魂的慟哭,掀起漫天飛揚灰霾,建築物倒塌的聲音轟隆不絕耳,但終於是響得越來越來越輕,越來越緩……

  最後,萬籟俱寂,只餘雨珠滴答,夜梟悲鳴。



三十九、避邪耳環 上

  東屯外城郊區,康拉德別館所在之處,當天空升起漫天塵煙時,漠柔雅與鄔莉就在不遠的廢樓中目賭一切。

  鄔莉回頭望向漠柔雅,卻看到漠柔雅掛著幾乎是愉快的神情,不避諱她詢問的視線,卻也沒打算回答任何問題,只是一如既往地拋出不容置疑的句子。

  走。去看看。

  她抓著斗蓬的手指微微顫抖,眼睛裡閃著興奮的異樣光彩。鄔莉默默將細節收於眼底,細數著上次調藥給漠柔雅的時間。有時候,她覺得這是她欠漠柔雅的;有時候,她又覺得自己何其無辜,從來都是一片真誠好意,卻總是錯陰陽差,成了負罪最甚的惡人。

  到了那兒,就像打過仗一樣,處處斷壁殘垣。

  唯一的活物是到處流竄的雨水,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生氣,宛如死城。但是漠柔雅並不擔心。她知道獵物的落腳處。

  打從晚宴會開始,她便遠遠地張開魔法靈覺,深深地潛入混沌冥識,黑暗之中,只有自己的伊蒂絲魔法本源,宛如開天闢地以來便只有自己般亙久佇立。直至晚鐘響動,遠處乍現星火,接著遽烈跳動像遭遇致命攻擊的垂死麋鹿,那氣息,微微弱弱地埋在殘木裡邊。聰明敏感的伊蒂絲人哪,總是時時張起優拉遁隱術,即使是同族,也不能輕易分享心中思緒。但若是受了重傷,恐怕就沒這種餘力了。

  逐漸接近那簇小小光源時,漠柔雅想起了那日與翡翠的對話。

  翡翠神秘兮兮的通信花,緊接著特莉安的任務密約信抵達通比亞。

  她說,她看到惡兆,幾乎接近死兆的巨大黑影,光鮮亮麗的舞會、廊前車水馬龍、措辭繁複的拜拉耳祈語、裙擺染血的貴婦驚叫、傾倒的華宅。幾閃畫面,卻已是一個難能可貴的清晰惡兆。

  一個環繞著彩卡卷冊妖精的惡兆。

  她用懺悔般的語調解釋。惡兆總是一閃而過,能看到都是運氣,但因為被這個死兆迷了心,沒看清伊蒂絲新生兒的閃星,慢了其它家族好幾天才注意到新生雛兒的下落,這就被處罰得夠嗆的了。特莉安又正為評議會保守的決議發大火,翡翠完全不敢再跟特莉安說話,更不敢私自把消息告訴彩卡的人,就怕遭受池魚之殃。

  ──管她的,氣死人了,全是她的星兆害的。妳都不曉得族長發起火來有多可怕,反正我與她也沒什麼交情。噯,既然妳也在通比亞,通知下她吧,多少注意點。叫她在通比亞別參加舞會,唉,真是夠了,我有時候還真羨慕這群彩卡文藝貴女,我們盧索曼忙死了,而她們出個任務居然還有閒情參加舞會──

  不是舞會,是康拉德家族的訂婚宴。

  家族內,沒多少人知道她討厭那個女人,與她背後那光鮮亮麗又無比齷齪的家族。隱藏真正的心緒是好事,因為下一柄背刺的匕首會由誰下手,永遠也猜不到。感受著內心乍然澎湃的巨大惡意,她漠然地想著,並且停住脚步。

  「呵……找到受困的老鼠嘍。」

  奎兒直到最後一聲的斷木餘音已遠去許久,才睜開雙眼。

  闃黑、寂靜,宛如身在幽冥界獄。

  她輕咳幾聲,抹開臉上扎人的灰塵和木屑,打量現下所待的小小庇護所──那電光火石的瞬間,她的決擇是對的。靠近大門的主樑柱底,總是最堅固的。如果有生機,也只會藏在這兒,而不是那堵擠滿惶恐人兒的側門。

  頭有些暈沉,手掌稠稠黏黏血糊一片,左腳疼痛不已。奎兒把手往下摸,摸著摸著,摸到一個深深刺進小腿肚的明顯凸出。一股抱怨的氣腦湧上心頭,如果不是穿著這身輕飄飄的侍女服,而是厚靴長褲,說不定就不會落得這麼慘了。

  不過,再怎麼樣,她們都還活著,這便成了。

  奎兒看看抱在懷裡的黛芙蝶兒,眼睛緊閉宛如沉睡天使。她把手探到脖頸處,確定還有輕柔的脈動,稍微安下心來。接著努力在狹小的空間中迴轉身子,右手伸到後腰的暗袋,掏一掏,指頭一勾,拉出一把短柄小匕。

  匕首倒放,後柄旋開,裡頭放了糊狀的止血草藥膏。

  奎兒先用匕首把自己左右手的袖子都弄了下來,給黛芙蝶兒幾個有明顯傷口的地方包紮止血。想起剛剛的情景,康拉德勳爵五孔流血的模樣,她也有些發顫,黛芙蝶兒受傷最重的恐怕是她看不見的地方,得快些帶她去找醫療師。

  想到這,她加快手邊動作,拾掇好傷口,開始尋找出去的法子。

  除了背倚的柱面外,其它三面都被坍塌的木石掩得堵實,要出去,只可能順著柱面與塌陷物的空隙弄一條通道。

  奎兒找定一處,先慢慢用雙手甫以短匕開路,掘開最靠近的橫伸阻礙,不一會兒便滿頭大汗。這是唯一有可能出去的地方,其它面都被扎扎實實地堵住了,但這個救命出口,萬一上頭全是重物的話……縱使自己力氣再大,也很難由下而上,推開最外頭層疊的梁木。她低聲咒罵,不敢再往壞處想,正要繼續作業,就聽到一陣遠而輕的規律聲響,從上頭厚木透進來。

  那聲音,就像有人從外頭把重木慢慢移開。

  她側耳仔細傾聽。

  不是錯覺。悶鈍的雨聲好像又更清晰了點。邊想她邊奮起撥開斷木碎石,努力把剛造的小缺口弄更開一點,更快更急地刨出生路,敲打壁面,大聲呼叫。

  救兵卻安靜不回應,讓奎兒狐疑了起來,不一會兒,她聽到更明顯的重物搬移墜地聲響,或許一大群壯漢同時搬移,或許有人在使用魔法。不論如何,在沒人能預測的變故發生時,順路經過郊區,而且很好心地馬上投入救援,是否也太湊巧了點……

  在她胡亂思考間,頂上沙塵騷動,碎木石屑直落,她趕緊縮頭,護住自己與黛芙蝶兒,待騷動停止,再一抬頭,便感受到從外吹進來的風。

  雨水與泥土味從可以清楚看到的洞口撲鼻而來,等待良久,再沒有別的動靜,就像是……外頭的人,要等她自己爬出去。

  等她從那個充滿誘惑與危險勾引的出口,爬出去。

  她遲疑了一下,把匕首先收起,又亂摸了幾塊碎木、碎玻璃藏到暗袋,才抱著黛芙蝶兒,拖著受傷的腳,慢慢在狹小的縫隙間爬行,終是到了洞口。

  一出來就是兩張此時此刻她絕對不想看到的臉。

  「一隻小耗子。」漠柔雅等在她爬出的洞口。「還有她沉睡中的耗子主人。」

  奎兒小心翼翼地打量對方。

  「省省吧。」漠柔雅示威性地揚揚手上的符文。

  奎兒咬咬牙,評估情勢,最後決定暫時聽對方的話。她低著頭,慢慢把身體拉出洞口,先把右腳從洞裡抽出,穩住身體,左腳再輕輕放到地上,上頭還赫然插了一根尖木,臨時扎起的布條也包不住的黑赭一片,柔弱的姿態,試圖讓自己顯得人畜無害,但對方似乎並不想輕易放過她。

  「瘸了一隻腿的小鼠……但還不夠。」漠柔雅自言自語,接著一個起手符式,兩塊大石浮空、不懷好意地轉動、接著迅速砸向奎兒的右腿。骨頭斷裂,奎兒痛得大叫,跌在地上。

  「這樣好多了。一個聽眾並不需要可以參與的腿。」漠柔雅點點頭,用色希斯古語命令臉色慘白的鄔莉。「叮緊她。」接著轉向她真正要費心思的人。

  黛芙蝶兒周身散著符文術的光,從奎兒懷裡掙開、慢慢上浮,在奎兒絕望的目光下,隨著漠柔雅的手移到所指之處,封魔陣行將始動之處。那兒的地面,因為上方有斷了一半的大廳牆壁庇蔭,尚算乾涸,她被擺到一個用動物血畫好了的基礎符陣。符陣旁,還放了半桶的動物血。

  漠柔雅走向躺在陣符中心的美人。

  「──妳別碰她──」漠柔雅看也不看奎兒,指間畫符,往她一指,奎兒勉強往旁一滾,閃過刺來的兩道火鞭,內心怒燄翻騰,陰沉著臉,狠瞪漠柔雅與走向她神色似有不忍的鄔莉,她在內心狠狠鄙夷鄔莉,卻真是不敢再動作。緊握的手指握得不住顫抖,忍住把手伸向暗袋的衝動。

  「睡美人兒,妳該醒了。」漠柔雅輕聲細語,「順便散掉妳手上那點優拉。如果我是妳,就不會這般找死。」

  原先輕輕移動的手指靜止下來。黛芙蝶兒睜開眼,蒼白的臉寫滿疲倦、虛弱,與隱隱憤怒。

  「我知道妳們都在想些什麼──她怎麼會在這?那個瘋狂的奪取之狼?」她邊說邊將手指沾入那桶半乾涸的稠血。

  「這樣很好。盡管認為我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奪取之狼心性殘酷,別惹她。」她自言自語,接著手指快速在黛芙蝶兒身上畫起符陣,越畫越慢,當手指來到黛芙蝶兒胸前,輕柔挑逗,恣意羞辱,這還不夠,接下來,更是分心了般地,畫了個弧、換了個位,來到下半身,慢慢把裙擺撩到大腿根部。

  黛芙蝶兒終於動了下,眼裡有著恐懼與防備。

  「瞧妳害怕的可口模樣……是呢,假若妳不是彩卡的人,妳這張臉蛋,可是我喜歡的類型……噯,嚇成這樣,應該找面鏡子讓妳看看自己的模樣,妳該不會以為我要侵犯妳?」她咯咯笑著,好像在講什麼好笑極了的事。她用幾乎可以說是溫柔的力道繼續蹭著黛芙蝶兒白嫩的腿根,突然又變了臉,狠狠地掐了她一下,用痛處再攫住卷冊妖精的全部注意力。

  「呵……強迫的性愛讓人倒盡胃口。除非妳像鄔莉一樣,身與心都虧欠著我,用一世的生命也還不完債,那麼也許我會考慮碰一下妳發臭的地方……」

  「妳們這群彩卡婊子,總這麼假腥腥。妳以為我討厭妳,只是因為安娜麼……我的確熱愛她的臉與身體,只是我已擁有她了,她還是老對妳過度上心,有時還真令人生氣。不過呢,算了。反正她的心是個婊子,既然只是個婊子,又何須太費心思……」

  「告訴妳個小故事罷。早就想好好地跟妳說了。」她親睨地把黛芙蝶兒散亂的髮絲攏到耳後,輕輕伏下身,在她耳畔低語,用只有她倆才聽得到的音量說話。

  「妳成為伊蒂絲人的時候,其實天空有兩顆星星墜落了。」看著對方戒備又帶點訝異的眼神,她滿意地舔舔嘴,繼續說。

  「是的……妳與我,我們屬於同一次的星盤,我們都屬臨近死難才大顯的星相……」

  「我傷得很重。比妳想像中的還重,身上沒一處像個人的樣子。但我內心還有個小小的冀盼,那是一個在地獄中靠著仇恨生存下來的人,唯一的微小冀盼,」她低低在黛芙蝶兒耳旁吐字:「活下去……」

  「然後,她來了,大天使般降臨,和顏悅色地對我說話,安撫我要我放心,輕輕地翻開我皮開肉綻的身體,看到了我漸漸成形的紋徽,然後臉色一變──眾人總說她聖心博愛,殊不知,她的博愛也是有條件的──妳的導師,她只要精英,她判定我不合格,入不了她高貴的眼,拒絕收我進彩卡家族,不想讓總是惹事生非的奪取之狼進入她建立的美好小羊圈,然後呢,妳猜怎麼回事?」

  「她看著我──對──就是這個眼神,我那時就是這麼期盼她麼?多麼下賤的眼神。」她搖搖頭。

  「她皺了下眉頭,用看著死人的眼神,任我一人在那等死。妳尊貴的、敬愛的導師。如果不是特莉安後一步尋到我,恐拍我在轉化完成前就會被死神帶走了。反正對那些活得太久的長老們來說又有什麼,不過就是一顆星升起又隕落了。」

  「沒隔幾天,她便帶回了妳。她任我在荒野中死去,卻收留了妳。她對我皺眉,只因我害她尋錯了星星,找錯了方向,害她可能會失去妳,畢竟卷冊妖精總是屬於彩卡家族──卷冊妖精已遺失六代,這回的星相難得清晰,她怎麼可能讓妳被其它家族的人搶先一步尋到?她連一刻寶貴的時間也不願駐留,即使,在她面前,有個將死之人須要被拯救。妳的導師,學識淵博,知書達理,篤信紋章輪迴學派,她要讓罪惡在搖籃時便被遏殺,又何必去管,一顆惡魔的心要多少的失望與多少的獄火澆灌才能茁長成形……又有誰在乎自己也曾是罪惡的澆灌者之一……」

  「特莉安夫人,那個刻薄的女人──我得說我還真有些尊敬她,即便她知道我多難伺候,但她懂我,她知道怎麼擺放我,我是隻兇狠的狼,但是狼,再怎麼兇餓,總也會保護自己所屬的狼群。」

  「我詛咒如妳們這般口蜜腹劍的偽善者──」說到這,她咬字加重,聲量提高,深深地看了鄔莉一眼。鄔莉偏過頭去,避開她的注目,圈抱著自己的手臂微微顫抖。

  「而妳們卻站在光明之處,享有一切的寵愛與敬慕。拿走所有的可能性與資源,遙遙在上,以為所有人都認同妳們『公道』的分配。卷冊妖精哪……我微不足道的命可是差點就換了嬌貴至上的您呢,您說多深的緣份?因此我一直注意著妳──我看見妳,從脆弱無知成長得高貴自矜,一副天生就該受人寵愛的模樣,我還看到妳春心萌動,愚蠢地與安娜談起戀愛,所以,我也接近安娜,嚐嚐奪走卷冊妖精處子純潔的女人,又是個什麼樣的滋味……呵,題外話了。我知道很多妳的事,妳知道的,與妳不知道的,以及那些圍遶著妳的流言蜚語,我全都知道……不過假裝攻擊,便慌慌地去防禦,妳這樣可不行呢,這下,誰也知道那個城內傳言恐怕是真的了。我怎麼可能真的打壞妳的耳環,那可就不妙囉,妳說是麼……亡靈飼人?」她笑著摸摸她的臉頰,又妒又恨地低低細語,手指不停畫符。

  「公平何在──妳的導師可真是愛妳啊,就連妳身上帶著這麼危險的,可能會害我們滅城的詛咒,都可以想法子說服長老們讓妳進城入藉,妳倒是說說,妳有多個夜晚是躺在她的床上,才讓她對妳如此厚愛……」

  「所以我也明白了……妳戴的是真正的避邪耳環,全索蘭不到四十九組的珍貴真品,城內只有一個,不像其它家族總拿到效用有限的贗品,是由聖人奉獻全身血液所做出,真正的亡靈死戰殘存品,能淨化受詛咒與毒液污染的血──美麗的、紅色的小救星。妳須要它,可我,也想要它,妳就借我用用吧,彩卡的小寵兒……」

  她邊說著,手沾黑豬血畫下最後一筆,小型鎮魔咒,於焉完成。

  「妳瞧,連公義之神也看不過去。我曾想放過妳的,畢竟違反律令實在太麻煩了──我來這座異端盤據的金幣都城,本來不過就是想搞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先妳一步帶走妳本來的獵物,可是──讚美諸神──祂給了妳的導師一個贖罪的機會、祂讓妳這般脆弱悽慘地躺在我面前,正如多年前我曾被虧待過的際遇。多相似的場景,一個盧索曼的、一個彩卡的;一個站著、一個躺著。而妳猜猜,接下來,我會怎麼處置妳?」漠莉雅抬手,把手擱在黛芙蝶兒的耳朵旁,輕輕摩娑耳珠,笑得親切。

  「我、會、讓、妳、也、如、我、一、般、在、絕、望、中──」隨著黛芙蝶兒的慘叫,她狠狠扯下那被兩枚小骨釘固定的耳環。「等死。」

  漠柔雅自己的左耳垂也被魔法戒律給撕裂開來,鮮血淋灕,淌滿臉頰。

  「真痛哪……但沒有痛苦又哪來的歡娛。疼痛、愉悅總是倆倆而生,妳說是不是呢?」對於臉側傷口,她並不以為意,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到手的耳環收好。

  「──好啦,臨時畫出的法陣,讓最擅長符陣的卷冊妖精您笑話了,恐怕是沒您親自畫的精緻有效囉,所以幫幫忙,為妳自己好,也為了我好,安份的待在裡面。畢竟,妳的小夥伴腳斷了,可走不遠啊……」漠柔雅若有所指地視線掃向奎兒,很是滿意現在掌握全局的情況。

  差不多該走了。她咪著眼睛想。邊思考要不要留下那個外城輔者的命,或許留下她一條小命,讓她與骨頭跳舞也是不錯的選擇?

  漠柔雅還沒決定要怎麼處置奎兒,一直默不作聲的鄔莉就開口了。

  「沒有用的。這樣就好了,放過她們吧漠柔雅──」鄔莉再也受不了內心的折磨,近乎絕望的大吼。「妳心裡清楚,如果這個東西有用,毒在伊蒂絲蛻化的時候,就應該解掉了!」

  「沒試過妳怎麼就知道不行了,好鄔莉。妳可真容易放棄。」她留黛芙蝶兒一人無助地在原地,跳下石臺,走向鄔莉。「有用沒用,我試過了才算。」

  「妳可知道我與妳的差異?挖掉意淫者的眼睛、跺掉使壞的手,以血還血,以痛還痛,妳從沒這個膽──因為妳的血,鄔莉,因為妳的髒血。妳屬於烏爾圖妲最膽小懦弱的那群,扎了根的草原之民,遊牧之魂的背棄者,妳生而如此。像妳這種牆頭草,最不該的就是信任,他人只道妳性格溫和似馴馬,可只有我看穿妳的靈魂,只有我知道妳是誰……」

  她看著對方等待下文的臉,停頓半晌,突然嘲笑出聲。

  「妳是──我的小母馬,好狗兒。來,聽話,乖狗狗。」她用色希斯古語問。「妳可是我『真正的輔者』,我的贈石者?妳是不是甘願被我踐踏?妳不是愛死了我的羞辱?妳喜歡的是不是就是被我的手指深深進入身體?」

  在古老的語言律令下,鄔莉無法反抗地、重重地、緩緩地,點了下頭。原本滾在眼框的淚珠,也沉沉地從臉頰劃下。

  「好鄔莉……妳只有這種時候才值得疼惜,過來。」她繼續用色希斯古語命令,手指一勾,看鄔莉無法抗拒地邁開沉動的腳步走過來,看著她卑微的模樣,漠柔雅痴痴地笑了,本就偏向媚態的長相臉上潮紅,雙眼慾望升騰,她把鄔莉摟了過來,舔了舔臉上淚痕,不管不顧地咬了她唇瓣一口,開心著迷地看著對方吃痛的表情。「不準反抗我……」

  奎兒突然放聲大笑,她倆雙雙把視線投向奎兒。

  「噢,天哪我的媽啊,妳們…還真是那種人?哈哈,我真是錯怪老鳟魚了,原來妳們真是那種玩手指的女人……」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身體大幅搖擺,擱在後方的手,不知不覺靠向腰帶。「──諸神見證,真是惡心死了。」

  漠柔雅看看她,又看看黛芙蝶兒。看透後者虛弱的眼裡沉沉地,慌亂。「原來……妳還真沒跟她說。」

  她想到了什麼似的,又走向黛芙蝶兒。「小跟班,那妳要不要見識下……更有趣的東西。」

  「放過她。她可不是妳們那種人。」奎兒冷冷說。指間已勾上匕首。

  「不是我.們……這種人。」漠柔雅低低玩味這幾字,這才緩緩開口,如蛇吐信。

  「妳又知道伊蒂絲人是哪種人,妳可知道妳尊貴的朋友她夜裡低低沉吟的不只是咒文,妳可知她靈活的手指除了擺放符陣,還會放在哪個褻瀆的地方,她也如我們一般是不潔的──」

  閃星爆起。

  漠柔雅快速抬手格擋,匕首深深刺進她的手臂,染紅一片,待她抬下手時,已無戲弄之意,滿臉殺意。左手飛快地閃著紅色的三角狀符文。

  ──但一道更快速的閃光從漠柔雅眼前驚掠而過,漠柔雅迅速甩掉符文收回手,左肩頭被削掉一點肉。

  全部人的視線打向閃光的源頭,那個虛弱的應該不能再畫出複雜符文的人。

  她們看看躺在地上那三個光芒暗下的失敗符文;與黛芙蝶兒的頭上,那四個成型的,張牙舞爪運轉中的三角攻擊符文。

  黛芙蝶兒默默地、輕輕地用純粹精神力推動周身優拉,一點一滴將已在自己控制下的魔法元素注入、反轉封魔法陣,拿走陣法的控制權。並在關鍵時刻,驚蟄而起,破開八角封印符文轉化成八個三角基礎攻擊符,反過來運用以黑豬血為推動力的鎮魔陣。這麼做,雖然不比自體運行出的攻擊符文強大,但已足矣轟掉漠柔雅的頭。

  「妳……」漠柔雅揩開噴到臉上的血,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妳知道這麼做的後果?就為了她?一個外城輔者?」

  而黛芙蝶兒,儘管她舉在空中的手臂搖搖擺擺,似乎隨時會力竭,尚在顫抖的食指,卻是輕而肯定地,代替言語回答,定往漠柔雅的方向。


四十、避邪耳環 下

  對峙許久,劍拔弩張,誰也不願先徹手。直到沙漏見底,時機不再,天秤傾倒,終有一方得選擇妥協。漠柔雅忽地一笑,聳聳肩,擺開手,對鄔莉揚揚頭,慢慢往後退,聊表退讓之意。

  奎兒瞪著她,她也毫不迴避地看回去,雙手安安份份地擱在空中,沒有小動作,慢慢地往後、往後……她們就那樣,如退潮之水遠遠離開沙灘,絲毫不戀棧,近乎急切地走了,好似有什麼更可怕的東西在背後追趕,行將來臨。

  待她們的身影消失在視線未端,黛芙蝶兒再撐不住地散掉攻擊符文,手脫力的軟了下去,疲倦的雙眼慢慢闔上。符文發出鏡片破碎般的聲響,光茫消黯。

  奎兒咬牙扶著殘壁想站起,沒走幾步路,跌坐在地上好幾次,兩膝磨出一片灼紅擦傷。只好狼狽地慢慢爬向黛芙蝶兒。她用雙手使勁地攀上石階,一階、二階、三階,近一些才聽清那斷斷續續的細碎囈語。

  「我太衝動了……我……我毀了一切……」

  「妳才不衝動,我奎兒說妳棒極了,妳趕走吊眼老巫婆與她的壞跟班了。」她用安撫小孩的語氣對她說話,終於爬上石臺,來到她身邊。

  奎兒壓住內心想大吼的情緒。

  黛芙蝶兒整個人躺在一潭血泊中,蜜金色髮稍漬滿血紅,眼帘緊閉動也不動。也不知是剛剛淋到的動物髒血還是真從她身上新漫出來的,那一大片、一大片猩紅,觸目驚心地在破碎的大理石地磚上緩緩推進彎流,血珠滴答滴落石縫。

  走……妳走……快離開……

  我不該的、我只是不想妳死、妳再聽下去……我害怕……

  黛芙蝶兒高燒病人般的自語喃喃低了下去,只斷續地發出幾囈響,昏睡半醒。幽白的影子在她們腳邊梭巡,起霧般糢糊了黑夜深幕,顯得魅影重重。

  「好啦大法師,妳這模樣還真是慘。」、「黛芙蝶兒,妳可記得我是幸運的奎兒?我總是不死。」、「妳這個倒霉的傢夥,壞了我的好運,不過,沒關係!我奎兒是個大大地好人,就分妳一點我的好運罷……」

  奎兒不停地、不停地跟黛芙蝶兒說話。她找了兩片長板條夾起自己的右腿,咬咬牙關,狠狠綁緊。這才把黛芙蝶兒背到後頭,再拉過一條長度適當的斷木做支拄,終於撐起身子,奮力站起的同時左腳包紮赭色處又透出更深的黑紅。

  奎兒舉步危艱地踉蹌往前走,冷汗從額前滑落,夜深沉地連一顆星子都看不見,剛停歇的陣雨使地面泥濘不堪,梟隼鳴叫,默然無人,只有她倆寂寥的影子,一跛一跛地努力邁進,磕磕絆絆地往建築物殘骸外緣靠邊的方向前行──卻又在下了石臺後,不慎跌倒。

  操!殺他千刀的!好不容易才保持平衡!

  奎兒內心把所有能用的髒話都用上了。她看向那個絆倒她的障礙物。

  「桑頓!」反射性叫出口,馬上就覺得徒然,是桑頓沒錯,死了的桑頓。以屍體的美觀度來說,幾乎可用一句完好如初來讚美,只可惜腦袋被飛來的石磚給削掉半邊腦,總逃不過死劫。

  她發愣地看了下,恨恨地槌了地邊一拳。「媽的!」

  奎兒有些氣妥地蔫在那,不一會兒,小腦袋死命地轉,眼睛一亮,手不規矩地伸到那遺體的衣懷裡,這裡掏掏,那裡摸摸。然後止不住狂喜地撈出那羊皮卷軸。

  她想起她們有準備逃命的備案呢,可愛的救命卷!那時她還想把傳送卷放自己身上,但女人的華服實在太貼身,光是縫一個暗袋裝匕首就有些勉強了。傳送陣的符陣又複雜,不是一個小型卷軸畫得下的。所以最後還是由桑頓帶著。諸神垂憐,她果真是幸運的奎兒。

  奎兒趕忙撲到黛芙蝶兒身旁,摸摸她的臉,拍拍她的手背,急急地喚她的名,非要對方醒來不可。不一會兒,睫毛翕動,黛芙蝶兒終於勉強睜開眼,渙散的瞳孔看看週遭,才慢慢定焦在奎兒身上。

  「大法師妳可終於醒了!我們有還有傳送陣可以用,妳還行嗎?別跟我說妳連一點點的魔法都使不出來。」奎兒忙忙地把捲軸攤開來,展在黛芙蝶兒眼前。

  「痾……不過這兒,右下角,妳看得到嗎?破了個小洞,還有這兒,染到一些血──就一點兒,應該還可以用吧?」奎兒指指這兒,指指那兒。

  黛芙蝶兒愣愣地望著奎兒認真無比的臉。半晌,忽地勾出一抹異常溫柔,通盤明瞭的笑意,近乎憐憫縱容的神情看著她,張口似想說話,卻只能發出乾啞的喉音。

  奎兒不撓地又問了一次。「應該還可以──」然後很快地止住問句後半截,倒抽一口氣。

  一團白霧飄到她倆中間。

  不、那玩意不是霧,霧不會泛著蠕動的人臉,霧不會有冰冷的吐息、霧也不會──它伸出籃色的黏裯舌頭,舔觸了黛芙蝶兒沾血的臉頰,好像一隻嗜血動物埋在斷掉的咽喉中,好像黛芙蝶兒的血是無比香甜的東西,殷勤、迫切地令人發悚。

  「這……!這狗娘養的又是些什麼東西!」

  奎兒下意識揮手,驅趕虻蠅般用力拂向它。那東西忿忿地短暫散開,復又聚攏,轉著、蠕動、似乎在找個更舒適的居所,接著方向一轉,探尋繞旋,居然像一條胖蟲般,對準桑頓屍身頭顱中央,擠啊擠地鑽了進去。

  腦袋只剩一半的桑頓,倏地,像是被人偶師扯動控線的木偶般不自然地抽跳、彈動幾下,接下來,手腳緩緩舒張,似乎就要爬動起來。但好像有什麼不對勁、不太夠,又垮了下去。那團霧又蠕動出來,在空中盤旋幾圈,再往奎黛兩人所在之處貪婪地過來。

  奎兒像被閃電打中般明白自己遇到了什麼。而且很快地想到,這裡,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她努力地、徒然地、絕望地舞動雙手,卻趕不走那些不停竄生、滋長,不知從何冒出的幽靈。它們尚沒有實體,蝗蟲過境般地壓了過來,像餓極的鼠輩啃食盤中飧,不停盤據她們四週,只要奎兒一疏忽,便馬上從缺口虎視眈眈地湊過來,饑渴地舔啊舔,往黛芙蝶兒身上躦動,每舔一次她的血,白霧般的身體就更濁重更接近固態一點,繞著的幽藍鬼火都更亮一些。

  一頭已經喝足了的亡靈,從萬頭躦動的同伴中反向竄出,撞開──是的,它差不多有了可以完全干涉到主物質界域的實體了──撞開奎兒,撲入黝暗中。好像方圓百里的怨魂都被吸引過來般,不停有白色的影子加入,也不停地有快要實體化的亡靈瘋狂竄動、遠離,尋找可以附生的屍體。

  奎兒發現,不知何時,耳畔隱約傳來類人生物在蹣跚走動、爬行呻吟的聲響──與托普村如出一轍──黑夜是一隻巨獸,等著最後大限之刻便要生吞活剝、撕碎、吞噬她們。

  她在桑頓的屍體完全站起來前便用大石頭打破了牠的頭顱,破的像馬車輪下的瓜果,沒可能再使用的一團稀糊。她扔掉那沾了腦漿與血液的石頭,內心無比慌亂無助。然後,奎兒聽到一個聲音,細細小小地喚她。

  奎兒、傳送陣……

  好不容易才看懂她的嘴形,眼見黛芙蝶兒要施法了,奎兒內心大喜。黛兒虛弱地喘著氣,甚至沒力氣睜開眼睛,一隻手軟軟地伸起,輕輕召她,奎兒內心一緊,也不怕耗盡自己體力,飛快地,發狠地不停拂開那些噁心的玩意兒,在它們還沒有攏聚過來前的空檔,趕忙靠了過去。

  ──她靠了過去。然後,那隻手,用盡力氣地,轉了下,指甲綻出光茫,手指往她胸口一點,登時一股衝擊力迎面而來,把她彈飛個老遠。

  妳──

  奎兒還來不及意識到任何念頭,她的身體就想明白了,也非得承認了,魔法卷軸製作須歷時數十個工作天,以最純的秘藥和動物血畫壓而成,精緻至極,一根線條畫歪了,便得撕掉整張重畫,破破爛爛的又怎麼可能管用?就算那卷軸管用,之前她就看過黛芙蝶兒啟動傳送傳,複雜耗時,根本不是現在的黛芙蝶兒辦得到的。她為什麼就是不願承認?她怎麼不乾脆點放棄她,給她倆一個痛快?

  她用力地撞到地面,發昏的腦袋還沒恢複,還在地上翻騰不止,便死死地抬起頭把視線鎖向黛芙蝶兒。

  她這才知道她剛剛站的地方有多駭人,用手無懼地直接碰觸那些東西有多嚇人,黛芙蝶兒像是被密麻果蠅佔滿的甜果,白濃的亡靈霧海已吞噬黛芙蝶兒羸弱的身軀,她只能看到濃霧之外,露出的右手──黛芙蝶兒漂亮的手指,適合翻書頁的纖長手指,在空中靈動劃符,指著星空告訴她不為人知的知識與故事的手指,總是那麼溫柔美好、袖口藏著香氣、深深長夜裡摟抱過她的手──就像死物一般,在幽魂瘋狂纏繞的衝撞之下,毫無反抗之力地一顫一顫震動。

  她奎兒不是沒毛小鴨,她讀得懂她的訊息。一個戰士、一個法師、一個有尊嚴的人,這麼亦然絕然的態度,她理應遂了她的意,她知道的,可是……

  她的手不太聽話,她的腳不太聽話,她的心也不太聽話。

  她跪在地上,野獸那般恨恨地、撕心地、長長地嘶吼出來,痛恨無力弱小,痛恨諸神對苦難別開眼,胸口鼓鼓地堵得全是情緒,只能趴在地上猛力乾咳,大把眼淚、唾沫、鼻涕順著雨水與洶湧混亂的情感潰堤而出,她無法思考,只是乾嘔得厲害,想把錐心痛苦全嘔吐出來,何必呢──?為什麼──?妳這個白痴法師……

  一個力道把她往後抓,奎兒從暗袋胡亂掏出一塊尖石,往那抓住她腳的玩意兒大力砸去。

  若是常人,早就吃痛縮回手,但是死人無須怕痛。那具僵屍死死箝住她的腳踝,另一隻也在緊跟在後頭,往她的方向慢慢伏進。牠們死神陰影般籠罩過來。

  她與那活死人纏鬥了起來,才狠狠打破第一隻的頭,另一頭又壓了上來。奎兒翻滾踢蹦,一隻手死死把那玩意的牙齒推離自己;另一隻手奮力地不讓那伸到她的脖頸處,露出指骨的髒手掐死自己。她的手早就脫力了,而死人的手是不會疲累的,利牙森然逼近,眼前一陣發黑,滿臉脹紅,就快要暈了過去。

  忽而,尖銳鷹嘯,破空而來;沙塵走動,礫石紛飛。

  她不過眨個眼。啪、耳邊響了下,本來抵死撐住的右手一輕,那玩意兒該有腦袋的地方就空了,頭顱已經落在地面打轉、滾動。

  奎兒猛地抬頭,只看到一個影子、一陣風暴、一道閃電。

  那道黑影摧枯拉朽地焚燒一切,所經之處是全盤倒的毀滅、取消、震懾,她的眼根本追不上那道風影,畢竟,凡人──怎能看清閃電,只有祂想停,祂願意讓你看清,爾等凡眾才恩準看清。

  黑色的身影,風馳電掣地直射向亡靈靄海的邊緣,才止住腳步,動作稍滯。

  奎兒這才看清來人,與她手中那微微顫動,從絕望中披荊斬棘破開生路的神器。原來僅是柄尚未開鋒的禮儀長劍。

  面對虎虎吼動的惡靈海,她僅僅很緩──很慢──又很重地的擺出一個起手式,天地萬物都要屏息,時間暗流也為之頓滯──倏地,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揚起長劍。

  隨她動作,空中就像被無可違逆的神靈拂過般,氣勁橫流,大氣顫動,凶惡無比的亡靈也成了暴風雨中的凋零蝴蝶,扇破身體被吹捲入天際;緊接著,她高高舉起的手,挾帶耀眼鬥氣,開天闢地般往下一劈。

  鬥氣綻放似豔陽,黑夜閃亮如白晝,連最後一點頑固游離的怨靈也哀嚎著被生生消滅。

  閃電……

  刺目強光佔滿眼帘。失去意識前,盤據奎兒腦袋的是一件無聊鎖碎的小事。那是退役軍人的鬥技士們常哼唱的,一首惡俗的十六段七言句式繞耳小調。它的第一個四段起唱好像是這麼開始的。

  哀呦稚嫩新兵啊、老兵英勇要如我、可是真正不容易

  沒缺胳臂沒缺腿、沒掉腦袋沒少眼、通通只須一要訣

  再來說得可聽好、看到馬上拔腿跑、英雄氣概別再想

  浴血戰場拜拉耳、最最可怕就是她、黑色閃電紫羅蘭──



四十一、牢獄 上

  奎兒是被細碎的人聲對話給吵響的。

  她睜開眼,腦袋混沌,復又閉上。但馬上就驚覺身處之地的不對勁,猛然睜眼,手一撐,想挺起身,卻是一陣痛得直呼哀吆哀吆的疼。

  「吵死啦──新來的。」一個女人粗鄙的聲音響起。「真是,富家女人,就點小傷也能怎麼吵……」

  奎兒按著隱隱作痛的前額,慢慢轉動身子,望向聲音的來源,看清自己在一間石磚環繞的禁閉小室,除了緊鎖的門與一扇高高懸在構不著的牆面上,有著鐵欄干的半橢圓老虎窗之外,再無別的對外出口。

  六、七個表情疲倦,或著華衣、或著粗呢,社會地位明顯不一的女人,三兩分群地散坐在小室各處。

  「諸神庇祐,孩子,妳醒了。」見她茫然醒轉,一名笑容相當慈詳的老婆婆向她靠了過來。「妳的腳還疼嗎?希望那些獄醫有讓妳好過一點。這裡是東屯德里扣留所……妳也有參加那場訂婚宴吧,哪個家族的呢?」

  「我是藍道家的侍女……」

  「藍道家?藍道家族也有選上獻花吧?妳也看到了對不對?」另一個高瘦女子帶著驚懼的表情說:「康拉德小姐是惡魔,太可怕了……他們應該給我們每人一大杯的熱牛奶和毛毯,好好安撫我們的心靈,而不是把我們扔到這個鬼地方,我可都是每年都有繳納俸稅的拜拉耳公民啊!這太荒謬了!」

  「就是嘛,叫那個看門犬再過來一次!我就不信父親會悶不吭聲地讓我待在這兒,美安尼商會每年貢獻了多少稅金,這間扣留所的牆角磚,可能還刻了我家商會的捐贈徽呢,那些軍官怎能這麼對待我!」

  「警衛呢?警衛!我們要求行使公民權!」女人們越說越憤慨,鼓躁的聲音幾乎把屋頂掀翻。過了一會兒,鐵欄杆外的走道盡頭,一名通比亞城衛隊員皺著臉,不情不願地小跑步過來。

  「唉!珀摩在上。幾位小姐女士們,算我求求妳們,安靜點,別再為難我了,行嗎?現在上頭為了這樁血案炸翻了。我知道諸位肯定都是恪法守禮的好公民,可是呢,您也知道,也許就有一個心思險惡的歹人,偽裝成像妳們一樣的好公民等著開溜。現在的命令是一個也不許放走,暫時不能行使公民權,再多的小可愛金幣也不行。」

  「所以你是要我與潛藏的惡棍待在一塊嗎!」氣急敗壞的聲音。

  「喔不、媽媽,我不要待在這……」一個女孩哭嚎。

  「珀摩我主,求您繞恕這個罪人的無知,他讓您少去一個信徒最虔誠的貢獻;求您寬佑這個罪人的愚魯,他使您不能再聽到更多美好的金幣鈴響。」也有人摸出懷裡的幣串,虔誠禱告。

  奎兒獃了。她沒見過這麼理直氣壯的入獄者,好吧,也許拜耳是叫扣留所,但那又有什麼差。她在撒坦吃過一段時間的牢飯,獄卒就是囚犯的天和地,呼風喚雨,作威作福,哪這麼好講話?不過呢……她馬上眼珠子骨溜骨溜轉,也撲到欄杆前,有模有樣地一起哭喊著要出去。

  一群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聲,讓那個看管的城衛隊員被煩到不行,在承諾會再往上頭詢問進度,並將每個人的中餐都多添一碗炖馬鈴薯、一片乳酪,再或許一顆水果之後,便逃也似地遠離了。

  城衛隊員離開後,吵鬧聲音也就壓低了下去,在短暫的靜默後,女人們有一撘沒一撘地互相閒聊、探詢。

  「那到底是什麼,真是惡魔嗎?我真該聽我母親的話,她信了轉角那個占星師的話,一直勸我在不要在萱草月出門。那時我還嫌她煩……」

  又有人輕輕地啜泣起來。「以天上諸神的真名發誓,我什麼都不知道,好可怕,被大柱子堵在地下時我真以為自己會死……」

  「全部的生還者就我們嗎?」奎兒低聲問。

  「男人被關在另一頭,聽說只有三個人活下來。兩個馬僮跟一個康拉德大人的家庭侍衛。」

  「本來還有四個、還有四個啊……」一個狀似痴傻的女人低低地說。「還有我的侍從哥亞,他被吃了,臉皮撕下,吃了、吃了──」

  在奎兒身旁的女人發悚,不悅地說:「噯,妳別鬧啦,老說鬼話,什麼亡靈出現,吃不吃的,聽了真不舒服。」

  「女人就我們而已嗎?」奎兒又問了一次。

  應該就我們吧、應該、可能、或許。

  眼見這裡沒人能真正回答她的疑問。奎兒閉上嘴,興致全失,不再與這群女人瞎攪和。

  雖然粗手粗腳、一臉不耐,但獄方醫療師和草藥師的手頭活倒是不錯,每日按時來查看傷勢換藥,用的藥物也堪稱良品,加上吃飽睡足,奎兒並不擔心自己的傷。反正兩眼睜開只要不是躺在地獄準備投胎,傷口嘛,總會好的,她好的很快──她向來好的很快──馬上便習慣環境,等待著出去的日子。

  之後,陸續有人替這幫嫌疑犯帶來證明文件和保證人,經檢查官仔細驗證後,沒嫌疑的人獲得首肯,人一個一個地出去。而餘下的人,則越來越浮躁緊張,奎兒也位列其中。一日,她終於耐不住脾氣了,在第四次喚人出去後,隔著欄杆扯住那衛兵的袖子。

  「再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你們這群騙子──都十四天了,本小姐可是會數數,我每天記日子!到底還要等多久才能出去!我是東屯籃道家的女侍,服侍於菈蜜亞.霍布爾小姐,我沒罪,我……我是每年繳稅的好公民!我要求行使公民權,我要見我的主人!」

  那人翻翻手上名冊,手指仔細掃過幾個名字。然後,瞪了奎兒一眼,不以為然地努努嘴。

  「妳說妳是籃道家族的人妳就是了啊?那麼我還是流離的王子殿下呢──他們的人都已經帶回去了,有心思騙人不如擔心之後的審問會吧。」

  那個蠢勳爵,肯定是認錯人了!奎兒內心把做事不靠譜的阿道夫勳爵罵翻天,緊接著又問。

  「那他們帶回去的人,有沒有一個……」她吞吞口水,再接著說。「我是說,籃道家族有幾個生還者?」

  「幾個進去就幾個抬出來,一個都沒留,全死啦。三具屍體都領回去了。」那個獄卒不耐地揚揚手,繼續幹活。

  奎兒杵在鐵欄竿前很久,這才窩回自己的小角落。

  向午,獄卒送上飯:黑麥麵包抹肉味濃湯汁,是她的最愛。但她沒去搶;傍晚是麥片、捲心菜甫以小小的培根條,難得的肉品。她依然拳縮在那動也不動,吃不下飯。

  偶爾,夜晚時分,從她睡拳成一團的陰影角落會傳來小小地聲響。那聲響動又輕微又複雜,既像是微弱而壓抑的一縷嘆息,也像是因幽深心事而無法成眠的輾轉返轍,更像是一隻失怙的孤獨小獸,在夜裡無有回聲的低聲咽鳴。

  日子一天一天過,葉尖泛黃,夏雨緩減,夜晚驟寒,秋天即將來臨。小牢房只剩一名老嫗和那曾斥罵過奎兒的粗魯女人留著。

  而奎兒,她倒覺得這些都不干她事了。事情怎麼轉,怎麼變,就那樣吧,反正每天還是有得吃,有得睡。

  「孩子,來這坐吧。」那個老女人溫和地喚她。「別在風口那,妳會著涼的。」

  「那又怎樣?隨便。」她冷漠回聲。

  「呵,好孩子,別逞強了。聽妳的口音……妳來自何方?撒坦中部麼?」

  奎兒瞟了她一眼。聽得出是撒坦人,那沒什麼。可是聽得出是中部人,那就有點玄了。可是呢,關她屁事。

  「別看我現在只是康拉德家的老廚娘。年輕時,我去過撒坦,那時我家老爺還健在,我們一起在索蘭各處行商。我們走過平原,渡過河床,越過沼地,雖然窮,但那時的生活挺好的……哪像現在,孩子們全不管用,四處行商,有事時也找不到人。如果老爺還在就好了,至少還有個人,會記得我這個老太婆還在這兒受難。」老婆婆自言自語般地解釋著。

  「老太婆,妳跟我倒是挺像的。都是沒人理、沒人要的婆子。」粗魯的女人哼了聲。

  「妳怎麼會到小姐的訂婚宴上呢?」

  「其實我只是想多賺點銅幣,就帶了些平常做的小東西,在大門口挨個叫賣。那麼多賓客,總有一兩個會有興趣吧,」那個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那些大人都很注重門面,像訂婚宴這種正典更是如此,孩子,妳太莽撞了……」老婆婆又是寬容又帶點責怪地說。

  「老太婆,誰知道啊!老娘只是想說不能賣就算了吧,大不了摸摸鼻子走開,他們又能拿我怎樣呢?哪想到那些大老爺把我這個可憐人拖到後院,扔進柴房,鎖得可緊呢,哼。後來呢,天搖地動,斷掉的樑木差點砸死我,也不知道外頭發生什麼事。這麼倒霉的巧合,跟那些驢腦法政官講破頭也不信,老是不讓我出去,氣死人──我既沒結婚也沒有情夫,孩子更是別想了,又有誰會關心我這個可憐人,當我的保證人領我出去?」

  「孩子,那怎麼還沒有人來接妳走?」、「老聽我們說,换妳說點什麼吧。」她倆齊齊看向奎兒。

  奎兒差點便要順著問句,通盤將自個身家溜出口,不過呢,她即時煞住舌頭。

  「關妳這個老太婆什麼事。」正對談間,一陣腳步聲從走道盡頭響起,一名警衛邊打呵欠邊靠了過來。

  「诶,老女人。有親屬口信。」他不太耐煩地用短槍尾柄敲鐵杆,生硬金屬響叮噹。

  老人家駝著背倚了過去,從隙縫間夾過那蠟封的信,抖著老邁的手慢慢剝開封條,眨著昏花老眼,細細地讀了起來。

  待那衛兵走遠。她──切確地說,是他──臉上憨厚敦實的表情瞬間變得油滑了起來,隨手把紙箋扔到粗魯女人的腳邊,挺直背脊,身形瞬間改變,抹掉臉上偽裝,竟是個高瘦男子;另一頭,那中年女子粗魯的模樣也馬上收了起來,莊重而認真地輕輕細讀密令,聲線清脆而年輕。

  奎兒刷地一聲猛地站起。瞪大眼,手指著他們,你你你地下半截話咽在喉間,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艾拉,妳剛剛演的太煽情了。粗鄙的德性還行,但妳應該更像個惡婆娘些,與我配合,一個唱黑臉,一個演白臉。黑的使白的更可親,更讓人忍不住吐露心聲啊。」

  「好的,師傅。下次我會做得更好。」年輕女子貌似恭敬地說。

  「──好啦,撒坦女孩妳可真是惡劣透頂,如果我真是一個好心的老太婆,早就被妳這翻沒良心的態度給激得翹辮子啦。妳就說說吧,妳姓啥?從哪來?妳與妳的主人又是為何而來?嗯?別騙人,在我面前撒謊,就跟妄想與人馬比賽跑一樣愚蠢。」幻形者魯頓興致勃勃地逼問。

  奎兒冷靜下來,不理他,料準這些人其實並不清楚事情始未,牙關撬緊,一個字也不打算再多吐露。

  「艾拉,記住她的表情。看到沒,她的表情生動極了!下回如果要喬裝成年輕女孩,就想想她剛剛那倔強的模樣。」

  「師傅,可是我不需喬裝打扮,就已經是年輕女孩啦……」

  「儀態的部份,她倒是不合格。要不學學她的同伴也不賴,那個死得頗慘的女人。」

  這下奎兒真是忍不住了。「媽的!你們這群狗娘養的啃錢驢蛋,操他媽的到底想做什麼!開死人玩笑開夠了嗎?」

  「生氣啦。」魯頓聳聳肩,不以為意地繼續說。「我說的可是事實,諸神在上,我沒見過死相那麼悽慘的人。」

  火燄從奎兒的雙眼噴了出來,拳頭握得嘎滋作響,馬上便要撲上去揍爛拜拉耳人的髒嘴。

  「師傅,你好壞啊。」艾拉很好心地提醒她的易容老師。「大人都說不必再探口風了。她已經與伊蒂絲人達成協議了啊,這個女孩沒什麼危險噢,可以放了。」

  「唉呀,別插嘴。」他氣腦地拍了下大腿。「我差點就能把她騙得團團轉了。妳還要多學點,妳扮演撒坦人生氣的模樣還是不夠到味,聽聽她標準的口音跟髒話,現成的好模子,棒極了!」

  奎兒倒是從這翻對話嗅到一個訊息。

  「什麼?……誰?」她先是疑惑地思考,接著大夢初醒般地連誅砲急問。「誰?與誰達成協議?伊蒂絲人──哪個伊蒂絲人──她沒死?」

  「她──妳說呢?諸神垂憐也比不上那位大人的一眼垂青。」魯頓哈哈大笑。「是的,妳知、我知的那個她。她沒死,該在哪就在哪。說不準正在享用上好的鴳鶉雞肉餐,比妳、比我、比所有窩在這鼠輩橫行之處的可憐人,都過得更加快活哩。」


四十二、牢獄 下

  她站在萬紫千紅的綻放花海中,陽光普照將樹影打成葉狀洞眼,綠蔭隨風搖曳,夏蟲鳴叫如鼓,又是一個標準的洛里胡希郡好日子。聽到後頭的聲聲叫喚,她聞聲回頭。

  誰?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那麼地輕快,無煩擾。哪個可愛的小東西在叫我呢。

  而那個奶聲奶氣,一頭卷翹金髮的小女孩,在黃金色的麥穗浪海中奔跑,手裡高舉著小花冠,咯咯笑著跑向她,殷切地喚她:姐姐。

  回憶是什麼?它是一幅幅展現往痕跡的油畫?它是一尊尊刻著青澀歲月的石像?

  不,不是的,它是活物,深黑黝暗的巨怪,使人絞首於記憶的碎裂片段中,使人溺斃於回想的甜膩幻海中,死去的人低聲呼喚,活著的人高聲指責,熟識的面孔爭相跳出,過去、現在、未來的時序倒數、快轉,要妳接受、折服於它。窒息心悸、心痛發狂。

  姐姐──

  怎麼啦,我可愛的小小法魯卡諾。

  姐姐,抱我、妳抱我嘛。我想站高點看父親最大最美的屬地。

  她寵匿地摸摸妹妹的鼻子,偷偷往樹蔭下看,在傭人撐著的陽傘下,母親那雙神經質而保守的視線射了過來,訴說著淑女禮儀與其它永遠也說不完的貴族規矩……真讓人忍不住想反抗。

  於是輕輕一摟想要抱起小妹妹,但懷裡的觸感卻不是溫暖的孩童奶香,冷硬刺骨。往下一看,幼兒的骨骸擱在她的臂彎裡,刨去眼球的兩窪黑洞空洞望著她。

  她尖叫著放開,一抬頭便看到那雙仇人的眼,赤著腳,站在屍堆上,超然往下俯視。那個諸神詛咒的聲音飄進耳畔:小牧師,妳可知妳多幸運,妳見證了偉大的『他』再臨的一刻呢……

  不──她憤怒地抬起手想攻擊,是的,再也不是只能祈福祝禱的牧師,這回,我可以救他們的──但是,一雙柔軟的手卻攏住她準備畫符的手指。手的主人用甜膩的聲音撒嬌。

  妳怎麼這麼兇,嚇到我了。

  安娜……?

  她詫異地收回手指,指間還殘留著柔軟觸感。

  我有話要跟妳說,黛兒……

  她瞥開臉,不想聽對方接下來的話。

  黛兒,親愛的。我真心愛妳,此時此刻,句句屬實。可是,別那麼信任我。因為連我也害怕我自己的善變呢……

  那遙遠的心碎感覺又再回來,人,是不是永遠都無能改變另一個人……可是就算如此,我也原諒妳。

  她抬起頭,覺得已有面對的勇氣,場景卻又換成導師的房間,導師在桌前無奈地嘆口氣。

  為什麼非要出城?難道這座城給妳的安寧還無法讓妳滿意嗎?妳的心還遺留在那個血猩的夜晚嗎?我美麗的孩子,我獨一無二的蝴蝶……

  她想解釋些什麼,卻被另一道更尖銳的聲音打斷。

  ──褻瀆者──神罰者──背德違倫,女人怎能跟女人結合──伊蒂絲之奴──

  亂七八糟的聲音一起響起,刺耳欲聾;畫面是扭曲而破裂的多角碎形,混濁不適。

  好痛。好累。能不能就再也別思考,就讓我睡一下……一下就好。

  誒,不準睡。(聲音的主人用力地戳她。)

  誒,妳看著我做什麼?(聲音的主人用找碴的語氣纏著她。)

  我沒看妳……

  妳看了,喂,不準走,本小姐救了妳,好歹幫我治下傷吧。

  奎兒。(她猛然清醒)

  「給本小姐十枚……痾,不,說錯了,一百枚銅幣。那也許我可以考慮替妳這羸弱法師賣個命。」奎兒對她攤開手掌,表情貪婪。

  「嘖,全都是些神經病……好啊,就讓我奎兒去幫妳掛上引導石,大法師閣下。」奎兒骨溜溜轉動的眼珠子,閃著算計的小聰明。

  「黛芙蝶兒、黛芙蝶兒──妳快醒來,我們有救了,我們有傳送卷軸呢──」奎兒帶著薄繭的手指在臉旁移動,殷殷呼喚著,小巧的臉好認真、好認真地……相信自己還可以啟動卷軸、相信倆人都能脫困。她不是最怕死、最會討巧麼?怎麼就看不出那卷軸是不行的……她看著這樣的她,心弦輕輕顫動。

  這樣的妳,我又怎麼能拖累妳。又怎能,不希望妳好好活下去?

  伸出手彈開奎兒。妳會記得我嗎?記得在妳人生的旅途中,有那麼一個人陪妳走過這段路?

  ──黛芙蝶兒妳──奎兒被重重彈飛,臉上閃過不解的、疑惑的、驚訝的、忿然的……諸多複雜表情。

  她情不自禁對她伸出手。趕走她,懸及,又想抓住她。

  光茫消散,回憶消散。

  黛芙蝶兒縮回手,朦朧的視線逐漸清晰,意識到自己已不在死靈殺戮場。她很慢地轉動脖頸,緩緩推開身上柔軟的輕毯,周身草藥味瀰漫,手移動時發出鐵鍊碰撞的響聲,迴聲空蕩。

  有人嗎。

  她的咽喉有火團在燃燒,試著發出聲音,卻只能吐出乾啞的濁音。

  一個有蓋水杯就擱在床頭,水質澄清,像是知道她隨時會醒來般的體貼。嘴乾得像在沙漠中迷失多日的人,她捧起陶杯,盡數飲下,清涼的液體滋潤乾涸喉嚨,過於用力地傾倒水杯,花了點時間才止住嗆咳,然後才仔細觀察所在之處。

  她就著熒光絲線認出自己身處在一個大型複合法陣的中間。輕輕移動指尖,卻沒有出現應有的魔法效果。果不其然,一點優拉也不能使用了。

  優拉封印陣與……鎮魔陣……

  她看看把自己鍊住的鎖練,鎖鍊以極好的輕鐵治鍊,密密麻麻地刻了縛魔咒語。把她帶到這裡的人,無名的法陣製作人,似乎挺清楚自己面對的是什麼,如臨大敵地,以她躺著的床榻為中心,畫出複雜博繁,且因死者安息於土壤下,已罕有人去學的法陣。

  而拜拉耳素以商人、雜學士、雄辯家與詭獸聞名,法師可不在其中。又是什麼人,能在短短的時間內驅動數個高級法師,就只為了生擒自己?

  她捫心自問,並且很快地找到答案。

  那個女人就坐在搖曳的燭火光影下,半張臉藏在陰影下,右手依著椅背,輕拄著自己下巴,狀似睡著。火光將她清瘦的側面投射成黑色的深影,繡著刺金文字的將軍袍像巨大的黑色羽毛披氅在身,流洩於地,宛如宏幅地毯。她的五官其實長的非常柔美──非常的女人──實在難以聯想到將軍這個響著劍鳴猩血的職稱。

  黛芙蝶兒的視線沒有停留多久,那雙深遂的眼就睜開了,就像整個黑色星夜展亮了兩顆星子,深幽奪目。她把臉擺正,抬起滑到身側的左手,動作輕慢端重,讓黛芙蝶兒看到她手上夾著一本書,也看到原本被藏在陰影之下的右臉頰──噢,諸神在上──那半張臉被歪七扭八又狠又深的劍痕劃過,僅只是看著,自己右臉也看得痛了起來。黛芙蝶兒快速收回視線,心臟砰然,感覺再看下去,就是踰越了。

  「妳昏睡了四十幾天,晚夏已到盡頭。」羅蘭並沒有看向她,只是就著昏暗的光線,繼續翻手中書頁。

  「大陸紀元七六九年,死者行走初年,馬都比大公國滅國事發始未首考。」她修長的手指劃過鉛墨。

  「西西里德東部佚名小鎮,幼童接連失蹤,七日後,尋回三童,皆面貌呆滯不能語,似曾見到人道所不能忍之事。據小鎮唯一生還者所言,夜晚黑暮降臨後,在歡慶孩童歸來的慶典上,三名稚童突然爆體而亡,血濺會場,不多時,無數幽魂爭相走避而來,死者行走,生啖活人,村滅。究其脈絡,亡靈飼人……」

  「亡靈考……」黛芙蝶兒下意識地唸出對方手中的書名。那本她曾看過不下十次的書。

  羅蘭從書中抬起臉,視線瞥向黛芙蝶兒。

  「拜拉耳的東屯公民中央廣場旁,有間古老的閱覽室,供領有在地證的公民借覽書冊,我很喜歡那兒。圖書館員每日編修冊典,園丁修剪廊前花樹,所有人各司其職,認真盡本份。那個認真的老管理員指出書閱紀錄冊告訴我……」她仔細觀察眼神猶疑閃爍的黛芙蝶兒。

  「這本書只有個十一人借過。而,上一位借閱者,是三十二年前,再上上位,是六十年前。在這個和平的年代,妳為什麼能一眼認出這本書呢,伊蒂絲人……或者叫妳亡靈飼人更適合?」她對她的稱乎讓黛芙蝶兒膽顫心驚。

  「異鄉人,我好奇妳來我國的動機。既然熟讀此書,妳理應明白身為亡靈飼人的命運,為何還要踏入我國領土?基於前朝往事,拜拉耳人對於死靈同黨絕不寬容。雙疊禁忌,太多的巧合。妳要我怎麼相信妳確實無辜,與邪僕沒有任何瓜葛?」

  黛芙蝶兒深吸一口氣:「或許您可以相信伊蒂絲的誼咒。伊蒂絲人與古沙司信徒永遠不可能同謀合流。」

  「或許是吧。伊蒂絲人與亡靈飼人、遣返出境與火刑架,合理的選擇。兩相權衡,前者確實較好。但,不用言語共謀秘事,妳也可能是一柄鋒利又好用的殺人劍,不是麼?也罷,暫且就依妳所期望的稱呼妳──」

  「伊蒂絲人。」她把書擱在桌上,椅子轉向她。「我國向來有讓死罪者再行最後辯護的習俗,而我們的時間並不多,因此,我給妳一個燭光的時間。在蠟燭滅盡前,盡情地替自己辯護罷。那麼,也許我能有理由,不把妳送上火刑架。」

  「您要對我進行『愆人自辯』?」黛芙蝶兒輕輕詰問。「將軍閣下,請容我冒昧一問,我聽說貴國只有重大惡刑的必死囚犯才須對自己的罪做最後辯護。而我並無犯罪,為何須自我辯護?難道貴國最為自豪的自由和包容全是妄言?」

  「記得封皮卻忘了書的內容麼?」

  黛芙蝶兒臉色一僵。

  ──若遇亡靈飼人,封魔陣只能一時鎮魔,終留後患。建議淨化方式,哀悼受難的無辜靈魂,並將其焚燒至骨頭焦黑,血液乾涸,才是百密無一疏的解決之道。亡靈死戰,總有犧牲,不應以一般道德標準要求──

  是的、是的、她全想起來了,但她可不能死在這兒。

  黛芙蝶兒看著羅蘭漆黑如星夜的髮色,飛快地思考著。真正的觀察與試探恐怕,早在第一句言語交鋒前便開始了。她還有什麼籌碼可以使用?不如就賭一把。

  「讓死囚自我辯護,後而審之,定罪殺之。拜拉耳的傳統。」

  她用還有些沙啞的聲音低而柔地說。「讓罪人負荊苦行,洗清罪孽,再行重生。慕魯人的習俗。」

  羅蘭雕象般的表情略微鬆動。

  「我無罪。即便有絲毫不自知的冒犯之罪,將軍閣下,我也肯求您用慕魯的習俗,讓仁慈阻斷環環相扣的罪孽滋生,以寬容斷絕生生不息的惡果業種。」

  「就這樣?」她深深長嘆。「妳的自我辯護就只有這樣?如此貧乏?妳以為這樣便能擺脫火刑架的命運麼。」

  「指出真名便能命令魔鬼,饒恕平民區區小事,您說又有何不可?」羅蘭的眼底終於閃過一絲激賞的光芒,但懸及又危險了起來。

  「妳見過我的族人。」她咪起眼,語氣咄咄逼人。「我在南大陸多年,從沒人能那麼快地認出我族。」

  「將軍閣下,當我們的女神選中我們後,今生此後,只有一個故鄉,梵蒂朵;只有一種身份,伊蒂絲人;只有一種命運,接受『召喚』,成為他人眼中的悖德者……」

  黛芙蝶兒頓了下,觀察羅蘭的表情變化:「所有的人都是銀色的頭髮,銀色的眼睛。就算是外族入城者,我也以天上諸神之名及地下萬靈之魂起誓,我從沒見過您的族人。能正確指出那個名諱,只是我個人對於未可知的知識有著狂熱的追求,如有冒犯,還請您見諒。」

  那雙深色的眼狐疑地望著她,並不全然相信,但尖銳的氣息收斂消失,她於是又變得冷靜、淡漠無比。

  「說說妳的故鄉。」沉默半晌後,羅蘭有些心煩地說:「那座城。還有裡面的人。」

  「尊敬的閣下,這恐怕,恕難從命。」黛芙蝶兒僅慎地用辭選字。「不知為何閣下對我族如此感興趣……您在議會是反對與我族進行貿易的。」

  羅蘭看著她,眉頭微挑,空氣停滯,似乎不認為真有必要向一個外人解釋那麼多,但終究還是接續著說了:「於公於私,自然都是反對的。妳的族人,可真是撒坦出兵越界的好藉口。」

  「而私人情感上。是的,伊蒂絲人,我支持女人從軍,讚成女性除了操持家務也應該走出家門,不論義務與權益女人都應有參與的機會,我反對平地人大多數的傳統──但並不包括生兒育女之事。女人終究還是要與男人共孕後代,否則又何來生生不息的命脈傳承?對於妳與妳的族人,我確實不能苟同。只覺得荒謬。」她回得乾脆俐落,毫不掩飾自己的立場。

  「那麼……您又何須費盡唇舌?何不把我族直接掛上異端的名,不須自我辯護,不用煩惱亡靈在您的國度肆虐,直接把我掛上火刑架呢。」

  「拜拉耳不會有異端審判。只要我還在的一天,就絕對不允許任何私人、非私人的宗教審判在轄地內發生。」她冰冷地、重重地,振振有詞地,像在宣讀一段異常重要的誓言,一字一字說清楚。

  「異端審判?那是撒坦人的壞習慣。我們拜拉耳人,尊重利益的自由決擇,我們忍受信仰的差異和異議,我們不妄自尊大地以為凡人之軀能替神祈敲下定判生死的鐵槌。伊蒂絲人,我不認同妳與妳背後的神祈所宣揚之事,但妳是生、是死,只會由利與益的權衡來定奪,而不是因為妳所崇信乃至於身體力行的事有多麼不見容於世。我不過一介凡人。我無權,替諸神,審判妳……」

  黛芙蝶兒默不作聲,琢磨著。

  羅蘭看著她,挺立地坐在那,只有輕輕敲動桌面的指節,洩露了她內心流動的思緒。女將軍臉上,罕見地出現強勢性格不應有的微妙表情,像掀起灰塵般令人不快的微小情緒盤旋心頭:困擾、遲疑、疑惑、歉咎、厭惡、衝突,值得與否?

  但最後,鐫刻在她靈魂的使命,錯失的痛楚及遺憾,深切渴望熾烈如火,神性與人性連袂拂滅胸膛中所有跳動的反對雄辯心音,燒掉心中所有盤懸的裹足疑慮。她依舊必然而無可置喙地,貫徹初心。

  「拜拉耳。」羅蘭緩緩吐字,提醒女法師遺漏的細節。「前身是馬都比大公國,是死者行走之前,高頓盛興以前,最富裕的國家。馬都比大公國也參與了亡靈死戰,是人類共抵亡靈聯盟的一員。死戰爆發時,聯盟七國以盟約號角為信物,一起造了四十九對避邪耳環,分發給各國重要王族與將領,以防亡靈降生於諸國首領間,之後共進共退,浴血而戰……」她放緩說話速度,讓低頭思考的女法師有更多時間細細盤算、思考,衡量利弊。

  「在馬都比滅國之後,部份王族子弟南下流亡,另建了一個小小的聯邦國,那個新生的國家,以抗戰至死的最後一位馬都比大公命名。神聖大公拜拉爾.斐茲南斯。」

  「盟約號角與其它前朝貴重史物──包括僅存的兩對避邪耳環,就放在王族史物收藏庫中。」她把十指交疊,擱在下巴,望向黛芙蝶兒。

  「也許我可以幫妳弄來其中一對。」

  「閣下不如直接說吧,您想要什麼……?」黛芙蝶兒抬起頭,正視女將軍的眼睛。

  而拜拉耳的紫黑閃電,定定地看著她,緩緩說出要求與承諾。而且知道對方除了頷首答應外,別無選擇。


四十三、啟程 上

  她的夢隨四季更迭,內容略有不同,但總不離同一個核心,已經不存在的故鄉與族人。

  她夢到──纖細瘦弱的祖先們還遠在南境,他們在為奴的日子裡艱苦地穩忍著,在取悅主人的舞蹈中頓悟出保衛家人的方法,切斷腳鐐手銬,逃進北方荒土;她看到族人們在人湮罕至的深山上努力求生,族群延續的意志如此強大,死了一個,再生三個,唯有活下去,才有機會替死去的人贖罪,始命永無完結之日。

  寒風過境,松鴉鳴叫,族母叫喚孩子們回家,呼爾沙斯山的冬季酷寒,夏日炎炙,生活就如乾裂大地終於綻出的脆綠豆苗,如此刻苦,卻又扎實動人。往昔的影象歷歷在目,每一個夢就是一段人生,脈書以這樣的方式日日夜夜地提醒她、呼喚她……她怎能忘。

  她夢過千千萬萬個袓先,總是做著族人的夢,他人的夢,然而,這回,私人的盼望终於止不住地偷偷竄逃到心的深處隙縫,今晚,她第一次夢見自己。

  夢裡,她站在滿是星子的夜空下,雙馬星座東西面對,劃過天際,多麼熟悉的一個夜,很快地,大族母慧星便會領著女兒星群從空中墜下,點亮整個天空,在這個女兒們回家的日子裡,流星閃耀半片天,但她知道,最美麗的景色,只在呼爾沙斯山最深最高的那棵杉木上,只有那兒可以俯瞰整山頭。

  廢棄的木棚就在大衫木底下不遠處,綠苔纏繞,夜珠靜滴。

  她下意識地走向木棚。

  緩緩的走,重覆著不知多少次的徒勞無功,還在走著,就幾乎可以看見自己撕心地、瘋狂地、絕望的臉,翻遍整個地方,除了浪費的光陰,什麼也沒找到。失望好像已成了例行老夥伴,就等在盡頭嘲笑自己。可是這次,她止住腳步。

  萬里無聲,在星光的照耀下,她看到一縷黑髮頑皮地擱在地板上,髮稍穩沒在布幕後,她顫抖著手,輕輕地,不吵醒她地──她總想像她應該是睡著的──揭開滿是灰塵的布帘。

  啊,是的,還在、還在──她就在那。拳縮著身體躲在小壇子底下,哪兒都沒去,從沒走丟過。

  故土已然不在,但妳所在之處,就是我的故鄉,

  就是我靈魂唯一的歸屬。

  羅蘭在天光未透前便醒了。

  行將入秋的清晨透著冷意,她輕輕下床,扯開窗帘,只見遠山透出紅光,晴空萬里無雲,正是遠行日。

  羅蘭不管做什麼,總是直指重點,一氣呵成,晨起穿衣這等小事自然也不在例外──通常如此,但今晨,興許是那夢的影響,她有了一次小小的停頓。

  停頓發生在她換上靴子之後,手撫過腳踝刺青之前。

  她用有著無數細碎割痕的指尖,輕撫腳踝上的刺疤,那刺青手法拙劣到讓人不忍卒睹,好似有個生嫩的學徒在同一處不停層層疊疊地練習著,導致最後成品成了一團骯髒的小兒塗鴉。

  她微微出神地順著線條,又畫了一次那熟悉的花紋。地株送的機關鐘倏地噹噹響起,打斷了女將軍的停滯。

  在看著刺青一會兒後,她的動作漸漸回復流暢,繼續綁上護腿,戴上手套,掛上風斗。最後載上魯頓送的踐行禮,一張精致的人皮面具,著裝完畢。誰也不曉得她是蟄伏的閃電。

  最後,她背起行囊,從偏門小徑走出將軍邸,混入大街,對於這座裝璜簡單,一塵不染的大宅,她並沒有太多留戀與未盡的牽掛。反正,沒多久便會有人代替她入住此宅,宛若宅邸的主人未曾外出遠行過。

  「遠行的旅人!哪、就是妳。要不要一顆剛採下來的麥肯果啊?又嫩又甜,三枚銅幣就好!」

  黑髮的旅者於是停下腳步,挑揀了一顆果子,給了一枚銀幣,不找零,繼續上路。

  清晨的風有些冷,她的腳步不快不慢,卻藏著只有熟稔之人才能看出的輕盈愉悅。每走一步,她被這都城、被這身份、被肩負責任所禁錮的心,就更輕地飛揚了起來。她脫下軍袍,脫下多年的層層責任,只剩最原始的初心,當那輛馬車出現在視線的盡頭時,她終於只是她自己,慕魯的紫羅蘭。朝耽擱多年的始命邁進的紫羅蘭。

  那個伊蒂絲人就站在那,點著要帶上馬車的貨品。並對黑髮的旅者輕輕點頭,示意她正是那輛馬車。於是黑髮的旅者,將手中的包囊拿給車夫,蹬上小階,先上車了。

  上了馬車沒多久,她就感覺到一道視線直直地打量自己。

  轉過頭去,馬上就看到小東西把頭縮回去。可惜頭躲在門後,卻沒把自己的身體也藏好。

  那模樣太可愛,她忍俊不禁,微笑了起來。或許是笑容讓她總是太過嚴肅的表情顯得可親一點,因此這回,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頭,一雙大眼睛骨溜溜打轉。

  「等那個黑髮的女人一坐到馬車上,妳就蹭過去,先讓她知道妳就是那個一起同行的小孩,再來盡情哭鬧、使勁撒潑──能有多煩就多煩──讓十頭火龍也嚇得回去找他媽媽。明白麼?這可不是個容易的任務,尤其是讓敵人害怕投降這一步,妳可要使出渾身本領啊,就交給妳了,奧莉西雅前線一等兵。」

  她就是奎兒姐姐說的人嗎?要一起旅行的新姐姐……

  奧莉西雅身體好很多了,之前被大壞蛋(她偶爾想起那晚,還是會怕得哭出來)用魔法攻擊受得傷好了許多,除了不能跑太快,胸口會痛痛的,還有走路左腳有點跛跛的,跟小鴨子一樣(她一開始很難過,可是聽黛姐姐說了一個醜鴨鴨變成美麗天鵝的故事後,聽完她就沒那麼不開心了。)其它一切都很好,現在,她正與奎兒玩遊戲。

  老實說,她覺得這個遊戲不太有趣,但還是會試著認真去參與,畢竟,這是這五天以來奎兒第一次主動跟她說話。

  「誒、小浣熊,想不想玩遊戲。」那天,奎兒姐姐氣沖沖地衝進她的房間,看起來並不像很想玩遊戲的樣子。「這個遊戲叫做……壞小孩的遊戲。」說這話時,泛起的笑容更是有點詭異。

  但這可是奎兒姐姐第一次主動要求要玩遊戲呢,小浣熊自然是開開心心地答應啦。(雖然她覺得有些納悶,當個淑女不好嗎。)

  於是,羅蘭一走近,奧莉西雅就不安地扭動起身體。等羅蘭進入車廂,她馬上跟了過去,藏好身體(自以為)一邊偷偷觀察,一邊很分神地想著這幾日的事。

  奎兒姐姐最近好兇呢……黛姐姐也常常皺眉頭,怎麼辦。

  前天她們還大吵一架,奎兒姐姐還對奧莉西雅好兇的說話,好可怕,可是奧莉西雅會很乖不吵她們。我乖乖的。

  小浣熊覺得自己很成熟呢,又懂禮貌,哪像奎兒姐姐這麼凶巴巴,奧莉西雅不說話,她嫌悶;奧莉西雅講話她又嫌吵;還說人家太胖,好討厭……我最討厭奎兒姐姐了。

  不去思考就算了,一仔細思考,奎兒的惡形惡狀登時從記憶深處冒了出來,想到這奧莉西雅又嘴一扁,覺得好委屈,而且這個遊戲好無聊,我不要跟奎兒姐姐玩了啦。奧莉西雅晃頭晃腦地正想回頭去找黛芙蝶兒,就看到冷冷的姐姐看向自己……而且……

  她看到冷冷的姐姐笑了,很溫和地、暖暖地,像曬過大太陽,緩緩舒開的紫羅蘭花,和煦地笑了。

  奧莉西雅呆了,本來躲在樹後面的臉也忍不住伸了出來。

  事情至此,再接下來,要馴服這個小女孩的心還有什麼困難的呢?

  羅蘭對她招招手,要把手裡的麥肯果給她,她馬上就乖巧地蹭了過去。之前的不開心與奎兒交代的任務頓時忘個一乾二淨。

  奎兒面無表情地看著小廝把那口黑棺搬上馬車。

  長釘死死打入邊角,誰也不許刺探內容物──就跟黛芙蝶兒那的女人的嘴巴一樣,一堆秘密,鎖得緊緊。啊哈,就為了大法師閣下妳,我可是差點小命不保──亡靈耶,就為了妳,我衝進亡靈堆呢,還是大法師閣下妳以為那是藍色的小綿羊群啊──誰都一樣,就是一個字也不肯吐露,想我奎兒有對哪個顧主這麼好過,真是一點也不知感恩的臭女人。

  過河拆橋。

  對。過河拆橋,天哪我奎兒怎麼想到這詞的,感謝先古哲人發明這個詞;再感謝史家學者記載它;最後感謝爹地把我生得如此聰明,精確無比地使用它,這個形容太好了。

  居然問我想不想現在就拆帳?問我要不要現在就各分東西?喲,現在有更棒的保鑣就露出真面目,想把我甩到一旁?偏不讓妳如意!

  媽的!黛芙蝶兒妳這個過河拆橋的臭女人!妳敢半路把我甩掉看看,就算施法飛天逃走,我奎兒也會用牙齒緊緊咬住妳的裙擺!休想甩掉我!

  奎兒皺著一張臉,氣忿無比地想著。

  她扯開馬車門,看到和樂融融的羅蘭與小浣熊先是有些愣住,她努力對奧莉西雅使眼色,小東西這回卻不太聽話,坐在羅蘭腿上笑得不亦樂乎。

  在明白小浣熊已經完全胳臂外彎後,她恨恨地瞟了兩人一眼,使勁把行李扔上車,咚地一聲甩上車門,大力坐上馬車軟墊,手插在兩掖下,悶上加悶,繼續生悶氣。

  還有三個月……應該還來得及……

  黛芙蝶兒輕輕咳了一下,她的傷還沒完全好,每當帶著涼意的秋風吹來,未完全復合的傷口總隱隱作痛。

  但她沒有休息的時間,城快要移動了。在秋收祭之前一定得趕回群山,沒有敲門石,若連駐守的友善之手們都離開了,事情可就麻煩了。她們唯有立刻動身,才可能在今年趕回城裡。

  一夕之間,拜拉耳已變天,軍黨黑袍滿佔議會。

  現在,也只有這位軍黨大官,可以讓背著死靈同黨嫌疑的伊蒂絲人在一天內就取得出關證明書;還能避開人潮,大搖大擺地從工匠之門的特別棧道出去,並在行前三天內備好車馬、物資與關口接風人;最後順利地讓她不用接受嚴密的審問盤查、不用任何解釋背書,也能輕鬆帶走康拉德一族疑案的關鍵證物。

  離開法魯卡諾太久,她幾乎都忘了,權力可以這麼好用。

  黛芙蝶兒在旅店前的小廣場等著,公雞才啼叫了第二聲,她就看到走過來的人影。在向對方點頭示意的同時,一個念頭也輕輕閃過心頭──我的攻擊符文能快過紫黑閃電的劍嗎?有沒有辦法半途甩掉她?帶這個人回去,是不是錯了?

  不能、大概不能、不知道。

  太多的否定,太多的不確定因子。

  但黛芙蝶兒很確定,如果她有別的選擇,絕對不會帶這位女士回梵蒂朵城。

  她輕輕嘆了口氣,指向馬車,告訴對方,可以上車了。

  也只能這樣了,先與羅蘭達成協議,讓羅蘭以家族貴賓的身份進入城環區,至於羅蘭想能不能說服眾長老她只是以個人身份而非代表國家與伊蒂絲人接觸,能不能消彌諸多疑慮,獲得首肯,進入中央塔城區,就不是她的責任了。如果羅蘭無法說服長老們,甚至雙方撕破臉了,屆時,法音師們的歌咒,可就不一定比閃電遜色了。

  她的心中有太多的考量與顧忌,為了羅蘭的加入,還與奎兒大吵一架,結伴而行以來最嚴重的一次……思及此處,她轉過頭去看看奎兒──但視線才剛要對上,奎兒馬上把臉撇開。

  這樣也好……她在內心輕輕地對自己說。舌間嘗到幻覺般的苦澀。


四十四、啟程 下

  通比亞工匠之門城郊不遠處,一名看不清面貌的中年瘦削男子從偏門走出,他策馬繞過腳步匆忙往城裡趕集的小販們,斥喝幾聲,將馬兒驅離馬車嶘道,往路旁的小丘趕去。

  這是一條只有老通比亞人才知道的小徑,若沒有走岔路,可以直穿城外森林,比石板大道更快地抵達通比亞城的第一道關隘。中年男子越走越遠,直到幾乎已看不到高聳的城牆,這才停了下來。

  山丘頂端樹蔭下,早等了三個人。

  那名急躁的少年坐起身子,風風火火地往他的方向跑來,手特別長的光頭大漢咧嘴揮手,而儒雅青年則地不緊不慢跟在少年後頭。

  「你也太慢了吧──柯斯特呢?」少年喘著氣,略顯不耐地問。

  「誰知道啊,別管他了,大概還在生氣吧。他那四分之一的獸人血,不是鬧著玩的,比頑驢還犟啊。」中年男子翻下馬。

  「他是倔了點,但他熱愛這個國家,這點無庸置疑……」青年用微弱的聲音,略有不平地替不在場的朋友辯護。

  「或許是吧。但現在站在這兒的人,又有誰不熟愛我們的拜拉耳小姑娘呢?」精瘦的男子聳聳肩,把馬兒拉向光頭大漢。

  少年左顧右盼,對通比亞城的方向瞪直了眼:「來來去去幾十輛馬車了,不是說晨鐘響起時她們就要出發了麼,怎麼還沒個人影。你確定沒搞錯?」

  「克崙菲爾,你這小子真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我用我死去老爸的名聲做擔保──絕絕對對是這走這條路,亞西爾商會派發的紅頂馬車,錯不了。」 說到這,瘦男像想到什似地,轉過身問光頭大漢一問。「對了,索多,你昨晚有見到艾拉?如何,她的扮相好嗎?」

  大漢點頭讚許。「但我還是一眼就看出不是將軍。」

  「噯,誰問你了。你那雙獵手的鷹眼,估計連將軍變成一團灰再和到泥裡,你也能指出哪一小塊泥壤攪和得多──開完笑的,就是個比喻別介意──我是問別人看不看得出來。」

  「拜託,你的喬裝已經夠完美了,別老毛病又發作了。」少年不滿地抱怨。「魯頓,你答應過我要把事情講明白,現在她們也還沒到,正是時候,可以講了吧?」

  「你這小子跟個婆娘似的計較這些小事,索多還沒跟你說啊。」中年男子漫不經心地接話。

  「索多能把話講清楚的話,我也不用問你了。」少年煩躁地瞪了大漢一眼。

  光頭大漢搔搔頭,憨厚地說:「魯頓你幫我告訴克崙菲爾吧。」

  「你跟著比拉蒙大人與將軍最久,那些事還是你最清楚。」青年也讚同。

  「也是呢,傭兵團剛成立時我就跟著他倆了,在你們之中,的確是最老最油的了。那時我才十幾歲,還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而比拉蒙大人大約四十好幾吧?正是他的顛峰時期。那時我們南部上來的傭兵都稱他阿斯左──就像山神一般御使野獸的男人。」

  「有一次,他孤身一人到撒坦出任務,回來時,就帶回了一個女人,那女人的手腳像小鹿一樣,頭髮比最深的夜還黑,五官玲瓏不像平地人那樣粗糙,有點像遠東賀米人,不,更像高地精靈,難以親近,充滿神秘的異族風味。」他摸摸下巴,懷念得笑了起來。

  「那時她臉上沒有帶傷,還沒有載上那個古怪的面具,更沒有穿上那身肅殺的將軍袍。你也知道的,我們幹這種打打殺殺的活,不容易接觸到女人,就是有女人,不是妓女就是粗手粗腳的山地女人,哪有像將軍一樣,長得挺好,身材又纖瘦,怎麼看就是惹人傾心?那時將軍在傭兵之間真的很受歡迎……你們知道那個有名的『血槍荷理斯』麼?其實連他也追求過將軍呢。不過呢,被將軍一針見血地拒絕了。哈哈,這可是我放在心中多年的小密秘啊,就這麼跟你們講了,真怕被追殺啊。」

  「題外話了──就是這樣一個女人,我們以為她是比拉蒙大人的女人,還在算計著怎麼開他些玩笑,結果沒幾天,比拉蒙大人就大辣辣地宣布,那個女人也要當傭兵。真是笑死人囉,這個瘦女人要當雇傭兵?哈,不到三天就想回家縫衣扣啦。」

  「我記得這事,比拉蒙大人告訴過我。」索多點點頭。「聽說,那時還有人帶頭起哄說要去偷看將軍。」

  「嗯,這件事我也有聽哥哲爾提過,但我聽了以後一直有點疑問……至少,我覺得阿敏特不太像有膽做這事的人……」青年邊說,邊用帶著疑問的眼神看向中年瘦男。

  「哈哈,你們別懷疑了,是我幹的,我不會承認;不是我幹得,我更不會承認。這是每個喬裝師的榮耀,在別人的心中留下永恆的疑問與謎團。當然我們不能排除有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趁著害羞正直的阿敏特到鎮上採買口糧時,假扮成他與全團打了個睹,說當晚就要拿下那個漂亮的黑髮妞。」斯文青年與光頭大漢無奈地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咳咳──總之,如果這個假設成立,我們可憐無辜的阿敏特一回來,馬上被一群興奮的男同袍灌酒鼓噪,二丈摸不著頭緒地被簇擁到那位女士的窗臺下──」三名成年男子笑作一團。

  「然後呢?」少年問。

  「──然後還能有什麼結果?那個傻小子,自然是被打得滿地找牙,英俊的臉蛋腫了足足有二個月才消下去。」

  「說起來,除了這些小插曲,從她加入後傭兵團就走運了起來。獵殺龍蜥後,我們也成了國內頗負盛名的大傭兵團,那時戰爭也開打了,嚇得怕死的官老爺們買下我們傭兵團,把我們併入軍隊。你說我們能有什麼意見?誰給錢,就幫誰幹活囉。我們第七外藉兵團,每天起床就是要應付遠東人晨起禱告、矮人的磨牙聲或是獸人混血兒的壞脾氣,空氣滿是座狼的糞味,又有誰知道,這個破破爛爛的組合,會成長成現在大名鼎鼎的詭獸騎士團。」

  光頭大漢被這翻對談勾起回憶,也忍不住搭腔:「是了,還記得將車剛當上軍團長時的事嗎?我們總笑她是代理軍團長,因為她老是板著臉嚴肅地提醒我們,還是別讓她做這麼重要的位置,畢竟她很可能哪一天就得離開我們。她總是這麼說,卻始終待著,領著大夥,最後誰也不當一回事了。戰勝後,就是連將軍自己都不再提那件事了。誰曉得,那麼久以前的預言,如今終於要償還了……」他的聲音越說越低。

  「老實說,她並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噢,克崙菲爾,你點頭附和什麼?你從沒真正領教過她早期的固執脾氣──她活得太過偏執自我,有時挺佩服她的,有時候又被她氣得牙養,做人嘛,何必活得那麼累?」男子從鞍下皮袋掏出水囊,灌了一口,這才繼續說下去。

  「說起來,你們不覺得,她以前比現在有人味多了。現在嘛,你要我怎麼說?更像光、鐵、與純粹意志力打造出的期望?更不像凡人的味了……」

  一直在旁安靜聽著的少年,若有所思地往山角丟了塊石頭。「那面具呢?」

  「魔法面具是魔道具大師可羅石三世做的。聽說他師承建構出《機緣九鏈》理論的山多拉學派──天殺的有夠抝口。總之,這個理論認為,人與人之間的因果與緣份,全部都可以歸列到九層鏈鎖關聯內。」

  少年似懂非懂地,遲疑著緩緩點頭。

  「還是不明白?我是說得有點婆婆媽媽了。想當初也是經過好一翻解譯才搞懂,這麼說吧。」他蹲下身,在周邊清出片小空地,擺上兩顆石頭。

  「你與我,魯頓與克崙菲爾,我們是朋友、是戰場上的兄弟,我倆相熟。因此我們屬於緣網中的第一鏈鎖。而第二鏈鎖,就比如說,你跟我提過一次的那個青梅竹馬,莉莉……」

  「是拉莉。」少年糾正他。

  「拉莉,你的小情人,她對我魯頓來說,就是緣網中第二層關聯的人。」中年男子在其中一顆石頭旁擺上第三顆稍小的石頭。「我不認識她、不知她的長相,但只要透過你,我還是可以得知她的消息,我與她,我們之間還是有一條隱約的關聯存在。」

  「所以要透過兩個人才能認識的人,就在緣網第三鏈鎖層內;三個人就是在第四層……」少年舉一反三。

  「是啊。而當時將軍許願,只要能碰上與她想找的人有三層關聯之內的人,那麼誓約假面上的魔法就會破除,面具掉落;反之,如果終生都找不到那個人的絲絲關聯,那麼她願意一輩子都不拿下面具。」

  「所以……?」

  「所以,那個伊蒂絲女人肯定認識將軍要找的人。只要將軍跟著她,一起生活一段時間,總會出現的,可能是她的朋友、至親、家人、情人、導師──管他是怎樣的關係呢。總之,跟著那個伊蒂絲人,那個人總會出現的。」

  「機緣種子……」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居然用這麼粗糙的手法找人?」魯頓哈哈大笑。「我如果是你,可不會這麼想。你沒參與過我們的搜索計劃,真是累死人囉,當時我們找過很多地方了,我看全國男人的私生子女都被我們翻出來啦。就只有將軍要的人,還是沒個影子。」

  「我想軍將自己也幾乎要放棄了,她總說,那個面具會陪她進墳墓,戴著那醜死人的面具,不會有男人愛她,她也永遠不會走入婚姻。那本是她幾乎要放棄下,自我譴責的刑具,但誰知道呢?她種在刑具上的小小種子,居然開花了。全索蘭有那麼多族裔、那麼多智慧種族、那麼多的人;與之相比,每天與將軍打過照面的人是多麼稀少,你說,這是不是連神上神薛西佛特也要讚嘆的奇績呢?」

  少年聽得專注,還想發問,一陣急馬蹄鐵聲卻由遠而近響起,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他們咪起雙眼,望向來人。

  「喏,你們看,那小子嘴巴再怎麼死硬,還不是來了。」瘦男用手肘捶了下同伴,笑看那越來越清楚的身影。

  然而,隨著那騎馬的身影越來越接近,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做了一個動作──深鎖眉頭。四人互看一眼,知道對方心裡想著什麼,等來人走近,瘦男皺眉率先出聲:「大白天的,你也喝太多酒了。柯斯特。」

  「馬的。老子就是要喝。既然她都可以背棄情誼離開我們,我破戒喝酒,又有何不可?」

  「別像個小孩似的發脾氣。」

  「哈、小孩似的?我?對,我氣她、我確實氣她,我何止氣她──我氣到有些怨恨她了。」

  「哇塞,什麼恨不恨的,你少喝點,用這麼強烈的字眼,有至於嗎?」

  「我操他媽的還要說呢!我恨她,我恨她這麼輕易就拋下我們,我恨她為了那虛幻的天殺使命,就扔下我們這幫一起奮鬥這麼久的夥伴,什麼族人,我們難道不是她的族人麼?就算天生流著不同的血,我們不全都是後天而成的拜拉耳人麼?媽的!可是我再氣、再恨、再怎麼樣……」他低下頭,用嘎啞的聲音繼續說:「我也知道這就是她……我也希望她繼續留在拜拉耳,繼續讓我服侍她,繼續當好她的羅蘭將軍……拜拉耳,不能沒有她。絕對不能……沒有她。」

  「現在軍黨獨政,再也沒有人可以解散軍隊、捲走軍款。又有我們幾個幕僚壓陣,將軍不過離開一陣子,不會有事的。」青年安撫著友人,少年也插話附和。

  「你……」醉漢搖晃著手指著少年。「嗝,嗯……克崙菲爾你以為,這個勝利是怎麼得來的?你以為真相是什麼?」

  「他們屠殺幼童,只因我是獸人混血。異端的詮釋權都在教宗與君王的手上。每換一個帝君、每死一個教宗,我們這些住在境內的異族內心便要漏半拍,就怕上了異端殲滅的祭神名單,但我們能有選擇嗎,袓上輩的耕耘都在那兒,若不是家破人亡,又有誰想遠走他鄉──上一任撒坦大帝,操他媽的尼維爾三世,他像扭斷雞仔脖子一樣的殺了我全家,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他們。永遠。」他再度狠狠灌酒。

  「結果,現任撒坦大帝認為獸人不算異端,還準進入三級市鎮呢。操他媽的,多可笑。」

  「拜拉耳……我們的家園倒也不是十全十美,我們都一齊臭罵過貪官的齷齰事,她還是一個需要人呵護的小姑娘,拜拉耳是唯一的淨土,沒有高頓的髒爪子。沒有別的地方了。沒有了。」他勉強抬起浮腫的眼,斜眄少年一眼,略帶嘲諷地一笑。

  「不、你不懂的,克崙菲爾,你這個臭小子,你不懂的。你沒參與過那場戰爭。一踏上那殺戮戰場,你的靈魂便再也不齊全了,一塊遺落在那片染血的大地上,你可曾見過陽光反射的銀色殺海──他們甚至不塗上防止反光暴露行跡的黑漆,就那麼大辣辣地宣揚著,篾視我們──也確實,第一場會戰,我們完全沒準備好,部隊七零八落,武器不齊,有些人甚至沒有配上軍劍,只能用從袓父輩繼承來的爛劍作戰,我沒見過那麼多的鐵甲軍,以後也不會想再見到。撒坦人一夾馬肚衝過來,我就覺得死神朝我的腦門揮下鐮刀,生死只在一瞬間,你永遠也不知道,下回你是站著的還是躺下的……」

  「當年,我們的確輸掉第一場會戰,但是英勇的軍隊很快就利用地形之便,配合詭獸,反擊回去。」少年不滿地反駁。

  「全是運氣好。靠著撒坦人那目中無人的自負,我們往他們高傲的鼻子揍了下去。誰叫他們從沒吃過敗仗,所有的信徒與軍人從小就深深相信,沒有任何惡毒的異教徒能逃過聖骸制裁──所以,當我們把刻著聖骸神徽的人頭高高懸掛旌旗上──還一次五個──你說他們能不驚慌麼?緊接著,我們又取巧贏了二場小型會戰,並且靠著易容術,讓戰神羅蘭出現在好幾個地方,有勝利的地方就有她。」

  「上神憐憫──我們半血獸人或許粗鄙,但最厭說謊──拜拉耳太需要英雄了。我們要一個有足夠勇氣與擔當的人,好凝聚渙散的軍心,而她,正是那時最好的人選──」

  「那不全是謊言。」索多說:「至少她真是一個戰士的巔鋒,渾身散發著力與美。看她揮劍,與她同行,你便會覺得自己也萬夫莫敵,無所不能。覺得──即使是弱小的自己,也能共業成就傳奇。」

  「那又怎樣呢?再怎麼英勇,也不可能單槍匹馬擋住千萬鐵甲。最後卡瑪衝突戰,撒坦人退兵,並不是因為他們兵力輸了。他們從沒有出全力打垮我們。最後休戰,是因為他們輸了心理戰,還有當時領軍者輕敵又無能……但好運不會再有第二次,他們不敢再犯錯、也絕不容許再失敗,他們要把當年被奪走的自尊再拿回,所以他們不僅要勝戰,還需要一個全盤的毀滅與折服,他們就在北方虎視眈眈等著,如果讓他們發現將軍不在國內──」

  中年男子靜靜等友人發洩,才慢條斯理地插口:「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是人各有宿命,我們不能總拿國家安危綁住將軍,她也是常人,總有自己的──」話未說完,便被狠狠截斷。

  「操!她早已不是人了,而且這一切,就是出自你的傑作!」醉漢恨恨地指著中年瘦男。「她是神,她是你──是我、是我們全部人一起造出的戰神──她是一個絕對不能輸的偶像!沒有這樣的信仰,沒有足夠的傳奇,沒有這個,我們又能拿什麼去打贏那些比蝗蟲還多的鐵甲魔鬼!又怎能讓年輕的孩子有勇氣提起劍去廝殺!」

  「夠了。兄弟,別這麼激動。」

  「將軍說她會回來的……她親口說不會太久的,她說的事總會成真,我相信她。」青年篤定地說。

  「她得回來、她是非得回來的……非得……噁──」

  「──好啦,夠了。你躺下,兄弟,聽我的,快躺下。誒,索多,快、快,快幫我把他扶下來,媽的!他又要吐了!快退遠點,這小子真是醉到不能再醉了!」

  正吵鬧間,一陣鳥鳴忽然響起。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看向寧神傾聽鳥語的少年。

  「她們來了。」少年吐掉嘴裡的青草梗,跳上馬背。其它三人也趕緊將還在說胡話的朋友擱置好,急急地上了馬,緊跟在已奔馳而去的少年後頭,策馬從小丘下去。

  當他們抵達大道時,那輛鐫刻著亞西爾商徽的馬車剛好慢吞吞地從視線盡頭出現,四人一動不動地等著,直到馬車經過身邊,這才刷地一聲齊齊舉起軍式敬手禮。

  「戰士們──肅靜──敬禮──起唱!」他們一起唱起了拜拉耳軍歌,低沉的歌聲間或雜著少年乾淨的嗓音,迴盪在清晨空蕩的城外大道上。

  「一群娘娘腔。」砰地一聲,奎兒把車窗關上。一關上後,這才想到什麼似地,縮了下肩膀,偷覷羅蘭一眼。那雷霆萬均的一擊她還記著呢。

  而羅蘭,完全沒有那夜的殺神氣勢,臉上掛著淡淡微笑,正逗著小浣熊。奎兒實在有點不能適應這反差,她往旁看,發現黛芙蝶兒也帶著詫異地望了過來,線視對上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還在生氣呢,很快別過臉。

  「黛姐姐——」

  小浣熊見兩人看了過來,終於理會自己了,開心地對黛芙蝶兒揚揚手裡的麥肯果,不過呢有教養的小浣熊又縮了下手,看了眼羅蘭。

  直到羅蘭將軍摸了下小女孩的頭,微笑點頭。這才伸出短短的手。

  黛芙蝶兒正想伸出手接住那果子,奎兒卻斜著身橫了過來,趕在她之前把果子搶來。

  她發狠地在那顆果子上大力咬了一大口,故意嚼得響亮無比,接著看也不看黛芙蝶兒地把手往後揚一揚。

  而後頭,黛兒接下果子,淡淡地笑,把手裡那顆渾圓的水果轉著、轉到奎兒剛剛咬了一口的地方,湊過去,柔美的唇瓣貼著,然後,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在已有咬痕的地方,也咬上一小口。

  外頭,車夫高高揚起馬鞭,催促馬兒上路。馬蹄鐵聲響動,搭搭地走著,牠們雖非名駒良馬,卻也算得上年輕力壯,因此就這麼走著,在秋天完全來臨前,總會到的。總會到那遙遠的庇里斯山群,總會到那座神秘的永浮之城,梵蒂朵。



  【索蘭大陸正傳:諸神棋盤 第一卷.異教徒之道 完】




《第二部、永遠的梵蒂朵》

楔子:小丑宣言

  在此奉告諸君,吾乃笑臉小丑卡梅迪(與哭臉催吉迪──)。

  這世間總有說不完的離奇,道不盡的曲衷,唱不完的悲喜,耐人尋味的小故事們,消散在歷史的隙縫間,故事之外的故事,斷弦未完成的音色,且由我們丑角向您娓娓道來。

  (您腳邊那顆不起眼的石頭,是鑲在路德大帝劍柄的黑曜石,寶劍斷脊,國族滅亡,歷時數十載,而今安息於此;您每日走過的森林,滿林晨露永不乾涸,實是被情人拋棄的女巫,日日垂淚所凝結出的淚珠;您再看看那街角,街犬睡拳成一團的破布條,是葬送過九個國王的裹屍布;而牆頭那老貓,牠昏花的眼,曾目睹過六樁謀殺案。)

  那言語說不出的,那肉眼看不清的,那凡人靈魂抵達不瞭的真相彼岸,那剪不斷理還亂的因因果果、曲曲折折,唉呀,眾神眼下,您說得出的與說不出的,全部的全部,就只有我們,只有我們小丑全知道!

  (我們全都說與您聽──)

  酸甜苦辣,我們來者不拒;愛恨情仇,我們無一不說;悲歡離合,我們不以為意。只要那個故事跳動著猛烈的生命火燄;只要那個故事飄揚出誘人的魔力芬香;只要那個故事埋藏著熾熱的靈魂本質──那麼,我們就全都說與您聽──

  噢、我們小丑啊,我們形貌醜陋、不登大雅之堂,我們戴著哭或笑的面具,我們永遠做不成故事的主角,我們自我宣揚的機會如此稀少,以致於每次出場無不使出渾身解數。

  (我們總是卯足全力說唱──)

  我們是小丑卡梅迪(──還有催吉迪),我們嘻鬧笑罵,插科打諢,我們什麼都不保證、什麼都無法承諾、什麼價值評斷也不給、什麼道德標準也不說,只在此宣誓,小丑我啊會傾盡全力地說好每一個故事。



四十六、入山

  庇里斯山群西稜線下,巡山客群聚之處,今日來了個意外的訪客。

  不請自來的訪客風塵僕僕地從夕陽餘暉下走出,它的頭頂是暗紅色,身側則繡著知更鳥圖案的商徽布幔,在秋風吹拂下輕輕鼓漲飄揚。除了車身的標示外,不停左右張望的車夫與且走且停的方式也多透露了一個訊息──它迷路了。

  馬車隨著時間流逝越顯急躁,馬兒噴吐鼻息,車內的人不時從窗戶往外探,繞了好久,老找不到路,而太陽就要下山了。最後噠噠的蹄鐵聲在岔路口前停了下來,幾個滿臉泥巴的村童停止嘻戲,好奇地看向停下的馬車。

  ──砰!

  一個大力道甩開馬車門,車夫輕輕皺了下眉頭,心疼自家商會的馬車。先跳下來的是個棕髮的女人,穿著一身旅者勁裝,腰配長短子母劍,看似是個有經驗的冒險者。但等她一出聲,富含變化的聲線卻顯得她像個未成年的少女。

  「黛芙蝶兒──到底是哪裡?這破地方我們繞了好幾回了!」

  「有禮貌點……好不容易遇到人了,向那幾個孩子問下路吧。」

  奎兒不情不願地喔了一聲。正要轉身,肩膀就被飛來的小石頭撞了一下。

  「才不是破地方呢!」

  「唉呀,一群臭小鬼!」奎兒惡狠狠地舞著拳頭,呲牙咧嘴。

  「就是知道路也不告訴妳。」、「討厭的外地女人,迷路到被霧魔抓走吧──」村孩們噓聲四起。

  黛芙蝶兒看著這情景,略有些頭疼。她注意到有兩個年齡稍大的少年並沒有加入打鬧,便逕自走了過去。

  「你們是萊因村的人麼……」

  「是又怎樣。」少年聳肩回答,語氣並不友善。

  「這樣啊……太好了……」黛芙蝶兒輕輕地提起手,快速地擺出三個手勢:食指與中指成束,畫出那道代表月桂的長線,三指捏出三瓣橢圓代表苜蓿,與最後一個圓滿的弧象徵符石。

  村童們睜大了眼,他們認得這串手勢。藏在父母從小的耳提面命,藏在村長耆老的尊尊教誨中。那是烙在每個『索菲亞』心中,不經思索便能辦識出的紋章。

  「眷民!」

  「可以帶我們到村子裡嗎?」黛芙蝶兒盈盈一笑。

  當馬車抵達萊因村時,夜幕已完全降臨,小村就像被雲海巨人吞沒的小舟,在一片灰朦朦中影影綽綽地閃爍浮現,馬車在濃霧中幾乎無法移動,若沒有村童帶領指路,今晚不可能有溫暖的床榻可睡。

  她們很快地被安排到村長的家休息,多出來的客房由穀倉改建而成,高高聳立的大樑用與村落同歲的老木構成,空氣滿是清爽的麥桿味,雖不是多豪華,但要舒舒服服地睡上一晚已足矣。

  小浣熊好奇地蹲在穀倉屋前的守夜燈下,繞有興緻地看螞蟻搬動死蚱蜢;羅蘭安靜地拿出劍油與鹿皮保養配劍;而黛芙蝶兒偕同奎兒一起拜訪萊因村的村長夫妻倆。

  村長像是一顆久經風霜的老樹,滿臉深沉皺紋,用與外貌相反地宏亮聲音問道:「伊蒂絲在上,願祝秋霧為閣下洗塵,很久沒有眷民來村裡了。有什麼能為您效勞?」

  「我的石頭遺失了。」黛芙蝶兒表情寧重地說。「需要友善之手協助。」

  「石頭不見了……」老人像咀嚼乳酪般地將那句話又重覆了一次。

  「是被偷走的,在拜拉耳的──」

  奎兒話沒講完,那老婦便突然拔高嗓子,截斷下半節的話:「石頭不見了──」

  「夜鶯從月落之處刁走了──」老村長笑咪咪地應和。

  「而早等在一旁的知更母鳥,喜悅地從樹頭上溜下──」黛芙蝶兒很快接上。

  兩個老人快言快語地交插頌歌,話語跟話語間還不時夾著幾乎無法辨識的奇腔怪調,黛芙蝶兒輕鬆地在字句間穿梭,在每個正確的停頓點插上下一句,使整個段童謠毫無中斷地一氣喝成。

  奎兒大氣不敢喘地看著這齣三人表演,直到他們那和歌似的對談停止,老人們對著天花板說話。

  「沒事嘍,該幹麻就幹麻去吧。」很明顯的鐵器唰唰聲從閣樓傳來。她靜靜把擱在劍柄上的手放下,也抹掉滿掌冷汗。

  「 好啦,還真沒見過這麼糊塗的眷民,居然把石頭弄丟了。幫她們一把吧,老家伙。 」老婦人把頭轉向黛蝶兒。

  「失禮了,您知道的,確認身份是一慣的老規矩了。我們能怎麼幫助妳。」

  「我要趕到黃鶯角。但庇里山濃霧盤聚,需要您推薦熟悉山況的好手。」

  「這事簡單。村裡兩個年輕人,洛克與迪士就是最好的巡山客,等會兒我就去交代這事,讓他倆陪您上山。」

  黛芙蝶兒又繼續說:「另外,還有件事需勞駕諸位友善之手的幫忙……」

  「還有啥事妳就盡管說吧。」對方爽快地答應。

  「上山前有件東西想請您保管。」

  「什麼樣的東西?」

  「墜落的星星。」

  「原來如此。」深黯門道的老村長夫妻意會地點點頭。「沒問題,墜落多久了。」

  「二個足月……有勞您兩位了。」

  三人一來一往地交談,而一旁的奎兒,聽那些啞謎又是一陣不耐,待她聽黛芙蝶兒提起她們隊伍中也有一位熟稔高山的冒險者時,她終於忍不住了。後續的事也不聽了,猛地起身,插著手,轉頭到外頭吹風去。乒乒砰砰地惹得兩老人一陣側目,黛芙蝶兒欲言又止地看著她的背影,終究還是沒有喚住她。

  晚風徐徐,夜梟嗚鳴,月光在濃霧遮避下透著曖曖的光。她真正的心情也如那月光般,被攏罩在不清不楚的情緒中,總是無法說個明白。

  我想,我是希望她多感謝我一點,而不是莫名其妙地讓個可疑的傢伙加入,也不是鬼鬼祟祟什麼都不讓人知道,更不是──她想起前幾天,一打開馬車門,黛芙蝶兒與羅蘭兩人便止住了談話。那明顯因為自己的闖入,霍然止住的對話,一路走來,從沒少過。

  搞什麼,什麼時候感情那麼好了。

  她煩躁地甩甩頭,繞回屋後的穀倉,正待推門而入,一抬頭往屋前曬穀場看,便愣住了。

  羅蘭正在舞劍。

  她與霧共舞,橫劈、遞劍,濃霧纏劍繞手,順著她的手勢及身姿,宛若活物,攀著劍勢盤旋、迴繞。

  她的神態恭敬,尤如在月光下以舞祭神的虔信者。破風、凝滯,懸於空中一點。所有的動作都很簡單基礎,緩慢寧重,奎兒看得越是清楚,越是感到她每個慢動作蘊含的力道。

  旋風般的身影,劍舞者。

  真好看。奎兒瞪直了眼──

  而舞蹈卻在她這麼想之時,嘎然而止。

  羅蘭收劍,看向奎兒,眼裡帶著疑問。

  而奎兒眼睛才與羅蘭對上視線,便緊張了起來。「痾……紫羅蘭,妳在找黛芙蝶兒嗎?她、她還在裏邊跟人討論事情。」

  羅蘭,不能說無禮,卻也絕對稱不上有禮地點了個頭,便往小屋走去,即使穿著冒險者旅裝,也像個軍人般站姿挺拔,視線不偏移。

  可惡,我怕什麼。我直呼她的名字耶,夠我奎兒下半輩子跟人炫耀的了!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奎兒想起了她的各式名號。

  「劍舞者」、「黑色旋風」、「紫黑閃電」

  等我奎兒大名響徹索蘭的那天,我也要取個這般響亮的稱號。

  奎兒豪氣萬千地發誓,接著又無比氣餒地想到自己曾有的綽號:「蟑螂奎兒」、「怪力少女」……她在心中對替自己取綽號的人比了個不雅的動作。

  「到時我奎兒說不定可以寫本書……嗯,就賣給那幫愛啃錢的拜拉耳人。好主意。」

  奎兒唰地一聲拔起自己的劍。「啊,神奇的小魔劍,回應我的呼喚,告訴我吧,誰是世界上最無趣、最自以為是、最喜歡對別人的生活習慣品頭論足、發號意見的人呢──」

  「等我奎兒寫好書,我想那本書的名字應該是:你不知道的羅蘭,副標題……對了,潔癖鬼、控制狂。不過就是扣子沒扣好,我發誓有看到她用力皺了下眉頭。不過就是個扭扣嘛,天氣那麼熱──」

  趁著四下無人,奎兒自得其樂地在倉房裡大聲誹謗羅蘭。

  她歡快的聲音透過那枚右耳環,細小而清楚地迴盪在原本安靜研究路線的紫羅蘭與黛芙蝶兒之間。而紫羅蘭,耳力向來挺好。

  「請原諒她的失禮,她有些孩子氣。」天哪,奎兒。

  「討厭我的人挺多,她不是第一個。」羅蘭眼也不眨地繼續翻看手上地圖,一臉平靜。在黛芙蝶兒稍微放下心時,又補了句。「但身為她的朋友,妳是該指點她基本的穿衣禮節。衣服穿得這麼邋遢,實在不成體統。」羅蘭搖搖頭。

  黛芙蝶兒只能在心中無聲的嘆息。

  夜晚,奎兒睡的迷迷糊糊,隱約間聽到耳邊有小蟲嗡鳴。

  她揮揮手,轉過身,蜷成一團,那聲音還是陰魂不散地跟在耳邊。

  奎兒大怒,用力坐起身,卻發現聲音是從自己頸邊傳來。她偏過頭向另一邊望過去,紫羅蘭坐在另一頭,背倚著廢草堆,身上裹著毛毯,頭靠著懷抱的劍柄,狀似睡著;奧莉西雅圓滾滾的身體安靜地躺在乾稻草鋪就的床上;而原本緊挨著小浣熊的黛芙蝶兒,原先睡的地方,已空無一人。

  她輕輕站起身,套上靴子,安靜無聲不驚擾到其它兩人,打開木門溜了出去。

  外頭一面霧茫茫,宛如置身雲海中。黛芙蝶兒的身影就在白霧中若隱若現。

  奎兒內心閃過了那天的情景──她的金髮垂在血泊上,抬起顫抖的手指,微笑著把自己彈開,瞬間被翻騰的幽藍鬼魂吞噬,她在空中視線顛倒地看著越來越遠的她,除了吼著她的名字什麼也無能為力 ──即使過了這麼久,太仔細回想那畫面,也讓她的心,像被皮繩勒緊,緊得喘不過氣……

  「怎麼在發呆?」溫柔聲音的主人靠了過來,坐到屋簷下的長椅凳。「沒多穿點?」

  奎兒獃了下,這才擺出一慣的頑皮表情,嘻皮笑臉道:「誰知道呢,有人半夜把本小姐吵醒,叫我出來,卻沒提醒我要多穿點耶。」她那剛睡醒的聲音,還展不開,聲尾在空中軟軟地拉長,撒嬌似的。

  黛芙蝶兒表情複雜地望著她,最後還是微微抬起手,掀開圈在肩頭的小毯一角,奎兒露出勝利的微笑,一屁股坐在她右側,樂滋滋地把讓出來的一角攏在自己右肩。於是一人毯便擠了兩個人。

  秋夜漸寒,毯子的毛料是商會送的高級皮毛,十足保暖。窩在裡邊,使溫度、呼吸、與兩顆渴望靠近的心都升騰起來了。

  「誒,黛芙蝶兒。找我什麼事?」奎兒懶得轉頭,便將頭靠上黛芙蝶兒肩頭。而她的小腦袋磕過的地方,蝶兒便像是被施展石化術的手碰過般,僵成一塊木頭。她停頓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話。

  「明天……一旦入山,我們就不會再回頭了。兩位友善之手帶我們到黃鶯角會自行返回村裡……這是最後的後悔機會。」

  「妳真的要一起去嗎?」黛芙蝶兒的問話與奎兒略帶慍怒的聲音一起響起。

  「吆,還想說妳叫我出來幹麻──如果是這事就不用再提了。」她猛然把頭抬離她的肩膀,往外挪了一個屁股,瞪著黛芙蝶兒。「我是絕對不退出的。」

  黛芙蝶兒有些討好地再把毯子往她身上兜。「妳會著涼的。」奎兒不情不願地接受她的好意,忍了許久的抱怨順勢全爆發出來。

  「妳老實說,我奎兒對妳這麼好,幫妳擋箭殺敵,幫妳提這拿那,幫妳──唉吆,數不清啦,哪找來這麼好的雇傭──妳這樣撕破臉算什麼?」

  「我只是希望妳好好想想。因為妳並不清楚城的情況,妳並不清楚將面臨什麼……」

  「會面臨什麼我奎兒清楚的很。」

  「妳真的知道伊蒂絲人是怎麼一回事麼?」黛芙蝶兒狐疑地望著她。

  「那當然,就像獨角獸知道森林有幾顆樹一樣的清楚,我好歹也是正統的撒坦人,異端種族手冊記得滾瓜爛熟。」鬼才知道,小時候看的書哪記得住。

  「妳不是挺討厭……」她有些艱難地吐出那幾個字。「玩手指的女人麼,城裡很多,我們都是。妳不怕麼……」

  「蛤?」奎兒愣住。「玩手指?」

  玩手指,不是指女人與女人幹了那檔事麼?見鬼的,聊得好端端的,現在她提這種事做啥?肯定不是我知道的那種『玩手指』。難道這個詞還有別的意思?還是在伊蒂絲族中有什麼特別的隱喻?對了,她們不是都用手指畫符麼,難道是指某種特別危險的魔法禁術?

  「噢,那回事麼。我清楚的很,但我奎兒一點也不怕。」

  見黛芙蝶兒還想開口詢問,奎兒連忙岔開話題:「妳別擔心我不能接受,我奎兒殺過狼人,碰過死靈,什麼事沒見識過?異端之城又有什麼可怕的。比起那個,我更怕的是背地裡的暗箭──黛芙蝶兒,妳有那麼多事不願跟我說,妳不跟我解釋清楚那天為什麼有亡靈出現、妳不告訴我為什麼讓那個女人加入、妳甚至不準我接近放那黑棺的馬車──妳真的信任我麼,我的擔心,妳能明白麼?」

  「奎兒,千萬別這麼想,我當然信任妳。」

  「那為什麼不能讓我知道?我奎兒從不這麼吃癟認命,我怎麼知道裡頭是不是又藏了一頭會害死我的小怪物?怎麼知道妳背地裡的小密秘,會不會送我上西天?就跟那些亡靈一樣。」

  黛芙蝶兒無法回答她的問題,沉默了。

  見她不作聲,奎兒低下頭,繼續自言自語。

  「但偏偏,我還是讓自己吃虧了。從離開路亞鎮之後,我不就沒再打探那些事了麼?」

  「我們那天真是吵得挺兇。」黛芙蝶兒輕輕地說。

  「是啊。可憐的旅店老闆,那個被我打破的洞應該補好了吧?願上神憐憫他。」奎兒戳戳黛芙蝶兒的臂膀。「妳知道為什麼嗎?猜猜看。」

  「因為妳……在路亞鎮找到心心念念的漆鐵匕首,所以忘了繼續詢問?」

  「不對。」

  「還是大騎士比菲斯的故事讀本讓妳廢寢忘食?」

  「再猜。」

  「還是,妳與小浣熊一起玩了『沉默的遊戲』,誰先問問題,誰就輸?」

  「錯、錯、錯!過份!妳把我奎兒想成什麼了,又不是七歲小孩。」奎兒不悅地叉起手,決定自己解開謎底。

  「那天跟妳吵完架,我生氣的跑了出去,一時之間也沒有去處,便躲在馬廄睡了一覺。醒來時,星星已經掛在半空,屋裡的所有的夜燈都熄了。沒有月光照耀的夜路不好走,我摸著黑,像隻誤闖領地的盲鵲,跌跌撞撞地走回旅店大廳。還在煩腦怎麼找到房間,就看到樓上,那一片闃黑中,有個好心又盡責的點蠋人,幫我在房間的門口點了一盞小小的牛眼燈……」她邊說邊模仿在黑暗中搖搖晃晃走路的姿態,一雙眼賊溜溜地在黛芙蝶兒身上打轉。

  「我輕輕打開一條門縫,確認完屋內狀況,便惦著腳偷偷走進去。一走近,便看清那個傻呼呼的女人頭枕著自己的手睡得正熟,手下壓了張牛皮紙……」

  黛芙蝶兒像想起什麼似的彈跳起來,摀住自己臉,滿頰通紅,一雙漂亮的眼睛驚慌地望著奎兒。

  奎兒很滿意她的反應:「──對,那個傻呼呼的女人,一邊守夜,一邊思考著第二天待辦的行程,就這麼睡著了。第一買雙給小孩穿的合腳山靴;第二補充乾糧和水;第三與羅蘭確認商會馬車的下一個駐點;第四跟奎兒道歉;第五奎兒、第六奎兒、奎兒、奎兒……黛芙蝶兒,妳以為把一張羊皮紙滿滿下半截寫上我奎兒的大名,我就會原諒妳了麼?妳真是個傻瓜,總是做些笨蛋才做的事。現在我奎兒就站在妳面前,我可是一直在等妳親口對我道歉,誰知妳不僅不讓我開心點,這幾天老是閃閃避避,一要私底談,就聊些讓人窩火的事,老問我要不要退出,妳說我能不生氣麼?」

  黛芙蝶兒想說話,奎兒束起手指制止她。「──我還沒講完呢。那時呢,我看著那張紙與那傻女人的臉,我有了個念頭。」

  她收起頑皮的表情,正色對黛芙蝶兒說:「我不會再為難妳,逼妳一定要說出族裡的秘密,我再也不問了。黛芙蝶兒我相信──」她安靜了一會兒,方才感慨地繼續說:「是啊,我奎兒信任妳呢。」

  「那麼,妳的信任絕對不會失望的。」戴芙蝶兒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瞳裡神采飛揚。

  「我奎兒現在也不需要妳的道歉了。但以此為交換,妳不準再說些勸服我走的話。我奎兒要走不走,我自己有腿。一言為定,嗯?」

  她想到了個點,又連忙補充:「不過,妳讓羅蘭知道的事我也想知道。就算不讓我知道,也不可以讓我發現妳有事不讓我知道。我奎兒最討厭別人在我眼前偷嚼舌根了。」

  見黛芙蝶兒燦笑如一朵盛開的花,點頭應許。她滿意地晃著小虎牙。

  啊,真開心。這樣就行了吧。

  兩人一邊開始不著邊際地聊著一些瑣碎小事,一邊在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還好她並沒有把我拒於千里之外;還好,我們還能一起繼續旅行。

  小浣熊摸摸身旁,發出小動物找不到媽咪的疑惑聲,揉揉眼,動動小腿,跌跌撞撞地要站起來。

  「去哪?」一個平穩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黛姐姐她們不見了……」

  「妳是好孩子麼?」小浣熊點點頭。

  「那麼,好孩子,繼續睡。」那個聲音低柔而簡短,話無贅字,充滿不容否定的威嚴,說服小奧莉西雅再躺回床上。

  小浣熊翻來覆去,輾轉好幾輪,最後擺正身體,偷偷咪開一隻眼……

  那雙紫色的眼睛還在監督自己。

  「睡不著了。」她委屈地說。

  「那就數燈。」一雙修長的手伸了過來,迅速而井井有條地把滾亂的毛毯掖好,再輕拍小奧莉西雅的背。她的手指長滿粗糙的劍繭,觸感並不好。但不知何,就跟她冷淡的聲音一樣,有著讓人安心的魔力,小浣熊看著天花板的螢火蟲,一盞小蟲燈、兩盞小蟲燈,數啊數地,稚嫩的童音,從精神抖擻到迷迷糊糊,最後只剩最後一丁點囈語喃喃與睡魔對抗,輕輕地夜就這麼睡了過去。

  翌日一早,她們便整裝上路。接下來的路並不好走,要在七天之內趕到黃鶯角。奎兒大步邁進,往上一看,沒有盡頭的山路綿延不絕地消失在遠方。然而,未來的路雖岐嶇漫長,但她的心,除了一點兒的揣揣不安,只有新奇、期待與想望。母鹿帶子穿過山徑,班鳩在櫸樹上輕輕鳴叫,在她眼裡,一路都是好兆頭。


四十七、山霧

  奎兒一行人馬不停蹄地趕路,一路上山況良好,體力較差的黛芙蝶兒與奧莉西雅等人也漸漸跟上眾人步調,加上極有經驗的巡山客領路,她們在入山第六日,天色還未完全暗下前,便抵達黃鶯角。

  羽箭穿破樹稍,劃破寧靜的森林,一隻站在樹梢上的小山鳩隨著箭弧砰然墜落。

  奎兒撿起落地的山鳩,樂滋滋地與其它二隻獲物一同勾在後腰上,帶著滿意的微笑豐收回營。

  她踏在因為水氣而變得柔軟的山路上,心中哼著小曲,高高低低地走在灰岩泥地與青黃落葉交織出的一地毯山徑上,不一會兒便看到了營地。

  兩名巡山客已把營地打理好,繼續拾掇營火中;羅蘭正把乾木條削成易於燃燒的模樣;小浣熊圓滾滾的臉蛋塞滿肉乾條,開心咂咂嘴;而黛芙蝶兒……

  奎兒聽到小樹枝斷裂的聲響,便將臉轉向聲音的來源。

  黛芙蝶兒正站在她身後,一臉:真拿妳沒辦法的表情。「妳跑哪去了。」她的語氣相當無奈。

  奎兒不語,舉起勾了獵物的鐵勾,咧開嘴笑,眼睛瞪得大大地,顯得忒無辜。

  「我們帶的乾糧還足夠,其實不需要野味。」她用溫柔但略帶堅持的語氣繼續說:「妳應該要留下來幫忙架營地。」

  「是噢?」奎兒聳聳肩。「真掃興。」

  「奎兒。」黛芙蝶兒拉住她:「別一個人跑太遠。這兒的霧濃,要打獵,也別單獨行動」

  「不獨自行動,難道要跟她一起?」奎兒向著羅蘭的方向努努嘴。「放過我吧,那有什麼樂子。」

  黛芙蝶兒瞪了她一眼。

  「放心啦,我沿路都有做記號,不會走失的。而且……」她比了比身後那塊懸高的巨大鳥狀岩角。「它那麼明顯,再怎麼樣都回得來的啦。」

  黛芙蝶兒盯著她看,好一會兒才放開。

  這回她放棄說服奎兒了,逕自走近奎兒,在對方還沒有反應過來時,牽了她的手,擺了幾個手勢。

  「剛剛的筆劃……記住了麼?」

  奎兒茫然地搖搖頭,於是黛芙蝶兒又做了一次同樣的動作,比剛剛那次更慢、看得更清楚,也更清晰地感覺到滑嫩肌膚接觸的部份。

  見鬼的。專心點,奎兒.賈西亞。奎兒舔舔嘴,在心中對自己說:努力記下她的動作。

  「我擔心妳一個人亂走會碰上我的族人──她們對生人並不那麼友善。如果真碰上了──記得千萬別拔劍,站在原地別亂動,比出剛剛的手勢,這至少會讓她們在攻擊妳之前好好想想的。」

  「嗯……好啦,記住了啦。」奎兒很快地把手抽回,觸感還是緊隨而至,沁入她藏在衣袖底下的指尖,那麼柔軟……

  啊,煩死了!

  奎兒搖搖頭,心虛地繞過黛芙蝶兒。覺得自己肯定是悶壞了,這可不能怪她,提早抵達目的地雖是好事,但伊蒂絲人的城到底在哪兒?什麼時候才可以舒爽地休息一會兒?黛芙蝶兒只言簡意賅地說:扎營,等她們來。

  等、等、等、又要等,無聊死了。奎兒內心嘀咕。希望那座城真的足夠有趣。

  不管奎兒心中的抱怨,一旁小浣熊捧著臉看落日餘輝,童聲童語地指著穩沒在山頭的小紅點:「太陽先生不見了。」

  像是被那聲音提醒似的,朦朧林霧在晚風輕拂下,如夕潮下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飄來,盤旋的霧氣越聚越濃稠,逐漸變得有些駭人的程度。

  「這山有會吃人的大型猛獸嗎?」奎兒神情緊繃地問巡山客,這兒的夜霧總是說來就來,一瞬間就連近在咫尺的人都會只剩隱約的人影,她始終無法習慣這惱人的霧。

  「沒事。」友善之手迪士撥了塊石頭到營地裡。「這兒大型林間野獸幾乎都是半盲獸,主要靠嗅覺狩獵。所以呢,晚上睡覺就靠這些麋味粉了……乖乖待在圈內別出來,輪流守夜,不會有太大問題的。」他摸了下布袋裡的麋味粉。

  「就聽你的。不過……你們這裡霧也太濃了,真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妳得習慣它。就跟毛毯裡的跳蚤一樣,習慣了,說不準妳還會懷念它們在妳身上爬來爬去的感覺呢。雖說秋天的庇里斯山的確不是個友善的傢伙──霧嘯、勁風、暗雷,什麼鬼東西全都一股腦地在這個時候出現。」

  「我們這裡的人總說,死神盤旋在無霧的天空──有霧才是好事。」另一名巡山客洛克搶話。

  「正是。」迪士搭腔。

  奎兒問:「沒有霧不是挺好的,為什麼說死神降臨……」

  「霧嘯。」羅蘭代答。

  「是了,霧嘯,女士,您真懂山。全索蘭就只有四座高山有這種現象,庇里斯山正是其中之一。您幾位,如果發現周遭的霧突然全都不見了,別懷疑──馬上找掩護,並且趁此清算平常對眾神的虔誠──願神垂憐。」

  「聽起來不太妙。」奎兒揚揚眉頭。「也許今晚我會為了你這翻話短暫當個自然女神的好信徒──看在一個無神論者的份上──盡量的祈禱。」

  兩位巡山客齊聲大笑。

  迪士指指奎兒坐著的東西:「那麼,新的自然姐妹,那麼您首先要學的第一課是……學會辯識石頭與花苞的差別。」

  「見鬼的!」奎兒跳了起來,驚魂未定後確定那東西完全無害,有些害臊地又蹲下去觀察剛剛錯以為石頭的東西。「欸……這是什麼?一球一球的?還有小一點的。」

  「大的是山藤花苞。不用太驚訝,這兒的霧濃,樹冠又高,陽光對底層植物來說是極其珍貴的,所以幾乎都是速生植物。林冠底的花花草草早就長熟了,就等一束陽光。」

  「有一陣子通比亞的大老爺們挺喜歡這玩意的──他們把長熟的花苞裝進密閉的黑箱裡,帶到貴族老爺們的聚會上,欣賞植物在瞬間長大成型的神奇模樣。不過,流行個兩年,新鮮感沒了,便沒人再喜歡這個噱頭啦──唉呀,那時常常要與盜獵者周旋,日子倒是挺熱鬧的……」洛克懷念的說。

  「管他什麼速生植物,我只希望快點到那座城,山路真是煩死人了。」奎兒不耐地說。

  「不過您左手上拿的倒是挺特別的品種。」巡山客接過那小花苞,撥開泥壤,辦識出花苞的品種。

  「您幾位真是走運,這是……」一個女聲搶在他之前指認出花苞的真名。

  「這裡也有曙光蘭?」羅蘭靠了過來。

  迪士點點頭。奎兒也好奇地湊近。「這花有什麼特別的?」

  「曙光蘭是很名貴的蘭種,花身純白似晨曦,每株都不多不少僅有六瓣葉,每瓣葉尖前都有一個朱黑色的小花斑,舒展開來時的姿態──呵,就像個純潔少女那嬌羞的模樣,所以也有人稱它處女蘭。不過呢,這種花平常應該要長在岩壁上,花苞的存活時間也比其它植物短。這株花苞長晚了,又落到這種曬不到陽光的地方,可能沒機會再開花了。」

  「也許是被飛鳥帶來的,落在這種地方……」羅蘭抬頭看看厚重的林冠。「曬不到陽光,終究是不可能開花的。」

  「吆,誰說的,放高點不就沒事了麼。」奎兒存心唱反調,捧起那小花苞,找了個構得著的樹杈,踮起腳尖,把小花苞放上去。

  「這算什麼?沒用的。」羅蘭搖搖頭。

  「紫羅蘭,凡事呢,要懷抱希望。」奎兒使勁把小蘭花往上推。「這朵小花多無辜,它肯定很想長大,我們要給它點希望。」

  羅蘭若有所思地叉起手,不再作聲。

  奎兒本預期對方會義正嚴辭地糾正自己,沒想到舌槍論戰居然輕易便結束,一時之間也咬了舌頭,說不出什麼話。

  兩名巡山客與黛芙蝶兒互看一眼,不著痕跡地又開了個新話題,一時之間眾人又和樂融融了起來。

  第二天清晨,奎兒醒來時身上滿是晨露,天邊遠遠地透出一層薄光,她掀開裹布,看了一眼熟睡的眾人,與守夜的洛克遠遠地打了個招乎,佯作要到草叢內急,便躡手躡腳地輕輕走出營地。

  昨天她在射下山鳩的地方佈了個陷阱,也許今天已經兜到別的獵物了?還是早點處理掉,不然又要被黛芙蝶兒那女人囉嗦了。

  「我只看一眼,馬上就回來。」奎兒自言自語,輕輕巧巧地一溜湮消失在枝葉橫伸的山徑中。


四十八、遇險

  首先發現異狀的是巡山人洛克。

  一開始,他只是像往常一般,倚著挑桿,靜坐原地觀察山的變化:雛鳥自巢中清醒,輕聲啁啾;走獸開始活動,綠葉沙沙響動,露水滴答,安靜到喧鬧,這個神奇的過程,令人百看不厭。因此,不像其它人認為守夜是個麻煩活,他總喜歡守夜,觀賞黑夜與白晝輪替時的美妙景色。

  這回,他依舊期待著,但當洛克往天邊一望時,嚇然發現有些不對勁……

  清徹的天空?天際的流雲?山頭那毫無遮蔽的陽光?現在可是在山上──

  霧呢?

  他迅速起身,大吼:「大夥──快起來!」

  羅蘭沒睡似地,第一時間立馬就彈了起來,手中的劍差點便出了鞘;黛芙蝶兒雙眼迷矇地坐起身子;奧莉西亞輕囈幾聲,還打算繼續賴床。

  另一名巡山客迪士隨著洛克的視線往天邊一望,大驚失色,很快就明白情況。也不管禮節了,驚慌地一手抱起奧莉西亞一手拉起黛芙蝶兒:「真是烏鴉嘴!百年一次的事情也給我們碰上了──別管行李了──快走,離開山坡地!往高處爬!」

  「怎麼回事?!」

  「馬上就要來了!」洛克推著黛芙蝶兒,不讓她停止腳步。「──霧嘯──」

  「等、等一下──奎兒呢?」黛芙蝶兒左顧右盼,卻被其它人一推一拉地繼續前進。「──奎兒──」

  共鳴耳環,無人回應。

  奎兒蹲在小坡上,在她跟前,一隻肥胖的野兔在補網陷阱中激烈掙扎。

  奎兒盯著獲物一會兒,才撥開網洞,伸手拎起牠,不無惋惜地說:「算你好運,黛芙蝶兒那女人不讓我──」

  話說到一半,那隻草兔發狠地往奎兒手上用力一咬。

  「痛!」奎兒快速用另一隻手掐住野兔的後頸,制住牠了,才舔舔滲血的傷口。「笨兔子!本小姐改變主意了,不管怎樣,今晚就煮兔肉湯!」

  她氣呼呼地捏著那隻灰兔,一轉身,便傻愣住了。

  正上方山頭立了一道巨牆。

  確切地說,那是不知何時堆積而成,宛若一面即將往自己方向塌倒的巨大雲牆──它也像是一座正在吸納力量茁長,尚未移動的龍捲風,不時有斷木在白靄中滾動、閃現,勁烈的亂流夾帶著白濃可視化成令人畏懼的景觀。

  奎兒嚇得後退幾步,緊接著,盤據在山頭的霧海像是被打破了平橫似地,由上而下從斜林地傾斜而出,拔山倒樹地向她咆嘯而來。

  伴隨驚嚇的表情,奎兒迴身──拔腿──跑!

  驚慌之餘,她慌不擇路地一股惱往前跑,身後是隆隆作響,不時有斷木殘枝飛到身邊。她彎彎曲曲地避開障礙,邊跑邊往後一望──天哪,靠得好近了!

  一驚一下,原本僵住的手勢微微鬆脫,順手便放了捏在右手的兔子。

  那野兔迫不及待地落地,發狂地往另一個方向竄走。

  奎兒止步。瞪著野兔背影,內心千迴百轉。

  那方向看起是下坡,萬一是死路,不就被埋個正著麼……但是……

  奎兒心一橫,轉變方向,緊緊跟著野兔逃跑。

  身為四大古林區之首的庇里斯群山,因為氣候及地形使然,棲息了不少珍奇異獸,在黃鶯角東南翼的高山絕壁上,便有數隻風之巨靈的巢穴。

  比鄰而居的風之巨靈們大多數時候相安無事,但有的時候,比如說秋天,比如說,巨靈百年一次的生殖求偶,那麼,原先看順眼的鄰居,也會偶爾因為這樣的理由越看越不順眼──那便會發生所有野生動物都會有的行為,打架。

  通常,牠們的行為,會有三個徵兆。

  第一個徵兆,無霧。

  首先所有雄性巨靈虎視眈眈地彼此對望,如雄雉展翅搬威脅性地鼓譟展翼,盡可能地鼓起風囊,屆時,附近霧被潮湧的風流所吸引,總是雲靄重重的天空短暫淨空。

  第二個徵兆,雲牆。

  與此同時,絕壁下,耐比流斯大河又冷又濕的水氣,吸納聚攏的林霧,製造出更多濃稠的霧氣,霧氣捲入按兵不動的巨靈身軀內,就像數尊高聳入天的巨大雲牆。

  最後一個徵兆,霧嘯。

  當第一隻按耐不住的雄性巨靈率先出手,其它的也爭先恐後加入,在瘋狂追逐的巨靈影響下,伴隨著強勁足以引發山崩的勁風,所有的霧氣傾洩而出──風靈巡狩,颶風出巢,當山谷變成風之巨靈的逐獵場時,遠看,就像由霧造成的海嘯般壯烈。

  「居然有這種地方。」

  奎兒一開始還有些擔心,但跑了一會兒,原本的地勢陡然上升,原先光滑直聳的岩脊後,居然長了一樽盤根錯節的低矮神木──好一個天然的庇護所。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滑到岩脊之後,找了一個樹木的板根躲起來,知道自己賭對了。

  後方,情勢也不容她多加思考,衝擊正面撞了過來。

  奎兒死命縮小身子,用力把身體往裏邊塞,一邊胡言亂語。「諸神在上!高頓在上!珀摩在上!他媽的所有神──兔子神,本小姐以後都不吃兔子了──!」

  再來,她連自己喊什麼也聽不到了。

  她什麼聲音都聽不到,就像在龍捲風的中心一樣,除了狂吼的風聲就只剩自己。

  只剩感覺。

  只剩在空中高高騰空的雙腳、死命攀住的老木根、耳邊呼嘯而過的大樹幹、嘎吱嘎吱東西斷裂的聲音──身體快被卷進風暴中──

  然後,絕望中她遠遠地看見一道光束,高高地拋向空中。

  那道魔法光球在風暴中,微弱卻篤定地盡可能往上掙扎,一點也不氣餒地努力往上……多像它的施術者啊……

  ──黛芙蝶兒──我在這兒──

  她的竭力叫喚,依然全都被勁烈的風聲吞噬殆盡。

  接著光球破開、煙花閃耀地四散開來。沒有任何殺傷力,就好像,只是一個單純的訊息傳遞。一個召喚。

  一塊小石子差點砸到眉角,奎兒趕緊把半咪開的眼又閉上,風聲要把她的耳朵震聾了,聲響過於巨大,反而,像是無聲般什麼聲音也辨識不出來。

  所以,她對於閉眼這短暫時間發生的任何事,都無知無覺。

  黑影籠罩。

  有東西逼近般的壓迫感,耳鳴得厲害。

  當她再度睜眼時,天空已幾乎全暗了下來。

  她瞪大眼睛,望著頭頂上不知何時出現的巨大陰影──在風暴之外,在上方的更上方,有個巨大、宛如黑雲般的物體出.現.了。

  『那個東西』背著光,再加上不停飛旋擾亂視線的坍塌物,因此完全看不清真實的面貌,除了它那小山一般的隱約輪廓外──什麼也看不清。『它』便這樣在奎兒的注視下,遠遠地,壯觀地緩緩移動,最後連那最後一角的日光也遮住。使得奎兒極目所能見到的太陽,都如日蝕般僅剩外暈的光環。

  隨著『那東西 』的出現,空氣中,出現了此起彼若,最後融為一體的巨大獸嚎。

  而『它』,也不甘示弱地響起一陣奇怪而尖銳聲響。

  巨大獸嚎瞬時變成挫敗的鬥犬。連延不斷地傳達不滿,卻遠顯孱弱,漸行遠去,像是交合中的野獸被更強大的存在打斷,只能憤憤不平、 不悅地離開。

  風逐漸消緩、停歇。

  造成這騷動的東西,被什麼給趕跑了。

  巨木,倒栽回大地;大石,做了最後一次的滾動;風啊,也終於回歸冷靜。

  奎兒愣躺在原地,還沒想清楚到底看到什麼了。懷裡還抱著救命老樹根。

  驚魂未定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麻痺的雙手,輕輕抬頭,只見身陷茫茫白霧之中,空氣又乾又冷,除了自己劇烈心跳,萬里無聲。

  她渾身酸痛的站起來。一邊咳嗽,一邊小心地從岩鞘下躦出來,慢慢往下爬,站到山泥路上。她拍掉身上的木屑,試著叫了幾聲夥伴們的名字。

  沒聲沒息。

  「黛芙蝶兒?」

  已經超出共鳴項鍊的距離了麼?還是附近的優拉太混亂,暫時失效了?

  她又走了一小段路,原先的山徑全被翻掉了,黃鶯角底下那一大塊山坡地全被撕裂成慘不忍睹的模樣,營地也早不知翻到哪去了。

  風把迂積的霧一次性地全吐了回來,風暴平息後的霧更冷更濃,就如晚上的夜霧般,深手不見五指。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失去方向感,連時間也被拉長似的。只知道自己邊艱難的移動,邊呼喚同伴,連嗓子都快啞了,殊不知,她的聲聲叫喚,在找回伙伴前,也引來了其它觀注者。

  奎兒越走越精神緊繃,總覺得有什麼在盯著自己──差不多就是這個念頭響起時──接著,她清楚地看到一個影子快速掠過眼前。

  不等她有吃驚的時間,很快兩道光束直奔而來。

  奎兒閃過這一計攻擊。

  「是我──黛芙蝶兒!」

  正前方又是一陣危險的魔法光暈。

  難道……不會吧!

  內心一個機靈,她擺出黛芙蝶兒教過的手勢,大喊:「伊蒂絲在上!我是友善之手!」

  攻擊停止了。

  沈寂一會兒後,像是對方也想看清她似的,輕輕刮起風旋,披肩浮動,吹散的霧中──她終於看到她們了。

  是的,不可能會認錯,因為她們就跟傳說中的一樣──銀髮銀眼,全都是女性──

  她們有四人,每一雙銀色的眼瞳都寫滿狐疑與警覺,兩兩成隊:其中一人坐著操控那帆船似的飛行騎具,另一個身上穿著戰鬥法師的法袍,雙手閃著攻擊的符文,蓄勢待發,對準自己──這個部份可就跟傳說中不一樣了。

  「友善之手?」為首那高跳女子問幫她掌舵的同伴。「最近有友善之手要入城的通知嗎?」

  「別這麼緊張嘛,娜塔莉,我們聽得懂她的話呢,至少,不是那討厭的死靈徒黨或高頓使徒。」另一艘風帆的掌舵女子有些輕挑地看看奎兒。「──很明顯,看起來更不像是卡茲烈信徒。」

  「莎蔓珊,妳太大意了。幻術、偽裝、傀儡──什麼都有可能。我們得更仔細點。」那女子抿起薄薄的嘴唇,輕聲嘀咕。「盧索曼的人,能不能別總是這麼不牢靠。」

  「真是刻薄呢。」莎蔓珊嬌聲抱怨。「我沒聽說有友善之手要進城,弗麗,妳呢?」

  她的夥伴也搖頭。

  「看來,這部份大家倒是想法一致──我也沒聽過任何的相關消息。」四人又把視線盯回奎兒身上。

  對方那銀色的眼眸冷冷緊盯著奎兒,厲聲問:「友善之手,現在並不是協定的時節,哪位眷民讓妳進入黃鶯角的?為何事召喚眷民?」

  「黛芙蝶兒帶我過來的。」

  「黛芙蝶兒?」女子輕輕蹙眉。「沒聽過。她的紋章與家族名稱是?」

  「蛤?家族名?她……」奎兒努力回想,好不容易,漠柔雅喚黛芙蝶兒的不屑嘴臉閃過腦海中:「對了,她是彩卡的卷冊女…不、不對,她是彩卡的卷冊妖精!」

  「彩卡的卷冊妖精?」

  四名伊蒂絲人相互露出瞭然的,冷笑。掌舵的人也立刻驅動魔法,風帆騰高,遠離奎兒武器構得著的地方。

  「原來是,卷冊妖精的朋友……」

  奎兒警覺地盯著她們的動作,身體繃緊。

  「又一個大膽的……」而對方發出銀鈴般的輕蔑笑聲,手中的魔法光球越聚越大,如同行將出駛的點燃火箭。「冒牌貨呢。」

  「說謊也不知打草稿──彩卡的卷冊妖精三個月前便死了──」


四十九、浮空之城 上

  ──這群瘋女人──

  看著眼前充滿敵意的伊蒂絲人,奎兒也忍不住把手摸向劍柄,一副隨時準備與對方撕殺起來的模樣。

  她的姿勢更加挑釁了對方。

  因此當奎兒的手指扣住劍柄之時,一顆運轉中的火球也脫離軌道,以驚人的速度射向她。

  奎兒盯緊那火球攻勢,正想往旁一跳,一個力道卻從後頭扯住她,把她整個人往後拉退了好大一步。

  一陣天旋地轉後,她憤怒往扯住她的手一看,立刻與那雙紫色的眼睛對上眼。

  妳搞什麼──話才脫出口,剛剛站著的地方頓時刮起鐮刀般的風旋,一根有兩個自己那粗的樹幹頓時被削成兩半,嘎然倒地。

  奎兒冷汗連連,罵人的話頓時縮了回去,緊接著,羅蘭出現的方向又是一陣草叢窸窣的聲音。黛芙蝶兒氣喘吁吁 、有些狼狽地出現在後方的草叢中。兩名巡山客抱著小浣熊跟在她後邊。

  而黛芙蝶兒一看到同族人,也不浪費口舌,不等伊蒂絲人撐起下一波攻擊,馬上擺出一個標準的伊蒂絲符文起手式。

  「吆、看看這個冒牌貨?看她還能裝傻到什麼時候……」眾女子不以為然地看著她,手上攻擊勢頭沒停止,但很快地,她們表情由輕蔑轉為驚訝,錯愕地說不出話。

  黛芙蝶兒的指尖輕輕地出現了一團透明的物體,漸漸凝結成一隻蝶翼妖精的形狀,仔細一看,那妖精的羽翅還輕輕的拍動著,宛如活物。

  她放出了自己的魔法本源。

  伊蒂絲人面面相覷。

  她們從伊蒂絲的同族天賦感覺出對方那純淨而熟悉的優拉撲鼻而來。

  那是不可能造假的魔力本源。

  「這是怎麼回事?」

  眾人緊張地低聲交談。

  「……難道撒坦人已學會偽裝魔力本源的秘術麼……」

  「胡說──魔法本源是不可能造假的。」娜塔莉反駁。

  「那盧索曼的人怎麼說她已經死了?」其它家族的人看著莎蔓珊。

  「關我什麼事呢,那是奪取之狼說的。」莎蔓珊不耐地說。

  「不管怎樣……總是有人扭曲事實了。」有人輕聲地說。

  「這個卷冊妖精,她是真的。」娜塔莉挑挑眉頭,說道:「我可不管盧索曼怎麼說,我只相信魔法本源。伊蒂絲在上──由至高母神──由祂的詛咒神力所造成的特殊靈魂,在諸神離棄現世的當今,不可能有任何人可以模仿的。」

  「妳當真?就這麼輕信她們?」莎蔓珊壓在娜塔莉耳邊問。

  娜塔莉不答,只是若有所思的看著黛芙蝶兒,「我記得……這次巡城,有個彩卡的繪圖士也一起下來了。在莎拉的隊伍裡吧?把她叫過來。」

  接著她大聲向其它人喊道:「──女孩們,收起魔法!我是這次巡查的隊長,所有的事情由我負責。羅絲,降下風帆!」

  娜塔莉跳下風帆後,對著黛芙蝶兒比了一個祈福手式。「──彩卡的卷冊妖精,遠道歸來,歡迎妳──我是德蘭黑特家的『緋虹翔獅』娜塔莉,第九護城隊隊長。剛剛真是失禮了,別怪我們這麼小心,妳可要知道,這陣子城裡有許多關於妳的傳言……不管如何,可否向我解釋妳為何出現在此?」

  黛芙蝶兒輕輕微笑,熟練地回答她:「依據家族間不得互相干涉的條約與對族人的一片赤誠──我會解釋的──並非對閣下,而是對彩卡的族長與長老團解釋。以此為條件,我將在踏入城池前宣誓對城與族人的忠心,將在伊蒂絲至高母神的注視下,獻出我的靈魂,朗誦十戒。」

  娜塔莉愣住,接著會意地微笑。「這才是正確答案。」

  「我聽過妳,飛速的娜塔莉。」黛芙蝶兒鬆了一口氣,很快也想起對方的小有名氣。「妳是去年秋收祭奪魁的風帆手?妳與妳的姐姐在彩卡也很有名。」

  娜塔莉微笑:「那不過是……雕蟲小技。」

  「恭維之類的就免了吧?能不能解譯下現在怎麼回事?」奎兒氣沖沖地打斷兩人。

  娜塔莉看了看奎兒,以帶著疑問的視線望向黛芙蝶兒。

  「這位是……?」

  「不用擔心,她們都是友善之手。」黛芙蝶兒有點擔心地把奎兒拉了過來,怕她又惹事。「……我打算讓她們進入城裡。」

  「難道妳要當她的入城擔保人?」娜塔莉玩味地打量奎兒。

  「不是她,是她『們』」。黛芙蝶兒指指羅蘭與小奧莉西雅。

  娜塔莉發出驚訝的聲音:「一次帶三個人入城?我得說,我還真是有些意外。伊妲──有帶入城名冊嗎?」她轉頭問另一名風帆手。

  「平常巡城我可不一定會帶──不過呢──今天,幸運的精靈在妳肩頭盤旋。」那個女孩揚揚手裡的厚書。

  「入城前,外族人一定要先寫上名字滴上一滴血登記在名冊上才行。這書是用復影術的魔法文字所書寫──只要一本寫上新名字,所有人手上的名冊都會有妳們的名字,這樣若遇到其它不認識妳們的族人,才不會又被無端攻擊。」

  在黛芙蝶兒的說明下,她們挨個銘記上自己的名字。

  小浣熊在黛芙蝶兒半哄半就下,除了看到血滴時眼淚在眼框裡打轉了一圈,倒是挺聽話地就登記了名字。

  羅蘭似乎遲疑了一下,但最後也以端正的字體簽上自己的名,滴下血。

  最後奎兒也完成同樣的程序。

  「真麻煩,這樣便行了吧。」奎兒嘀咕。「快點入城吧。」

  「等等。」娜塔莉看著黛芙蝶兒。「還有妳,入城保證人。」

  「真是一絲不苟呢,德蘭黑特的緋虹翔獅。」黛芙蝶兒並不意外地也寫上自己的名字。

  看著黛芙蝶簽下名字時,她的名字很明顯地閃爍出與其它人不同的魔法光暈,那瞬間,奎兒突然才突然意識到,讓她們入城似乎也不是那麼隨便簡單的事。

  「欸......黛芙蝶兒。」

  「嗯?」

  她心裡癢癢的,話到嘴巴卻又成了抱怨的話。

  「妳剛剛沒聽到我在叫妳麼?本小姐差點就掛了!」

  「不是跟妳說過,千萬別拔劍麼?」

  「見鬼的不拔劍,那幾個可怕的法師馬上就要把我炸成肉餅,我能怎麼辦?」

  而且,還害我又被那討厭的女人救了。

  奎兒內心嘀咕,忍不住又想多抱怨幾句,正轉身要繼續鬥嘴,身邊的伊蒂絲人一陣騷動。奎兒朝她們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個矮小的身影在天邊出現。

  黛芙蝶兒本來平靜的眼睛越睜越大。

  那是一名坐在飛天掃把上的伊蒂絲人,還沒從掃把降落在地面,她的聲音就遠遠傳來。

  「──黛兒──」那個聲音帶點哭音。「天啊──真的是妳──」

  「──譚雅──」認清對方的身影,黛芙蝶兒也露出毫不掩飾的喜悅表情。

  掃把上的人迫不急待地降下,與黛芙蝶兒兩人開心的抱成一團,妳一言我一句興奮的搶起話來。

  「妳怎麼會在這兒?」、「噢、天哪真的是妳──!妳沒事──我就知道──」

  「我要第一個跟大夥說,我們的卷冊妖精黛芙蝶兒還好端端的呢──先讓族長知道、還有安琪拉、還有──唉呀不管了,今晚把留在城裡的人都叫來聚一聚!」

  「大家都還好嗎?」

  「黛兒,沒妳在,怎麼會好呢?妳惹到盧索曼那個瘋女人?她說妳被捲入拜拉耳的政治糾紛,已經死在通比亞。加上星盤還沒有開,觀星師無法測星,因此人心惶惶,誰也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家族裡好幾個人耐不住性子,以為妳真已經死了,怕妳找不到回城的路,便替妳做了一場歸家默禱會,還有蜜絲亞娜……」譚雅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輕輕笑了起來。

  「她還幫妳做了首黛芙蝶兒之歌呢,那首歌怎麼唱的?我想想──噢,我的好友黛芙蝶兒,她的眼睛就像星辰──總而言之,全是毫無創意可言的形容詞──妳知道的,她實在是個差勁的創作者,自從妳『死』了之後,她便每天窩在房間彈魯特琴,哀悼她的老朋友,那曲子我聽得都可以背起來了。」

  「蜜絲亞娜幫我做了首歌?還為了我天天彈琴?」黛芙蝶兒笑彎了眼。

  「是啊,我想,她的室友們肯定會很開心見到妳回來的,畢竟,她的彈奏技巧實在讓人不敢恭維……對了,就把妳直接帶到她眼前,嚇嚇那個傻瓜,嘻。」

  譚雅自得其樂地笑了下,這才把頭轉向另一頭,終於注意到其它人的存在。

  「黛兒,她們是……?」

  「是我新認識的朋友。」黛芙蝶兒頓了下,繼續補充。「我打算帶她們到城裡。」

  「哦?入城呢……黛兒,妳真是不得了。之前從不帶人回來,一帶就帶了三個,而且各種類型都有呢……」譚雅打趣。

  「妳別鬧我了。」黛芙蝶兒有些困窘地轉向娜塔莉。「驗明正身,現在可以走了麼?」

  「那麼,妳──」娜塔莉指向奎兒。「妳們兩就坐我的風帆上去吧。而小女孩與黑髮的就由弗麗妳們負責,嗯?那個黑髮女人還愣在那做什麼?」

  不遠處,有什麼東西攫住了羅蘭的注意力,她定定看著一個點。

  「永遠心懷希望麼……」她輕輕地自言自語。

  「紫羅蘭!」黛芙蝶兒大聲喚她。「上船吧,要走了。」

  羅蘭聞聲回頭,走向伊蒂絲人的風帆。

  而她剛剛駐足的地方,一朵曙光蘭因為霧嘯這麼一陣天翻地覆,從植被的最底層翻飛到最上層。瞬生的花苞在接觸到陽光時,便立刻開苞綻放,落地根生,原本不可能有機會開花的曙光蘭,純白美好如少女,就在那兒輕輕伸展搖曳。


五十、浮空之城 下

  「那麼,願祝秋楓和夜梟與各位同行,後會有期!」

  在巡山客的爽朗送別聲下,她們緩緩升空,慢慢遠離地面。舟身離開地面的不踏實感與攀升使奎兒的前額傳來一陣不適的麻癢,她忍不住皺起眉頭,如臨大敵地抓緊風帆上的索繩。

  「這玩意兒不會掉下來麼……」

  語畢,兩名伊蒂絲人輕輕地對視一眼,露出作弄小動物的眼神。

  「誰知道呢?說不定喔?」

  「聽說去年確實有人摔了下去,兩條腿都斷了……是不是啊?伊妲?」

  奎兒恨恨地瞪著伊蒂絲人,沒等她想好回嘴的話,風帆便發出低鳴震動了起來,接著咻地一聲,斜斜往前方高速前進。

  ──媽啊──這玩意也飛太快了吧──

  倏地提升的風壓,讓奎兒只能緊緊閉上眼睛,縮著肩膀,冷冽的風灌進衣襟,耳邊全是鼓鼓的風聲。

  她們就這樣全速前進,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好一會兒,掌舵手的聲音才響起:「穿透霧層了。」

  奎兒依然抓緊繩索,閉緊眼睛。見她這模樣,二個年輕的伊蒂絲人忍不住咯咯笑出:「別害怕哪,外城女孩,試著把眼睛睜開吧。」

  於是她輕輕咪開眼,接著仰頭瞪大眼。

  她看到──岩山般巨大的城池在霧中翻騰,群石圍環周身,如流星追繞母星。也許是太過靠近的關係,在奎兒的眼裡幾乎是不動的城有種壯碩難喻的威嚴感。

  「還沒完呢,這只是城的底部,要繼續升高了,抓穩點。」

  奎兒幾乎要對操舵者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了──如果她能更早一點提醒自己的話。風帆很快地貼著山壁繼續盤懸升高,風帆畫破如流水的雲靄,飛鳥與她們並肩齊行,羽翅上下顫動。

  不一會兒,船便靠近環繞梵蒂朵城的群石當中。

  「待會頭別探太出去,被軌跡石打到可就麻煩了。」

  閃亮的黑色石頭像是流星,既是守護者,也是導引者。錯落有致如黑鳥的群石,輔以巨大城池的側影,有種近乎肅穆的優雅。

  那些石頭即使是最小的也能輕易敲破一個人的頭顱,在空中舞動虎虎生風,風帆卻輕鬆異常地游入其中,舟身原以為只是雕飾的相嵌石飾與浮石相互輝映,風帆猶如進入順向的航道般,變得穩定流暢,原本專心控制風帆的娜塔莉也變得放鬆了起來,輕輕地哼著什麼歌。

  進入導引石群的軌道後,三不五時,偶有其它風帆與她們錯身而過。而隕石般的石頭以一定的軌道圍繞著城,像是彼此能避開似的,完全不會撞到穿梭其間的風帆。

  「嗨,娜塔莉。」

  一列風帆隊伍向娜塔莉打招呼,以優美的弧度越過她們的小船,並在不久後,脫離群石軌道。

  那船隊是三個小船簇擁著一艘載貨船所組成,離開群石後,船隊看準一處山凹將風駛了過去、停下,好幾名伊蒂絲人離開船,開始畫出符文,而後頭,那艘笨重而奇怪載著貨物的風帆上,一顆光澤奇怪的物體在眾人魔法的作用下慢慢浮起。

  伊蒂絲人合力將那東西放置在適合的岩壁上。遠方,陸續有同樣的風帆隊在作業著,她們彼此遙望協調,調整方位。越來越多的風帆隊已就定位,而她們手中操作的物體,也開始發出魔法的效果,將巨大的城池慢慢往山壁拉去,如錨固定不再離港的船一般。

  黛芙蝶兒靜靜看著遠處的族人辛勤工作,撫著被風吹亂的金髮,喚了下在前方掌舵的娜塔莉。

  「緋虹翔獅,城要固定在這?」

  「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妳才有機會看到妳的小個子朋友,不得不說,她可真是頂尖的地圖士,幫我們尋到了這片地勢良好的美麗山谷。」

  「那也意謂著……」黛芙蝶兒低低地說,眼中有著喜悅的光彩。「今年的秋收祭,決定在這個山谷舉行了?」

  「是的。妳看那片平滑的高崖平台──可以想像吧?多麼適合風帆齊齊出航的地方?」

  隨著船上眾人語言閒聊,不緊不慢的風帆也終於攀升到可以由上俯瞰全城的高度。

  從被擋住陽光的城市下方爬上的瞬間,奎兒忍受了一小段的逆光失明,當眼睛適應了亮光的強度,她才終於看清整座城池的樣貌。

  言語實在很難形容她眼中所見。

  這城,既有藝術家雕刻時的幾筆隨性,也有數學家計算下的一絲不苟。

  它某部份像是一座野山,交錯如網的藤蔓纏抱由石頭與木頭做成的屋子,共生的樹木發出鮮綠翡翠的光澤,蝴蝶與蜻蜓穿梭往來;又有一部份像是精準至極的人工造物,高聳的尖塔豎立於正中央,以毫無誤差的精準將整座城切成四個等分,每個部份皆有一座明顯象徵意義大於實用的城門座落前面──畢竟在魔法師盤踞飛行的地方,又何須走路入城呢?

  高懸的城門上,隱隱約約篆刻了幾個字。

  娜塔莉注意到了瞪直眼想看清字的奎兒,於是她指頭一擺,風帆輕輕巧地溜了過去。

  ──太初有字──

  字下雕刻著雙手捧著一顆心的圖案。細緻的刀工讓心臟描繪得宛如還在跳動似的。

  她們順時針前進,餘下三座城門的風貌依序展現在她眼前,下一座門是長方形,狀似人手指節的石雕;再來則是肋骨般的形狀;最後一道門,則以淚滴狀的雕刻作了結尾。

  一路望來,所有的城門上的字,合起來便是:太初有字,言語含咒;幾何構築,群星綴命。

  「是不是很壯觀?」

  奎兒的耳邊傳來伊蒂絲人悠揚的問句。她抬起頭來,知道從起帆以來,自己一路上的表情肯定被對方盡收眼底:不掩飾的驚奇與深深的敬畏。

  而伊蒂絲人友善地笑了,顯然對這個外族女孩的表情一點兒也不意外。

  因為城的壯觀,她們也深有同感;城的富饒,她們也與有榮焉。

  而她們心裡清楚,如果這個沒有惡意但有點莽撞的外來人沒有事先對她們做點研究的話,那麼這也不過是一連串訝異的開端而不是結束。

  因此她們好整以暇,不多加解釋,不妄加描述,僅僅以一句自豪而輕描淡寫的話,作為開場白來歡迎這位懵懂女孩。

  「──歡迎來到我們的國度,異鄉客──」

  鏡頭拉到全梵蒂朵最乏人問津的一座圖書館。

  最早先的建造者設計不良,導致它的格局狹小怪異,彎曲的書架與層層疊疊頂到天花板的書本,使得圖書館宛如一座不友善的叢林。

  這兒專收藏用晦澀難懂的色希斯古語書寫的古老典籍,古老而無用,沒有最新的符陣,沒有親切易懂的前人備註,加上不透光與令人不適的格局,使得平日鮮有人造訪。

  而它的罕有人至,卻正中某些人的胃口。

  在書格的東側,一雙白皙赤裸的手正撫著一格一格的書櫃往前走。

  手的主人似乎對錯綜複雜的房間頗為瞭解,俐落地在巨大書架間穿梭。最後,好像找到了什麼地方地停了下來。

  她看起來像是常來這兒似的,動作流暢地將由下數來第二閣的書抽了三本出來,從空出的隙縫拉出一個盒子,打開盒子,將擱在裡面的兩條輕毯攤開,左看右看,又將其中一條整好塞回去。

  她抱著餘下的毯子,又走過一個彎道,眼前視線便豁然開朗了起來。

  設計不良的圖書館唯一設計良好的地方,便是這扇有著充足采光的對外窗,窗旁擱了幾張舊躺椅,清涼的秋天空氣也竄了進來,她走到個人的密秘花園,裹著輕毯舒服地找了一個位子,脫掉鞋子,赤裸的腳踝縮進身子,就這麼如小貓般舒適地打起盹來。

  好一會兒,這座圖書館又有了新的訪客。

  「她會在這兒麼……?」

  「誰知道呢,上回就是在這找到的。安娜、安娜?」

  聲音由遠而近。

  「安娜!終於找到妳了!」

  「妳發什麼神經呢?又睡在這?」

  毫無反應。

  「安娜,醒醒,午茶會要開始囉。」聲音怯生生如小鹿的女孩試圖提醒友伴。

  一個不耐的聲音插嘴:「──曖,別管她了,我們已經遲到好一會了。她向來這樣,想幹麻便幹麻。留下她吧!」

  另一位聲音略帶磁性慵懶的女子倒有點幸災樂禍:「我就說嘛,要安娜在白天活動真是太為難她了。好了,安娜親愛的,別睡太久,別忘了晚上我們還與那群女孩約好要一起品香呢,阿格泰絲那個懶女人難得也有興趣參加了。妳不是說,挺想試試阿格泰絲的香水,嗯?」

  輕毯底下的人懶懶地挪動一下身體,當作無言的回覆。

  對方看她這模樣,嘆了口氣。「妳呀,真是個沒良心的女人,彩卡的卷冊妖精死了也沒見妳掉過一滴淚,妳們不是挺要好的?說起來,今天漠柔雅不是要接受彩卡族長和長老團的備詢嗎,妳不打算去看看?」

  這下,總算是有點反應了。

  輕蔑的眼神在毛毯底下瞬閃而過。

  名為安娜的女子輕巧地把彎繞心思折三折,藏在眼底,嘴角的甜美笑弧,是隱藏在黑雲後的新月。她探出頭,笑咪咪地嬌聲說:「親愛的,妳別總說那些無聊的話題了,再這麼磨蹭下去,我怕午茶都要被愛達那個貪吃鬼吃光了──妳們還是快去吧。」

  另一名友伴不甘地最後一次詢問。

  「妳真不來?我們走了哦?」

  「我就想待在這兒。妳們去吧。」

  眾女子鬧哄哄地離開了,圖書館的門伊呀關上,喀地一聲扣上。瞭解她的朋友們,替她帶上了門鎖。

  留在圖書館的女子等室內完全安靜了下來,這才輕輕地在毯子底下窸窣了起來。毯下伸出一隻手,勾出外衣落在地面。高級毛毯與光裸肌膚接觸這才睡得舒服嘛,她慢調斯里地脫著礙事的外衣。

  「哭?」女子輕輕地自言自語。

  傻瓜。塔奇安娜不會為任何人哭的,絕不。更何況,又有什麼好哭的呢?漠柔雅在說謊啊,看不出來麼。

  黛兒……到底跑哪去了,什麼時候才回來呢。

  她這麼想著,又懶懶地縮回去,沉沉閉上眼。


五十一、好友們

  (歡迎來到我們的國度,異鄉客。)

  瞧這幾個伊蒂絲人得意洋洋的模樣。奎兒內心嘟噥。

  雖然打心底說,這城確實壯觀,不過呢,能不能別建在這麼高的地方?或者除了這種小破船,有更好的交通工具?每次氣流一盪,風帆一顛──她就,噁──好吧,勉為其難承認,才上船沒多久,就有些暈了。

  奎兒舉白旗投降。

  黛芙蝶兒的視線往她的方向瞥了過去,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只是在看身後翱翔的飛鳥。沒一會兒,黛芙蝶兒輕聲提議結束參觀到彩卡家族休息,多好的戰友,她們是不是有些心有靈犀?奎兒忍不住這樣想,接著舉雙手讚成。

  「我本以為可以親自介紹德蘭黑特的『數角樓』呢。」娜塔莉不無可惜地說,但還是駕駛風帆往建築物集中的一區溜了過去。

  又是截然不同的一番風貌。

  這一區,若是定睛仔細觀察任一棟樓房,都可看出不少讓人驚奇的眉角:也許它的屋頂是用大陸西北部特有的蘆草編織,或是撐牆是利用靄雲石磚砌成,有些造得方正至極,有些冒然地從空中凸出,也或許廊簷的壁畫還融入了特殊的顏料與繪法,總之──百種風情,萬種造工,沒有一致風格的風格倒讓這區的房子取得某種詭異合諧。

  而在她們風帆軌跡的正前方,風帆手打算降落的目的地,很輕易便可辨識出,那一棟屋子非比尋常。因為其它房子全都一個挨著一個地以它為中心放射性輻散開來,像是不可分割的生命共用體,也像是孩子挨著母親的子宮汲取養份般地依戀。

  它也建得較高大些,神氣活現地聳立其中。大門有東部賀米人的動物圖騰,二樓與三樓有著撒坦古典式的外牆陽台,四樓那爬滿藤蔓的壁面裝飾又充滿阿芙拉的自然主義……林林總總,各式建築技法,繁多不及備載,幾乎可說是索蘭建築百科的具體呈現,唯一能肯定的是,最後的建築統整者肯定費了一翻功夫,修了不少邊邊角角,這才勉強鎮壓住它身上蠢蠢欲動的凌亂。

  「無意冒犯,但我還是覺得彩卡的『萬言館』變得越來越……擁擠了。」娜塔娜直言不諱。「妳們有想過找個時間,好好地梳理它麼?」

  「我們有太多人對美感有自己的意見了。」黛芙蝶兒倒是釋然,已有太多其它家族的友人與她提過這點。「最後,只好恣意讓負責的人發揮創意──只要別弄垮我們親愛的家族主屋。目前是這樣子。」

  言談間,風帆已開始盤旋,準備降落。

  娜塔娜並沒有降到最下層的門口,而是駛向主屋的頂樓。才剛靠上頂樓平台,奎兒一個箭步便衝了下去,用力跺了幾下地面,嘆了一口滿足的氣,接著指著風帆,振振有詞宣誓:「休想再叫我坐這玩意!」

  「如果妳想一輩子待在這的話,歡迎。別忘了妳還要坐它離開呢。」娜塔娜取笑她。「外城女孩,之後妳還有得是機會與風帆好好相處。」

  接著她轉向黛芙蝶兒。「我就送妳們到這兒了,現在還是城務時間,再不回去,舵長就要抓狂了。」

  「感謝妳的幫忙,緋紅翔獅。」

  「黛兒!」譚雅騎著她的小掃把在空中打轉。「我聽德蘭黑特家的人說了,聽說妳們遇上霧嘯,肯定都累壞了吧?我們先去廚房找安琪拉,洗洗臉,喝碗熱湯?」

  「我希望這道門沒上鎖……」譚雅使勁地拉開頂樓的厚重大門。

  撲鼻的粉塵迎面而來,趨光的飛蟲從黑暗中竄了出來,一閃一閃跳動。

  所有人面面相覷,不太確定真要進去。立在那好一會兒,直到厚重灰塵讓小浣熊敏感的小鼻子抽了幾下,她發出小孩子困擾的嗚咽聲,努力想當個安靜的小淑女,最後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大噴嚏──哈啾──讓所有大人回過神來。

  「我想,現在再叫德蘭黑特的人回頭載妳們到大門口,好像太晚了?」譚雅苦笑著,接著,開始披荊斬棘地往下走。

  在譚雅的領路下,她們穿過頂塔的小門慢慢往下走,走廊兩旁堆滿雜物:斷了一隻手的石像、有著奇怪圖騰的飾物、蒙上掛布的舊油畫、五顏六色的蠟燭……琳琅滿目的雜物盡入眼簾。

  一開始所有人都安安靜靜,直至下到第三層,終於有人受不了。

  「這兒難道都沒有人打掃。」羅蘭略顯煩躁地問。

  「有啦,有啦,當然有,去年應該有掃過吧。」譚雅邊說邊拂開一張蛛網。

  「去.年……」黑髮的女人不再說話,她輕輕地皺眉頭,摀著口鼻。

  譚雅對羅蘭的反應倒是不以為意,指著其中一尊石雕對黛芙蝶兒說:「妳看,記得妳去拜拉耳前,阿加莎還跟我們保證一定會把這些雕像都清出來,再也不信她了。」

  而黛芙蝶兒則盯著另一頭的牆壁:「譚雅,那個破掉地圖是妳的麼?那污漬很像上次在我房裡聚會,被蜜絲亞娜潑到的那張東大陸全覽圖呢……」

  語畢,譚雅飛也似地衝到那地圖前,踮起腳尖,把地圖從牆上拿下來。 「我只是不小心忘在這。」她吐吐舌,有些心虛地動作著,不一會兒,又輕輕笑了起來。「不過……猜我發現了什麼?黛兒,這套書應該是妳的吧?《敗敵論》多倫斯譯本……錯誤最多的一個版本。」

  看著瞪大眼睛的黛芙蝶兒,譚雅笑嘻嘻地繼續調侃她。

  「是——是——我知道,黛兒我們的卷冊妖精,妳可是惜書人。想必妳房間那小小的書櫃已經連一丁點讓書蠹爬過的空間都沒有,妳才把它『暫放』在這了吧。就跟我一樣的『不小心』。」

  這下,黛芙蝶兒不回應她了,但偏過去的臉頰有些緋紅。

  「我開始覺得有趣了。」奎兒興災樂禍地下註解。

  譚雅繼續用那活力十足的聲音說:「沒辦法,我們彩卡什麼都有,有玲瓏巧手的雕刻家、有運筆優美的作家、有藏書萬卷的收藏家、有偉大的作曲家,嗯?別笑嘛黛兒,我知道妳想到誰了,呵呵……我們還有深黯地形的地圖士、能辨識萬種植物的學者,我們什麼冷門的學術、藝術愛好都有──就是沒有喜歡打掃家務的女人。」

  「我想最後……大概又是請范倫汀諾家來打掃了。」黛芙蝶兒苦笑著。

  「唉,是啊。不知今年她們會跟我們勒索什麼。」兩名彩卡人發出一陣長嘆。

  好不容易甬道到了盡頭,她們有些灰頭土臉地從出口躦出。

  「至少大廳還是挺乾淨的。」譚雅拍拍身上的灰塵,咕噥著。「哪,黛兒,妳說那些德蘭黑特女孩為什麼不能好好地把我們放到正門口?非要把我們丟到頂樓?」

  黛芙蝶兒說:「我倒是不意外,她們人都挺好的,就是不太浪漫,不做多餘的事,如果塔頂就可以到,又何必繞到大門?挺一貫的德蘭黑特作風呢。」

  她們邊走邊聊著,左拐右彎地來到廚房門前,空氣中傳來剛出爐的麵包香,門後一陣歡笑聲。

  譚雅與黛芙蝶兒互看一眼,會心一笑。緊接著,譚雅沒敲門就推了進去。「妳們幾個躲在廚房的小懶鬼,看看我帶誰回來了?」

  裡頭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頭的工作:一個伊蒂絲人手指間閃耀著光暈,正用魔法在指揮麵包桿棍槌揉麵團;另一個人正在畫符文燒爐火,還有人抱著手中咬了一半的麵包,小小的圓桌上坐著閒談的四名伊蒂絲人也打斷談話,望了過來。

  見到在譚雅身後的黛芙蝶兒,桿棍從空中掉了下來,燒得正旺的大火熄滅,叼在嘴邊的麵包落在地面。一群女孩全圍了上來,尖叫聲,雀悅不已的歡呼,還有人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還真受歡迎……」奎兒涼涼地說。她瞪了一眼跟自己一樣抱著手退到牆邊,一副置身事外模樣的羅蘭。

  「吆,見過大場面的羅蘭閣下難道也受不了這種熱情場面?」

  羅蘭對她的話語毫無反應,一雙紫色的眼緊緊盯著伊蒂絲少女們,炙熱的視線在每個臉孔間不停梭巡跳動。

  奎兒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正待出口說些什麼,身後的門卻咿呀一聲推開,差點撞到她。

  來人是一名高挑的伊蒂絲人,明明才只是初秋,卻老太婆似地縮著脖子攏緊針織披肩,縮在披肩中的手,甚至懶得伸出來,就這樣藏在裏邊挾抱著一把墨綠色魯特琴。

  她拖著腳步,揉揉深凹的黑眼圈,撇去有些不修邊幅的穿著和神經兮兮的舉止,以普世標準而言,長得還算好看。

  「啊,譚雅,妳在這兒?正巧──」她捏捏眉頭,似乎很用心地在思考。「嗯……我好像本來要跟妳說些什麼的,但一見到妳的臉就全忘了──算了,不重要。」下一秒又很輕易地攤攤手。

  「蜜絲亞娜,妳窩在房間整整三天了,我們都很擔心妳呢。妳到底在做什麼?」

  「我?我好的很。好到不能再好。」蜜絲亞娜湊到餐桌前,掰了一小塊麵包塞到嘴裡,滿足地咂咂嘴。「我的作品有了關鍵性的突破……」

  「是噢?妳的『大作』又有最要命的進展啦?」

  「沒錯,要人命的大.進.展。我的狀況從來沒這麼好過。靈感一直流到滿出來,我真想拿個盆子去接它們。但在這種藝術創作非凡跳躍,順暢如河流的時候,我卻不得不停止,因為我已經眼冒金星,在生與死的線上拉鋸,肚子咕咕咕叫,唉,是的,沒錯──我餓了──所以我才來這個飄著香味的可愛廚房(她又掰了一小塊麵包),我真想建議族長在臥房區做個小廚房,妳們不覺得專心創作時被這些不可避免的凡人瑣事打岔很討厭嗎?最好我肚子餓了伸手就有麵包可以……嗯?」 她饒有趣味地來到黛芙蝶兒面前,伸手就捏了過去。

  「這是誰做的?挺像的。」黛芙蝶兒輕巧巧地拍掉她的手,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她。

  「哈!我知道妳們打什麼主意。一個自動人偶?做得還算可以,但沒人可以超過我的大作。」

  「我知道妳是個傻瓜。」譚雅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從來不知道妳可以傻成這樣,她是黛兒本人啊。」

  「妳、妳──」蜜絲亞娜擺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臉,就像其它人一樣,喜悅閃過她的臉,但很快地,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她的臉又皺在一起。

  「不──為什麼──」 蜜絲亞娜痛徹心腑地敲著桌子。「不該是這樣的……天哪,母神在上,這是您給我的考驗嗎……這下我又得重新開始了……」

  所有人面面相覷。

  半晌,譚雅小心翼翼地詢問:「妳似乎不開心黛兒回來?」

  「我開心啊──但也無比煩惱。我才剛剛決定好那首歌的名字要叫黛芙蝶兒之歌,多好,多棒,多麼有意義,我還改掉大半段調子,為了紀念遠去的朋友,讓曲風變得沉穩憂傷,這下我又得重頭來過,砍掉最優雅的部份……討厭死了……」蜜絲亞娜整個人無力地攤到桌面上。

  譚雅幾乎有些同情她了,她清清嗓子,正打算安慰下傷心欲絕的好友, 蜜絲亞娜忽然又振作了起來,她跳了起來,跑到黛芙蝶兒面前,用力地擁抱她。

  「算了,反正黛兒──妳回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我太想念妳了,除了妳,幾乎都沒人願意耐心地試聽我的曲子(譚雅在她身後吐吐舌),我愛死妳了,就算我的大作又不夠完美了,但是只要妳平安無事,一切也無所謂了──不過、不過,打個商量,我知道有些人討厭在世時就有歌曲以自己為名,聽說西岸城市出身的人都有這種忌諱,但是妳沒有吧?我記得妳老家在洛里胡希郡──我可以不更改歌曲的模樣,繼續以妳之名創作?為了我們的友情?拜託?嗯?」

  看她可憐兮兮的模樣,黛芙蝶兒差點兒就答應了。

  蜜絲亞娜繼續露出一個相當討打的傻笑:「妳還沒聽過我最新的進度呢,噢,妳絕對會大吃一驚,現在的完成度比妳出遠門前還高的多呢,雖然還有些美中不足,但在妳平安歸來的好日子,我就讓妳偷聽點我剛剛才完成的段落──」

  「不!」、「拜託別!」、「妳沒看見我還在吃麵包麼?!」話沒說完,身後一陣激動的反對浪潮。

  「女孩們,有必要反應這麼大麼?看清楚,這是一把乖巧可愛色澤美麗的小魯特琴,嘿,它不會吃人,而且有著優美的音色。」蜜絲亞娜憤憤不平地拉了拉琴弦,發出輕脆錚響。

  譚雅無奈地攤攤手:「──妳可以别再彈了嗎?妳不覺得像以前一樣,寫寫樂評或樂史就行了?妳的『索蘭樂理通論』寫得很好耶,為什麼不繼續寫下去?」 一群人點頭如搗蒜。

  「呵呵——才不要呢。」蜜絲亞娜挑挑眉毛,一副:『問得好』的模樣。

  「那些旋律從我的夢中出現,就像一個小娃娃站在我跟前大聲嚷嚷──媽媽、媽媽我在這兒,快拿枝筆把我寫下來──妳要我怎麼忽視它?從那天起,我就想通了,所謂的評論家只能當創作家身後的小哈巴狗,看見新的創作出爐,便圍勦上去──汪汪──努力在曲符與曲符間憋出形容的詞彙──喵喵──用力擠出可能連作者也沒想到的暗喻──多麼可憐。我可不想只有如此,唯有創作,我才能生出自己的小寶寶,停止小哈巴狗的命運,妳們為什麼不能給我點進步的機會,妳知道不知道許多史上有名的作曲家,在成名前都被看走眼過,妳們就不能給我點鼓勵,給我點練習的機會──說不定哪天我成了聲名響徹索蘭的大師,星星墜落了,妳們還能有機會幫我立個大雕像,上頭寫著的話嘛……」

  她歪著腦袋,很認真的思考:「我希望能類似『她的聲名,傳頌後世;她的歌曲,至此絕響』這樣的感覺。」

  「放過我吧,有良知的人說不了這種謊。伊蒂絲在上,拜託妳的星星永恆不墜。」譚雅受不了地高舉三根手指頭,在蜜絲亞娜眼前晃啊晃的。

  「『暫停』手勢,過份,我還沒說完呢。妳老愛打斷我的話,妳老愛傷我的心。」蜜絲亞娜氣乎乎地嘟起嘴。「不過約定就是約定,我會住口。」

  安靜三秒。

  「還好我是大人大量的蜜絲亞娜,我原諒妳那刻薄的話,我也體諒妳羨慕我的心。」

  譚雅再度比出暫停手勢。

  安靜三秒。

  蜜絲亞娜委屈的扁扁嘴,眼珠子一轉,索性把話題打到黛芙蝶兒身上。「話說回來,我應該沒有錯過什麼吧?黛兒,妳不準備講點有趣的冒險故事給我們聽麼?比如妳在通比亞遇到什麼好玩的事;再比如站在妳身後那三位小可愛女士……」這話倒是不差,原打算在蜜絲亞娜彈琴前鳥獸散的一群人又興致勃勃地湊了過來。

  「──好啦。」

  譚雅笑咪咪地把黛芙蝶兒護在後頭。

  「女孩們,看看妳們這副猴急模樣,別急──到了晚上就有得聽了,而且我肯定要坐最靠近黛兒的特等席,聽她說故事──不過現在,先讓她們去客房梳洗休息下,喝碗馬鈴薯濃湯?」

  話沒說完,蜜絲亞娜突然怪叫一聲。

  「又怎麼了?」譚雅有些惱怒地問。

  「……我想起原本要跟妳說什麼了嘛。」蜜絲亞娜露出無辜的表情。「族長要妳今晚代替她領餐,尤其要照顧新來的雛兒。她在中央塔與長老們討論,大約是趕不回來了。」

  黛芙蝶兒問:「中央塔又要徹夜不熄燈?是為了秋收季的事麼?」

  「哈哈……不就是要討論妳的拜拉耳之行麼,黛兒,族長為了妳的事跟特莉安女士可是吵翻天了。」

  這回,換黛芙蝶兒倏地站了起來。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我──?族長──?怎麼回事?」

  譚雅拉拉衣袖,制止越說越混亂的蜜絲亞娜,接著說:「黛兒,我想蜜絲亞娜的意思是,妳有必要去瞭解下她們的討論,包括奪取之狼為什麼要說謊,妳得讓長老們的判決更公正。」她轉過身子問蜜絲亞娜。「她們的會議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呃,一刻鐘以前就開始了?」

  「我現在就到中央塔。」

  黛芙蝶兒的眼角餘光飄向角落。「譚雅、蜜絲亞娜,拜托妳幫我領這幾位朋友去她們的客房……」她欲言又止的說話方式,可沒逃過譚雅的耳朵。

  「沒問題,妳去吧,照顧遠來的客人我們樂意至極。對了,黛兒妳坐我的掃把去吧?就擱在大廳,我去拿給妳。」譚雅對她眨眨眼,推著黛芙蝶兒離開房間,走出門前,順手把蜜絲亞娜也拉了出來。

  三人遠離廚房後,黛芙蝶兒摟住譚雅的胳臂,深深嘆了一口氣。

  「該怎麼說呢?譚雅,我確實是回家了。有妳真好,我真是太想念妳們這幫好友了。不用擔心掛念,一點暗示就有人能理解妳、幫忙妳,這感覺真好。」

  「妳再怎麼誇獎我,晚上還是得跟我講明白,那些外族女孩打哪兒來的。我可是一丁點細節也不會放過的。」譚雅打趣。「妳有什麼話要說?」

  黛芙蝶兒正色道:「我想請妳們幫我多留意那個黑髮的女人……不,棕髮的女孩也幫我注意下。還有,小奧莉西亞,大多數的時候她是最乖巧的,但是……有時候會鬧著要玩伴。我再想想還有什麼要注意的……」黛芙蝶兒越說越困窘,好像沒一個能完全放心?滿臉憂心忡忡。

  「我懂了。總之,她們『全是』麻煩鬼,我會看緊她們的。妳別擔心了,快去找族長吧。」

  「我懂、我懂,我也懂──小女孩反而比半熟女孩和成熟女人更讓人放心,多麼有寓意的一句話,不愧是黛兒。」蜜絲亞娜悠悠地說。

  譚雅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她就這麼走了。」蜜絲亞娜目送黛芙蝶兒離去的背影,轉頭望向譚雅。「那我們……?」

  「就像妳聽到的。盡地主之誼,帶那三名外城人四處走走,介紹下各個家族囉。」

  「招待有什麼難的……」蜜絲亞娜突然貼近譚雅耳語:「可是黛兒還沒跟我們說,這幾人是『半路客』還是『長居人』,妳覺得呢?」

  倆人走回廚房外,從門縫偷偷看了進去:放空的奎兒,貌似在打盹的羅蘭,與一旁自己玩得不亦悅乎的小奧莉西亞。

  「看她們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我想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吧?大不了,下城前把記憶洗一洗。」

  譚雅如是說。


五十二、家族 上

  「真丟臉。」蜜絲亞娜悶悶地說。

  坐上飛毯最前頭的譚雅回過頭來瞪了她一眼,意謂著:妳以為我想嗎?

  她不滿地瞥奎兒一眼。

  沒辦法,誰讓這個黃毛外城女孩──叫奎兒是吧?她抵死不願再坐風帆。

  「我沒開玩笑,我發誓再多坐一會兒就會吐在船裡。」奎兒篤定地說。

  好吧,那不出去總行了吧?結果,換那黑髮女有意見了。

  「把客人留在這應該不是伊蒂絲人的待客之道吧?」羅蘭堅持要外出遊城。

  最後,好不容易,有人從倉庫中找了張老舊飛毯,勉強讓所有人都妥協。在眾人的訕笑聲中,她們乘著它上路了。

  「嘆氣什麼呢?我說啊,坐飛毯又有什麼不好?雖然飛不高,但是平穩多了。」奎兒問。

  「這是玩具,賣給外城商人的噱頭,妳平常沒事會騎小孩的小木馬嗎?不會嘛。我們才不坐這種東西呢。雖說如果不離開城,權充城內的代步工具,確實是足夠了。」

  「這只是玩具?」羅蘭不可置信的問:「載了五個人,還能穩定飛行這麼一大段距離?我可不這麼認為。」

  「這就是玩具,范倫汀諾最好一個人也不在家。真是太丟臉了。」蜜絲亞娜再次強調。

  「面對現實吧,麵包屋就在前頭了。」

  麵包屋?

  奎兒往前方眺望,在視線盡頭出現一個渾圓光裸的屋頂,更靠近點,她才發現不僅僅一棟屋子如此,她已經從一個界域跨向另一個界域,風格丕變,原先雜亂而生意盎然的建築像是長在城鎮邊緣的雜草,越來越罕見,取而代之的是圓潤如剛出爐麵包的圓頂建築。

  不同於彩卡家族那區力求引人注目的風格,范倫汀諾家的屋子幾乎可以說是毫無個人特色可言,通通是依傍著巨木根而生,屋頂披著軟絨絨的青黃細草,剛入城時,在空中看到的綠色建築大抵是出自於此區,圓丘屋就這樣與盤根錯節的樹根共生,往梵蒂朵城的深處連綿而去。

  這兒也比彩卡區更熟鬧,人聲絡繹不絕,不時有伊蒂絲人在其間走動。奎兒看到穿著樸素的女人正在餵養圈養的羊隻;幾名伊蒂絲人圍成一圈,邊輕輕閒談邊去掉果穀的殼,她們的指尖跳動著微小的光晕,隨手指起落,穀殼跳動如星光閃爍,

  有些人看到她們坐在飛毯上,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眼裡飽含好奇,也有幾名年輕的伊蒂絲人看到她們便咯咯地笑了起來──彩卡的姐妹,妳們又在玩什麼?這是新的藝術麼?──偶爾也有人帶著好玩的眼神遠遠地望著她們,似乎有些想加入,但更多的人專注於手頭忙活,獨立於春秋百態,其餘事物都與她們無干。

  奎兒等人在最大的一間屋子前停了下來。這屋子體積大了點,並在屋前延廊掛了一個銀線與繡針的雕板,除這兩點外,它與別的小圓屋幾無殊異。

  這就是范倫汀諾的家族主屋。

  「小麵包與大麵包……一點氣勢也沒有。」奎兒不滿地嘟嚷。

  譚雅推了下蜜絲亞娜的肩膀:「妳去瞧瞧米娜在不在,秋收季就要到了,范倫汀諾的人肯定忙死了,沒她領我們進去,我還真不好意思叨擾呢。」

  蜜絲亞娜抓住一個從主屋走出來的人,小談一會兒,接著對等在後頭的幾人搖搖頭。

  「好吧,她不在。」譚雅喃喃自語。

  蜜絲亞娜小跑步地回到她們身旁,對奎兒等人說:「各位,我們到了,這裡就是最古老的家族──范倫汀諾家族。一般的情況下,她們是最樂於款待外人的家族,妳們也許會得到各種噓寒問暖,與所有妳能想像的最好服務──但很遺憾地,今年秋收季是由范倫汀諾家主持,她們實在忙得不可開交,再加上各家族間的小小默契,為保神袐,其它家族不得隨意進入秋收季舉辦主屋,我們就別打擾她們了。」

  羅蘭卻沒這麼容易敷衍了事:「既然如此,到那小丘上看看吧。」她指了指范倫汀諾家族主屋後方,那隆起的巨大樹丘。

  蜜絲亞娜愣了下,她與在駕駛飛毯的譚雅對望。

  「為什麼非得聽她的?我又沒欠她什麼。」蜜絲亞娜不開心地小聲說:「妳不覺得這個外城人有些霸道?老是不與人討論就決定事情。」

  「那就反抗她啊,告訴她,妳這個外城佬,來我們的地盤就得聽我們的。現在由我蜜絲亞娜作主,參觀到此結束。」譚雅等著看好戲。

  「我才不要。」蜜絲亞娜縮了下身體,乖乖地從譚雅那接過驅動權,將飛毯調頭。

  飛毯慢吞吞地往樹丘頂點駛去。

  爬升過程中,奎兒往後回望,只見在橘紅豔陽的照耀之下,麵包屋熠熠生輝,隨著風的吹拂,一波又一波的草浪拍打起伏,宛如田野景緻。

  如果忽視周遭風帆四起,群石環繞的景致,只專注看范倫汀諾家那一塊,真會有自己置身在尋常國度鄉間的錯覺。

  這些人,真是法師嗎?她們的氣息實在太……平凡了。她們彎腰抬穀的模樣,就像尋常不過的農家女;盤踞家門口,閒話家常的模樣,也像極了住在隔壁的親切鄰家女孩,她們可能是千百種女性,唯一不像的,就是她們的真實面貌──魔法師。

  「她們一點兒也不像法師。」奎兒忍不住說出心聲。

  「一點兒也不像法師?」譚雅忍不住笑出聲:「妳說的對極了。但是話說回來,法師又是什麼?怎樣才算得上真正的魔法師?像撒坦法師那樣光鮮亮麗,出身顯貴,雙手永遠不沾染半點灰塵?不管到哪都有學徒與僕人伺候才算是法師?好啦──到了。這兒便是樹丘的源頭。」她率先跳了下來,走近巨木,輕輕撫著樹根。

  「『大爺爺』,我們都是這麼稱呼它的。這棵鋼木是阿芙拉的禮物,精靈一族在結社時代贈與遠古耆宿的。在外頭應該很少見到這麼大的鋼木吧?跟妳們說點故事吧……」

  「──在遠古流離時代,我們只是一盤散沙,甚至連一個族群也稱不上,沒人知道『伊蒂絲一族』,只知道『銀髮魔女』,我們不被尊重為一個族群,只被視為汙穢的詛咒。顛沛流離的族人啊,她們別無選擇,英雄王的《禁觸語令》尚未下達,誰也保護不了她們,人越多的地方越多迫害,她們只好不停地往南逃難,南郡沙牧夏不夠遠,誰家的女兒已獻祭給光明榮耀的神,此事仍然日日耳聞;號稱極南之處的黎各里也不夠遠,狩獵異端的宵火,依然夜夜升起。最後……她們來到人煙罕至的庇里斯山區。」

  譚雅的聲調突然激昂了起來,就像歌唱時不同於平常說話的聲線,說起故事的她,聲音瞬時高低起伏,一場小小的臨時舞台帷幕拉起,聽者無不屏息以待。

  注意到奎兒目瞪口呆的模樣,譚雅嗤地笑出聲:「吃驚嗎?講述族群歷史是所有伊蒂絲人的基本技藝喔,看妳那模樣,黛兒也跟妳說過歷史神話故事?聽她講故事或許不錯,但我也不差喔。」她又繼續說了下去。

  「她們之中也出現了好些使用符文的天才,也出現過極具性格魅力的女子,甚至不乏讓人衷心信服的偉大牧者,卻沒一個能為歷史留下些什麼。因為遁走野山的她們發現,完美的禱告手姿,絢爛的強大魔法也比不上最基本、最平凡的事情好用──生活哪,飼育走獸、採擷草藥、耕地種植──如何生活──在流離時代,只有具備最平凡技藝的人活了下來。」

  「上古耆宿──蓓莉.范倫汀諾──她是第一位聚眾成家的人,也是終結流離時代之人。據伊蒂絲黑史所載,凡人蓓莉,她從未發明過強大的符文術,沒有智取過任何敵人。若說她有任何過人之處,那也許就是對於整理家務有種異於常人的執著,對於構築那所謂的家比其它任何人都有天份。她只有像這樣蠻橫的平凡,就像個親切無知的鄰家長姐一般,即使在窮困至極之處,在寒冬黑夜間,也能建出一方小小天地,讓妳聞到──家的味道。」

  「妳瞧,現在范倫汀諾家已俱備馴服小型飛龍的能力,每年我們販賣的魔法飛毯,九成都出自她們的巧手,只有她們懂得將優拉深深織進植物纖維的精細絕活,她們挑選適合的種子,將魔法運用於栽種植物,改良出適合野地生存的品種,全城幾乎所有的自耕糧食都是她們種出的,或許妳會覺得太過平凡,連我們其它家族偶爾也這麼認為──太平凡了,妳們能不能別這麼甘於平凡?──但大多數時候,我們都得承認,若沒有范倫汀諾家,梵蒂朵早已四分五裂──在我們的城徽中,彩卡向東,德蘭黑特面西,盧索曼位北,而范倫汀諾──坐南。所有工匠藝術砌於它,所有的制度法則奠始於它。它是母親,鎮住所有的家族;它是大地,滋養所有的家族,也是呢一一生活,若不先搞定這些最平凡的細節,其餘的事情想都別想。」

  「這就是我們最古老的家族,孕生於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好的基本願望──魔法源於生活;生活即是魔法──這就是她們的家族規戒。」

  聽著故事的她們沉默了一會兒後,奎兒悻悻然地聳聳肩,羅蘭則發出讚同:「很好的家族理念。」

  她張開口,似乎有些問題想詢問譚雅,卻好像看到什麼令人吃驚的東西,突然閉上嘴巴,停下腳步,奎兒走在她後頭,一個不留神,差點便撞了上去。

  她不滿地把頭往前探,然後,也徹底傻了。

  從樹丘橫亙的枝椏間看過去,蓋了座獸廄,幾頭生物悠然地跺步其間。

  青灰色的鱗片層疊交錯,馬鬃一般的棘刺根根分明地立在後腦杓,蝠翼般的翅膀縮於兩旁,漂亮的長頸垂在身側,強壯生猛的大腿肌肉,那確實是──

  「龍!天哪──龍、龍、龍!是龍──」她興奮地扯住羅蘭。

  「嗯。」羅蘭緊鎖眉頭,虛應了她一聲。

  嘖。這個沒有夢想、沒有童年的女人。奎兒不屑地撇撇嘴。看到龍卻能這麼冷淡,肯定小時候都沒讀過飛龍騎士的故事。

  奎兒轉向譚雅,眼睛放出著渴望的光芒:「可以騎牠嗎?」

  「可以,但現在不是時候。晚點我再幫妳問問范倫汀諾家的人吧。」

  譚雅覷向那幾頭龍,沒什麼興趣地又別開臉。「而且妳真想騎牠們?獸羶味那麼重,又只是智等最低的小型飛龍,馴服牠們算不了什麼。」

  羅蘭抽了一口氣: 「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她若有所思地望著那幾頭龍。「我以為,拜拉耳已經擁有最先進的馴獸術了。」

  「這話可別讓范倫汀諾的馴養人聽到。就算她們的脾氣挺好的,我也不能保證不會對妳做什麼。」譚雅笑咪咪地開起玩笑,接著她往遠處遙遙一指。

  「這兒曾經是唯一的家族,因此一開始梵蒂朵城是以它為中心建造的,若是站在這個樹丘往四方望,正好可以看清四座城門。上頭刻了我們的正式律法,妳們有注意到麼?」

  ──身處此城,必遵十戒──

  環城的鑴刻石字始於北面,也終結於北面,四十五度斜角嵌入,像是只想讓處於城內的人看清一般,提醒城內的人烙印於胸膛勿忘律法,只雕於城中,且必須以仰望的姿勢才能看清楚字樣。奎兒好奇地一句一句唸了出來。

  一戒──同族相殺

  二戒──身死異鄉

  三戒──洩漏秘事

  四戒──逕自出城

  五戒──私帶生人

  六戒──憮逆尊長

  七戒──同族妄證

  八戒──高調行事

  九戒──盜取秘寶

  十戒──

  時值正午,日頭正旺,因此最後一句話,因為陽光照耀瀝石板而嚴重的反光,奎兒咪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最後那幾字,身後卻傳來一陣質問。

  「嘿,妳們是哪個家族的,誰準妳們上去的?妳們踩壞苗圃了!」幾名范倫汀諾家的人站在樹丘底下,怒氣沖沖的喊著。

  「糟了,我們快跑!」蜜斯亞娜和譚雅一個拉著奎兒,一個牽起小浣熊,準備溜之大吉。

  褐黃髮的、小女孩……還有一個黑髮的呢?

  不知何時,羅蘭自個兒又跑到樹丘的另一頭。她被一隊高歌歡唱,坐在樹丘下編織衣物的女子給吸引住,她靜靜地盯著那群人,利眼梭巡獵物。

  「別擅自行動啊!」譚雅載著其它人,風風火火地趕到她跟前,不悅地瞪著她。

  而羅蘭,完全沒接收到譚雅的不滿,一臉淡定地繼續用自己的步調跳下大樹根,不緊不慢地走向她們,好像飛毯擱在那,本就是在迎接她似的。

  上了飛毯,她一坐定,馬上就非常自然地發號施令:「走吧。」好像這是她開的船,她的軍隊。

  譚雅忍不住湊向蜜絲亞娜耳邊。

  「好吧,我現在跟妳有同樣看法了──這個人到底打哪兒來的?還是她其實是獸人?好像完全聽不懂人話耶。」

  「我看透她了。她跟我是一類人。」蜜絲亞娜神色凝重地說:「她老是視線飄移,左右張望,盯著那些身材特別纖細的女孩。聽說外城也有些女性與我們有同樣愛好?她肯定與我胃口相同,只喜歡身材嬌小的可愛女孩子。」

  「龍……」奎兒完全沒注意其它人的對話,她只是眷戀地望著遠去的龍廄,直至飛龍的身影完全被埋沒在群屋間,還是依依不捨地叨唸著。

  「我們等會兒可以繞回來嗎?我還沒看夠呢。」

  沒人理她。

  事實上,沒人有空理她。

  譚雅頭冒冷汗地努力控制飛毯,可是底下這小東西,興許是待在倉庫太久,灰塵與毛球卡在纖維之間,導致優拉散逸了。再加上剛剛太貿然地啟動它,一時之間灌入太多優拉,使得它開始左一顛右一晃地鬧起了脾氣。

  歪七扭八地堅持了一段路後,飛毯終於再撐不住地猛力一衝,最後隨著她們的慘叫,砰地一聲撞上牆壁。所有人──除了早就跳下飛毯的羅蘭,和被她挾在臂彎裡的小浣熊之外──全都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玩具就是玩具,坐太多人了啦。」譚雅邊呻吟邊說。

  奎兒眼冒金星的躺在地上,不停咒罵著。

  「我恨這些沒感情的交通工具,它們不會嘶鳴著向妳撒嬌;也不會跺足向妳表達不滿,它們就是這麼沒血沒淚,連要把你甩下來也不發出點警告聲。哪像可愛的馬兒,騎馬多好!」她又扭頭望向范倫汀諾家的方向。「騎龍也不錯。」

  譚雅無奈地回話:「好吧,真是服了妳。外城女孩,回頭有空再帶妳去騎吧。」

  「反正目的地也到了。」

  呈大字型躺在地上的蜜斯亞娜,不負責任地這麼說。


五十三、家族 下

  她們撞上德蘭黑特與范倫汀諾家的分界:幫浦水車。

  剛剛在飛毯上太過混亂無暇他顧,因此奎兒這才回神注意到,其實,用聽的就知道抵達目的地了。

  各種機械零件的聲音響起,金屬與金屬碰撞,木片拍動水面激起陣陣水花,水車輪徐徐轉動,齒輪一格一格地往前咬動,蒸氣受風箱擠壓從孔隙中噴灑而出,盛水的網欄在蒸氣推送的力道與水本身的重量兩相影響之下,四通八達地將水運輸到各處。

  「我知道,我就知道!」 一名伊蒂絲人從汲水塔上往下看著她們。她的鼻前掛著形狀奇怪的東西:那是一副金屬鑲邊的玻璃眼鏡,鏡架的尾處用鬆垮的倒弧形木勾勒在耳邊,每隨她低頭發話,那副厚重的鏡框就往下滑一點,逼得她不得不時時用手指推住鏡框。

  「哪裡有砰砰聲,哪裡就有彩卡的存在。還好我早有心理準備,才沒被妳們這幫破壞狂壞了好心情。」

  「是噢,謝謝妳的神準,烏鴉嘴小姐。」譚雅揉揉腰,慢慢站了起來。「大忙人,妳怎麼沒去擺弄妳的小東西,還有空閒在這兒發獃?」

  「我在等一位貴賓,要帶她參觀新建好的汲水器,誰知道人還沒到,卻先等到妳們了。」

  「嗨,費莉。」蜜斯亞娜歡欣地打起招呼。名為費莉的女子卻把頭撇過去,假裝沒看到蜜斯亞娜。

  「不理我啊……」蜜斯亞娜輕嘖了一聲。不過很快就被別的事物吸走注意力。「吆,妳的大可愛已經完成了?」她走近其中一扇水車,戳了戳牽引水流的機器。

  這下,剛剛還愜意無比的伊蒂絲人登時慌了,她急急地跑到欄杆邊緣呼喊:「等等,住手,別碰它!」

  「......這倒是設計得挺精巧的,妳瞧……」蜜斯亞娜與譚雅來了興緻,就著那機器琢磨了起來,手在上頭指指點點,隨時要摸了上去。

  眼見阻止無效,那伊蒂絲人直接從迴旋樓梯跑了下來。她趕在蜜絲亞娜與譚雅染指那機器前,展開雙手阻止兩人接近。成功制止倆人後,緊接著,她轉身檢查了機器,這才鬆了一口氣。「還好,沒事,還能動。」

  「別這麼神經兮兮,才摸一下又能怎樣?我們的手可沒有一觸即死的魔法光線。」譚雅沒好氣地說。

  「這可難說喔。」對方不置可否。

  「別這麼見外嘛。」蜜斯亞娜諂媚地說。「妳瞧,我們聽說新的試驗屋蓋好了,正帶幾位外城朋友來參觀呢。費莉大好人,妳不會想讓這幾位遠道而來的新朋友失望吧?」

  「她們可以,但是妳們兩個彩卡的活寶不行。尤其是妳蜜斯亞娜。別以為我忘了妳弄壞我多少東西。」費莉可不領情。

  蜜絲亞娜反駁:「我上回乖得很,什麼也沒動,沒弄壞任何東西。」

  「沒錯。」費莉說:「可是,妳坐在邊上不停地彈曲子,簡直要把我逼瘋了。」

  「誰是活寶啊?」譚雅咬牙切齒地說: 「究竟是哪個沒良心的開始這樣叫的?現在四個家族的人全都認識我們了──彩卡的倆活寶──我得承認,蜜斯亞娜或許是,但我絕對不是。我正經的很,別叫我活寶。」

  「還有誰?自然是塔奇安娜說的囉。」

  「又是她!討厭的女人,她肯定忌妒我們與黛兒太要好。心眼小極了。」

  「忌妒?」費莉思考了下,笑出聲來。「忌妒這詞完全不適合塔奇安娜,不過妳要這麼認為也行,妳們盡管吵成一團吧,這樣我這兒才能清靜點。」

  話沒說完,一陣蒸氣突然從那機器中洩了出來。

  「咳咳咳,救命!」蜜絲亞娜首當其衝,被熱騰騰的水霧蒸得滿臉都是,邊拍打邊哀嚎著。

  「所以我才叫妳別站得這麼近。」費莉興災樂禍地說,不過還是一個指頭點了過去,降緩汲水的速度,蒸氣也稍微消散了點。

  「太危險了,就差那麼一點,我的臉蛋差點就要被妳的小東西給毀了。我很高興彩卡現在還是自食其力,沒有用汲水器取水。」蜜絲亞娜又驚又怕地拍拍胸。

  「妳們就是傻瓜,不敢使用這麼美妙方便的工具。」而蜜絲亞娜僅指指費莉,以無聲的唇語對譚雅說:她才是傻瓜。

  「不過是取個水,何必這麼麻煩。」奎兒問:「妳們不是法師嗎?動動手指、唸唸咒要什麼有什麼。」

  「可以的話,最好還是別太常使用大型魔法。抽掉一整個區域的優拉,會造成元素的紛亂,爆發過大規模魔法戰爭的地方,總會造成幾十年內寸草不生、天氣異變,我們不僅僅是法師,也是優拉的代言者,自然會極力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所以只好讓這些好用的小醜巴怪,越建越多囉。」蜜絲亞娜不怕死地這麼說。

  費莉瞪她一眼:「彩卡的人就是這點可怕,妳們總宣稱自己擁有美的詮釋權,但是誰說美麗的事物只發生在石膏像與油畫布上啊?數字與數字之間,精密計算後玻璃鏡片那完美無缺的弧度──這些也有美的存在,只是妳們無法領會其間奧妙。」

  對於她的憤慨激昂,蜜斯亞娜僅以傻笑幾聲作為回應。

  費莉又轉過來質問奎兒:「怎麼?外城人,妳跟著笑什麼?難道妳也認同彩卡的歪理?」

  「呃,這……」奎兒頓時語塞。

  她追問奎兒:「妳可知道世界的真實面貌?」

  在對方連番質問下,奎兒緊張地望向其它人,卻沒人打算接下她的視線。費莉咄咄逼人地繼續問下去:「來嘛,說說看啊,世界是怎麼構成的?」

  「這種問題誰不知道,那還用說──世界是──」奎兒清清嗓子,硬著頭皮回答她。「世界是由四根大柱撐起的。」

  「沒錯!水之柱、火之柱、土之柱與氣之柱。無人不知。」

  「但為什麼是四呢?春夏秋冬、上下左右,東西南北,為何一成了四,萬相便有了完美的隱喻可以解釋?」她自言自語般地說著。「為什麼不是五、六、七──或者其它任何數字?造物主在其間埋藏了什麼秘密?人世間是否有唯一的真理,四是不是就是解釋萬物法則,通往那真理的鑰匙?」

  她指了指刻在汲水塔上面的圖案,那是一個正方形中間又鑲著一個方形的圖形。

  「四中有四,這就是我們的家徽。我們對於構成世界的真理有無比的好奇,在四柱之上又是什麼,四柱之下又是什麼?雖說目前還沒有達成共識,但在追逐的過程中,也發現不少意料之外的寶藏呢。比如研究優拉在空氣中的自然走向,而制訂出製作風帆的最佳比例;或是為了解構水的優拉組成,而找出壓縮水氣並應用到汲水器中的好法子。」

  「是不是聽得都暈了?告訴妳一個理會她的方法,那就是──別理她。」蜜斯亞娜小小聲地在奎兒耳邊講話。「她總是那副模樣,不停地說服別人信仰她的真理,這個世界總有一天會屬於工匠,她總是這麼說。」不過,或許還她說得不夠小聲,因為費莉怒氣沖沖地看了過來。

  「老是這麼吵吵鬧鬧的,多麼讓人感到親切,彩卡與德蘭黑特真是最『和諧』的好夥伴啊。」譚雅感慨著,接著轉頭問費莉。「妳還習慣德蘭黑特嗎?有沒有想過回來彩卡?」

  費莉斷然拒絕:「這兒就是最適合我的地方。」

  「問問罷了,看妳現在這樣每天擺弄奇怪的器械,好像也挺快樂的。」譚雅歪著頭回想了下。

  「只是我們當時挺要好的,還以為妳有興趣與我一起重建北山的古地圖,還有愛絲莉,她把這事掛念在心底,她老覺得是她沒有照顧好妳,才讓妳離開彩卡──畢竟她是妳的『領路人』嘛。」

  「她是這麼認為的?」費莉皺起眉頭,「我不知道……她來找我向來都是說些開心話。她很好,請她千萬別這麼想。她是個很棒的領路人,也是個極出色的琉璃師傅,或許吧,彩卡與德蘭黑特,兩邊都有可以待下去的理由,事實上,在彩卡都已經有熟悉的友人了,為什麼非要爭一個身份的正確歸屬,但……我只是覺得我追求的與她心心嚮往的藝術不太一樣罷了。當她費盡心思尋找最美好的色澤時,我只想著將玻璃運用在更實際的地方。可以的話,我想整日沉醉在與我有相同想法的同儕中,一刻也不想浪費。」

  「跟我講沒用,妳自個兒找時間跟她聊聊吧,我是無所謂的,反正都在城裡,還是常常見得到面,頂多就是有點可惜無法看到妳跟黛兒組個貴族小姐會,那一定很有趣。」

  「與黛兒一起,什麼意思?」費莉問。

  「妳以為沒人注意到麼?親愛的,費莉西亞德──這可要足夠古老的貴族家庭才能擁有的名字,尋常老百姓取這名會被笑話的。說起來,妳跟黛兒應該也算得上梵蒂朵身家最好的人之一了吧?我敢拿最愛的小掃把打賭,妳以前在撒坦的名字肯定也有個『德』的大貴族綴名。」

  「我確實有。」她淡淡地說。「我出生的時候,我父母以為我是傻子。」

  「我自然不傻,我不過是雙眼幾乎不能視物,所有的人與物,在我眼中都是移動的色塊,只有很近的距離才能看清物體。這天生的眼疾,使我對大人們的逗弄毫無反應。而他們不能明瞭我有多特別。費莉西亞德,多麼好聽的貴族小姐名,我的名字背負著多少期待,與之相對的,帶來的失望就有多巨大。」她頓了下,繼續說。

  「不過我感謝命運,早在我成為伊蒂絲人之前,我就與魔法相遇了,自從那位年老的玻璃匠人將打磨好的玻璃鏡片擱在我的鼻前──我終於看清這世界的真實面貌──這就是我與魔法的相遇,自那天起,我便委身於工匠之藝,這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無所不能的魔法。即使成為伊蒂絲人亦然。」

  「獻身給工藝的小瘋子。」蜜絲亞娜替她作註解。

  「妳看看,外人總說我們彩卡瘋,我們才不是真正瘋的人。至少,後頭還有德蘭黑特墊背。」譚雅笑嘻嘻地說。

  「還真是謝謝妳們的稱讚哪。」費莉理直氣壯地接下倆人的評語,她望了下遠方,思索了下:「那位貴賓還真是慢哪……好吧,我就讓新朋友看一眼試驗屋吧。只要妳倆發誓能收好手,什麼也不碰。」

  在汲水塔後方蓋了三棟工坊,用大大的粗體寫著三個字:試驗屋;下頭還有一排圖示,包含骷髏頭、爆炸、黑色的毒藥等,雖然畫得有些太可愛降低了它的威嚇性,但還是清楚地表示它們的意圖:非請勿入。

  可以看得出這些屋子都是新建成的,還有些冷清,其中兩棟屋子大門緊鎖,尚未開張,只有第二棟試驗屋裡頭放了些物品,有兩名德蘭黑特家族的人站在它前方,圍著一艘風帆討論。

  羅蘭問:「那些人是在?」

  「修船。」譚雅撇撇嘴。「要去看看嗎?」

  她們走近看才發現,那艘風帆的船頭開花似地爆成一簇簇木條麻花,前半截都被爆炸的粉塵給弄得灰撲撲的,地上還有些清掃下來的枝椏,可以想見它經過慘烈的爆炸後,又慘兮兮地摔到樹林中。

  譚雅投以同情的目光:「駕駛這艘風帆的人怎麼了?」

  「我們試著將符石裝在小型風帆前頭,這樣即使單人駕駛,也可以一邊飛行一邊使用更多樣的魔法,不過失敗了,這樣的優拉操作還是太複雜了。別擔心,她沒什麼事,就是從空中掉下來時,摔斷了幾根骨頭。」

  「試驗屋是德蘭黑特留下來的傳統。我個人認為這個措施好到不能再好,以免她們做魔法實驗的爆炸波及他人。」譚雅嘀咕著。

  「德蘭黑特就是這個家族的創立者吧。」奎兒說:「別跟我說,她又是一個凡人這種無聊的故事。」

  「與凡人蓓莉相比,德蘭黑特家的創建者倒是來頭不小。」譚雅漫不經心地說。「妳是撒坦人吧?有聽過班圖家族吧?」

  奎兒雙手一叉,沒好氣地回答:「如果妳是說輝陽大教堂的設計者一族,那自然聽過,那是撒坦國境最高的建築,高聳入天,直通天際,在至上高頓的眼皮底下最偉大的建築。它是每一個撒坦人這輩子一定要去過一次的朝聖所。」

  「第一代班圖大師確實是個人物,但事實上,傳承到第三代時,他們已經不行了。」

  「怎麼可能,班圖三世的神跡見證是很有名的故事。」奎兒詫異地問。

  「神跡見證那回事啊。」譚雅不無諷刺地拉長尾音。「是不是指班圖三世本是個無能碌碌之人,卻在中晚年時,因為潛心修行高頓語錄,感動上神,將建築的神之手還與他,使他再創家族聖跡。班圖三世以獨特的手法,鬼斧神工般地打造了最奇妙的塞拉德大教堂。教堂以精準的計算架構而出,完全以錐狀、拋物線、螺旋等非線性的幾何造型,層層疊疊地構築出高頓的神徽。如此複雜的天才產物,時至如今也罕有人能再重現它的經典──多麼的經典,可惜不是班圖三世那個欺世冒名之人所造。」

  「何以見得,妳們說得歷歷在目似的,難不成妳們當時也在場?別因為妳們是伊蒂絲人便一桿子打翻全部的撒坦人。」奎兒忍不住想替自己的童年回憶辯駁。

  「狡猾的撒坦白史──噢,妳得習慣我們有許多『伊蒂絲式』的說法。隨撒坦人怎麼說,反正我們也有一套自己的歷史,在黑暗中摸索拼湊出的歷史,也就是伊蒂絲黑史學。」

  「哪有人稱呼自己是黑史?多像不能見光的壞蛋啊。」奎兒忍不住笑了。

  「誰說黑色便代表邪惡,白色便是光明?那是因為它們是勝者的歷史,才能大辣辣地攤在陽光下之,是為白史,而其它不能揭露於白晝之下的秘史,統稱黑史。除了伊蒂絲人之後,許多良心學者也有建立其它民族的黑史學來抵抗遺忘。雖然與我們沒有直接關聯,但在它族的記載中,也或多或少地談述了少數民族的相同命運,所以伊蒂絲黑史學,不僅記載自己的歷史,也會系統性地搜集其它民族的民間歴史,其間關聯可有趣的呢。」

  羅蘭突然發問:「其它民族?還有什麼民族妳們也有建構黑史?」

  「如果妳們對伊蒂絲黑史有興趣,可以去找黛兒,她向來對這塊有濃厚興趣,搜集各民族黑史的圖書館是她最鍾愛的呢。」譚雅笑嘻嘻地把話題又拉了回來。「不過呢,扯遠了,我們還是繼續聊聊德蘭黑特的事吧。」

  「結社時代之始。繼范倫汀諾家族之後,彩卡與盧索曼家族也陸續成家,伊蒂絲人總算有了凝聚向心力的家,但她們面臨更嚴峻的考驗,居往地每每遭到攻擊破壞,總有沽名吊譽之人好奇伊蒂絲人的頭顱值多少價,然後她來了。德蘭黑特.卡洛琳.班圖。」

  「建構出梵蒂朵的德蘭黑特,她是班圖三世之女,塞拉德大教堂的真正設計者,多年來一直冒名替兄長和父親畫出建築圖,她成為伊蒂絲人後,拋開一切,將聲名留給父親,來到這座荒涼廣袤的野山,終於不再替他人作嫁,能以自己真正的名字放手一搏。在她的設計之下,與遠古精靈歸還的瑰寶作為魔法的動力來源,梵蒂朵總算是──背離地面、逃離獵人的網──高高地飛了起來。」

  「不過,這麼說雖然有點褻瀆先袓,但她還真是個頑皮的人,完全把梵蒂朵當作展示個人喜好的遊樂場。只因為自己喜歡小孩子與謎題,便在設計初代城的雛形時,暗藏了許多給小孩使用的設施和機關,這些毫無實際用途的魔法機關可讓後人折騰得要命呢,如今,雖然多數已經成功拆除,但總有些漏網之魚,我衷心希望妳們不會遇到,不然可麻煩了。」譚雅希望那個老愛擅自行動的黑髮女能聽懂她的暗示。

  奎兒正聽得入神,有人拉了下奎兒的衣袖,打斷她的思緒。「奧莉西雅想噓噓。」

  奎兒甩開她的手:「曖,妳不是奧莉西雅國王嗎?偉大英明的奧莉西雅國王不應該被任何事物打敗,看,那兒有樹叢,走遠點,別讓人看到妳的小屁股,自個兒解決去吧。」

  小浣熊嘟嘟嘴,自己往後頭走去。

  奎兒看小浣熊一頓一頓,鴨子式的走路方式,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還剩一個家族,不會就是盧索曼家族吧?」

  譚雅回答她:「是啊,有妳認識的人麼?」

  「盧索曼,呵,大名鼎鼎吆。」奎兒略帶嘲諷地說。「可別告訴我那裡都是像『奪取之狼』一樣的人,那我可就沒興趣參觀了。」

  「話不能這麼說,奪取之狼大概是特例,跟誰也處不好,她在那,只是因為特莉安夫人懂得怎麼料理她。但是,我得承認,我實在不會應付盧索曼的人。」蜜絲亞娜縮著脖子,一臉驚惶,好像眼前就有一個盧索曼家族的人。

  「我是有些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但她們總是太過瞭解那些赤裸裸的遊戲規則,樂於其中,雖然也因此,讓她們到外城去社交談判鮮有失手的時候,但盯著她們那好像會說話的眼睛,一對上眼,我就舌頭打結,什麼話也說不清楚。唉,反正我老是被她們唬弄住,真不喜歡那種感覺。」

  「可是盧索曼美女挺多的噢。」譚雅涼涼地說。「我沒妳那麼害怕她們,但妳說得對,與她們相處,確實得拿出另一張臉,難免的。偶爾還一次還算有些情趣,但每天這麼搞確實太累了。」

  「她們肯定跟我們是不同的生物。一種熱愛社交、喜歡上流社會氛圍、熱衷於在體制中尋求更高等第,熱愛享受的可怕生物──」

  費莉倒有不同想法: 「但是,妳得承認,在盧索曼建立基礎律法之前,伊蒂絲人亂了好一陣子。她們訂立的制度,確實最務實,最符合人性的需求。比起過度浪漫主義的彩卡、不關心形而上政治議題的范倫汀諾和不通人情的德蘭黑特,她們也許更適合領導全城的人。」

  「哼、我才不要被她們管呢。」蜜絲亞娜咬著手指,瞪大眼睛:「藝術如果被權威制服了,那怎能算是藝術?」

  「所以,可憐的薇薇安族長只能用愛的教育,來感化妳們這幫失控的小惡魔。」費莉興災樂禍地這麼說。

  正當眾人聊的正歡,突然一道聲音響起,打斷了她們的閒談。

  「妳是負責汲水器的人?」

  詢問的女子一身暗紅色的法師袍,腰間繫了苜蓿紋路的腰帶,雖然有著年輕的臉蛋,卻有百歲老人般的肅穆神情,在那雙看過千百個四季輪轉的眼神一掃之下,讓蜜絲雅娜與譚雅齊齊噤了聲,費莉也扔下奎兒等人,慌忙迎了過去。

  「她等的貴賓是『她』?她怎麼會在這……所有的族長不是都去中央塔了嗎?」蜜絲亞娜害怕地問。

  譚雅報以苦笑:「我早該想到的,幫浦水車同時也是德蘭黑特與盧索曼西北兩個家族水道共匯的交叉口,貴賓還會有誰。我只希望剛剛說盧索曼的壞話,沒有被她聽到。」

  奎兒問:「她是?」

  蜜絲亞娜回頭望了下特莉安的方向,確定人已走遠了,這才安心地回答奎兒: 「小聲點,她是盧索曼的族長,特莉安夫人。」

  「我們尊稱族長為夫人,因為她們是嫁給整個家族的人……」

  特莉安停下腳步。

  她回過頭來,又仔細地看了一次:清瘦的側影,黑色的頭髮,挺立的站姿,正氣凜然的氣勢。

  真像。

  當初伊蒂絲一族為了避免拜拉耳遭到入侵,影響了庇里斯山區的自治安詳,派了符文術最精湛的幾人至戰亂之處搜集情報、觀察大陸局勢。

  大戰晚期,在蓋茨隘口,她曾見過同樣遺世獨立的身影。

  底下屍橫遍野,上頭軍旗飄揚;城外死寂蕭索,城內歡呼不絕。他們鼓譟著,要她當他們的皇帝。羅蘭殿下、羅蘭殿下,叫喊聲連綿三日,直至口乾舌燥也不停歇。

  那是一個女人。黑色披風在空中飛揚,站得如此挺直,手擱在劍柄上,表情嚴肅宛如神祇,就連一個眨眼動作,也像紫色流星在黑夜中閃爍。不過是一個……女人。

  難以描述當時的感覺,她徹底地被震撼到,猛然驚覺:她可以。而我們,我們也可以,不、我們早就可以了。

  自那次遠行任務,回來後她就徹底成了一個激進的『開門主義者』,再也無法忍受『鎖城派』的保守姑息。

  她捨棄成為法音師最榮耀席位『詩文頌』的機會,走向世俗,走向權力的中心,爭奪盧索曼族長一職,至此與薇薇安分道揚鑣,兩人再沒有任何的想法交集。

  所以,那個身影,是不會忘的。不會的。

  「族長……?」特莉安還未出聲,她的隨身弟子法妮達便出口詢問了。

  「法妮達,看看那個人。」特莉安咪起眼,手指蠢蠢欲動地敲著。「是不是很像一個人。」

  「族長,您的幻術在城內早就沒有敵手,如果要識破任何的偽裝也不過是您一念之間。」她的頭號弟子一派輕鬆地如此回道。「弟子剛剛也感覺到了,那個外族人臉上的優拉有分佈有些怪異,恐怕是戴了面具,那要撥開她的面具瞧瞧麼?看起來是彩卡的客人呢,可能會有些冒犯彩卡家族就是了。」她蠻不在乎地咯咯笑著。

  特莉安那蓄勢待發的優拉突然徹手,她擺擺手,示意摸不著頭緒的費莉繼續講解汲水器與盧索曼相交之處作了哪些調整。

  在費莉口沫橫飛的講解中,特莉安又回頭看了羅蘭一眼。「呵,不可能吧。拜拉耳的紫黑閃電怎麼可能來這窮鄉僻壤。笑話。」她輕聲自嘲。

  我們都不年輕了,我可不會再被薇薇給擾亂心神。

  法妮達拿出懷錶,對了下時間,在特莉安耳邊細語。「族長。議會已經開始一段時間了,要準備去中央塔了麼?」

  「又能有什麼大事?薇薇安總有理由袒護自己的家族成員。」特莉安冷道。「──就讓她們等。等到誰也不耐煩了,我們再到場。我倒要看看,薇薇安又還能想出什麼理由保護她的小綿羊群。」

  「我想,費莉大概是沒空理我們了。」譚雅望了跑回汲水塔的費莉。

  「飛毯也壞了,看來只得下回再讓妳們見識下盧索曼那『貴氣非凡』的家庭主屋。」她酸溜溜地說。

  「我想,我應該要提醒妳一下。妳已經討厭安娜,討厭到連她的家族也一併有意見了。這樣不太好喔。」蜜絲亞娜很好心地指出這點。

  「我就是看她不順眼,妳與黛兒一個愛她愛得要死;一個怕她怕得要死,我真想不透,妳們為何老圍著她團團轉?至少我現在不想看到她,一見她那模樣我就來氣,整天花枝招展參加午茶會,到底有沒有履行自己的城務啊。」

  「不去盧索曼,那麼還能去哪兒?」

  兩人悉悉簌簌地私下討論了起來,蜜絲亞娜指了指試驗屋旁邊一棟古樸的建築。

  「不如帶她們去那看看吧?最近的那座圖書館,不用風帆、不用飛毯,走那麼一小段路便到了。她們是黛兒的朋友,應該喜歡看書吧?愛書的人,如果看到那麼古典的圖書館肯定會笑得像小母雞一樣開懷。」

  「那裡全是看不懂的古書,妳確定她們真有興趣?」

  「唉呀,還要我戳破麼,妳真信她們喜歡看書?不過就是圖個氛圍,聞聞書香,享受下古書抱在懷裡的感覺。」蜜絲亞娜自信滿滿地說下去:「而且,我看得出來妳跟我有同樣的念頭,我開始覺得這樁差事有點麻煩,還是早點收個尾,送她們回客房,我還想早點回去寫完我的小曲呢。」

  譚雅咯咯笑著。「妳真是個壞女人,蜜絲亞娜,難得我們想法一致。不過,去了也沒用,黛兒不在,我們沒有鑰匙,全城的圖書館鑰匙不都在她那裡麼?」

  「這個時候妳需要的是無所不能的蜜絲亞娜。鏘鏘。」蜜絲亞娜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一串銅鑰匙。

  「妳們背著我有秘密。」譚雅瞪大眼,氣乎乎地說。

  「才不是秘密呢,誰讓妳那段時間忙著規劃下個年度的城池路線圖,忙得不可開交,脾氣也壞得嚇人,她哪敢麻煩妳呢?所以黛兒出遠門前就請我保管啦。」蜜絲亞娜得意洋洋的甩著那串鑰匙。

  「哦?真是認真保管,還隨身攜帶這麼重的鑰匙?算了吧,妳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妳就是喜歡炫耀唄。」

  「妳把我想得好壞。」蜜絲亞娜委屈地抗議。

  看蜜絲亞娜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譚雅多少心理平衡了點,既然行程敲定,譚雅也就笑咪咪地回頭。

  「那麼,各位我們──」倏地,她斂起笑容「那孩子呢?」

  奎兒聞聲回頭,可不是?才一眨工夫,一直乖乖跟在後頭的小浣熊完全不見蹤影。踮起腳尖往樹叢望去,還是沒影。

  見鬼的。讓她到樹叢裡方便,跑哪兒去了?

  奎兒瞪大眼。

  在原地找了一會兒,樹叢、汲水塔、工坊的每一個角落,完全找不著人,時間越拉越長,所有人的臉色凝重了起來。她們臨時向德蘭黑特借了一艘風帆,準備貼著地面更仔細地搜尋小浣熊。

  譚雅鬆開風帆上頭的綁繩:「蜜絲亞娜,妳先送她們先回去吧。」

  羅蘭卻搖搖頭。「我也一起去找。照顧孩子是所有人的責任。」

  蜜絲亞娜難得地也皺著眉頭:「還是我們全部人一起去找,多一個人,多一雙眼。」

  「不如這樣。」所有人看了過來,奎兒有些心虚地瞥開視線。她提議:「不如妳們去找吧,我在這兒等小孩,以免那孩子回來卻找不到人。」

  「妳真不一起來?」蜜絲亞娜問。

  她又看看那風帆,光看那船在空中飄啊飄的眼就暈了。「真的不了,而且,說不定小孩找不到路自個兒就回來了,我在這兒等。」

  「也好,我們也沒法再多照顧一個暈船的人。」

  「等等、別把這個外城人留在這。」德蘭黑特家族的人耳尖聽到,連忙過來阻止她們。「我們等會兒要到城外去做試驗,工坊全都要鎖起來,不可能留她一個人在這。」

  德蘭黑特的人略帶歉意卻毫無妥協之意地繼續說:「真是抱歉,但這兒很多易爆的魔法道具和有毒藥品,沒我們的人在場,是一定要淨空的。」

  「真是一點都不通融。」譚雅抱怨著,突然靈光一閃,把頭轉向蜜絲亞娜。「蜜絲亞娜,妳把她帶到圖書館吧。」

  蜜絲亞娜從風帆跳下來,拉著奎兒小跑步地繞過幾個轉角,來到一座古意盎然的建築前。蜜絲亞娜笨手笨腳地從一大串鑰匙中找到正確的那把,替她開了門。

  「妳先在這待著,我們很快就回來接妳。」她忙不迭地趕回風帆等待之處,扔下話便走了。「裡頭有很多書,妳就在裡頭看書唄。別亂跑啊。」

  奎兒眼看蜜絲亞娜的身影越來越遠,遠遠地聽到風帆騰空的聲響,這才鬆了一口氣。

  反正那小鬼大概是走得太遠,一時之間迷了方向,如果看到我也在場,肯定會撲上來鬧騰一翻,這樣大家不都知道是我害她走丟的麼?不如等她們找到人了,小孩沒那麼激動了,我再私下哄她一下,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全都搞定。

  不干我的事,不是我害的,反正這裡是她們的地盤,沒事的,肯定一下就找到人了。

  現在奎兒大小姐要幹麻就幹麻,多麼寶貴的自由時間。

  奎兒站到門口,隨手拿了一本書翻了下,通篇鬼劃符的字。她沒趣地把書扔回櫃子。

  什麼圖書館,肯定沒有我喜歡的騎士冒險故事,去外頭探險這才是我奎兒的風格。

  奎兒打定主意,才剛轉身要離開圖書館。

  砰。

  她沒聽錯。有東西掉落到地板的聲音。

  「嘿,有人嗎?」

  好奇心的爪子在內心搔啊搔的。

  奎兒轉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進闃黑昏暗的圖書館中。



五十四、中央塔 上

  當奎兒亦步亦趨地步入圖書館深處之時,中央塔正陷入一股尷尬的寂靜中。

  對時間總是锱铢必較的特莉安遲到了。

  明眼人全都明白怎麼一回事。

  對於自家遲到的族長,漠柔雅──身為議事當事人之一,卻顯得有些無所謂,一雙細長的眼睛在彩卡族長薇薇安身上打轉;薇薇安則冷漠地坐在議事召開席上,視線穿過盯著她的惡毒視線,看似有交集,焦點卻落在後方牆上,好像對方只是透明的空氣。奇怪的是,不一會兒前,她可沒這麼淡定,焦慮憤懣表露無疑,但現在,她的神情簡直可說是胸有成竹,沒有前幾天召開議事時的激動。

  其它兩位族長與長老團的成員則早已等在席位上。她們或者竊竊私語,或者安靜地觀察他人動靜,直到一人打破沉默凝結的空氣。

  「特莉安該知道時間的。」既為『長老』也有『詩文頌』身份的桑德拉率先開口。

  「小眼睛才剛傳音說她已啟程了,既然兩位當事人都到了,我們先開始儀式罷,辛西亞,準備見證石球。」范倫汀諾族長佛羅倫斯討好地對站在一旁的家族成員下指示。

  那名年輕的隨身弟子立刻捧起蓋著黑絨布的銅盤走向桑德拉,將上頭擱著的銀柄小刀舉起。

  桑德拉拿起小刀,動作熟練地割下一绺髮絲,斷裂的頭髮自然地掉落到黑布上。儀式繼續進行,長老團依序將頭髮放到銅盤上,暗灰銀的髮束灑落黑布,如多輪彎月橫掛夜空。

  接著,其它的隨身弟子將裝著見證石球的琉璃罐推到議會中央,並將黑布上所有的髮絲抖落其中。

  六名司祭圍繞著銀圓盤,隻手搭上琉璃罐上的扣環,齊齊輸送優拉,裝在琉璃罐中的石球在魔法波動影響下,開始瘋狂的轉動,長老團的頭髮也消失在快速輪轉的波動中,藍色的魔法幽光照耀得伊蒂絲人的臉更顯肅穆。

  不一會兒,十顆飽載優拉的小石子吐著不同顏色的光,從琉璃罐中浮了起來。

  在空中運轉的石頭躦入長老團之間,遊移、浮動,尋找相同魔法波動的人,最後停在頭髮的主人跟前。

  六位司祭道:「──那麼,在伊蒂絲母神的見證下,請被選中的長老配戴上解典、護序、及裁決石,並且宣示──」

  解典長老桑德拉朗聲宣告:「──我將捍衛十戒及百法的正統,擔任律法的最終解讀者。」

  護序長老泰麗莎說:「──我將維持中央塔議事的神聖性,不容任何人以任何方法打斷、曲解、議事之進行。」

  八位裁決長老齊聲道:「而我等將在議事陷入膠著之際,以歲月的智慧、依經驗的準繩,丟下最後一顆秤石。」

  「以上十位將擔任此次議會的十人長老,而其它長老具有議事詢問權。若無異議,在此宣告中央塔議會開始,請所有人就座。」

  「議事發起人,彩卡族長薇薇安。」主持此次議會的護序長老泰麗莎垂著臉,盯著薇薇安。

  「妳指控盧索曼的漠柔雅犯行──第七戒同族妄證──妳認為她所陳述的『卷冊妖精』最後遭遇全是謊言,並希望長老在證據不全的情況下,開啟中央塔名譽審判。妳認為這麼做可以得到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真相,是麼?」

  「是的。」

  「這是很嚴重的指控。」泰麗莎手指交叉繼續詢問。「而我們也知道,妳對於『奪取之狼』向來有自己的看法。」她再次強調:「不僅僅這一位,是所有的『奪取之狼』。妳如何證明妳確實有真正重要的原因,而不是為了私人的理由濫用權力?妳要怎麼證明妳的公正性?」

  「長老們,」薇薇安發話了。她說起話來像黃鶯一般悅耳,溫和而堅定。「我召開議會自有原因──新的星盤終於出來了,『卷冊妖精』依然高掛星空,她並沒有死。這個鐵錚錚的事實,就是我質疑『奪取之狼』的原因。冒犯第七戒不過是個伊始,我相信在謊言之下,還藏著更大的罪行。」

  她沒死?

  那時,明明最後一次遠遠回望,還能看到幽靈蒼白的藍光在天邊閃爍,由此可見,那女人所在之處應該早就全都是密密麻麻的亡靈,這那種情況下,她怎麼可能還活得下來?

  漠柔雅暗暗轉起了心思,不管如何,先通過眼前這場審判。之後見機行事。

  「『奪取之狼』,妳怎麼解釋?」

  「喔、不──各位長老,這恐怕有些誤會。」漠柔雅眼珠子轉動,不慌不忙地說:「究竟是哪個沒良心的人說『卷冊妖精』死了呢?我不過輕輕提了幾件事──那場可怕的染血舞會、拜拉耳阿道夫家族的死亡名單,以及彩卡家族在拜拉耳的合作商會全盤覆滅──我不過將這些噩耗告知姐妹們,伊蒂絲在上,她們可真是想像力豐富,就這麼穿鑿附會起來,謠言怎麼攔也攔不住,也許我是說得不夠仔細,但那些蜚短流長可不能全怪罪到我身上。」

  薇薇安冷若冰霜地問:「妳的意思是,這些謠言全與妳無關?已有人願意擔保,指證妳說『卷冊妖精』死有餘辜,不過是叛徒。妳還對她說,拜拉耳血案發生時,妳就在現場,而妳並未出手幫助同族。」

  「我有說過這樣的話?那我一定也提到了亡靈,是嗎?」漠柔雅正等著薇薇安問這個問題:「還是『卷冊妖精』並未具備法音師的資格,卻有辦法解開緘默之紋。」

  「她或許不該如此。但這與此次討論的議事無關。相對於冒犯十戒,私解緘默之紋不過是小罪,死人也無法替自己辯護,妳還有何解釋?」泰麗莎問。

  漠柔雅狀似恭敬地說:「是的,尊貴的長老們,誠如您幾位所言,這不是什麼大罪,但多少讓我對此人留心了起來,在拜拉耳血案發生之時,我正好在那會場附近,感受到同族的魔法波動,立刻便趕了過去,但──這可真奇怪,我遠遠地看到她,發現她渾身充滿著死靈的氣息,我不免遲疑……好吧,我知道說實話會讓人傷心,但也許我得小小修正剛剛所說的證詞,我沒有出手,那是因為我實在不明白要將她看成敵人還是朋友,我曾看到她私解緘默之紋,又在那樣的場面下,看到她渾身充滿著死靈的氣息,召來亡靈,一時之間我困惑了──這難道不是一個叛徒的作為嗎?在我猶豫之時,現場已幾乎被亡靈給籠罩,我不得不立刻逃離,再來,便是幾天後,看到死亡的名單──」

  席間幾位長老不安地互視幾眼,彩卡美麗的族長難得閃過一絲痛恨的表情。

  果然,奏效了。

  她們知道這個部份是真的。

  『卷冊妖精』身中亡靈詛咒一事果然只有尊長們知道,她們不會想讓弟子或其它不參與核心事務的伊蒂絲人知道此事,造成恐慌。好個少數特權。越是遮掩越是有我存活的空間,咬緊這點,好好利用下去吧,漠柔雅。

  她的心中非常得意,幾乎是有些鬆懈了。

  薇薇安再度詢問:「所以,妳的意思是,在那場拜拉耳血案中,妳從未與『卷冊妖精』打過照面?妳只是遠遠地看著她,再來便因亡靈降臨而離去?」

  「那當然,我──」

  一瞬之間,漠柔雅警覺地閉上嘴,但,來不及了──她看到薇薇安滿意的微笑。

  「我想,差不多可以傳一位重要的證人進來了。」她一個指示下,黛芙蝶兒便推扉而入,走入大廳,一時之間,眾人嘩然。

  ──震驚之餘,漠柔雅看到薇薇安使了個眼色。

  ──接到暗示,拿著纏藤法杖的議堂戒護士站到她身後。

  ──怕我逃走麼──還是早就──

  全是個套!

  她們早就決定要怎麼處置她了!

  就等一個時機,等她一露出話語的破綻便開始煽動人群,她們不會給她機會從議會逃開,打算當場宰制她!

  緊接著,她的眼睛又閃過德蘭黑特族長那雙清明的眼睛。

  ──不、十人長老是隨機選中的。

  ──她不可能全都套好招──肯定有幾人還會採信我的話──

  ──我必須說點什麼──

  電光火石的剎那,漠柔雅想起了一個本來以為對方已死,而使用不到的證物──

  ──石頭!

  她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地大喊:「──她才是背叛者!她不僅與死靈同黨,還弄丟敲門石!肯定是出賣給那些崇拜古沙司的亡靈法師了,抓住她,審問她,她的石頭哪兒去──」

  「敲門石?」泰麗莎的表情寧重了起來。「卷冊妖精,妳的敲門石呢?」

  黛芙蝶兒微微猶豫,正要答話時,她的導師卻搶在她之前發話。

  「這是不實的指控,她的石頭已繳回我這兒。」薇薇安波瀾不驚地說:「別說話,我的孩子,妳還太年輕,別為了這種小事動氣。」她輕巧地示意黛芙蝶兒保持沉默。

  漠柔雅先是一怔,接著恨恨地大笑了起來──彩卡的族長,我早明白妳是個下賤的女人──總有一天,我要劃破妳的喉嚨……她罵出前半截,最後一句,則陰冷地保留在內心。

  「肅靜!小姐們,我實在不想看到妳們當庭互罵,太難看了。」

  漠柔雅完全被激怒,草木皆兵、誰是被彩卡族長收買的,全都是敵人,誰管他什麼中央塔審叛,去他的梵蒂朵,攻擊、逃跑,她要殺、全都一起毀滅吧,她聚集優拉──緊接著,一團魔法水球當頭砸了下來,很巧妙地打亂了她的節奏,漠柔雅全被潑濕了,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誰這麼大膽?

  在她一念失神之間,戒護士已經齊齊出手,完全不讓她有機會使用魔法。她被壓倒在地,氣得不停喘氣,卻已完全失去機會。

  漠柔雅被制住後,會場的氣氛冷靜了下來──特莉安就是在此刻走了進來。

  她看到理應死去的黛芙蝶兒在場也絲毫不受影響,眨眼之間,先到場的弟子們已傾身附耳,輕聲告知她在場情況。

  而護序長老泰麗莎也趁著空檔一番嚴詞制止哄亂的眾人,議事廳這才安靜下來。

  薇薇安乘勢追擊:「長老們,『奪取之狼』所犯的惡行遠不只如此,在拜拉耳她還攻擊一位平地人的女童,『卷冊妖精』已將這個可憐的孩子帶回,現在這個可憐的小女孩已經在彩卡家族的貴賓房休息了,若有需要,隨時可以去將她帶來作證,相信各位都知道,孩童的眼沒有虛偽,幼兒的口舌沒有謊言。」

  泰麗莎點點頭:「必要之時,我們會請那孩子來當證人。」接著她環顧眾人,朗聲說:「其它三位族長,還有人還想發言麼?也許妳們可貴的想法可以影響最後的判決。」

  特莉安舉起手。

  泰麗莎准許她發話:「盧索曼族長,請發言。」

  所有人看向特莉安。

  特莉安冷靜地,慢慢地開口:「那麼,我──確實有些想法。」

  她環視同族,朗聲說:「各位──我身為盧索曼之尊長,相信沒有無法管教的孩子,也沒有應該放棄的孩子。我們需要的是給予正確的馴法:溫馴的孩子給予麵包與水;野蠻的孩子給予戒鞭與教誨,如果孩子們犯了錯,那麼是身為耆宿的我們無能管教,是身為長輩的我們的錯。」

  她的視線落在遠處,刻意不讓人覺得她意有所指,針對特定人士:「至於選擇的問題,伊蒂絲在上──天上那位女神已替我們作所有的選擇,索蘭有著千千萬萬的女子,她選了我們所有人,我們的命運便已綁在一起,無論妳心中對某人有何看法,我們都是同族。我不認為在場有任何人,能宣稱她有資格判斷誰有資格入城成為我們的一份子,誰無資格,無人能審判──是的,我希望能留下漠柔雅。她惡行累累,理應受罰,但她並未犯下真正的叛族罪,不論是依據『十戒』還是『百法』來審判她,她都應該還有一次機會。以上,便是我對此事的看法,與對族中弟子的辯護,請各位定奪。」

  在她發言後,泰麗莎要求四位族長下決定。

  彩卡與盧索曼的立場堅定明確:彩卡強烈地認為『奪取之狼』所犯的罪行已經與『永恆流放之刑』的標準同罪,而盧索曼認為一切依『十戒』與『百法』行事,罪不至此;范倫汀諾族長.佛羅倫斯似乎心中早有定見,沒猶豫地與彩卡站在同一陣線。

  最後,德蘭黑特那位讓人難以猜透的海倫娜族長,幾經思考後,輕輕舉起手:贊成留下漠柔雅。

  「四位族長平票,裁決長老團要行使裁決權麼。」

  八位裁絕長老低聲討論了起來,她們傳喚相關的人證(雖然那個小女孩遲遲未到場,攻擊外族幼兒的罪無法真正下定),但陸陸續續地,所有議題在冗長的討論後有了共識。

  「我們贊成特莉安的辯護,『奪取之狼』可以留下,只要她接受律法的裁斷。如果一個伊蒂絲人她意圖傷害同族、冒犯第一及第七戒,罪行重大,卻又還未真正犯下通敵叛族之罪,那麼──這將如何懲處,請解典長老告訴我們吧。」

  解典長老道:「依據,百法所示,『卷冊妖精』須對自己失敗的任務負責任。她未在規定的時間回城,沒帶回隻詞片語給同族之人,造成族中對此大動干戈。也許她還未夠資格獨自離城,放任生嫩的雛輩們在外遊盪對她、也對我們整個族群造成危險,因此撤銷離城資格,重新再由族長分配,評估是否足夠擔任外城任務。」

  「而『奪取之狼』因同族妄證、攻擊同族,還有──伊蒂絲在上──攻擊外族幼兒的嫌疑,真是邪惡的罪行。同樣撤銷她的離城資格,並且,須承受黑牢禁閉五年,從黑牢中出來後,進入觀察,百年內都不得再申請離城,所有行動都必需在家族戒護士監督下進行。在觀察期間,不得有任何逾距的行為,如果她再次犯法──」她嚴厲地看著漠柔雅。「再一次妳就得受永恆流放之刑,記著這次的恥辱,好好珍惜這唯一次的機會。」

  「特莉安,妳有疑問麼?」問舉起手的特莉安。

  「身為她的尊長,請讓我親手執行她的刑罰。」

  對此,沒人有意見,或許,讓戒護士們也鬆了一口氣。「無異議。那麼,議事到此結束。請兩位族長嚴格履行議事的判決結果,長老團也將會監督後續律法的執行。另外──希望各位別忘了下半年度的全城審議,上次的議事已被否決,審議將如期舉行──散會!」

  特莉安走近被鉗制住的漠柔雅。

  「特莉安,妳對家族成員可真好。」漠柔雅對著特莉安咆哮。

  「我對妳確實夠好了。」

  「妳最好打大力一點,以免哪天脖子被我抹斷時,會後悔今天沒打死我。」

  她淡然回答:「那也要妳今天沒被我打死,傻孩子。」

  漠柔雅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她眼裡閃著奇怪的光芒:「特莉安,我可真欣賞妳。姑且認可妳依然是我的阿曼,妳有權鞭打我。但休想要我對那個彩卡的賤人低頭!」

  對於罵紅了眼的漠柔雅,特莉安直接一個魔法把漠柔雅打暈:「把她帶到懲戒室。」她命令弟子們。

  特莉安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隨身弟子。「法妮達。妳似乎有話要說。」

  法妮達這才緩緩開口:「族長,您的決定就是家族前進的方向,不會有人有異議的,但……我不諱言,家族內沒人喜歡她。除了翡翠那個傻大姐還能跟她聊上幾句,漠柔雅──她讓人感到恐懼。」

  特莉安反問她:「妳知道阿曼是什麼意思麼?」

  法妮達愣了下,接著倒背如流地回答:「烏爾圖達語,類似父親的意思,但烏爾圖妲是重男輕女的民族。因此阿曼也有尊長,唯一領袖的多重歧義。」

  「是的,所以只有我能鞭打她,其它人行刑恐怕會被報復的──多麼有趣,漠柔雅看起來凶狠,卻是最好馴服的那類人。」特莉安若有所思地看著被帶離的漠柔雅。「只要妳明白她怎麼思考,一切就簡單很多。她需要一個阿曼、一個權威,那麼給她便行了──孩子,妳很可能會是未來的族長,所以妳更不該害怕她,妳不能怕自己要管教的人,否則妳會看不清虛張聲勢的後頭,就藏著對方最不想被看破的軟弱。比她可怕的人多得是,看得見的恐懼不足為懼,妳該怕的,是別類人……」特莉安頓了頓,繼續說。

  「而且──或許是的,沒人喜歡她。但妳們可以生活的如此安穩,雙手白皙不曾染紅,也是有人幫妳們幹了不想幹的事。記好這點。」她淡淡地說。「如果漠柔雅有一天已完全背離伊蒂絲一族,屆時,我將會親手把她掛上刑架。但在那一天來臨前,在我的家族,沒人可以因為一己喜好趕走他人。」

  家族之外的閒雜人等,那更不行。她暗忖。


五十五、中央塔 下

  散會了。

  銀髮的女子們一個又一個地離開中央塔。直至,留下最後一人。

  教訓完法妮達,特莉安便支開自己的弟子,動也不動地留在位子上。

  心煩的時候,她喜歡一人獨處,什麼也不必解釋,什麼也不必多說。

  她低著頭,整個人伏在桌上,認真批改家族成員呈上來的議事紙卷,振筆疾書的同時,心思也不停打轉著。

  漠柔雅向來是個惹事的人,搞了這麼一齣人人怨憤的事倒沒驚擾她,反正也不是頭一回了。真正讓她煩悶不已的,是此次議事背後隱約宣揚的深層意義。

  佛羅倫斯果然也站到鎖城派那方去了。

  薇薇向來是個得人心的女人。

  這點我可就差遠了。沒耐心去琢磨搓圓那些人際的邊邊角角。

  不過,以前她可不是一個家族的族長──沒那個能耐,也沒那種破壞力──造就一場噁心的私刑。

  被限制的人口,永不老化的永恆耆老和那不與外人接觸的古老教誨。

  總是那麼一群人,也總是那一樣的決定,梵蒂朵早就是一群人私相授受的產物。

  ──南有奴鳥,歡欣地生長於大牢籠,那牢籠造得如此美好,以至於籠中鳥為了不讓任何事物破壞現有安寧美好,會群起啄死任何妄膽觸碰開門鑰匙的同伴。

  全都是一群奴鳥。

  應該已無他人的中央塔議會廳,大門突然打開了。

  特莉安毫無回頭確認來人的意思,沒多久那人自己靠了過來,停在她身旁,頭低低地湊了過來,髮梢再差一點兒就碰到她的手指。

  「妳看起來很疲憊。」那個聲音關心地這麼說。

  「托妳的福。」特莉安頭也不抬地回答。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替『奪取之狼』辯護?妳明知她故意傷害同族人,而且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我對於某些人濫用權力,共同合謀的『私人審判』再沒任何感想可說。」

  「這是一場合法而且正確的審判。一切依據中央議事程序走。」她再補充。「而且,如果『奪取之狼』從未犯過惡行,不論議會程序如何,都沒有任何人可以定罪她,她落得如此下場咎由自取。」

  「好個咎由自取。」這下,特莉安終於抬起頭,擱下鵝毛筆好好地看她的臉:「我們才剛吵了一架,妳覺得還不夠麼?」

  薇薇安認真地盯著她的臉:「特莉安,我想要妳的支持。妳的想法對我而言很重要,我想知道妳的真心話。」

  特莉安瞪著薇薇安:「我不過就事論事,而且──直接了當地說,不論漠柔雅犯了什麼錯,我都會替她辯護。」

  「為什麼。」

  對方乍似溫和,實則固執的聲音令特莉安一股火全上來了:「為什麼?妳還問我為什麼?老天啊,真要我說明白?因為妳要的不只如此,因為這只是第一個!如果我不在一開始便擋住這件事,妳將會一個接著一個地把她們全趕走──所有的惡紋──簡直瘋了!」

  「一個奪取之狼遠遠不夠。妳真正想要的是,將惡紋,將那些在紋章輪迴中犯過重大惡行的紋章擁有者都排除在城外──老實說,我真想不透妳為何能如此兩極,惡紋的擁有者在妳眼裡究竟像什麼?下等人?野獸?害蟲?──妳對家族成員的用心讓人自嘆弗如,如此溫柔有耐心,以無私的愛澆灌園中百花,卻把園子外頭的一切都視為害蟲,只想趕走牠們,或者干脆拍死牠們──壓跟沒把她們視為同族,要我答應這事是不可能的,薇薇,我絕對不容許這件事。」

  薇薇安默然地站在那,眼裡有些受傷的情緒,良久才嘆氣般地發出聲:「妳還是不能明白麼。」

  「明白什麼?明白那些紋章有多麼邪惡?那麼妳對『獵頭梟隼』有何看法?別忘了,我的紋章持有者也曾有過一位惡性重大之人呢。妳也要把我趕出城嗎?」特莉安自嘲一笑。「也許我該冀望妳施捨我米糧,最好再蓋一座小屋將有些討厭又不那麼討厭的人全養在那。」

  「妳不應該曲解我的意思。」薇薇安有些急切地解釋:「『獵頭梟隼』的持有者對伊蒂絲一族向來頗有貢獻,人心本就有惡有善,一時誤入歧途並非沒有轉圜贖罪的機會,但大多數的人再怎麼犯錯,總不會越過做人的基本尺度──有些人卻踩那基本的道德尺度踩得毫無罪惡感,我在意的是就是那些特別邪惡的靈魂。」

  「那麼,妳要怎麼定義誰是特別邪惡的靈魂?還是妳想告訴我憑『紋章輪迴』學說妳就可以算出一個人未來的命運。」特莉安冷道:「妳已趕走了拉比娜。」

  「特莉安,她是自己離開的。沒人逼她。」薇薇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繼續婉言說:「我明白這有些異想天空。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何止異想天開。實在荒唐。」特莉安嗤之以鼻。「妳真以為有人會相信妳這套說法?」

  「或許佛羅倫斯已能理解我的想法,四個家族就屬她的家族成員人數最多。並不是所有人都聰慧如你能學會高級魔法,許多人只會基礎符文術──遇上無法無度之人,她們要如何自保?城中多數女孩除了做好份內城務外並無他志,這些平凡的孩子,她總是得替她們著想的,不是麼。」

  「佛羅倫斯?她做的醃肉好吃極了,但要她思考?只要我一番大力說服,很快她又會覺得『紋章輪迴』不過危言聳聽。」

  「妳還是這麼刻薄呢,特莉安。妳知道麼?妳快要放棄時總會變得格外刻薄呢。」

  「那麼,很明顯妳不夠瞭解我。我的意志依然燒得比烈火還要旺。」

  她們看著對方,誰也不肯妥協。良久,薇薇安才鬆動地撇開視線,輕聲說:「我希望下次,能重新討論將『紋章輪迴』納入判決標準。」

  「還有最重要的,拉攏支持者,好讓十年一度的全族審議通過『鎖城』一事,對麼。」特莉安挖苦她。

  對於這個質問,薇薇安倒是坦然應對:「特莉安,妳老是拿久遠的未來試圖說服我們離開庇里斯,但是看看現在──自從梵蒂朵『開門』已有十年,或許吧,上回妳成功說服大家『開門』了。我們嘗試過了,得到了一些閃亮的珠寶,也見識到遠來的新奇玩意兒,但是除此之外呢,孩子們的安危呢?我們賣出的魔法工藝品使庇里斯山又引起某些人的興趣了,討人厭的氣息無孔不入地滲了進來,不管怎麼變換城池的移動位置,他們還是尾隨而至,早一開始我們只要還靜靜躲在山霧裡,便不會有這些煩惱。」

  「那些威脅早就存在,遲早會來臨──我們早該走出這座什麼都沒有的野山。看看南方地株,那些矮胖的小東西,牠們在七十年前便辛勤地與拜拉耳大量交易,現在它們甚至已在古司汀聯邦擁有三個政治席次,擁有越來越多的話語權,牠們比我們優秀嗎,一點兒也不。那些小東西越來越壯大,只因比我們早接觸大陸勢力,只因比我們勇敢去面對必然而來的難題。」

  薇薇安笑得幾乎是寬容。「妳還是老樣子,總愛爭輸贏。放輕鬆點,特莉安親愛的,不需如此的。伊蒂絲人不需要去參與大陸的政治紛亂。」

  「不只是輸贏。」特莉安可不領情:「這是存亡問題。妳真以為與撒坦能相安無事?現在的寧靜安全是因為庇里斯山西北方連接拜拉耳國境,撒坦人若想介入伊蒂絲人的活動,勢必要進入拜拉耳的領地──只要沒有拜拉耳存在,撒坦的歪腦筋遲早還是會動到我們頭上,我們必須介入大陸幫助拜拉耳,再不濟,至少讓他們雙方維持勢均力敵。」

  「妳我都曾是撒坦人,我們知道撒坦高層怎麼想。」薇薇安篤定地說。「撒坦人不會干涉伊蒂絲人,軍隊勢力不會來攻打梵蒂朵,也許偶爾會有毫無理智的狂信者打擾吧。但全是一盤散沙,不成威脅。」

  「是啊,百年前的撒坦人,希望妳還記得現在掌權的君主是哪位。」特莉安不以為然地挑挑眉。

  「特莉安,妳為何如此執意『開門』?妳這麼做會讓那些孩子們捲進戰爭的,別忘了耆宿們的教誨,過往伊蒂絲人也曾試圖與他國結盟過,但多數國家懼於惹惱高頓,多數狠狠拒絕伊蒂絲人的聯盟邀請,就算一時假意歡迎,也會在利用殆盡後捨棄掉伊蒂絲人──承認吧,我們不被大陸諸國接受,他們打骨子裡覺得我們褻瀆,那些人恐懼著我們,厭惡著我們。伊蒂絲人始終無法進入權力中樞,因此伊蒂絲人不參與任何一國的爭鬥,這是我們千年來的處世之道。」

  「千年來的處世之道……」特莉安喃喃自語。

  「我曾也這麼相信過。因此儘管大陸諸國的魔法如此落後,我們早已遠遠超越他們,我還是相信窩囊地躲在這兒更好,一有外人詢探,不論善意惡意,便如驚弓之鳥慌亂地躲到更深更黑的山裡去,直到那時──我看到拜拉耳人,瘋狂地膜拜一個女人。」

  她回想那場景,表情有些恍然:「多好玩的一幕,妳也應該到場的。我那時一直等著,等著哪一個人突然醒悟到自己正膜拜一個異族的女人,那個第一個醒覺的男人會發覺自己被狂熱的情緒給矇騙了,他將會憤怒地指出那個女人霸佔那襲王袍,他會一聲呼叫之下讓所有人都衝上臺前,將加冕臺變成行刑臺,把那個異族女拖下來斬首示眾,但沒有,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對!他們如此狂熱,如此的高興,如此的理所當然……直到今日羅蘭依然在軍黨佔有一席之地。」

  「我忽然全明白了,在我們躲著的時期,大陸已然不一樣。拜拉耳人根本不在意站在上頭的是女人還是男人,是平地人還是異族人,他們只需要一個角色、一個幻想中的力量,可以徹底擊潰北方撒坦人的力量,在我們只看著自己,顧慮行為是否逾越高頓的底線之時,在我們還遵循著不合時宜的古老教誨之時,一股新的力量已然出現。珀摩是可以結盟的神祇勢力,正因為全然只看利益,而且決心不向高頓低頭,因此不論妳是女人、男人、還是一個喜歡女人的女人──如果紫羅蘭僅憑個人魅力便能收服他們,那麼伊蒂絲人為何不能打入他們的政治中心?拜拉耳人肯定可以接受我們。」

  「妳太執迷於出走大陸……那件事之後,妳變了一個人。」薇薇安幽幽地說,此話聽在特莉安耳裡,格外諷刺。

  「變的是妳……妳要打造自己的美好天堂,一個屬於妳自己的美妙牧園,惹人不快的,擋在門外;使人厭惡的,將她們逐了出去。薇薇,妳困在這兒了。」

  「我不覺得我困在這兒,這是全索蘭最美好的地方,就這麼待著並沒有什麼不好。」薇薇安強調著。「我不覺得我困在這。我甘願長住於此。」

  特莉安同情地看著她,原還想說些什麼的,最後深深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如妳所願……妳就與『紋章輪迴』選中的善紋一塊,永遠地待在妳們的小牧園中吧,『博雅牧者』。」

  「特莉安,如果妳能接受黛兒那孩子就好了。我知妳是不信紋章輪迴的,但只要妳好好地看看她的眼神,妳就能明白的,她就是她。」

  「我接受她是伊蒂絲一族的成員,這還不夠麼?她就是『卷冊妖精』。」語氣上揚。她希望能馬上、立刻停止這個話題。

  「妳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不。」忍無可忍。特莉安大吼:「不、她不是。她誰也不是,她就是她自己。別再追逐死者的幻影了,薇薇──很遺憾,妳我難得好好講話,只能是這樣的對話。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她終於把怒氣全宣洩出來,卻一點也不痛快,兩人心中滿是挫敗。

  特莉安再不肯看薇薇安,逕自冷著臉批改書卷了起來。

  薇薇安聽著那力透紙頁的沙沙書寫聲,她輕輕抬起身子,髮稍離開特莉安的手背,慢慢走向門口,快關上門前,她又停下來動作:「那麼……夜鷺小姐今年還會願意與藍鴉跳一支舞麼?」

  ──不。再也不了──

  話到嘴邊,差不多要這麼回答了。

  特莉安氣惱極了。

  如此食古不化,就此永無相交吧。

  如果她不看她最後那麼一眼,如果不是──看到已然是一族之長的她,已經當過母親的她,還是掛著那麼不經人事的表情、還是如少女那般近乎不知所措地站在那等著她回覆,又怎麼會五味雜陳,不禁憐惜起她呢?

  「或許吧。」

  在她離開前,她還是給了她一個希望。一如既往。

  黛芙蝶兒等在外頭。

  她知道導師與特莉安夫人該有些話要說──幾位族中尊長總有說不完的私事,她們彼此共享的秘密往事可不是後生晚輩該去探詢的。她識趣地自動走遠。

  黛芙蝶兒將手搭上中央塔外廊欄杆,涼爽的秋風不停吹拂,卻完全無法吹走她胸口那鬱結的不安。以其它人的眼光來看,議事結果彩卡家族可說是全盤勝訴,身為彩卡成員理應更開心的,但……她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不過是敲門石損毀──導師撒謊了。

  石頭遺落與石頭損毀,這可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懲處的嚴重度亦然。

  梵蒂朵從不走同樣路線。

  每到年尾,四大家族的地圖士便會齊聚一堂,開始繪製下個年度的城池路線圖,巨大的版圖翻山越領,找出多條避險的緊急道路,修訂因自然天候而變換的路線,多方討論,不斷推敲,接近年尾時,龐大的工程才完工,隔年繼續復始。

  除了地圖士、四位族長與長老團之外,其它人不會知道城將往哪裡去。

  因此,才需要敲門石。

  這神奇的小石頭,兩兩成對,遠遠呼應,有著完全相同的優拉波動。一顆是城中石,放城內;一顆是敲門石,帶出外。如此一來,便可讓遠行的同族回到庇里斯山群時,可以藉著石頭上烙印的魔法記號循線回城。

  敲門石製作師會在城池路線抵定之後,煉造出不同時限的敲門石:離城一天的,可以拿一日敲門石;身負短期城務,那就領取滿月敲門石;有中長期任務的,領取一年期敲門石;而離城一年以上的人,不能領取敲門石,只能到友善之手的聚落定點,經過冗長的等待,被動等待梵蒂朵派人來,再與族人會合一起回城,以防長年在外走露城池去向。此套制度行之有年,鮮有失誤,通常,族人都能在時期之內回到城中。

  「石頭比妳的性命還重要。被奪走前,先毀了石頭。」法音師姐妹們總會如此訓誨要出城的人。

  石頭多數的時候會貼身置於身上,短暫離身也會用嚴密的魔法陣保護好──若有不幸,死於城外,那麼星星墜落之時,測星師立刻會通知族長,死者攜帶外出的石頭,對應的城中石也會馬上被消毀。

  環環相扣的保護,不讓城被外人找到。

  而她,此次遠行,帶的是一年期敲門石。石頭遺失沒多久,馬上便碰上預料之外的橫禍,暈迷了一個多月,沒法馬上回城知會族人,合作的商會不知為何也壓下她早先請托寄給友善之手聚落的密信──此一疑問,也在富爾克的拉姆與藍尼父子死亡後,成了懸案──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經過百般周折,這一耽擱,石頭足足遺落在外四個月之久,才消掉魔法的印痕。

  四個月。

  這只是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外族對伊蒂絲人的瞭解非常、非常的淺薄,『敲門石』的存在究竟有沒有敵人知道是另外一回事。

  ──說不定,那只是個無心的小偷?

  ──說不定,那個賊琢磨不出敲門石的真正用途,便將它扔到路旁,敲門石混入上萬顆普通的小石頭,直到魔法時效到期前,都不會有人發現它?

  ──也說不定,敲門石早在對方意圖破解法陣時,便被她最後暗藏的,會自動毀去石頭的密符成功毀掉了。

  也許吧。

  但假設、假設一個對伊蒂絲人有惡意的人,他也知道敲門石的存在。那麼石頭落入這樣的人手中──

  所以導師很取巧地說:石頭已繳回,只是損毀了。既有理由立刻銷毀城中石,又可以迴避掉嚴厲的懲戒。

  她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真是久違的感覺呢。

  被又溫柔又不容反抗的溫情攻勢給抓得有些、喘不過氣了。

  她很好。對我實在是太好了。也許接近是……溺愛了吧。

  身為事主卻不得不下這樣的註解,黛芙蝶兒有些無奈。

  在導師六位最貼近的隨身弟子之中,自己總有格外多的特權。不、或許在更早之前,明明選擇的城務是接受城外任務,並不是在城內輔助族長打理家族,卻還是被贈與了『隨身弟子』之稱,貼身接受族長的直接指導,早在那時,更年長的家族成員恐怕私下早有微詞了。

  現在這樣的懲處說不定更是遂了導師的意──重新評估出城。導師恐怕巴不得自己安安份份地永遠待在城內,再也別碰外頭那些危險的任務吧。

  再這麼磋跎下去,究竟要多久才能找到當時的線索……找到那萬惡之源的仇敵。

  說不定那想像中的敵人早已因為歲月而化為塵土了呢……

  她苦笑。

  無法拒絕。

  肯定是母親的關係。

  冷漠而神經質的母親,維持貴族的高貴不可褻瀆是她此生唯一樂趣,參加晚宴的禮服穿得不夠華美得體、大廳中一個花瓶擺歪了,諸如此類小事,也能讓她不安侷促整夜。像這樣性格的人,在生命的最後卻是又慌亂又狼狽地死去,如此讓人不忍──如果當時待她更溫柔些就好了,別總想著反抗惹她不快──這事,實在是她心中永恆的痛處,所以對於年長者的溫情總是無法好好地拒絕。

  她忍不住在心裡這麼想。

  ──遠方,高聳的汲水塔放出一陣水霧,水氣嘶鳴,打斷思緒,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怔怔地看著白煙裊裊,目光正好落在除中央塔最高的建築,汲水塔那象牙白的塔身上,一個額外的念頭突然就插了進來。

  「奎兒她們現在還好嗎……真令人擔心哪。」

  嘴上喃喃地說擔心,但腦中一想起幾個景象──臉皮薄又暴躁,貪生怕死卻也不是那麼壞,還有,自以為什麼都懂得意忘形的傻瓜樣──思及此處,黛芙蝶兒還是不由自主地輕輕笑了。


五十六、圖書館

  (奎兒她們現在好嗎?)

  奎兒現在覺得一點也不好,她有些後悔進來這座讓人毛骨悚然的圖書館。

  「有人嗎?」她再問了一次,回答她的只有回聲。聲音震動使得灰塵飄揚,微小的塵埃四散灑落,寧靜無聲,這兒是如此安靜,各種跡象都顯示應該沒有人了,但奎兒就是能感覺出其它人的存在。

  她慢慢又往前跺了一步。

  匡隆。書櫃之後有東西碰撞的聲音。

  抓到妳了。

  奎兒跑了起來,沿著走道繞了過去,拐過幾個轉角,視野頓時寬廣了起來。在那一大片落地窗之下,放了張躺椅,兩三張顏色不一的輕毯毛絨絨地捲成一團。

  「喂!」

  見那毯子底下的起伏形狀,分明有人藏在底下。

  奎兒遠遠地望著,叫了幾聲,還是沒有動靜。便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她的右手已經捏起毯子的一角,馬上就要大力掀開了──毯子底下的人突然一個激靈反過把她拉了過來,對方那冰涼柔軟的手爬上她的手背,奎兒整個重心不穩地跌在躺椅上,耳邊是一年輕女子略帶得意的惡作劇輕笑──有.人.喔──那個人在她耳邊呵氣,又癢又麻。

  驚覺自己被人愚弄了,奎兒掙扎著,好不容易扯開悶住臉的毯子,抬起頭正待破口大罵,卻愣住了。

  她很少覺得女人漂亮。

  別人再美,又與她奎兒何干?除了初識黛芙蝶兒之時有過驚豔的感覺,幾乎不太在意其它人的長相。

  但此人,真的很美。

  這個女人,左眼底下有一顆小黑痣,襯得臉上肌膚更白,小鹿般的神情顯得忒無辜,讓奎兒難以責罵,也讓奎兒忽略掉她深銀色眼底那帶點嘲諷的笑意。伊蒂絲人的頭髮雖說都是銀色,卻各有殊異,有的是深灰的暗銀,也有不那麼好看蒼白似老嫗的──而此人,她那柔順的長髮是類似冰晶一般的琉璃銀,輔以她那精緻的五官和小巧玲瓏的身軀,整個不似人間界生物一般的超脫凡俗。

  被太漂亮的人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誰不會感到莫名的壓力?更何況現在,這女人的臉實在靠得太近了。

  奎兒渾身僵硬,臉燒燙了起來,突然感覺手上滿是緊嫩皮膚觸感……見鬼的,她摸到什麼了?

  這下,奎兒嚇得猛力一推,往後連退幾步,一屁股坐到地上,腳都軟了。腦袋空白幾秒後,她才驚魂未定地抬起頭來結結巴巴地問:「妳、妳──妳幹麻不穿衣服!」

  「我幹麻不穿衣服?」那女子慢條斯理地坐了起來,長髮也掩蓋不住白皙光潔的後背,她彎下腰,簡簡單單地拎起衣服,套上外衣:「那妳幹麻闖進我房間,打擾我午睡?」

  「房間?這兒是妳房間?」奎兒緊張地環顧四方:「這兒怎麼看就是個舊書房,誰會住這種地方啊!」

  幾句對話,塔奇安娜就全明白了,一個可愛的,什麼都不懂的外城鄉巴佬。塔奇安娜扣上外衣鈕扣時,已經決定好怎麼與奎兒應對。

  「妳可真是說到重點了。」她幽幽嘆了一口氣。「伊蒂絲一族素來有試練的習俗,帶妳來的人難道沒有跟妳說過?試練時的伊絲人得獨自一天住在滿是灰塵,又古老又冰冷的書房裡,妳說這種煩悶的日子什麼時候才到盡頭呢?」

  「有這回事?」奎兒狐疑地挑挑眉:「帶我來的人可沒說過,那妳幹麻赤裸著身體?」

  「傻瓜,不穿衣服才好與優拉連結,帶妳來的人究竟是哪個壞蛋,連這點小事兒也沒告訴妳。」

  「原來如此……」奎兒半信半疑地點點頭。「是彩卡的人帶我進來的。」

  「可憐的女孩,真是一點也不明白,不過沒關係,妳遇上好心的塔奇安娜,塔奇安娜知無不言。妳想知道什麼,塔奇安娜會一五一十地告訴妳,不像那些彩卡的書呆子──話說回來,我以為薇薇安族長不樂見外人來梵蒂朵呢,是哪個膽大包天的人當妳的入城保證人呢?」

  「她麼……帶我來的人,妳們都叫她『卷冊妖精』。」

  「哦?」語氣上揚,塔奇安娜面不改色地問。「黛兒?她回來了?」

  「對,黛芙蝶兒,妳跟她也熟識?」

  「我們是有點交情……」塔奇安娜漫不經心地回答奎兒,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表情變得頑皮了起來。

  「紋章傳承,這事實在太複雜、太深奧了。」她捏起眉頭,神情調皮,學著黛芙蝶兒的口吻。「我得考慮一下,用什麼角度切入才能讓妳完全理解這件事。」

  奎兒一愣,接著拍手叫好:「哈哈,對,像極了,她就是那德性。」

  「『卷冊妖精』,有些人是那麼叫她,挺適合她的。不過我喜歡用別的方式叫她。」她甜甜地說。

  「說到這個,我老想問人了,妳知道為什麼她是『卷冊妖精』麼?。」奎兒沒意會到她的話中有話。「妳們為何老要給自己取這種文縐縐的稱號?」

  「因為那是她的紋章嘛。」

  「紋章?」

  「對。」她懶懶地舒展身體。「我也有噢,要看嗎。」

  奎兒點點頭。

  「我的紋章在胸口,來──」她說著又作勢要解開前襟。

  「拜託別!」奎兒連忙阻止她。

  塔奇安娜好玩的大笑:「瞧妳嚇成這樣,小傻瓜,我的紋章在這兒。」這次終於不胡鬧奎兒了。她拉開長袍下擺,抬起自己纖細漂亮的腿,那朵花就靜靜地躺在右腳踝之處,一半的花已如火燄般綻開怒放,另一半依然蜷縮著含苞待放。水滴如淚,灑在花瓣上,那圖騰就精密雕琢宛若活物,光是看也可以感覺得到花朵的芬芳、露水的溼潤。

  「它很迷人,不是麼?」她愛憐地撫著自己的腳踝。

  「這是什麼圖案。」奎兒被吸引住,忍不住伸出手指來。

  「拉姆希斯花。全索蘭最大、最甜美又最惡毒的一種花。看起來很嬌小無害,但看看這些藏在下頭的藤蔓……」她的手指順著花瓣邊緣,指出那不起眼的致命藤蔓,就藏在花苞後頭,由上而下柔軟地纏繞蜿爬上小腿,看起來就真像有毒騰緊緊纏住了塔奇安娜的右腳一般。

  「別怕,妳可以摸摸它。」她輕輕地說著,鼓勵奎兒。

  她那帶點誘惑的聲音不知為何,讓奎兒警覺地停住,手懸在空中。

  「妳不敢碰它?」她挑釁般地問。奎兒搖搖頭。

  塔奇安娜贊許地看著她,放下長袍遮住紋章:「那麼,如果活在野外,妳可以活得比許多人更久一點。拉姆希斯花,以五彩班斕的花瓣與讓人迷亂的香味吸引生物上門,等獵物自投羅網,它身上所有的藤蔓會立刻竄出,擁抱獵物,緊緊地纏住對方,直到獵物窒息而死。」

  奎兒慶幸地拍拍胸口:「我怎麼覺得聽起來有點可怕。還好沒碰它。」

  塔奇安娜笑著推了她一下:「真是不懂得欣賞。拉姆希斯花向來是各家族都想要的紋章。」

  「為什麼?」

  「因為我們──全都是好看的女人。」她理直氣壯地這麼說:「誰不想放個美麗的花瓶在自家大廳呢?」

  「等等,妳的意思是?在妳之前還有別人也是『拉姆希斯花』?」

  「一直都是如此。在我之前的『拉姆希斯』聽說是個小官的女兒,沒有顯貴的家世、沒有足夠聰敏的心靈,不會縫女紅,她什麼都沒有──就只有驚人的美貌──這也足夠了。她的前一任則是撒坦有名的歌女,多少權貴曾為她散盡家中盤纏──總之便是如此,一個接著一個,六千六百六十六人,每人一個紋章,死後由下一個人繼承,永遠不會重疊,永遠不會有那六千六百六十六之外的紋章。說起來,還不是有個太閒的上古耆宿發現了這樣的規律,於是便為紋章作傳,將所有的紋章都畫了下來,並且分析出每個紋章擁有著的歷代事蹟與性格,她的權威著作就叫『紋章傳承』。」

  「黛芙蝶兒從沒跟我說過這事。」

  「她大約是不會說的。」塔奇安娜了然地點點頭:「黛兒不喜歡『紋章傳承』的理論。」

  「聽起來挺有趣的,為什麼她不喜歡?」

  「誰知道呢?我不喜歡討論這些磨腦袋的麻煩事,妳就自個兒問問她吧,紋章的真相吵了老久,有人覺得它是個重要的命運預言,有人則認為它不過是鄉野迷信──我個人是覺得,放輕鬆點嘛,它就是個情趣、一個適合到不行的小話題,就像妳們有些外城女孩喜歡靠著那有點準、又有點不準的星相命盤來預測自己的命運及愛情──與陌生的女孩聊聊星相,聊聊這樣的星相會遇到哪個怎樣的男孩女孩,啪,一拍即合,很快就能熟起來。不是這樣麼?」

  「所以……黛芙蝶兒身上也有紋章?」奎兒雖然收回了手,但還是忍不住盯著那花露在外頭的一角看。

  「每個伊蒂絲人都有。」她燦然一笑,好像她問了一個蠢問題。

  「這樣啊,那我回頭去問問她的紋章長怎樣。」奎兒傻不愣登地捧著臉說。

  哦?黛兒的紋章?

  塔奇安娜瞇起眼睛,像是在心中回味了什麼一般,接著嬌滴滴地說:「她的紋章很美,就藏在一個特別的地方……妳確實該看看。」如果她願意讓妳看的話。

  她話才剛說完,後方砰地一聲,倆人齊齊把頭轉向大門的方向,在她們言談間,又有人打開圖書館的門。

  不一會兒,譚雅與蜜絲亞娜的聲音由遠而近地靠了過來。

  「我想不透那孩子怎麼會出現在那,算了……外城女孩?妳在那麼?走吧。房間都幫妳們打理好了──塔奇安娜,妳怎麼在這!」

  「嗨,是妳倆啊?」塔奇安娜歡快地打招呼。

  「妳在這偷懶?」譚雅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等等,妳怎麼會有圖書館的鑰匙?」

  「偷懶?妳說這話可不厚道噢。」塔奇安娜把身子往前擺,摟住奎兒的胳臂。「我可是幫妳們照顧遠道而來的客人呢。」她得意地挺起胸脯,沒穿鞋的光裸腳踝也在空中甩蕩,半掩半現。

  譚雅嘴巴微張,正待說些什麼反擊,一個人搶在她發話前飛速竄了出來──

  羅蘭一個箭步上前,渾然不覺自己撞倒一疊書,飛舞在空中的書頁落在她的身後,好像一襲為了讓她通向終點鋪就的羊皮紙色地毯,她個頭不高,卻壓迫感十足,在她異於尋常的動作之下,氣氛頓時迥異,誰也不敢吭聲。她就這風馳電掣地衝到塔奇安娜跟前,立定一會兒,僅僅只是看著塔奇安娜的臉,一句話也不說。

  忽然,她伸出手。

  她的手很輕卻很霸道地擱在塔奇安娜下巴,慢慢擺正對方的臉,兩人四目相交──從來沒人這樣對待她,塔奇安娜難得地有些愕然,美麗的眼睛水波流轉,我見猶憐,羅蘭卻滿臉肅穆,細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