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蘇魯神話Ⅱ——恐怖人間》

《克蘇魯神話Ⅱ——恐怖人間》


內容簡介:
  本書可謂恐怖文學和奇幻文學的一座“萬神殿”,所集結的世界一流作家均被尊崇為“死亡之舞的大師”,全書共21篇,無不承襲HP 洛夫克拉夫特那種“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傳統風格,其中包括了HP 洛夫克拉夫特原著的《克蘇魯的呼喚》、斯蒂芬•金的《耶路撒冷領地》、羅伯特•布洛克的《棄屋中的筆記本》、菲利浦•荷西•法默的《新生》,以及另外十七篇讓你脊椎發涼的驚悚故事,必將帶給你心靈深處的恐懼與戰栗。

作者簡介:
  霍華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1890年8月20日-1937年3月15日)是美國恐怖,科幻與奇幻小說作家,尤以其怪奇小說著稱。洛夫克拉夫特最著名的作品是後來被稱為《克蘇魯神話》(Cthulhu Mythos)的小說集,以及《死靈之書》(Necronomicon),又譯作《死者之書》。
  斯蒂芬•金(StephenKing)為代表的恐怖小說大師。斯蒂芬•金 1947年9月21日出生於美國緬因州的波特蘭一貧困家庭。在州立大學學習英國文學,畢業後因工資菲薄而走上寫作道路。70年代中期聲名漸起,被《紐約時報》譽為“現代恐怖小說大師”。自80年代至90年代以來,歷年的美國暢銷書排行榜,他的小說總是名列榜首,久居不下。他是當今世界讀者最多、生命最大的美國小說家。1979年,在他32歲時,成為全世界作家中首屈一指的億萬富翁。金的作品超越於傳統的恐怖小說,他不靠具體的意象來獲得恐怖效果,而是通過對事件氣氛的營造來震懾讀者。

目錄:
  序言
  《棄屋中的筆記本》by 羅伯特•布洛克
  《塞勒姆恐慌》by 亨利•卡特納
  《來自最深處的恐懼》by 弗里茨•萊伯
  《和瑟西島一起崛起》by 布賴恩•拉穆雷
  《冷印》by 拉姆齊•坎貝爾
  《勞埃格歸來》by 科林•威爾遜
  《我的船》by 喬安娜•拉斯
  《樹枝》by 卡爾•愛德華•瓦格納
  《新生》by 菲利普•何塞•法默
  《耶路撒冷領地》by 斯蒂芬•金



序言

  「為什麼你們要以科幻小說的名義刊登像洛夫克拉夫特的『瘋人山』那樣的東西?難道你們真的困難到了如此地步,非登這種廢話連篇的東西不可嗎?……如果諸如此類的故事——像是兩個人看著某個古代廢墟中的石刻把自己嚇個半死,或是什麼人被連作者本人也描述不清的什麼東西追逐著,或是誰嘰嘰咕咕地述說著諸如沒有窗戶的五維密室、約•梭托等等無可名狀的恐懼,等等——就是未來的探險故事《驚天傳奇》的構成的話,那就只能盼老天爺來援手科幻小說了。」

  上面的內容摘自《驚天傳奇》1936年7月號的讀者來信專欄,信中提到的令人憎惡的物件當然就是該雜誌在同一年裡發表的兩篇H•P•洛夫克拉夫特的「克蘇魯神話」中的一篇。對於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讀者的反響並不都是消極的,但那些褒揚的評論還是被憤怒、困惑和絕望的大呼小叫淹沒了。

  20世紀30年代,美國雜誌上的科幻小說大部分都是由雇傭文人炮製的情節加冒險的故事,他們不過是把懶散的某牧場改成了某星球,然後胡亂地套用同樣的故事情節,用太空強盜取代了偷牛賊罷了。在1936年,那些熱衷於科幻小說的人還只是習慣於跳上星際飛船,在比光速還快的驅動器上翻筋斗(別去想什麼愛因斯坦的理論),把參宿四上的八腳怪炸個稀巴爛,他們無法理解洛夫克拉夫特苦心描繪的那種氣氛,讓他的兩個勇猛無畏的探險家在南極荒原上,面對無與倫比的恐懼,喋喋不休地說著莫名其妙的話,發狂般地驚聲尖叫。

  洛夫克拉夫特的「神話」故事和史密斯博士極其同黨所推崇的星戰故事之間是有本質的區別的,而不僅僅是注重情節和注重氣氛的差別。在當時那個年代,以太空探險為主題的許多代表人物,如E•E•史密斯、奈特•沙克涅和拉爾夫•米爾恩•法利,都是生於前一個世紀的人,那時的人們依然認為宇宙的運轉是遵循著永恆不變的牛頓定律。就像我們的太陽一樣,每個星球都是一顆恒星,當19世紀的天文學家將他們的分光鏡瞄向太空時,他們得到了可靠的資訊,確知那些星球上也有氫、氦、鎂、鈉以及其它元素,和我們在我們自己的太陽系中所發現的完全一樣。19世紀末,當物理學家慶倖地以為他們完全瞭解了宇宙的時候,人類征服宇宙的終極夢想還真的是如此不可能的任務嗎?

  1905年,阿爾伯特•愛因斯坦開創了20世紀的科學革命,而這場革命最終將徹底粉碎經典物理的教義。隨著在相對論、量子力學、亞原子粒子等領域的不斷發展,宇宙似乎也不再那麼能讓人看得懂了。隨著哥白尼和伽利略扭轉了人類中心說,現代人也開始認識到,他非但不是宇宙的中心,而且他只是宇宙的一個特例。宇宙以及它的中子星、類星體和黑洞對我們來說都是陌生的,我們在宇宙中是一個陌生人。

  在20世紀30年代所有那些在雜誌上發表過科幻作品的作家當中,只有洛夫克拉夫特超越了他的同僚的那種單調乏味,傳達了宇宙的神秘性這個20世紀最敏感的話題。「我的所有故事,」洛夫克拉夫特1927年在一封信中寫到,「都是基於最基本的前提之上的,那就是平凡的人類的法則、利益和情感在浩瀚的宇宙中都是無效的和沒有意義的,」這是一個宣言,實際上概括了當時正在發生的現代科學的變革,其時那些目瞪口呆的物理學家吃驚地發現了一個不為牛頓力學所約束的陌生的新世界。愛因斯坦在闡述他的廣義相對論時不得不與非歐幾裡得幾何相抗爭,而克蘇魯的海底城市的非歐幾裡得角所代表的就是同樣的非歐幾裡得幾何;在「外太空的色彩」中所描繪的神秘的隕石放射,複製的是20世紀初葉由貝克雷爾和居裡夫婦所完成的鐳的實驗。就連目前在高等數學方面的發展——混沌現象——也被克蘇魯神話預示出來了,在洛夫克拉夫特虛構的萬神殿裡,至高無上的神是白癡盲神亞撒索,而它就是終極的混沌空間裡螺旋形的黑色旋渦的主宰。如果適當地用曼得勃羅(Mandelbrot)的分形理論和費根堡姆(Feigenbaum)的常數理論裝備起來後,亞撒索在當代混沌學的數列和擾動中應該很是有如魚得水的感覺。

  再更多地談論克蘇魯神話和20世紀科學發展之間的一致性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洛夫克拉夫特借用的這些概念並非出自於相關的高等數學的正規知識,即,相對性,而是出自於一種偶然發現的、出自本性的對「混沌和未探明的太空惡魔的襲擊」的洞察力。從歷史觀點上講,洛夫克拉夫特已經和那些被現代化的20世紀遺留下來的社會和經濟精英密切結合在一起了;他是無所寄託的夢想家,在他自己的時代裡是一個局外人,在宇宙中也成了局外人。阿根廷作家胡利奧•科塔薩爾(Julio Cortazar)曾經指出,「所有完全成功的短篇小說,特別是科幻小說,是神經病、夢魘或幻覺通過客觀化的中和並且轉化為一種在神經領域之外的媒介而形成的產物。」就洛夫克拉夫特來說,他把宇宙看做一個收容可怕的奇跡的避難所,這種觀念不過是他病態的局外人心理的鮮明寫照;正如洛夫克拉夫特在他的家鄉普羅維登斯是一個局外人一樣,在克蘇魯神話中,現代人也是一個外來者,迷失了方向,隨波逐流,在一個可怕的深淵邊緣搖搖欲墜。1936年,當洛夫克拉夫特的「瘋人山」在《驚天傳奇》上連載時,那些暗示宇宙的浩瀚、神秘的內容被讀者斥為胡言亂語,但20世紀的科學革命已經證實了那些內容的正確性。物理學家路易斯•湯瑪斯在最近的一篇文章中說,「20世紀最偉大的科學成就就是發現了人類的愚昧無知。」記住上面的這句話,停下來一會兒,翻開本書的第一頁,讀讀「克蘇魯的呼喚」的開篇第一段吧。



  在1937年洛夫克拉夫特去世後,離奇的恐怖故事仍然盛行不衰。洛夫克拉夫特差了幾年,沒趕上約翰•W•坎貝爾接管《驚天傳奇》,他的編輯才能和影響力令美國科幻小說雜誌的整個領域有了顯著地進步。儘管他有驚人的才幹,但他還是保持了一個最基本的設計思想,即對技術勝利、對人類的獨出心裁和足智多謀所具備的絕對效力抱有超凡的信心,相比之下,洛夫克拉夫特似乎就像一個在科幻小說的天空下異想天開的異形。

  孤獨的普羅維登斯隱士和他的神話遺產在他的一干朋友和仰慕者心目中是永存的,他們就像一個秘密社團的成員守護它們的神諭和神像一樣,維護著「克蘇魯神話」。這其中的努力就包括了由成立於1939年的阿克漢姆出版社發起的、頗受爭議的模仿寫作計畫。

  20世紀30年代,洛夫克拉夫特曾經親自為不同的版本客戶編寫過仿「神話」故事,他還特別提到過那些故事是「(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讓我的名字與它們聯繫起來的。」在洛夫克拉夫特去世後的那些年裡,以1942年法蘭西斯•T•蘭尼的「神話」專門用語詞彙表為起點,開創了一個新紀元,在這期間,克蘇魯和他的宇宙同夥被仔細地加以審視、分析、歸類、系統化,被分級,被刪節得殘缺不全。就這樣,到了20世紀70年代,在一本很淺薄的關於「神話」的書裡,一個美國的科幻作家提出,洛夫克拉夫特的構思存在「脫漏」,並且認為他本人和其他人有責任用新故事來「填補」這些「空隙。」在洛夫克拉夫特之前,蛙類食人族的故事只有相當有限的市場;在他去世後的幾十年裡,創作仿克蘇魯作品逐步發展成為一種佔有很大市場份額的產業。

  這類衍生出來的作品數量巨大,用已故的E•霍夫曼•普裡斯的話來說,都是「可惡的垃圾,」但這對「神話」造成的影響尚不及那些真正的侵權行為為重。洛夫克拉夫特假想的宇宙進化論決不是一個靜止的體系,而是一種具有藝術價值的構想,它始終適應于它的創造者的個性發展和興趣變化。因此,隨著哥特式情趣在洛夫克拉夫特生命的最後10年裡逐漸讓步於宇宙情結,諸如「鄧維奇的恐慌」(1928年)之類的早期「神話」還牢牢地倨於衰落的新英格蘭的閉塞地區,而僅過了6年之後,在「不合拍的陰影」裡,洛夫克拉夫特就開始令人眼花繚亂地敘述起宇宙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了。同樣地,當洛夫克拉夫特在20世紀30年代終於開始對恐怖小說喪失興趣時,人們可以再次從比較中看出,在「鄧維奇的恐慌」裡,「神話」的神依然還是帶著符咒、棲於海灣的、惡魔似的實體,而在「不合拍的陰影」裡,外星生物已經變成了開通的、地地道道的社會主義者,這直接反映出洛夫克拉夫特突然對社會和社會改革產生了興趣。如果他活到了20世紀40年代,神話還將繼續隨著它的創造者的變化而發展;對作者身後的那些仿作者來說,根本不存在可以套用的僵化的體系。

  再者說來,「神話」的精髓既不在於眾多的虛構的神靈,也不在於那些塵封已久的禁書,而在於一種令人信服的宇宙態度。宇宙是洛夫克拉夫特在描述他的重要審美觀時重複了無數遍的術語:「我選擇恐怖小說,是因為它們最符合我的傾向——我要即刻實現我最強烈、最持久的一個願望,幻想著能神奇地中止或違背永遠禁錮著我們並且挫敗我們對無限的宇宙空間的好奇心的時間、空間和自然法則所具有的那些惱人的限制……」

  在某種意義上,洛夫克拉夫特全部的成熟的作品是由宇宙奇跡故事組成的,但在他生命的最後10年裡,當他開始放棄鄧薩尼式的異國情調和新英格蘭黑巫術,轉而探索神秘的外太空的混沌這一主題時,他寫出了大量被後人稱為「克蘇魯神話」的作品。換句話說,「神話」代表了洛夫克拉夫特的那些宇宙奇跡故事,在那些故事裡作者已經開始將他的注意力投向現代科學的宇宙世界;反過來,「神話」裡的神靈將這樣一個無目的的、冷漠的、陌生得非言語所能表達的宇宙具體化了。因此,那些經年創作拙劣的仿「神話」作品的仿洛夫克拉夫特風格的人應該明白:「神話」不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公式化的表達和詞彙表拾遺的串聯,而是一種宇宙化的思想狀態。

  本集中收錄的帶有克蘇魯神話色彩的故事,是這類故事中少數比較成功的作品。其中最早的幾篇現在看來也許像是通俗文化的粗劣作品,但其餘各篇都是相當精彩的,像出自羅伯特•布洛克(「棄屋中的筆記本」)、弗裡茨•萊布林、拉姆齊•坎貝爾、柯林•威爾遜、瓊安娜•拉斯以及斯蒂芬•金的故事就特別體現了H•P•洛夫克拉夫特的風格,並且為傳揚「神話」作出了他們自己的貢獻。

  本書最後一篇小說的作者理查•A•路波夫還給了我們更多的東西:他不僅寫出了「發現古裡科地帶」這篇出色的「神話」故事;他還是我所遇見的除洛夫克拉夫特之外的唯一一位傳達了打破傳統的創新性意義的作者。在這篇傑出的作品裡,路波夫不僅運用了必不可少的「神話」術語,而且還營造了最基本的宇宙奇跡的氛圍,並且還再創造了那些「神話」原型裡所具有的振奮人心的刺激。如果你想知道,為什麼會有1936年時的群情激奮,翻開本書的「發現古裡科地帶」,看看它的開篇吧。



  詹姆斯•特納



《棄屋中的筆記本》 羅伯特•布洛克

  首先,我要寫的是,我從沒做錯過什麼。對任何人都一樣。他們不能命令我就此停筆,無論他們是誰。他們也沒有理由做那些我擔心他們將要做的事。

  我想,他們很快就會來了,因為他們已經到外面去了好長時間了。在那口老井裡挖掘,我想是這樣的。在找一個門,我聽說是這樣的。當然,不是找一個普通的門,而是別樣的門。

  一想到他們要找的是什麼,我就覺得害怕。

  我想看看窗外的情形,可是,窗戶被擋住了,所以我看不見。

  我開了燈,發現筆記本在這兒,所以我就想把一切都寫下來。然後,要是我找到機會的話,我就可以把它寄給某個能幫助我的人。或者,也許有誰會發現它。反正,能盡我所能地把它寫出來,總比坐在這兒乾等著它們來抓我要好得多。

  我最好還是先告訴你我的名字吧,我叫威利•奧斯伯尼,去年7月我就年滿12歲了。我不知道我是在哪兒出生的。

  我能記起的頭一件事,就是在路德斯福特的生活,人們把那兒稱為偏遠的丘陵地帶。那兒真的是很荒涼,到處都是茂密的樹林,還有好多大山和山丘,都是沒有人爬過的。

  我很小的時候,奶奶就給我講故事。我一直是和奶奶一起過的,因為我的父母都死了。是奶奶教會了我讀書,寫字。我從沒有上過學。

  和那些山丘和那些樹林有關的各種各樣的事,奶奶全都知道,她給我講過一些非常奇怪的故事。反正,當我那麼小,又是孤單一人和她一起生活時,我就是這麼覺得的。那就是些故事,和書裡那些故事一樣。

  有的故事講的是,在沼澤地裡藏著一些「惡人」,在還沒有定居者和印第安人的時候,它們就在那兒了,那裡還有一些巨石,被稱為祭壇,是「惡人」用來給它們崇拜的東西獻祭的地方。

  奶奶說,有些故事是她從她的奶奶那兒聽到的,講那些「惡人」是怎麼藏在樹林和沼澤地裡的,因為它們見不得陽光,還講那些印第安人是怎麼躲著它們的。她說,有的時候,印第安人會把他們的小孩綁在森林裡的樹上,當作獻祭的犧牲,這樣就能讓它們得到滿足,不生事。

  印第安人知道和它們有關的一切,他們還設法不讓白人知道得太多,不讓他們住得離山丘太近。「惡人」沒有引起太多的麻煩,但如果太吵鬧的話,它們就會生事了。所以,那些印第安人找藉口,不讓白人定居,說那裡沒有什麼獵物,也沒有路,而且離海岸線也那麼遙遠。

  奶奶告訴我說,這就是為什麼這裡至今都沒有多少人定居的原因。只有少許的農舍分佈在周圍。她告訴我說,「惡人」仍然還活著,有時候,在春天和秋天的一些夜晚,你能遠遠地看見山頂上的亮光,聽到從那邊傳來的聲音。

  奶奶說,我有一個叫露西的姑媽和一個叫佛瑞德的姑父,他們就住在那些山裡。她說,我的爸爸在還沒結婚的時候,曾經去看過他們,有一次,在萬聖節左右的一個晚上,他還聽到它們在敲一個用樹幹做的鼓。後來,他認識了媽媽,他們結婚了,生我的時候她死了,後來他也死了。

  我聽奶奶講各種各樣的故事。聽她講巫婆、魔鬼和能吸你的血、勾你的魂的蝙蝠人的故事。聽她講賽勒姆和阿克漢姆的故事,因為我從沒去過城市,所以我想聽她講城市裡的事。聽她講一個叫因斯茅斯的地方的事,那裡有許多破舊的老房子,人們都把可怕的東西藏在老房子的地窖和閣樓裡。她給我講,深埋在阿克漢姆地下的那些墓穴是怎麼挖出來的。讓人聽著覺得那裡似乎滿世界都是鬼魂。

  她經常嚇唬我,給我講這其中的一些東西都長的什麼樣,但是,她從來沒跟我說過「惡人」長的是什麼樣子,無論我怎麼問,她也不說。她說,她不想讓我和這些東西有任何關係——她和她的家人知道它們所做的一切,這已經夠糟的了——連仁慈的上帝也不會用這麼多東西來嚇唬人。幸運的是,我不會為這些事而添煩惱,不像我爸爸家這邊的一個祖先,梅海塔布林•奧斯伯尼,在賽勒姆審判的那些日子裡,他為了一個女巫,被絞死了。

  所以,直到去年奶奶死了,法官克魯賓索普把我送上火車,我去奶奶以前總提到的那個山區投奔露西姑媽和佛瑞德姑父的時候,那些故事對我來說,僅僅就是故事。

  你該知道我有多高興,一路上,列車長讓我跟著他跑來跑去,給我講城裡的事,每一件事。

  佛瑞德姑父來車站接我了。他又高又瘦,留著大鬍子。我們駕著輕馬車,從小站出發——小站周圍沒有房子,沒有任何東西——直接進了森林。

  那些森林真是太怪了。它們那麼安靜。它們那麼黑暗,那麼冷清,讓我覺得害怕。好像從來就沒人在裡面大叫大笑似的,甚至都沒人在裡面輕輕地笑過。佛瑞德姑父讓馬車跑得很快,他幾乎都沒和我說過話,只顧得上趕著那匹老馬快跑了。

  很快,我們就進山了,那些山很高。山上也有樹林,有時還能看到一條小溪從山上流下來,但是我沒看到有房子,而且無論你看什麼地方,總是黑乎乎的樣子,就像到了黃昏似的。

  我們終於到達了農舍——一小片地方,在一片空地上搭著老木屋和牲口棚,周圍都是樹,樹都陰沉著臉。露西姑媽出來迎接我們了,她是一個很好的小個子女人,中等年紀,她抱了抱我,還把我的行李扛到了肩上。

  但是這些都不是我要在這兒寫的東西。過去的一年,我和他們一起在這個房子裡生活,吃的是佛瑞德姑父種的東西,從來都沒進過城,這些事也都不要緊。在這周圍方圓4英里以內,再沒有別的農舍了,也沒有學校——所以,晚上的時候,露西姑媽就會幫我做閱讀。我很少玩。

  起先,我害怕進樹林裡去,因為我還記得奶奶給我講的那些故事。另外,我敢說,露西姑媽和佛瑞德姑父也害怕什麼東西,因為他們一到晚上就把門鎖得嚴嚴的,而且從來不在天黑以後進樹林,連夏天也一樣。

  但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我習慣了在林子裡的生活,他們好像也不那麼害怕了。我會唱歌給佛瑞德姑父聽,當然,有的時候,他下午會很忙,我就會自己跑出去玩。特別是在秋天的時候。

  就這麼樣,我聽到了其中一件事。那是在10月初的時候,我正在那條峽谷裡,就在大圓石旁邊。突然聽到有動靜。我趕緊躲在了大圓石後面。

  要知道,正像我說的,林子裡什麼動物都沒有。也沒有人。只有那個老郵遞員,凱普•普裡奇特,每個星期四下午會經過這裡。

  所以,當我聽到一個聲音,卻又不是佛瑞德姑父或者露西姑媽在叫我時,我知道,我最好是藏起來。

  至於那個聲音。起初是離得很遠的,像是滴水的聲音。聽著就像佛瑞德姑父把宰完的豬掛起來,豬血汩汩地滴到木桶裡時發出的聲音。



  我看看周圍,沒發現有什麼東西。而且我也分不清那聲音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那亂糟糟的聲音停了一分鐘,周圍的樹,還有黯淡微光,靜得像死了一樣。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更近了,也更大了。

  聽上去就像是有好多人在一起跑著,或是走著,往這邊來了。腳踩斷樹枝的聲音,撥開灌木叢的聲音,和那個聲音都混在一起了。我低低地縮在那個大圓石後面,一點聲都不敢出。

  不管那是什麼聲音,我聽到,那聲音離得更近了,就在峽谷裡。我想抬頭看看,但是沒敢,因為那聲音特別大,特別可怕。還有一種怪味,就像是有什麼死了而且被埋掉了的東西,又被刨出來了似的。

  突然,那聲音又停了。一下子,林子裡靜得嚇人。隨後,響起了聲音。

  那是說話聲,又不是說話聲。那聽上去不像是說話聲,更像是一種嗡嗡聲,或哇哇的叫聲,很低沉。但是,那應該是說話聲,因為那是在說著詞句。

  沒有我能聽懂的詞句,但就是詞句。那些詞句讓我把頭壓得低低的,恐怕我會被發現,而且恐怕我會看見什麼。我躲在哪兒,渾身冒汗,直打哆嗦。那種氣味讓我覺得很噁心,但是,那個可怕的、低沉的說話聲讓我覺得更難受。它不停地說的好像是

  「E uh shub nigger ath ngaa ryla neb Shoggoth。」

  我並沒想過要把它發出的聲音原樣寫出來,但我聽的時間太長了,都記住了。當那種氣味變得越來越濃的時候,我還在聽呢,而且我想,我肯定暈過去了,因為當我醒來的時候,說話聲已經沒有了,天已經很黑了。

  那天晚上,我是一路跑回家的,在那之前,我去看了講話的那個東西——那就是一個東西——站過的地方。

  人類是不可能在泥地裡留下那些足跡的,那像是山羊的蹄印,全是綠色的,還有氣味難聞的黏液——那不是四蹄或八蹄的,而是200蹄的!

  我沒有告訴露西姑媽,或是佛瑞德姑父。但是,那天晚上我上床睡覺的時候,我做惡夢了。我覺得,我回到了那個峽谷,只有這次,我能看見那個東西。它特別高,全身都是漆黑的,沒有什麼特別的形狀,除了有好多黑色的繩索,繩子的末端長的像蹄子似的。我是說,它有形狀,但是一直在變——都是脹鼓鼓的,蠕動著,變成不同的樣子。那東西渾身長了好多嘴,就像樹枝上打卷的樹葉一樣。

  那就是我能想起來的比方。那些嘴像是樹葉,那東西整個就像一棵在風中搖擺的樹,一棵黑樹,有好多垂到地面上的樹枝,還有好多樹根,末端像蹄子。那些綠色的黏液就從那些嘴裡流出來,滴到腿上。

  第二天,我想起來去樓下看露西姑媽的一本書。這是一本神話故事。書裡講的是,過去,有一些生活在英格蘭和法國的人被稱為德魯伊特教僧侶。他們崇拜大樹,認為它們是活的。也許這個東西就像他們崇拜的東西一樣——叫做自然精靈。

  可是,這些德魯伊特教僧侶是生活在大洋那一邊的,它怎麼能到這兒呢?接下來的兩天,我想了好多和它有關的事,你也知道,我不敢再去那些林子裡玩了。

  最後,我想出來了這樣一些事。

  也許那些德魯伊特教僧侶從英格蘭和法國的森林裡被趕出來了,他們當中的一些人很聰明,能造船,他們就坐著船,跨海過來了。然後,他們可能就在這後面的樹林裡住下了,並且用他們的魔咒把印第安人嚇跑了。

  他們知道怎麼把自己藏在沼澤地裡,進行他們很野蠻的祭拜活動,把這些神靈從地下,或是從它們所在的任何地方呼喚出來。

  印第安人常常認為,白人的上帝是很久以前從海裡出來的。這會不會也是在說德魯伊特教僧侶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呢?在墨西哥或南美洲的一些真正開化了的印第安人——我想是阿茲特克人或印加人——說,一個白人上帝從一條船上下來,教他們各種各樣的魔術。他會不會是一個德魯伊特教僧侶呢?

  那也能解釋奶奶講的那些關於「惡人」的故事了。

  那些藏在沼澤地裡的德魯伊特教僧侶應該就是那些在山上點著火,敲著鼓的人了。他們被稱為「惡人」,樹神,或別的什麼,來和一般的人區分開。他們會進行獻祭。那些德魯伊特教僧侶總是用鮮血獻祭,就像那些老巫婆一樣。奶奶不是說過嗎,那些住得離山太近的人都失蹤了,而且再也沒有找到?

  我們住的地方和那些地方像極了。

  而且,就快到萬聖節了。那是一個大日子,奶奶總這麼說。

  我開始琢磨了——還有多久呢?

  這麼害怕,我就不敢出屋了。露西姑媽給我吃了補品,說我臉色不好。我記得,有一天下午,當我聽見林子裡傳來馬車的聲音時,趕緊跑到床底下,躲了起來。

  那是凱普•普裡奇特送信來了。佛瑞德姑父拿了信,很高興地進了屋。

  奧斯伯尼堂哥要來和我們一起住了。他是露西姑媽的親戚,他放假了,要來住一個星期。他也是坐我坐過的那趟火車——只有那趟車經過這裡,10月25日中午到。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們都很高興,我也暫時忘掉了我那些瘋狂的想法。佛瑞德姑父要把後屋收拾出來,讓奧斯伯尼堂哥睡覺用,我就去幫他搬搬東西。

  天變得越來越短了,晚上很冷,還刮著大風。25號早上,天氣很冷,佛瑞德姑父穿得暖暖的,好駕車穿越樹林。他要在中午接上奧斯伯尼堂哥,車站裡這兒有7英里地。他不想帶我去,我也沒求他。那些樹林被風刮得盡是「吱吱吱」、「沙沙沙」的響聲——說不定還有別的什麼東西的聲音呢。

  就這樣,他走了,露西姑媽和我在屋裡呆著。她正在做果醬——李子醬——準備過冬用的。我在井邊洗瓶子。

  我好像說過吧,他們有兩口井。新井有一個亮晃晃的抽水機,緊挨著木屋。那口舊的石頭井在牲口棚那邊,抽水機也丟了。它從來就沒好過,佛瑞德姑父說,他們買下這塊地方的時候,就有那口井。井水總是粘乎乎的。奇怪的是,儘管沒有抽水機,但有時它好像會自己補水。佛瑞德姑父想不出是怎麼回事,但在有些早晨,水會從水槽溢出來——綠色的、粘乎乎的水,還有難聞的氣味。

  我們都離它遠遠的,我是在新井邊上洗瓶子,一直洗到快中午了,天開始陰了下來。露西姑媽做好了午飯,開始下大雨了,從西邊的大山那邊傳來了「隆隆」的雷聲。

  我覺得,佛瑞德姑父和奧斯伯尼堂哥在暴雨天往回家走,會很難走的,可是露西姑媽卻沒有擔心,仍然讓我幫她做果醬。



  快5點了,天黑了下來,佛瑞德姑父還沒回來。我們開始著急了。說不定是火車晚點了,或是馬或馬車出了什麼問題。

  6點了,佛瑞德姑父還沒回來。雨停了,但是你還是能聽見有幾分像雷聲似的「隆隆」聲從山裡傳出來,樹林裡濕漉漉的樹枝不停地滴著水,那聲音就像是女人在大笑。

  也許是路太難走了,他們過不來了。輕馬車可能陷在泥裡了。說不定他們決定留在車站過夜了。

  7點了,外面漆黑一片。聽不見雨聲了。露西姑媽非常著急。她提議,我們出去把一盞燈掛在路邊的柵欄上。

  我們順著小徑向柵欄走去。天黑了,風已經停了。一切都靜了下來,就像在樹林深處一樣。在和露西姑媽一起走在小徑上時,我覺得有點害怕——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寂靜的黑暗中的某個地方等著要抓我呢。

  我們點亮了燈,站在那兒,順著漆黑的路望下去,「那是什麼?」露西姑媽說,聲音很尖。我聽著,聽見了遠遠傳來的振動聲。

  「馬和馬車,」我說。露西姑媽來了精神。

  「沒錯,」她突然說。真的是,因為我們看見了。馬跑得很快,馬車在後面歪斜著,很危險的樣子。還沒等我們看清是怎麼回事,馬車就從門前跑過去了,一直往牲口棚跑去,露西姑媽和我踩著泥路,追了過去。馬身上都是汗沫和汗珠,當它停下來的時候,它都站不穩了。露西姑媽和我等著佛瑞德姑父和奧斯伯尼堂哥從馬車裡出來,但是,沒有動靜。我們往裡面看。

  馬車裡根本沒有人。

  露西姑媽「噢!」了一聲,聲音很大,然後就暈倒了。我不得不把她送回家,讓她躺在床上。

  我在窗前等了差不多整整一夜,但佛瑞德姑父和奧斯伯尼堂哥始終沒有出現。始終沒有。

  接下來的幾天過得很糟。從馬車裡也找不出線索能看出來發生了什麼事,露西姑媽又不讓我沿路穿過樹林去城裡,或去車站。

  第二天一早,馬就死在牲口棚裡了,這下,我們不得不走著去車站或是沃倫家的農舍了。露西姑媽害怕去,也害怕留下,她說等凱普•普裡奇特來的時候,我們最好和他一起進城,報個案,然後在那兒等著,直到我們搞清楚出了什麼事。

  我,我自己知道出了什麼事。過不了幾天就是萬聖節了,沒准「惡人」把佛瑞德姑父和奧斯伯尼堂哥抓走去獻祭了。「惡人」或是德魯伊特教僧侶。神話故事書裡說,如果德魯伊特教僧侶願意的話,他們能用咒語掀起風暴。

  但我不想告訴露西姑媽。她好像要瘋了似的,很擔心,來回搖晃著,不停地念叨著,「他們走了」和「佛瑞德總叫我小心」和「沒用,沒用。」我不得不去找吃的,並為自己存一點。晚上很難睡著,因為我一直想聽到鼓聲。雖然我從來沒有聽見過,但那也比睡著以後做那些夢要好。

  我夢見那個黑色的、像樹一樣的東西,穿過樹林,站在了一個很特別的地方,這樣它就能用它那些嘴祈禱了,沖著在地底下的古老上帝祈禱。

  我不知道我是從哪兒知道它是怎麼祈禱的——把它的嘴貼在地上。也許是因為看見了那些綠色的黏液吧。或者我真的看見過?我可不想再回頭去看了。也許那些都是我腦子裡裝的事——德魯伊特教僧侶的故事,還有關於「惡人」的事,還有那個說著「紹格斯」的聲音,還有其它所有的事。

  可是,那,奧斯伯尼堂哥和佛瑞德姑父去哪兒了呢?是什麼東西把馬嚇驚了,而且第二天就死了呢?

  這些想法一直在我的腦子裡轉呀轉的,一個接著一個,但是,我知道的就是,萬聖節的晚上我們就會離開這兒了。

  因為萬聖節是星期四,凱普•普裡奇特會來,我們可以和他一起進城。

  頭一天晚上,我給露西姑媽打好包,我們都準備好了,然後我就去睡覺了。什麼聲音也沒有,第一次,我感覺好了一點。

  但我還是做夢了。我夢見,夜裡來了一夥人,從露西姑媽睡覺的客廳臥室的窗戶爬了進來,抓住了她。他們把她捆上,把她帶走了,一切都是靜悄悄地,在黑暗裡做的,因為他們長著貓眼,不用光也能看見。

  夢把我嚇醒了,那時才剛剛破曉。我趕快跑去找露西姑媽。

  她不見了。

  窗戶大開著,就像我夢見的那樣,毯子也被撕壞了。

  窗外的地是幹的,我沒看見腳印或別的什麼。但是,她不見了。

  我想我當時哭了。

  我記不住我後來做的事了。我不想吃早飯。我跑到外面喊著「露西姑媽」,也沒想著會有回應。我走去牲口棚,門開著,牛都不見了。我看見有一、兩個腳印從院子裡出去,到了路上,但是我覺得順著腳印去追太不安全了。

  過了一會兒,我去了井那邊,我又叫出了聲,因為新井裡的水也都是綠色的了,粘粘的,和老井一樣了。

  當我看到這個,我明白我是對的了。夜裡來的肯定是「惡人」,它們是不想再遮掩它們幹的事了。

  今晚是萬聖節。我得離開這兒。要是「惡人」在監視著,在等著,我就不能乾等著凱普•普裡奇特下午來。我得去路上迎他,而且我最好現在,在早上,就出發,這樣的話,天黑之前肯定能到城裡了。

  我四處翻箱倒櫃,在佛瑞德姑父的衣櫃抽屜裡找到了一點錢,還有奧斯伯尼堂哥的信,上面有他在金斯波特的地址。等我到城裡把發生的事告訴別人以後,我就得去那裡。我應該有親戚在那兒。

  我在想,當我把佛瑞德姑父和露西姑媽失蹤的情況,還有「惡人」把牛偷走去獻祭的事,還有不知什麼東西停下來喝水,把井里弄得都是綠色黏液的事都告訴城裡人時,他們會不會相信我呢?我在想,他們會不會知道今晚山上會有鼓聲和亮光,他們會不會帶一些人今天晚上回來,去抓「惡人」和它們想要從地下呼喚出來的東西呢。我在想,他們會不會知道「紹格斯」是什麼呢。

  反正,不管他們知道不知道,我都不會自己呆在這兒去查明真相了。我收拾好了我的小背包,準備離開。應該差不多是中午了,一切都靜悄悄的。

  我出了門,往外走,也沒費事去鎖門。方圓幾英里都沒有人,我為什麼要鎖門?

  這時我聽見路上有聲音。

  腳步聲。

  有人在路上走,剛拐過彎來。

  我靜靜地站了一分鐘,等著看,等著跑。

  他過來了。



  他又高又瘦,長得有點像佛瑞德姑父,只是更年輕一些,而且沒有鬍子,他穿了一身很好看的城裡人的制服,帶了一頂扁帽。當他看見我時,他笑了,沖我走過來,就好像他知道我是誰。

  「你好,威利,」他說。

  我什麼都沒說。我都被搞糊塗了。

  「你不認識我了?」他說。「我是奧斯伯尼堂哥。你的堂哥弗蘭克。」他伸出手來要和我握手。「我猜,你不會記得了,對吧?上次我看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嬰兒呢。」

  「可是,我覺得你應該是上星期來呀,」我說。「我們等你25號來呢。」

  「你們沒收到我的電報?」他問。「我有事了。」

  我搖搖頭。「除非是星期四送信的送來,我們這兒什麼也收不到。也許它在車站呢。」

  奧斯伯尼堂哥咧嘴笑了。「你們還真有規律。中午車站上一個人都沒有。我還希望佛瑞德會駕著馬車來呢,這樣我就不用走路了,可惜沒運氣。」

  「你一路走著來的?」我問。

  「對呀。」

  「你坐火車來的?」

  奧斯伯尼堂哥點點頭。

  「那你的手提箱呢?」

  「我留在車站了,」他對我說。「太遠了,拿不動。我想佛瑞德會駕著馬車帶我回去取的。」他頭一次注意到了我的行李。「等等,你要帶著個手提箱去哪,孩子?」

  這我就沒辦法了,只好把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告訴他了。

  所以,我對他說,進屋吧,我都告訴你。

  我們進了屋,他煮了些咖啡,我做了兩個三明治,我們吃了,然後我告訴他佛瑞德姑父去車站就沒回來的事,馬的事,還有後來露西姑媽出的事。當然,我沒提我在樹林裡的那段事,我也沒提到「惡人」。但是我告訴他我害怕,並且想在今天天黑前走著去城裡。

  奧斯伯尼堂哥聽我說著,點著頭,沒說什麼,也沒有插話。

  「這下你知道咱們為什麼得走了吧,馬上,」我說。「那些跟著他們來的東西,也會來找咱們,我不想再在這兒多過一夜了。」

  奧斯伯尼堂哥站了起來。「你可能是對的,威利,」他說。「但是不要讓你想像的事支配你,孩子。要把事實和想像分開。你姑媽和姑父失蹤了。這是事實。但其它的關於林子裡的東西會來找你的那些話,都是想像。這讓我想起了我回家時,在阿克漢姆聽到的那些傻話。因為一些原因,每年到萬聖節這個時候,這種話就更多了。為什麼,當我離開——」

  「對不起,奧斯伯尼堂哥,」我說。「可是你不是住在金斯波特嗎?」

  「當然,」他對我說。「但我在阿克漢姆住過,我還認識那裡的人。難怪你會這麼害怕進樹林,還想像出那些東西。事實上,我很佩服你的勇敢。才12歲,就這麼聰明。」

  「那咱們出發吧,」我說。「快2點了,如果咱們想在太陽落山之前進城,最好就動身吧。」

  「現在還不行,孩子,」奧斯伯尼堂哥說。「我覺得這麼離開不合適,還沒到周圍看看,看咱們能發現什麼呢。你應該明白,咱們不能就這麼進城去,跟治安官說林子裡有怪物把你的姑媽和姑父帶走了之類的瘋話。聰明的人是不會相信這些事的。他們會認為我在說謊,笑話我。他們甚至會認為是你和你的姑媽和姑父吵架了,所以,要離開。」

  「求你了,」我說。「咱們得走了,馬上。」

  他搖搖頭。

  我不再說什麼了。我可以告訴他好多我夢見的,和聽到的,和看見的,和知道的事,但是,我覺得那也沒用。

  此外,有些事我現在不想告訴他。我又覺得害怕了。

  起先他說他從阿克漢姆來,後來我一問他,他又說他是從金斯波特來,但聽起來那像是在騙我。

  然後他又說起我在林子裡被嚇著了的事,他是怎麼知道那件事的?我根本沒跟他說那一段啊。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真的是怎麼想的,我想他也許根本不是真的奧斯伯尼堂哥。

  如果他不是,那他是誰?

  我站起來,走到走廊裡,

  「你去哪兒,孩子?」他問。

  「外面。」

  「我和你一塊兒去。」

  肯定是,他在監視我。他不想讓我跑出他的視線。他趕上來,拉住我的胳膊,真親切——但是我掙不開。不,他緊緊拽著我。他知道我想甩開他。

  我能做什麼?一直和這個人一起呆在屋子裡,樹林裡,等天黑,萬聖節的晚上,而且「惡人」就在外面等著。

  我們走到外面,我發現,雖說才下午,天已經越來越黑了。烏雲遮住了太陽,風吹著樹,樹伸展著樹枝,好像它們要把我拉回去似的。它們發出了「沙沙」的聲音,就好像是在說著我的什麼事,他抬頭看著它們,聽著。也許他聽懂了它們說的是什麼。也許它們正在給他下命令。

  然後,我差點兒笑了,因為他是在聽著什麼,而且我現在也聽見了。

  是嗡嗡的聲音,從路上傳來的。

  「凱普•普裡奇特,」我說。「他是郵差。這下咱們可以坐馬車和他一塊進城了。」

  「讓我和他說幾句,」他說。「說你姑媽和姑父的事。不是想嚇唬他,咱們不想被傳閒話,對吧?你進去吧。」

  「可是,奧斯伯尼堂哥,」我說。「咱們得告訴他真相。」

  「當然了,孩子。但這是大人的事。現在進屋吧。我會叫你的。」

  他很客氣地說著,還帶著微笑呢,但他還是把我拽上了門廊,推進了屋,砰的一下把門關上了。我站在黑暗的走廊裡,我能聽見凱普•普裡奇特慢慢停下來,招呼著他,他朝馬車走過去,說著話,然後我聽見的都是咕咕噥噥的說話聲,特別小。我從門上的一條縫往外看,看見了他們。凱普•普裡奇特正在和他很親切地說著話,一切都好,沒什麼不對勁。

  但是,過了沒一分鐘,凱普•普裡奇特揮揮手,接著拉起了韁繩,馬車又出發了!



  頓時,我知道我得行動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打開門,跑了出來,拿著手提箱和所有的東西,沿著小徑,上了大路,追著馬車。奧斯伯尼堂哥在我經過他身邊時想抓住我,但是我繞開了他,喊著,「等等我,凱普——我來了——帶我進城!」

  凱普停了下來,回頭看著,很迷惑的樣子。「威利!」他說。「我以為你走了。他說你和佛瑞德和露西一起——」

  「別聽他的,」我說。「他不想讓我走。帶我進城。我會告訴你出了什麼事。求你了,凱普,你得帶上我。」

  「我當然會帶上你,威利。就從這兒跳上來吧。」

  我跳了上去。

  奧斯伯尼堂哥趕到了馬車邊。「嘿,」他說,聲音很刺耳。「你不能就這麼走。我不允許。你是歸我監護的。」

  「別聽他的,」我叫著。「帶上我,凱普。求你!」

  「很好,」奧斯伯尼堂哥說。「如果你堅持不講道理。咱們都走。我不能允許你獨自離開。」

  他沖凱普笑笑。「你看到了,這孩子精神錯亂了,」他說。「我相信,你不會被他的胡思亂想搞得心神不安的。在這種地方生活——怎麼說,你也知道——他有問題了。我會在路上把一切都解釋給你聽。」

  他沖凱普聳聳肩,作勢拍拍他的頭。然後他又笑了,想從我們身邊爬到馬車的座位上。

  但是,凱普沒有沖他笑。「不,你錯了,」他說。「威利這孩子是個好孩子。我瞭解他。我不瞭解你。看來你已經解釋的夠多的了,先生,你告訴我說,威利已經走了。」

  「但我只是不想多說——你知道,我已經叫醫生了,這孩子——他的精神不正常——」

  「絕對正常!」凱普吐了口口水,正落在奧斯伯尼堂哥的腳上。「我們要走了。」

  奧斯伯尼堂哥不笑了。「那我要求你帶我和你們一起走,」他說。他想爬到馬車上來。

  凱普把手伸進他的夾克裡,當他重又把手拿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大手槍。

  「下去!」他大喊。「先生,你正在和美國郵政說話,你沒有對政府說實話,明白嗎:現在,下去,別等我把你的腦袋轟掉。」

  奧斯伯尼堂哥怒了,但他從馬車邊逃開了,很快。

  他看著我,聳聳肩。「你正在犯一個大錯誤,威利,」他說。

  我連看都沒看他。凱普說,「快,」我們就上路了。馬車的輪子越轉越快,很快農舍就看不見了,凱普把手槍放到一邊,拍拍我的肩膀。

  「別發抖了,威利,」他說。「你現在安全了。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再過一個小時左右就進城了。現在你安心坐下來,把一切都告訴老凱普吧。」

  這樣,我就和他說了。說了好久。我們一直穿行在樹林裡,還沒等我明白過來,天已經快黑了。太陽悄悄地落下來,藏到了山的後面。黑暗開始一點一點地從樹林裡爬到路上,樹開始「沙沙」地響,和緊隨在我們身後的大黑影輕聲說著什麼。

  馬蹄「得得」地踩在路上,很快,從遠處傳來了其它的聲音。可能是雷聲,可能是別的什麼聲音。但天真的是要黑了,而且這是萬聖節的晚上。

  此時,已經是山路了,你幾乎無法看清下一個彎轉向哪兒。此外,天黑得越來越快了。

  「估計咱們得趕上雨了,」凱普抬著頭說道。「打雷了,我猜是。」

  「是鼓聲,」我說。

  「鼓聲?」

  「在山裡的時候,晚上你就能聽到,」我告訴他。「這一整月我都能聽到。是『惡人』,正為安息日做準備呢。」

  「安息日?」凱普看著我。「你是從哪兒聽說安息日的?」

  我便把曾經發生的更多的事情告訴了他。我把剩下的事全都告訴他了。他沒說什麼,不久,他就不可能再說什麼了,因為我們被雷聲包圍了,雨敲打著馬車,敲打著路面,敲打著各個地方。此時,外面已經是漆黑一片了,只有在打閃的時候,我們才能看得見。我得大聲嚷著才能讓他聽見我說話——嚷著給他講把佛瑞德姑父抓走又來抓露西姑媽的那些東西的事,講把我們的牛偷走又把奧斯伯尼堂哥派回來抓我的那些東西的事。我也大聲嚷著說了我在樹林裡聽到的那些聲音。

  閃電亮起來的時候,我能看見凱普的臉。他沒有笑,也沒有生氣——不過是表現出他相信我的樣子。我注意到,他又把手槍拿出來了,雖然我們跑得很快,但他只用一隻手拉著韁繩。馬很害怕,他不用拿鞭子趕,它也跑得很快。

  老馬車歪歪斜斜地跳著,雨在風中「噓噓」地下著,一切都像是一個可怕的夢,但這都是真的。當我大聲嚷著告訴凱普•普裡奇特那些在林子裡的事時,一切都成真了。

  「紹格斯,」我叫喊著。「紹格斯是什麼?」

  凱普緊緊抓住我的胳膊,當閃電亮起來的時候,我能看見他的臉,他的嘴是張開的。但他不是在看著我。他在看著路上,看著我們前方的東西。

  那些像樹似的東西都聚到了一起,就在下一個轉彎的地方,在黑暗中,它們像是活了一樣——動著,彎著,扭著,要擋住我們的路。閃電又亮起來了,我能清楚地看見它們,還有別的東西。

  路上有一個黑色的東西,不是樹。是一個又大又黑的東西,就那麼蹲坐在那兒,等待著,繩子似的胳膊蠕動著,伸展著。

  「紹格斯!」凱普大叫一聲。但我幾乎沒聽見,因為雷聲很大,這時,馬驚叫了一聲,我感覺到馬車被猛地拉到了一邊,馬揚起了前腿,我們就要撞上那個黑色的東西了。我能聞見一股難聞的氣味,凱普用槍對準它,「乓」地開了一槍,槍聲幾乎和雷聲一樣響,幾乎和我們發出的聲音一樣響,因為我們撞上了那個黑色的東西。

  接著,所有的事都同時發生了。打雷了,馬摔倒了,槍響了,馬車翻倒的時候我們撞到了那個東西上。凱普肯定把韁繩纏到胳膊上了,因為當馬摔倒,馬車翻了的時候,他的頭先磕到了車前面的擋泥板上,然後就紮進了那一團扭動著的東西裡,那是馬——那個黑色的東西抓住了它。我覺得自己掉進了黑暗裡,然後落在了泥裡和碎石路上。

  我聽見了雷聲和尖叫聲,還有另外一種聲音,這種聲音我只是以前在樹林裡聽到過一次——一種低沉的、像是說話似的聲音。

  這就是為什麼我從不回頭看的原因。這就是為什麼我都沒去想我落在地上的時候有沒有受傷的原因——我只顧站起來,沿著大路跑下去,能跑多快就跑多快,沿著大路,在暴雨裡,在黑暗中跑著,那些樹蠕動著,扭著身體,搖著它們的腦袋,用它們的樹枝指著我,大笑著。



  我聽見了高過雷聲的馬的嘶鳴,還有凱普的尖叫,但我還是沒回頭去看。閃電不停地眨著眼睛,我跑進了樹林裡,因為路上都是泥,拖著我要摔倒,還吸著我的腿。過了一會兒,我也開始尖叫了,但是在雷聲中我幾乎聽不見我自己的叫聲。除了雷聲,我還聽見了鼓聲。

  我猛地沖出了樹林,上了山。我往上跑,鼓聲更大了,很快我就能正常地看東西了,不用等到打閃的時候了。因為山上有火堆,隆隆的鼓聲就是從那兒傳過來的。

  我在聲音中迷失了;風在「噓噓」的尖叫,樹在大笑,鼓在「隆隆」地響。但我及時地停了下來。當我清楚地看見火堆時,我停了下來;紅色和綠色的火在雨裡燃燒著。

  我看見,山頂上有一塊平整的地方,中央有一塊白色的大石頭。那些紅色和綠色的火就在它的周圍和後面,所以,在火光的映襯下,一切都能看得很清楚。

  有人圍在祭壇周圍,那些人都留著長長的灰白鬍子,臉上都是皺紋,那些人把氣味很難聞的東西扔進了火堆裡,這樣火苗就成了紅色和綠色的了。他們的手裡還拿著刀,我能聽見他們在嚎叫。在後面,還有好多蹲在地上的人,在敲著鼓。

  很快,有別的東西上山來了——兩個人,趕著牛。我敢說,他們趕的是我們的牛,把它們趕到了祭壇邊,然後那些拿著刀的人把它們的脖子割斷了,做為獻祭的犧牲。

  這些都是我借著閃電和火光看見的,我蹲得很低,這樣我就不會被別人發現了。

  但是很快我就不再能夠看得很清楚了,因為他們把一些東西扔進的火堆。火堆冒起了濃濃的黑煙。當這些煙冒起來的時候,那些人開始唱歌,並且大聲地禱告。

  我聽不清詞句,但那種聲音就像我以前在樹林裡聽到的一樣。我無法看得很清楚,但我知道該發生什麼事了。那兩個把牛趕上來的人從另一側走下山去,等他們再上來的時候,他們有帶來了新的祭品。煙使我無法看清楚,但這些是兩條腿的祭品,不是四條腿的。我應該是看見了的,但當他們把他們拖上白色的祭壇,動了刀子,火和煙突然冒了起來,鼓也響了起來,他們都唱著,大聲呼喚著等候在山的另一側的什麼東西的時候,我捂住了臉。

  大地開始震顫。天下著暴雨,有雷聲,有閃電,有火,有煙,還有歌聲,我被嚇得快要瘋了,但是我敢對一件事發誓——大地開始震顫了。它搖著,抖著,他們呼喚著什麼東西,不一會兒,那個東西出現了。

  它從山坡爬上來,向祭壇和犧牲爬過去,它是我夢見的那個黑色的東西——那個在樹林裡出現的黑色的、有好多繩子的、粘乎乎的、像樹似的東西。它爬上來,靠它的蹄子和嘴還有像蛇似的的胳膊在地上流動著。那些人彎下了腰,都往後站,它到了祭壇邊,祭壇上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在尖叫。

  那個黑色的東西俯身到祭壇上,當它彎下腰來的時候,我聽見了蓋過尖叫聲的嗡嗡聲。我只看了一分鐘,但當我看那個黑色的東西的時候,它開始鼓脹起來而且變大了。

  我看夠了。我不再在意了。我得跑了。我站起來,我跑啊,跑啊,跑啊,扯著嗓子叫著,不管有誰能聽見。

  我不停地跑,我永遠不停地叫,在樹林和暴風雨裡,離開那個山丘和那個祭壇,後來,我突然知道我在哪兒了,我回到了這兒,這個農舍。

  是的,這就是我幹的事——跑了一圈,又回來了。但是我不能再接著走了,我受不了黑夜和暴雨。所以我跑進這裡來了。起先我鎖上門以後我就躺在地上了,又跑又叫的,我累得不行了。

  但是,過了一會兒,我站了起來,找了一些釘子和一個錘子,還有佛瑞德姑父的一些還沒劈成柴火的木板。

  我先把門釘上了,然後用木板把所有的窗戶都擋住了。每一扇窗戶。估計我幹了好幾個小時,累得我夠嗆。當一切都做完的時候,暴雨停了,安靜了。安靜得能讓我躺在床上睡覺了。

  兩個小時前我醒了。已經是白天了。我能從縫隙中看到外面的陽光。從太陽的方向上,我知道已經是下午了。我該是睡了整整一上午,什麼也沒出現。

  我想也許我可以讓自己出去,步行進城,就像我昨天計畫的那樣。

  但是我想錯了。

  還沒等我起釘子,我聽見他的聲音了。那是奧斯伯尼堂哥,肯定是。我是說,就是那個說他是奧斯伯尼堂哥的人。

  他跑到院子裡,叫著「威利!」但我沒答應。他試著開門,開窗戶。我能聽見他砸著,罵著。那不好。

  但他又開始咕噥了,那更不好了。因為那說明他不是一個人在外面。

  我從縫隙中往外看,但他已經繞到房子後面去了,所以我沒看見他,或是誰和他在一起。

  想來那還不錯,因為如果我對了,我才不想去看。聽見就夠不好的了。

  聽見那低沉的嘀咕聲,然後他說話,然後又是那低沉的嘀咕聲。

  聞著那難聞的氣味,像樹林裡和井邊的那些綠色黏液的氣味。

  井——他們去後面的井了。我聽見奧斯伯尼堂哥在說著什麼,「等到晚上。如果你找到那個門,咱們可以用那口井。找門去。」

  我現在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了。那井肯定是一個通到地底下的一個入口——那些德魯伊特教僧侶就住在那兒。還有那個黑色的東西。

  他們現在出去到後面去了,找呢。

  我已經寫了一段時間了,下午已經過去了。透過縫隙我看到天又開始黑了。

  這就是他們要來抓我的時候——等到天黑時。

  他們打破門或窗戶進來抓我。他們會把我帶到井裡去,帶到紹格斯呆的那個黑暗的地方。那肯定是在山底下的一個完整的世界,它們在那個世界藏著,等著出來找更多的犧牲,更多的鮮血。它們不希望周圍有人,出來用來做犧牲的人。

  我看見那個黑色的東西在祭壇上幹的事了。我知道將要在我身上發生什麼事。

  也許他們會發現真的奧斯伯尼堂哥沒有回家,派什麼人來查他出了什麼事。也許城裡的人會發現凱普•普裡奇特不見了,就出來找。也許他們會來這兒,發現我。但是,如果他們不趕快來的話,就太晚了。

  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寫這個。這些都是真的,在我胸口劃十字,每個詞。要是有誰發現了我藏起來的這個筆記本,就來看那口井。那口老井,在後面。

  記住我說的「惡人」的事。把井封上,把它們從沼澤地裡趕走。不用找我——如果我沒在這兒的話。

  我希望我不這麼害怕。我都沒為自己這麼害怕過呢,只是為別人。那些可能會過來,住在這附近,並且遇到同樣的事——或更壞的事的人。

  你得相信我。要是你不信,就去樹林。去那座山。那座它們舉行祭典的山。也許那些痕跡都沒有了,雨把腳印都沖沒了。也許它們把燒火的痕跡都銷毀了。但是那塊祭壇石頭應該還在。如果它在,你就會知道真相了。石頭上應該有一些大圓點。大約2英尺寬的圓點。

  我沒說那事。到後來,我是回頭看了。我回頭看見那個大大的黑色的東西就是一個紹格斯。我回頭看的時候它正在不停地鼓脹,變大。我想我說過了它是怎麼變形的,也說過它能變多大。但是你不可能想像得到有多大,或者是什麼形狀,我還沒說呢。

  我說的都是外表。你會知道是什麼藏在這些山的下面,等著偷偷出去享樂,殺死更多的東西。

  等等。它們現在來了。快到黃昏了,我能聽見腳步聲。還有其它聲音。說話聲。還有其它聲音。它們在敲門。絕對是——它們肯定是用一棵樹或一塊厚木板把門打爛。整個屋子在搖晃。我能聽見奧斯伯尼堂哥在大叫,還有那個嗡嗡聲。氣味很難聞,我快暈倒了,再過一分鐘——

  看那個祭壇。然後你就明白我要說的是什麼了。看那個大圓點,2英尺寬,兩邊都有。那是那個大大的黑色的東西抓過的地方。

  看那個圓點,你就知道我看見的是什麼了,知道我害怕的是什麼了,知道是什麼在等著抓你了,除非你把它永遠關在地底下。

  黑色的圓點,2英尺寬,但它們不僅是圓點。

  實際上它們是手印!

  門要破了,哦——



《賽勒姆恐慌》 亨利•卡特納

  當卡森初次注意到他地窖裡的那些聲音時,他以為那是老鼠在作怪。後來,他開始慢慢聽說了在德比街的那些迷信的波蘭磨房工人中間私下傳說的那些關於這座古屋的第一任居住者,阿比蓋爾•普林的故事。現在已經沒有人能記起那個惡毒的老醜婆的樣子了,但那種病態的傳說像在一個被棄置的墓地上蔓生的雜草一樣,在賽勒姆的「巫婆區」盛傳著,其中令人不安地詳細描述了她那些可憎的獻祭活動,據知,那都是向她的一個陳舊的小雕像的獻祭,小雕像出處不明,上面有新月形的角。上了年紀的人還悄悄念叨著阿比•普林,說她曾很無恥地吹噓說,她是居住在深山裡的一個威力大得嚇人的神的大祭司。實際上,正是她這些輕率的吹噓導致了她在1692年的神秘而突然的死亡,大約和加洛斯山上那些著名的絞刑發生在同一時間。沒有人願意談論她的死,但偶爾會有一個牙都掉光了的討厭的醜老太婆很害怕地咕噥說,她不怕火燒,因為她全身都進入了一種罕見的麻木狀態。

  阿比•普林和她的畸形小雕像從那以後就消失了,但很難找到房客願意租住她的那個老屋,老屋的第二層是外伸出來的,而窗玻璃都呈怪異的菱形,還有人字形的山牆。老屋的惡名在賽勒姆人盡皆知。實際上,最近幾年那裡並沒有發生過什麼能衍生出令人費解的故事的事件,但租住這個老屋的人常常都會很匆忙地從這裡搬走,大多數的解釋都很模糊,很難令人滿意,但基本上都和老鼠有關。

  正是一隻老鼠把卡森帶到了「女巫室」。他是一個很成功的作家,寫的都是很輕鬆的浪漫小說,為了能有一個獨處的環境,以便完成他的又一部小說——他的發行人已經在催稿了,卡森租下了這個老屋。在他搬進來的第一個星期裡,每天晚上都會不止一次地被一種喋喋不休的聲音搞得心煩意亂,那是從腐朽的牆裡傳出的、被壓低了的又長又尖的聲音。他一直都不肯接受那些關於一隻聰明老鼠的、荒誕不經的胡亂揣測,直到有一天晚上,在黑暗的走廊裡,那只老鼠從他的腳下匆忙閃開時,他才開始改變他的看法。

  老屋已經裝上了電線,但走廊裡的燈泡很小,燈光昏暗。那只老鼠的畸形的黑影沖到了好幾英尺外的地方後,停在了那裡,顯然是在觀望著他。

  要是換了別的時候,卡森可能會做一個威脅的手勢把那只老鼠嚇跑,然後回去繼續工作。但德比街上熙來攘往的行人和車輛出奇的吵鬧,使他很難集中精力寫他的小說。他的神經很緊張,卻又找不到顯而易見的原因;而且,不知為何,那只站在他抓不到的地方觀望的老鼠似乎正在幸災樂禍地看著他。

  他覺得那種自負很好笑,便向那只老鼠那邊走了幾步,老鼠趕快向地窖的門口跑去,而他驚訝地發現,地窖門是半開著的。肯定是他上次來地窖的時候沒有把門關嚴,但他通常都會很留意地把門關好,因為老屋有穿堂風。那只老鼠在走廊裡等待著。

  卡森沒來由地煩躁起來,匆匆跑過去,把那只老鼠趕下了樓梯。他打開了地窖的燈,發現那只老鼠正在一個角落裡。它發亮的小眼睛很急切地看著他。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不禁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但他的工作已經讓他感到累了,在他的潛意識裡,他很高興能被打攪一下。他穿過地窖,向那只老鼠走去,很驚奇地發現,那只老鼠盯著他,沒動窩。他心裡漸漸開始產生了一種很怪異的、不安的感覺。他覺得,老鼠的舉動很反常;它不錯眼珠地盯住他,讓他覺得有點不安。

  隨即他自顧自地笑了,因為那只老鼠突然閃到了一邊,消失在了地窖的牆壁上的一個小洞裡。他用腳尖在那個洞前面的地上畫了個叉,想著要在第二天早上在那兒設個套。

  老鼠的尖嘴巴和參差不齊的鬍鬚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洞口。它向前探了探,猶豫了一下,然後又縮回去了。隨後,它開始做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很奇怪的動作——就像是在跳舞一樣,卡森認為。它猶猶豫豫地往前移動,然後又退回去。它先是猛地往前沖一下,再短暫地停一下,然後便慌張地跳回去,就像是——卡森的腦子裡閃現出這樣一個比喻——有一條蛇盤在洞口前面,警覺地阻止老鼠逃跑似的。但洞口前除了卡森在地上畫的那個小叉子外,什麼都沒有。

  毫無疑問,是卡森自己擋住了老鼠的去路,因為他就站在離洞口只有幾英尺遠的地方。他一往前走,老鼠就急忙縮回洞裡,不見了。

  卡森的興趣上來了,他找了一根小棍,伸到洞裡探著。此時,在離牆很近的情況下,他察覺到,在老鼠洞的正上方的一塊石板有些異樣。他又快速地掃了一眼石板的邊緣,更證實了他的懷疑。石板顯然是可以移動的。

  卡森仔細地查看著石板,注意到石板邊緣有一處凹了下去,可以當一個抓手的地方。他的手指很容易地就探到了小凹窩裡,他試著拉了拉,石板動了一下,就不動了。他又使勁拉,隨著一些乾燥的塵土灑落下來,石板像是上了鉸鏈一樣,從牆上轉開了。

  牆上出現了一個長方形的、齊肩高的黑洞。一股發黴的、令人噁心的腐臭味從洞裡冒了出來,卡森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他猛然想起了和阿比•普林有關的那些可怕的故事,以及據說被她隱藏在她的房子裡的那些駭人的秘密。莫非他偶然發現了那個死了很久的老巫婆的某個隱蔽的靜居所?

  在走進那個黑洞前,他先去樓上拿了一個手電筒備用。然後,他小心的低下頭,走進了那條狹窄的、臭氣熏天的通道,打著手電筒照著前面的路。

  他是在一條狹窄的地道裡,地道剛好高過他的頭頂,牆上、地下都鋪著石板。在一直往前延伸了大約15英尺後,地道拓寬成了一個寬敞的房間。當卡森走進這個地下室時——毫無疑問,這就是阿比•普林的一個隱蔽的靜居所,他想,但是,在那些恐慌的民眾憤怒地出現在德比街的那天,這個隱秘的地方也沒能救她一命——他驚訝得屏住了呼吸。房間裡太怪異了,令人吃驚。

  是地板吸引住了卡森的目光。環形牆壁上的那種死氣沉沉的灰色在地板上讓位給了由各種不同顏色的石頭組成的馬賽克,其中以藍、綠、紫色為主導——實際上,裡面根本就沒有暖色。組成那個圖案肯定用了好幾千塊彩色的小石頭,因為每塊石頭都不過核桃一般大小。馬賽克好像是遵循了某種特定的圖案,是卡森沒見過的圖案;紫色和紫羅蘭色的曲線與綠色和藍色的斜線混雜在一起,交織成奇妙的蔓藤花狀圖案。其中有圓形,三角形,一個五角星形,還有其它不太熟悉的圖形。大部分線條和圖形是從一個特定的點伸展出來的,那個點就是房間的中心,那裡有一塊深黑色的圓形石板,直徑大約有2英尺。

  屋裡非常安靜,聽不到偶爾從頭頂上的德比街駛過的汽車的聲音。卡森一眼瞥見,在牆上一個淺淺的壁龕的內壁上有些記號,他慢慢地往那個方向走去,手電筒的光柱在壁龕的牆面上上下移動著。

  無論那些記號是什麼,它們都是很久以前畫到牆上去的,因為那些留存下來的神秘符號已經無法讓人看懂了。卡森看到了幾個被擦掉了一部分的象形圖形,這些圖形使他聯想到了阿拉伯語,但他不能肯定。在壁龕的地板上有一個直徑約8英尺的鐵盤,已經被腐蝕了,卡森直觀地覺得,鐵盤是可以移動的。但它似乎又不可能被掀起來。



  他意識到,他正站在房間的正中央,也就是那塊黑色的圓石板上,那些怪異的圖形的集中點。他又一次注意到屋裡的寧靜。他憑一時衝動把手電筒關上了。隨即他便陷入了一片漆黑。

  在那一刻,他的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古怪的念頭。他想像自己是在一個礦坑的底部,一柱洪水從頭頂上傾瀉下來,淹沒了他。這種感覺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他竟然覺得自己聽到了沉悶的雷聲,大瀑布的咆哮聲。他感到心緒不寧,便打開了手電筒,掃視著四周。那種振動的聲音顯然是他的心跳聲——在一個十分安靜的環境裡,你是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的,這是一個為人熟知的現象。但是,如果這個地方真的這麼安靜的話——

  他的腦子裡跳出了一個想法。這裡將會是一個理想的工作場所。他可以把電線接過來,搬下來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如果必要的話,還可以用電扇——儘管他最初注意到的那種黴味好像已經徹底消失了。他向地道口走去,當他走出房間時,他感覺到他的肌肉莫名其妙地鬆弛了,而他之前並沒有意識到肌肉已經繃緊了。他把這歸結為神經緊張,便走上樓去,煮了一點咖啡,並且寫信給他在波士頓的房東,說了他的發現。

  當卡森打開門以後,那個訪客好奇地打量著門廳,還自己點著頭,像是很滿意的樣子。他是一個瘦高個兒,熱切的灰眼睛上面是濃密的青灰色眉毛。他的臉雖然很憔悴,而且留著深深的疤痕,但卻沒有皺紋。

  「我想,是來看『女巫室』的吧?」卡森沒好氣地說。他的房東已經說了,而且上個星期他已經很不情願地接待了古文物研究者和神秘學者,都是些急於一睹阿比•普林曾在裡面念咒的那個密室的人。卡森覺得越來越煩,他都考慮要搬到一個安靜一些的地方去了;但他天生的固執使他又留下來了,儘管有騷擾,他還是決心要寫完他的小說。此時,他冷淡地看著他的客人,說道,「對不起,但它已經不再對外開放了。」

  那人像是被嚇了一大跳,但他的眼裡馬上露出一絲理解的目光。他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卡森。

  「邁克爾•利……神秘學者,啊?」卡森念著。他深吸一口氣。他已經發現了,那些神秘學者是最差勁的,他們會隱晦地暗示一些難於說出口的東西,並且對「女巫室」地板上的馬賽克圖案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對不起,利先生,可是——我真的很忙。請你原諒。」

  他很不客氣地轉身往門口走。

  「請等一下,」利趕忙說。

  還沒等卡森提出異議,他已經抓住了卡森的肩膀,並且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卡森吃了一驚,往後退,他看到,利憔悴的臉上現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其中有焦慮,也有滿足。那個神秘學者好像剛剛看到了什麼令人厭惡的東西——但並未出乎他的意料。

  「什麼事,」卡森冷冷地說。「我不習慣——」

  「非常抱歉,」利說。他的聲音很深沉,很友善。「我必須道歉。我以為——好,我再次道歉。我真是太興奮了,恐怕是這樣。要知道,我是從三藩市來這兒看你的『女巫室』的。你真的介意讓我看它嗎?我願意付——」

  卡森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

  「不,」他說道,心裡反倒覺得喜歡這個人了——他友善、好聽的聲音,他生動的臉,他有魅力的個性。「不,我只是想要一份平靜——你不知道我有多煩,」他有點驚訝地發現自己正在充滿歉意地說著。「真是太討厭了。我真希望我沒發現那個房間。」

  利迫不及待地問。「我可以看嗎?那對我意味著很多——我對這些東西感興趣極了。我保證不會佔用你超過10分鐘的時間。」

  卡森猶豫著,然後答應了。當他帶著客人走近地窖的時候,他還給他講了他發現「女巫室」的情形。利很專注地聽著,偶爾還會問個問題。

  「那個老鼠——你知道它後來怎麼樣了?」他問。

  卡森顯得很困惑。「為什麼,不知道。我以為它就藏在洞裡。怎麼了?」

  「沒人能知道,」利模棱兩可地說著,隨他走近了「女巫室」。

  卡森開了燈。他已經把一根電線接過來了,屋子還保持原樣,除了有幾把椅子和一張桌子外,就再沒有別的東西了。卡森看著那人的臉,驚訝地發現那人臉色陰沉,像是很生氣的樣子。

  利快步走到屋子中央,盯著放在那塊圓石板上的椅子。

  「你在這兒工作?」他緩緩地問道。

  「是的。這裡很安靜——我發現我無法在樓上工作。太吵了。但這裡很理想——不知為什麼,我發現在這裡寫東西很輕鬆。我感覺很——」他遲疑了一下——「自在;也就是說,不用去考慮其它的事。這是種很不尋常的感覺。」

  利點點頭,就好像卡森的話驗證了他的某些想法似的。他轉身向壁龕和鐵板走去。卡森跟著他。他貼近牆壁,用一根長長的食指描著那些已經變得模糊的符號。他低聲咕噥著什麼——在卡森聽起來,那就像是在說胡話。

  「尼約戈薩……K'yarnak……」

  他轉了一圈,臉色陰鬱,蒼白。「我看夠了,」他輕聲說道。「咱們可以走了嗎?」

  卡森感到很驚訝,他點點頭,領著那人回到了地窖。

  上樓以後,利顯得有點猶豫,似乎覺得很難開口似的。最後,他說,「卡森先生——你能告訴我,最近你有沒有做過什麼很特別的夢?」

  卡森看著他,眼裡現出幾分得意。「做夢?」他說。「噢——我知道。這麼說吧,利先生,我可以告訴你,你嚇不倒我的。你的同行——我接待的其他那些神秘學者——已經這麼問過了。」

  利揚了揚他的濃眉毛。「噢?他們問過你做夢的事了?」

  「有幾個人問了——是的。」

  「那你告訴他們了?」

  「沒有。」利靠到了椅子背上,顯得很不解,卡森接著說道,「當然,說實在的,我不是很肯定。」

  「此話怎講?」

  「我覺得——我有一種模模糊糊的印象——我最近做夢了。但我不能肯定。我想不起來夢裡的任何事情,你知道。而且——哦,很可能是你的同行把這個觀念移植到了我的腦子裡。」

  「也許吧,」利不置可否地說著,站了起來。他遲疑著。「卡森先生,我想問你一個相當過分的問題。你是必須要住在這個房子裡嗎?」

  卡森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當我第一次被問到這個問題時,我說我是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寫一部小說,而且隨便一個安靜的地方都可以。但很難找到這麼個地方。現在我有了這間『女巫室』,我的工作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我不知道有什麼理由要搬走,而且還可能會影響我的寫作計畫。我寫完小說以後就會離開,到那時,你們這些神秘學者就可以到這兒來,把這裡變成一個博物館,或是隨便什麼地方。我不管。但在沒寫完小說之前,我打算就呆在這兒。」

  利搓了搓他的下巴。「其實,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這個房子裡就沒有其它地方可以讓你工作的了?」

  他盯著卡森的臉看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道。

  「我不指望你能相信我。你是一個唯物主義者。大多數人都是。但還是有一些我們這樣的人,我們知道,在所謂的科學之外,還有一種更偉大的科學,它是基於常人幾乎無法理解的定律和原理的。如果你讀過馬臣的東西,你就會記得他提到過存在於意識世界和物質世界之間的鴻溝,而要溝通這兩個世界也是有可能的。『女巫室『就是進行這種溝通的一個橋樑!你知道『回音廊』是怎麼回事嗎?」

  「啊?」卡森瞪大了眼睛。「可是這兒沒——」

  「打個比方——只是一個比方。一個人可以在一個走廊上——或山洞裡——輕聲低語,如果你正好站在100英尺之外的某個特定的位置上,你就可以聽到他說的是什麼,可有人可能站在10英尺處卻聽不到。這是一個簡單的聲學現象——將聲音傳到一個焦點上。除了聲學,這個原理在其它領域也有應用。在任何有波動的地方——連思想都包括在內!」

  卡森想要打斷他,但利仍繼續說著。

  「你的『女巫室』中央的那塊黑石板就是這種焦點之一。地板上的那些圖案——當你坐在黑石板上時,你就會對某種振動——受某種思想支配的振動——異常敏感,很危險的敏感!當你在那兒工作的時候,為什麼你會覺得你的頭腦如此清楚呢?那是一種誤導,一種虛假的清醒——因為你只是一個儀器,一個麥克風,被調好了來拾取某種有害的振動,而你是無法領悟這種振動的本質的!」

  卡森的臉上現出驚愕和懷疑的表情。「可是——你不是說你真的相信——」

  利退後一步,眼睛裡的熱情不見了,換成了嚴酷和冷漠。「太相信了。但我已經研究過阿比蓋爾•普林的歷史了。她也知道我所說的那種超級科學。她用它來做惡——就是所謂的黑巫術。我已經閱悉她過去曾詛咒賽勒姆——巫婆的詛咒會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你能——」他站起身,咬著他的嘴唇。

  「你能起碼讓我明天再來一趟嗎?」

  卡森很勉強地點點頭。「可是,我想你恐怕是在浪費時間。我不信——我是說,我沒有——」他結巴著,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我只是想讓自己確信,你——噢,還有一件事。如果你今晚做夢,你可以試著記住你的夢嗎?如果你在醒來之後馬上就去重溫你的夢,你常常就能回憶起來。」

  「好吧,如果我做夢——」

  那天晚上,卡森做夢了。他恰好在黎明之前醒來了,心臟狂亂地跳動著,還有有一種很奇怪的、不安的感覺。他能聽到老鼠在牆裡和他的床下偷偷摸摸地亂竄。他趕忙下了床,在清晨冷冰冰的灰暗中打著冷戰。慘澹的月亮還在灰濛濛的天空中散放著微弱的光。

  他想起了利的話。他做夢了——毫無疑問。可是,他夢見的東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完全想不起來了,無論他怎麼努力,可是,他有一個很模糊的印象,覺得自己在黑暗中發了瘋似的跑著。

  清晨的老屋裡的那份靜寂讓他感到不安,所以他很快地穿好衣服,跑出去想買一份報紙。然而,時間太早了,商店都沒開門,為了能找到一個報童,他便在第一個拐角往西走了。走著走著,他開始有一種奇怪的、說不出來的感覺:親切而熟悉。他以前曾在這裡走過,對這裡的那些房屋的外形和屋頂的輪廓都有一種很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親切感。但是——而這是其中最離奇的一部分——就他所知,他以前從沒來過這條街。他從沒在賽勒姆的這個地區轉悠過,因為他生性懶惰;但隨著他繼續往前走,這種親切感也變得更強烈了。

  他走到一個拐角,不假思索地就往左拐了。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增強了。他慢慢地走著,思索著。

  毫無疑問,他以前曾經在這條路上走過——那很可能是在他出神的時候,所以他才沒記住這條路。但當卡森拐上渣打街的時候,他覺得有一種無名的不安在他的內心蘇醒了。賽勒姆在覺醒;冷漠的波蘭工人開始匆匆從他身邊走過,奔向磨坊。偶然還駛過一輛汽車。

  在他前面,一群人聚集在人行道上。他加快了腳步,感覺到災難即將來臨。他非常震驚地發現,他正經過渣打街的墳場,那個古老的、惡名昭著的「埋葬點」。他急匆匆地從人群當中擠出一條路來。

  壓低了嗓子的議論聲傳到了卡森的耳朵裡,一個大塊頭的、穿藍色制服的背影出現在他前面。他從那個員警的肩膀上窺探著,驚恐地屏住了呼吸。

  一個男人靠在老墳場的鐵柵欄上。他穿了一身廉價的、俗氣的套裝,緊緊地抓住生銹的鐵柵欄,多毛的手背上的肌肉都隆起來了。他死了,他的臉歪成一個極不正常的角度,仰望著天空,留在臉上的是極度令人震驚的恐怖的表情。他翻著白眼,眼睛可怕地凸出來;他的嘴歪著,露出憂鬱的笑容。

  卡森旁邊的一個人把他的一張白臉轉向了他。「看樣子像是被嚇死的,」他聲音有點嘶啞地說。「我討厭看到他看見的東西。啊——看那張臉!」

  卡森機械地慢慢退開了,感覺到有一股無名的、冷冰冰的氣息讓他渾身發冷。他揉了揉眼睛,但那個扭曲的、死人的臉依然在他眼前遊蕩。他開始戰戰兢兢地往回走。他無意中往旁邊一看,目光落在了點綴著老墳場的那些墳墓和墓碑上。一個多世紀以來,那裡沒埋過任何人,長著青苔的墓碑和墓碑上那些長著翅膀、圓臉蛋的小天使,以及墳墓好像吐出了一種古老的毒氣。是什麼東西把那個人嚇死的呢?

  卡森深吸一口氣。的確,屍體的樣子很嚇人,但他不應該讓它攪擾他的神經。他不能——他的小說會受影響。此外,他嚴厲地對自己說,那件事情很容易解釋。死者顯然是一個波蘭人,是住在賽勒姆港的那些移民中的一員。晚上路過墳場的時候——近三百年來,圍繞著這個墳場有好多可怕的傳說,醉醺醺的他肯定把模糊不清的幻影當真了。這些波蘭人是出了名的情緒不穩定的人群,容易產生歇斯底里和瘋狂的幻想。在1853年那次嚴重的「移民恐慌」中,有三個女巫的房子被燒毀了,而它的起因就是,有一個老太婆糊裡糊塗、歇斯底里地說,她看見了一個神秘的白衣外國人「把他的臉摘下來了。」對這種人還能有什麼指望呢?卡森想。

  但他仍然處於一種緊張的狀態,直到快中午了才回家。到家的時候,他發現利,那個神秘學者,正在等他,他很高興見到利,並且很熱情地把他請進了屋。



  利很嚴肅。「你聽說你的朋友阿比蓋爾•普林的事了嗎?」他開門見山地問。卡森瞪大了眼睛,然後拿了一個玻璃杯,開始打水,慢慢地調了一杯威士卡遞給利,又給他自己到了一杯純的,這才開始回答問題。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什麼——她怎麼了?」他裝做很輕鬆的樣子,問道。

  「我已經查過記錄了,」利說,「我發現阿比蓋爾•普林1690年12月14日被埋在了『渣打街墳場』——有一根火刑柱穿透了她的心臟。那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卡森有氣無力地說。「怎麼了?」

  「怎麼——她的墳被扒開了,還被盜了,就是這樣。那根火刑柱被拔出來了,而且在附近被找到了,墳的周圍到處都是腳印。鞋印。你昨晚做夢了嗎,卡森?」利突然問出這個問題,目光很嚴厲。

  「我不知道,」卡森迷迷糊糊地說著,搓了搓他的額頭。「我想不起來了。我今天早上就在『渣打街墳場』。」

  「哦,那你肯定聽說了什麼,關於那個男人——」

  「我看見他了,」卡森打斷了他,聳聳肩。「那讓我覺得很不安。」

  他一口氣喝光了酒。

  利看著他。「那,」他說,「你仍然決定要呆在這個房子裡嗎?」

  卡森把杯子放下,站了起來。

  「為什麼不呢?」他沒好氣地說。「有什麼理由說我不該留下嗎?啊?」

  「在發生了昨晚那件事之後——」

  「發生什麼事之後?一個墳被盜了。一個迷信的波蘭人看見了那些盜賊,被嚇死了。是嗎?」

  「你是在自欺欺人,」利平靜地說。「在你心裡,你知道——你肯定知道——真相。你已經成了某些相當可怕的勢力手裡的一個工具,卡森。三百年來,阿比蓋爾•普林一直躺在她的墳墓裡——沒有死——等待著有人落入她的陷阱——那個『女巫室』。也許她在修建它的時候就預見到了未來,預見到有朝一日有個人會誤打誤撞地闖進那個邪惡的房間,落入那個馬賽克陷阱。你掉進了陷阱,卡森——而且那個陷阱使那個沒死的恐怖女巫有了溝通意識世界和物質世界的能力,能夠和你建立聯繫。在阿比蓋爾•普林駭人的魔力作用下,一個人很容易地就被催眠了,她能輕而易舉地迫使你去她的墳墓,拔掉把她固定在那兒的火刑柱,然後她又把你所做的事從你的記憶裡抹去,這樣即便你以為是個夢,也記不得那些事了!」

  卡森站了起來,他的眼裡閃動著奇怪的光。「以上帝之名,老兄,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利發出了刺耳的笑聲。「上帝之名!還不如說是魔鬼之名——此刻威脅著賽勒姆的魔鬼;賽勒姆正處在威脅之中,可怕的威脅。當那些男人、女人和小孩將阿比•普林綁在火刑柱上的時候——他們發現無法把她燒死,她詛咒了他們。今天早上我仔細查閱了一些秘密檔案,我來這兒是要最後一次請求你離開這個房子。」

  「你說完了嗎?」卡森冷冷地說。「很好。我不會離開這兒的。你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喝多了,但你的胡說八道打動不了我。」

  「如果我給你一千塊錢,你會走嗎?」利問。「或者更多,唔——一萬塊?我能自由支配很多錢。」

  「不,見鬼去吧!」卡森突然發怒了。「我就想獨自留下來寫完我的小說。我無法在別的地方寫——我不想,我不會——」

  「我料到是這樣,」利說,他的聲音突然緩和下來了,還夾雜著一種不尋常的同情。「老兄,你跑不掉了!你掉進陷阱了,太晚了,只要阿比•普林的意志通過『女巫室』控制住了你,你就無法逃脫了。最糟的是,她只能借助你來顯形——她消耗著你的生命力,卡森,像一個吸血鬼一樣吸食著你。」

  「你瘋了,」卡森冷冷地說。

  「我是在擔心。『女巫室』裡的那塊鐵板——我在擔心它,擔心在它下面的東西。阿比•普林侍奉過不為人知的神,卡森——我在壁龕的牆上看到的一些東西給了我一個暗示。你聽說過尼約戈薩嗎?」

  卡森不耐煩地搖搖頭。利把手伸到一個口袋裡,掏出了一小塊紙。「這是我從凱斯特圖書館的一本書裡抄下來的,」他說,「那是一本叫《死靈之書》的書,是一個被人叫做瘋子的人寫的,他專門鑽研不為人知的秘密,鑽得很深。看看這個吧。」

  卡森皺著眉頭,讀著那段摘抄:

  人們確信他就是「神秘住民」,是被稱為「尼約戈薩」的大惡神的兄弟。他受到召喚時,就能通過特定的山洞和裂縫來到地球表面,男巫曾在敘利亞和雷恩的黑塔下面看到過他;

  卡森不解地看著利,利平靜地看著他。「現在你明白了吧?」

  「咒語和煉金藥!」卡森說著,把紙還給了利。「都是胡說八道!」

  「絕對不是。神秘學者知道那個咒語和那個煉金藥,而且已經用了幾千年了。從前,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我自己也曾經用過。如果我說的沒錯的話——」他轉身向門口走去,嘴唇都被咬得失去了血色。「這種顯形過去也曾經被挫敗過,但困難在於得到那個煉金藥——很難得到它。但我希望……我就回來。在我回來之前,你能先別去『女巫室』嗎?」

  「我說不準,」卡森說。他的頭隱隱作痛,而且漸漸地加劇,直到強加到了他的意識裡,他覺得有點噁心。「再見。」

  他把利送出門,然後站在臺階上,奇怪地不想回屋裡去。他看著那個高個子神秘學者匆匆地在街上走著,一個女人從隔壁的房子裡走了出來。她瞥見了他,她的大胸脯挺著。她突然開始憤怒地尖聲數落著什麼。

  卡森吃驚地扭頭看著她。他的頭一陣陣地痛。那個女人正走過來,惡狠狠地揮著一個胖拳頭。

  「你為什麼嚇唬我的莎拉?」她叫喊著,黝黑的臉漲得通紅。「你為什麼要用你愚蠢的把戲嚇唬她,啊?」

  卡森舔了舔嘴唇。

  「對不起,」他緩緩地說。「真對不起。我沒嚇唬你的莎拉。我一整天都沒在家。是什麼嚇著她了?」

  「那個棕色的東西——它跑到你的房子裡去了,莎拉說——」

  那個女人止住不說了,大張著嘴。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她用右手做了一個很特別的手勢——用食指和小指指著卡森,同時把拇指放在另外兩個指頭上。「老巫婆!」

  她匆匆地走開了,嚇人地用波蘭話咕噥著什麼。

  卡森轉身進了屋。他往一個平底杯裡倒了些威士卡,想了想,便放到一邊了,沒喝。他開始踱著步子,偶爾用手指搓搓又幹又燙的額頭。一些模糊、混亂的想法出現在他的腦子裡。他的頭一陣陣地疼,發著燒。



  最後,他去了樓下的「女巫室」。他一直呆在那兒,但沒有幹活;在那個死寂的地下室裡,他的頭痛不再那麼難以忍受了。過了一會兒,他睡著了。

  他不知道他睡了多久。他夢見了賽勒姆,夢見一個幽暗的黑影在街上猛跑,速度快得嚇人,那個烏黑發亮的、呈膠狀的東西就像一條巨大無比的阿米巴變形蟲,追趕著、吞噬著那些尖叫著逃跑的男人和女人。他夢見了一個骷髏臉正窺探著他,乾枯、收縮的臉上好像只有眼睛有生氣,閃爍著邪惡的光。

  他終於醒了,從夢中驚醒了。他感到很冷。

  周圍安靜極了。在電燈泡的光照下,綠色和紫色的馬賽克好像蠕動著向他靠過來了,當他張大惺忪的睡眼仔細看時,那個幻象又消失了。他看看手錶。2點了。他睡了一下午又大半個晚上。

  他感到出奇的虛弱,懶懶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的氣力好像都被耗盡了。刺骨的寒冷好像都鑽進了他的腦子裡,但他的頭卻不疼了。他的頭腦很清醒——充滿了期望,就像在等待著什麼事的發生。身邊的一個動靜吸引了他的目光。

  牆上的一塊石板在動。他聽見了輕微的摩擦聲,同時看到一個窄窄的長方形黑洞漸漸擴大成了一個正方形。有什麼東西蜷縮在黑洞裡。卡森極其恐怖地眼看著那個東西動了,慢慢地爬了出來。

  那像是一個木乃伊。過了令人難熬的、漫長的一秒鐘,卡森的腦子裡猛然出現了這個念頭:它像是一個木乃伊!它是一具屍體,像骨架一樣單薄,顏色像羊皮紙的那種棕黃色,它像是一具骷髏,骨頭上覆著像蜥蜴皮一樣的東西。它輕輕地動著,往前爬著,它的長趾甲刮劃著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它爬到女巫室裡,在白色的燈光下,它沒有表情的臉顯得很冷酷,眼裡閃爍著死亡的光。他能看到,在它棕黃色的、縮緊的背上有鋸齒狀的突起。

  卡森一動不動地坐著。極度的恐懼已經使他無力動彈了。他像是被幻想麻痹症縛住了手腳似的,大腦成了一個漠然的旁觀者,不能或不想把神經刺激傳遞給肌肉。他發狂似的對自己說,他是在做夢,他馬上就會醒。

  那個乾枯、可怕的東西站了起來。它單薄的骨架直立著,向壁龕走去,走到壁龕前的那塊鐵板旁邊。它背對著卡森,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突然用乾巴巴的聲音開始輕聲說著什麼。聽到那聲音,卡森本應該被嚇得尖叫起來,但他卻叫不出聲來。可怕的低語一直持續不斷,卡森知道那不是地球上的語言,接著,像是低語起了作用似的,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震顫開始傳到那塊鐵板上。

  鐵板振動著,開始上升,極慢地上升,那個乾枯、可怕的東西像歡呼勝利似的舉起了它像煙斗管似的手臂。鐵板差不多有一英尺厚,隨著它漸漸升到地面以上,一股隱隱的氣味開始在屋裡彌漫。那是一種很討厭的、像麝香似的氣味,聞著令人噁心;鐵板勢不可擋地繼續上升,從鐵板的邊緣探出一個黑乎乎的小手指。卡森立刻想起他夢見過一個膠狀的黑色生物在賽勒姆的街道上暴走。他徒勞地想從令他動彈不得的麻痹中掙脫出來。屋裡暗了下來,一陣暈眩悄悄地包圍了他。房間似乎在搖晃。

  鐵板還在上升;那個乾枯、可怕的東西依然站在那兒,舉著雙臂,念著帶有褻瀆意味的祝禱;那個黑色的東西仍在慢慢地蠕動著,一點點往外爬。

  一個聲音打斷了木乃伊的低吟,是疾跑的腳步聲。卡森從眼角看到有一個人跑進了「女巫室」。是那個神秘學者,利。利的臉像死人一樣蒼白,眼裡冒著火,他從卡森身邊走過,直奔壁龕。

  那個乾枯、可怕的東西動作極慢地轉過身來。卡森看見利的左手拿著某種器具,是一個黃金和象牙製成的T形十字架,他的右手垂在身側,緊握著拳頭。他用洪亮而威嚴的聲音說出了一句話,臉上滲出了細密的小汗珠。

  「Ya, na kadishtu nill gh'ri…stell'bsna kn'aa Nyogtha…k'yarnak phlegethor…」

  這些奇怪的、神秘的詞語響亮地回蕩在地窖裡。利慢慢地往前走著,高舉著那個T字形十字架。鐵板下那個黑乎乎的、嚇人的東西開始湧動起來了!

  鐵板被抬起來,挪到了一邊,一團既不是液體也不是固體的可怕的膠狀物像一個巨浪似的沖向利。利沒有停下腳步,他的右手飛快地動了一下,一個小玻璃管一下子擊中了那個黑乎乎的東西。

  那個沒有固定形狀的、黑色的東西停住了。它令人窒息地猶豫了片刻,然後飛快地退了回去。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嗆人的燒腐肉的臭味,卡森看見那個黑乎乎的東西身上大塊大塊地掉落下來一些東西,就像是被酸腐蝕了一樣。它像流動的液體似的往後退著,還掉下來一些可怕的黑肉。

  隨著那些黑肉的脫落,它裡面核心的一團漸漸伸展開來,像一條巨大的觸鬚緊緊地抓住了那個乾枯、可怕的東西,把它拽到了那個空洞的邊緣。另一條觸鬚抓住鐵板,很輕鬆地拖到了洞口邊,隨著那個乾枯、可怕的東西掉進洞裡,那塊鐵板也發出了驚雷似的一聲巨響,歸回了原位。

  房間如天旋地轉般地圍繞著卡森晃動起來,他覺得噁心極了。他竭盡全力站了起來,燈光隨即黯淡下來,很快便熄滅了。他被黑暗包圍了。

  卡森的小說再也沒能寫完。他把它燒了,又開始繼續寫,但他後來的作品都沒有發表出來。他的出版商都搖著頭,想不通為什麼像他這樣一個有才華的、深受歡迎的作家會突然熱衷於恐怖和神秘的主題了。

  「這是很有想像力的東西,」一個出版商邊說,邊把卡森的小說,《瘋狂的黑暗之神》,遞還給他。「就其本身來講很出色,但是太恐怖了,很不健康,沒有人會去讀它。卡森,你為什麼不寫你過去寫的那類主題呢,那類使你成名的小說?」

  卡森曾立誓決不透露「女巫室」的事,但現在他打破了沉默,把整個故事講了一遍,希望能得到理解和信任。但當他說完後,他的心情反而變得沉重起來了,因為他看到對方的臉上盡是同情和懷疑。

  「那是你做夢夢見的,對吧?」那人問。卡森苦笑著。

  「對——是我夢見的。」

  「那肯定在你的腦子裡留下了非常鮮明的印象。有的夢就是那樣。但你會把它忘掉的,」他預言著。卡森點點頭。

  他沒敢提起當他在「女巫室」裡,從昏迷中醒過來時,他所看到、並且深深地印在他腦海裡的那可怕的一幕,因為他知道,那樣的話只會使別人懷疑他心智不正常。當他和利戰戰兢兢、臉色煞白地逃離「女巫室」的時候,他飛快地往身後瞥了一眼。那些他曾親眼看著從那個可怕的東西身上掉下來的一片片腐蝕、皺縮的東西全都不見了。石頭地板上只留下了黑色的汙跡。阿比•普林,也許是她,已經回她的地獄去了,在利動用的古老魔術的強大威力作用下,她的那個非人的神已經返回人類無從知曉的神秘深淵了。但那個老巫婆留下留下了一個令人難忘的小東西,一個恐怖的東西,也就是卡森最後回頭時瞥見的那個從鐵板邊緣露出來的東西——一隻像爪子似的、乾枯的手,像是在嘲諷地向他舉手致意。



《來自最深處的恐懼》 弗裡茨•萊伯

  記住你!

  嗚呼,你這可憐的魔鬼,但記憶留出了一個位置

  在這個錯亂的星球裡

  ——哈姆雷特



  下列手稿是在一個小匣子裡發現的,用銅和德銀製成的小匣子上刻有怪異的浮雕裝飾,體現了非常獨特的現代工藝,它是在加州洛杉磯縣的一個無主物品拍賣會上拍得的,那些物品都是超出了規定的警方監管年限的東西。匣子裡除了手稿,還有兩本薄薄的詩集:《亞撒索和其它的恐懼》,作者是愛德華•皮克曼•德比,由麻塞諸塞州阿克漢姆的縞瑪瑙獅身人面像出版社出版,還有《地下掘進者》,作者是喬吉•路透•費希爾,由加州好萊塢的托勒密出版社出版。手稿出自第二本詩集的作者之手,但不包括插在其中的兩封信和一封電報。匣子和裡面的東西是於1937年3月16日交由警方監管的,在那之前,人們在費希爾位於瓦爾徹斯•盧斯特的倒塌的磚屋下找到了他被毀壞的屍體,那時當地正陷於相當大的恐慌之中。

  今天,人們要想在好萊塢山地區的街道地圖上找到瓦爾徹斯•盧斯特的非自治社區,那只會白費力氣。在發生了本篇所記述的那些事件後不久,它的名字(已經被挑剔了很久了)就已經應謹慎的房地產商的要求被改成了「天堂屋脊」,並被納入了洛杉磯市的版圖——這種事在那個大區並非沒有先例,在發生了一些最好被忘記的醜聞後,拉尼米德區便借用了其最傑出、最清白的居民的一篇最主要的文學作品的名字,更名為「泰山。」

  此處提到的「已經發現了兩種新元素」的磁光學探測法既不是欺詐也不是幻想,而是一項在20世紀30年代很受關注的技術(但一直受到懷疑),參考那個時期的任何元素週期表或《韋氏新國際詞典》第二版未刪節本的「alabanine」和「virginium」條目都可以確認這一點。(它們當然已經不在現在的週期表裡了。)至於被費希爾的父親譽為「默默無聞的建築大家西蒙•羅迪亞」的人則是一個受到普遍尊敬的民間建築師(現已去世),他建造了美得無與倫比的沃茨塔。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使自己沒有去深究與那些絕對荒謬的暗示有關的一段描述,那些暗示已經註定我要在接下來的18個小時裡——而且不會延遲——邁出鋌而走險且從一開始就具有毀滅性的一步。要寫的東西太多了,而寫東西的時間卻太少了。

  我本人不需要書面的論據來增強我的信念。它比我每天的生活還要真實。我只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阿爾伯特•維爾馬斯被嚇得慘白的、拉長的臉和受偏頭痛折磨的額頭。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聽到那些具有駭人的誘惑力的聲音,那就像是可惡的蜜蜂和美麗的黃蜂的喃喃低語,那些聲音撞擊著我的一隻內耳,使我現在根本不可能也不想把它關閉。其實,當我聽到那些聲音時我就在想,如果把這份必定非同尋常的檔寫出來的話,能得到些什麼呢?發現這份檔的地方——如果它能被發現的話——應該是這樣的:在那裡,嚴肅的人不會對不尋常的事實給予任何關注,而騙術在那裡是司空見慣的事。也許那樣很好,又也許我應該撕掉這張紙來使自己加倍確信,因為在我的頭腦裡

  不過,我還是要寫,只要能滿足一種特別私密的怪念頭就行。從我能記事時起,我便被吸引到了文學創作方面上來,但直到今天,某些難以捉摸的情況和曖昧的影響力使我除了寫出一些詩——多數還是短詩——和短小的散文小品外,寫不出任何令我滿意的東西。我很想看看,我新學到的知識是否在某種程度上使我擺脫了這種局面。在把這份聲明寫完後,我還有足夠的時間來考慮把它撕毀是否有可取之處(在我進行更大和更具有決定性的破壞之前)。說實話,那些可能發生也可能不會發生在我的同胞身上的事並沒有特別地觸動我;一些「很深」的影響力(對,真的是從很深的地方來的!)左右了我的情感發育,也影響了我最終的忠誠取向——在適當的時候就能讓讀者看清楚了。

  我可以用好幾種方法開始這次敘述——可以簡單地敘述艾特伍德教授和帕波迪耶教授的可擕式磁光學地球探測儀所記錄的發現帶給我們的暗示,也可以說說阿爾伯特•維爾馬斯所揭露的那些駭人的事實,那些事實都是在過去的10年裡,由位於巫術盛行、鬼影重重的阿克漢姆的米斯卡托尼克大學的一些教職員組成的一個秘密小團體與在波士頓和羅德島州普羅維登斯的一些獨立的同行一起開展的那些令人震驚的研究工作揭示出來的,還可以先把那些竟然以一種極其惡毒的無辜的形式出現在我過去一些年裡寫的那些詩裡的那些令人膽戰心驚的暗示寫出來。如果我那麼做了的話,你立刻就會認定我是一個瘋子。一步步使我具有目前這種可怕的信念的原因會像逐漸明顯的徵兆一樣慢慢地顯示出來,而隱藏在它背後的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恐怖就像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帶有妄想狂特徵的幻想。的確,無論如何,那大概將會是你最終的看法,但我不管怎樣都會把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如實地告訴你。到時候,你就會擁有我過去那樣的機會來勉強地認清——如果你有能力的話——真實和想像的分界點,以及想像和精神錯亂的分界點。

  也許,在接下來的17個小時裡,將會發生一些事,或有一些事將會被揭示出來,這些事將部分地證明我要寫的東西是有根據的。我不這麼認為,因為在墮落的宇宙秩序中還存在著難以描述的狡詐,而我就曾經受到過那種狡詐的欺騙。也許他們不會讓我寫完這個東西;也許他們會預見到我的決心。我幾乎可以肯定,到現在為止,他們只是在拖延,因為他們確信我會替他們做他們的工作。不管它。

  一輪純淨的紅日剛剛升起在格裡菲思公園暗藏危險的、崩塌的山上(荒涼是一種更好的指示)。海上的霧氣依然裹挾著山下那些擴張無度的住宅區,最後的殘霧正悄悄地從高聳的、乾燥的勞雷爾峽谷溜走,但在南面遠遠的地方,我開始能辨認出在卡爾弗市附近蔥立的那些油田井架,它們就像聚集起來準備進攻的、腿腳僵硬的機器人。如果我從臥室朝西北方向開的窗戶往外看,我就會看見夜色還流連在好萊塢山險峻的荒野,山下是被荒草蠶食的、有毒蛇出沒的、蜿蜒的、模糊不清的小徑,在我生命的大部分時間裡,我每天都一瘸一拐地在小徑探索和回溯著他們的蹤跡。

  我現在可以把燈關上了;一束束低平的紅色光線已經投射到我的書房裡了。我正坐在桌前,準備好要寫上一天。我周圍的一切都顯得極其正常和安全。根本看不出阿爾伯特•維爾馬斯曾倉惶地在午夜帶著他從東部帶來的磁光學探測儀啟程離開,但像是長了千里眼似的,我能看見他拉長了臉,身體不自覺地貼在他的小「奧斯丁」的方向盤,像一隻受驚的甲克蟲似地倉促駕車穿過沙漠,磁光學探測儀就放在他旁邊的座位上。今天的太陽在照到我之前已經先照到他了,因為他正在逃回他深愛著的、遠得無法想像的新英格蘭。在他恐懼地張大了的眼睛裡肯定有那個太陽的紅色光輝,因為我知道,沒有什麼力量能使他掉頭朝著那片正笨拙地溜進浩瀚的太平洋的陸地方向開。我並不怨恨他——我沒有理由怨恨他。他的膽量被那種恐怖的東西摧毀了,他不顧比他清醒的那些夥伴的勸阻,勇敢地堅持協助調查那種恐怖的東西達10年之久。我敢肯定,他到最後看見了意想不到的恐怖的東西。但他卻等著讓我和他一起走,可是我知道那樣會令他付出多大代價。他把我逃生的機會給了我;如果我想逃,我就會去努力了。

  但我想我的命運在許多年前就定好了。



  我叫喬吉•路透•費希爾。我的父母是瑞士人。我是1912年在肯塔基州的路易斯維爾市出生的,出生時,我的右腳向內扭曲,這本來是可以用矯形器矯正過來的,只可惜我的父親認為,不能破壞天工,他的神性。他是一個泥瓦匠兼石匠,擁有過人的體力,旺盛的精力,非凡的直覺(能探測到水、油和金屬),天生具有傑出的藝術才能,沒上過學,但自學了很淵博的知識。內戰結束後不久,當他還是一個小孩子時,他就跟著他同是泥瓦匠的父親移民到了這個國家,在他父親去世後,他便繼承了他規模小但利潤大的生意。後來他和我母親,瑪麗•路透,結婚了,她的父親是一個農場主,我父親不僅為他探了一口井,還給他探了一個可以開採的花崗岩礦層。他們中年才有了我,而且我是他們唯一的孩子,母親溺愛我,父親用他特有的方式體貼我。我們在路易斯維爾的生活給我留下的記憶不多,但那些不多的記憶都是極其健康的:井然有序的、愉快的家庭生活,許多的堂兄弟姐妹和朋友,串門和大笑,兩次盛大的聖誕慶典;我還記得,我出神地看著我父親刻石頭,看著他在死灰色的花崗岩上刻出了栩栩如生的一大堆花和葉子。

  我要在此說明——因為這對我的故事很重要——我後來才知道,我們費希爾和路透家的親戚都認為,幼小的我聰明異常。我的父親和母親一直都相信這一點,但你應該考慮到父母的偏向性。

  1917年,我父親在把他的生意賣了一大筆錢之後,便帶著他的小家西遷了,他要在南加州的這片有陽光、破碎的砂岩和從海裡冒出來的山丘的土地上自己動手建造一個最後的家園。這部分是因為我母親罹患了可怕的慢性結核病,而醫生建議說這麼做對她每況愈下的健康極其重要,但我父親一直就對清朗的天空、四季如春的氣候和原始的海洋有一種強烈的渴望,他深信他的天命在西邊,並且和地球上最大的海洋有聯繫。

  我父親對這片表面上健康、光明,本質上邪惡、陰暗的景象——大自然賜予自己一張天真的、富有青春活力的臉,用以掩蓋她的老朽和墮落——懷有根深蒂固的渴望,這種渴望啟發了我的深思,但它決不是一種不尋常的渴望。有許多人都移居到了這裡,有健康人,也有病人,他們是為了陽光,為了四季如春的氣候,為了遼闊但貧瘠乾旱的土地而來。唯一值得一提的、不尋常的一點就是,這裡有多得超乎想像的一大批人聲稱天性喜歡人神靈交和空想。「羅斯兄弟」,「神智學者」,「四方福音傳道師」,「基督教科學家」,「統一體」,「聖杯兄弟會」,巫師,占星家——還有好多其它的人,在此聚集一堂。信仰需要恢復原始的狀態和原始的學問的人,從事受偽科學擺佈的偽學科研究的人——對了,甚至還有一些很有社會地位的隱士——到處都有他們的身影;大部分人只會讓我覺得可憐和厭惡,他們都如此缺乏邏輯,還喜歡張揚。讓我強調這一點——除了可能從比較心理學的觀點對他們感興趣,我決沒有對他們的勾當和他們無知的、機械地重複和模仿的行為準則產生絲毫興趣。

  把他們帶到這兒來的是他們那種對陽光的極度熱愛——任何一種趨於時尚的人大都具有這種特性,是因為他們極度渴望能找到一片動盪的、沒有固定疆界的土地,在那裡,烏托邦理想國可以生根、發芽,不會受到文雅的奚落和由傳統引發的敵對——出於同樣的強烈願望,摩門教徒才會跑去荒涼的鹽湖城建他們的德塞萊特天堂。這似乎是一種恰當的解釋,即便是不考慮這樣一個事實:洛杉磯是退休的農場主和小商人的城市,是一個因電影產業的出現而變得緊張、騷動的城市,因此自然會引來各種各樣的騙子。是的,那樣解釋對我來說是足夠了,而且我還相當滿意,因為,即使在現在,我也不願去想那些來自宇宙之外的、非常討厭的、神秘而帶有誘惑力的低語。

  (「雕刻的邊緣,」他們此時正在我的書房裡說著。「原初的紹格斯,有圖畫的走廊,古老的法羅斯,卡特魯的夢想……」)

  在把我母親和我安頓在好萊塢的一個舒適的公寓——那裡新興的電影產業活動為我們提供了豐富多彩的娛樂內容——之後,我父親便徒步上山去了,他想找一塊合適的地皮,運用他不可思議的才能,找到地下水和合意的岩層。我現在才突然想到,幾乎可以肯定,我自己一直在走的那些吸引我習慣性地去走的小徑就是他在這期間開闢出來的。不出3個月,他就找到並且買下了他想要的那塊地皮,就在一個阿爾薩斯人和法國人的定居點(除了散落的一片平房小屋,再沒有什麼了)附近,那個定居點有一個多半有點誇張的、獨特的名字:瓦爾徹斯•盧斯特,意思是,令人懷念早期的西部。

  經過清理和挖掘,在那片地皮上出現了一個有細密紋理的、堅實的變質岩的上沖斷層,還有一口源源不斷、水質極好的井,這令那些本來充滿敵意的鄰居很驚訝,有點不相信。我父親守住他的秘密,開始建造——大部分都是由他獨自完成——一個大小適中的磚石建築,從它的佈局和平面圖來看,它將是一所奇美無比的房子。在這個明知有地震的地區修建磚石建築,這種愚蠢的行為招致了更多人的否定和斥責。人們把這所房子叫做「費希爾的廢物,」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他們根本不瞭解我父親的本事和他做為石匠所具有的韌勁!

  他買了一輛小卡車,開著它去找能按他要求的品質給他提供磚塊和瓦片的窯場,最南到了樂古納灘,最北則到了馬利布。最後,他用銅把一部分屋頂包了起來,幾年後,這部分屋頂就變成了漂亮的綠色。在這些找尋的過程中,他和兩個人成了親密的朋友,一個是在10英里之外的海濱修建了度假勝地「威尼斯」的空想家及卓越的進步論者艾博特•基尼,另一個是皮膚黝黑、眼睛很亮、與他一樣都是自學成才的、默默無聞的建築大師西蒙•羅迪亞。這三個人分享著石頭、陶器和金屬帶給他們的詩意。

  對於像他那樣的老人來說,肯定是積蓄了巨大的力量,才使他能夠完成如此艱苦的工作,因為,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裡,我母親和我就搬進了我們在瓦爾徹斯•盧斯特的新家,在那裡繼續我們的生活。

  我很高興來到一個新環境,並且重新和我父親團聚,但我憎恨我必須要在學校度過的那段時間——我父親每天都會開車接送我上學。我特別喜歡在那片荒涼、乾燥、遍佈亂石的山丘上遊蕩,偶爾和我父親一道,但大部分時間是我獨自一人,儘管我的腳不好,但我的行動還是很敏捷的。我母親老是替我擔心,特別是因為有時人們會遇到長著棕色和黑色長毛的鳥蛛以及蛇,包括有毒的響尾蛇,但我不願意受約束。

  我父親很快樂,但當他不停地做他那些數不清的活計——主要是與藝術有關的,包括裝修我們的家——的時候,他也像是一個處於夢想中的人了。我家的房子是一個華麗的建築,但我們的鄰居還是繼續搖著他們的頭,抱持著懷疑態度嘖嘖地批評它六邊形的外觀,半圓的屋頂,緊固地砌起來(但沒有再加固)的厚磚牆,和顏色鮮豔的屋瓦,以及花哨的石雕圖案。「費希爾的廢物,」他們會悄悄地說一句,然後咯咯地笑著。但是,皮膚黝黑的西蒙•羅迪亞來我家時卻贊許地連連點頭,有一次,艾博特•基尼來欣賞這所房子時,坐了一輛很貴的車,他的黑人司機似乎還和他關係很親密。

  我父親的石雕確實是相當精美,但它們的主題和位置也會讓人覺得有點不安。在地下室裡,地板是我父親用他打磨的天然石塊鋪成的,那上面就有這麼一個石雕。有時我會看著他在那兒刻那個石雕。沙漠、植物和蛇似乎是它的主要內容,但當你仔細研究它時,你會覺得那裡面也有好多海裡的東西:鋸齒狀的、彎曲纏繞的海草,盤繞著的海鰻,用觸鬚探路的魚,章魚的手臂,還有大魷魚的兩隻眼睛正在偷偷地從珊瑚城堡中往外看。在它的中間,他很突兀地鑿了一行花體字:「夢想的大門。」我幼稚的想像力被激發起來了,但我也有點害怕了。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1921年左右——我開始夢遊了,或者說至少是顯示出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徵兆。有好幾次,我父親都是在離我家距離不等的、我喜歡走的某條小徑上找到我,並且體貼地把我帶回家去的,又凍又怕地打著冷戰,因為這裡不像肯塔基州,南加州這裡的夏天,晚上冷得出奇。我還不止一次地被發現蜷縮著睡在我家的地下室裡,就躺在地上刻的那行怪誕的字——「夢想的大門」——旁邊,我母親無意中曾對它表現出了一種反感,但她還是瞞住了我父親。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的睡眠習慣開始出現另一種反常,有些還是相互矛盾的。雖說是一個很好動、而且看上去很健康的10歲男孩,但我仍然像在嬰兒期似的,每晚要睡12個小時,或者更長時間。儘管這種不正常的睡眠長度與我的夢遊結合在一起似乎已經說明了什麼,但我卻從來都不做夢,或者說,不管怎樣,當我醒來時,我從不記得什麼夢。在我的整個生命過程中,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只除了一次明顯的例外。

  這次例外發生在那不久之後,我11歲或12歲的時候——大約1923年左右。我記得那幾個夢(不超過8個或9個),無比清晰地記得。那有怎麼樣呢?——既然它們是我一生中僅有的幾個夢,而且既然……但我不應該去預測。我當時對那幾個夢守口如瓶,在決定性的一晚來臨之前,我既沒告訴我父親,也沒告訴我母親,就好像是害怕我父母會擔心或(小孩子就是怪!)不贊成似的。

  在夢裡,我發現自己正穿行在低矮的通道和隧道裡,我的全身都被生生地劃破了,要不可能就是被堅硬的岩石咬的。我常常覺得我是在地下很深的地方,但我不能說我為什麼會這麼想,只能說我常常會感到很熱,會感到有一種難以形容的、來自上方的壓力。但有時這種壓力感又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有時我會覺得在我頭頂上方很遠的地方有大量的水,但我說不出我為什麼會這麼猜想,因為這些奇怪的隧道一直是非常乾燥的。但我在夢裡會覺得,那些洞穴在太平洋下面是無止境地延伸的。

  那些隧道裡並沒有顯而易見的光源。至於我是如何看見裡面的東西的,我在夢裡給出的解釋很荒謬,但也相當獨到。隧道的地板是一種怪異的紫綠色。我在夢裡解釋說,這是從遙遠的外太空穿過厚厚的岩層照射下來的宇宙射線反射出來的(在當時的報紙上有好多這類的內容,激發了我幼稚的想像力)。此外,隧道的半圓形天花板閃著一種怪異的橙藍色光。我好像知道,這是某些不為科學界所知的射線反射的結果,這些射線是從白熾的、緊密的地核穿透堅固的岩層照射上來的。

  這種奇異的混合光線使我看到了覆蓋在隧道牆壁上的陌生的雕刻和凹凸的壁畫。刻畫在牆壁上的那些內容使人強烈地意識到那些都是海洋裡的景象,而且還會產生一種恐怖感,但它們又出奇地一般,好像就是一些精確地描畫海洋和海底生物及整個異域生活的圖景。如果說一個具有神奇心態的魔鬼的夢境能夠被具像畫的話,那麼我在隧道牆壁上看到的那些無窮無盡的形象就是最好的體現。或者,如果這樣一個魔鬼的夢境有一半被具體化並能夠在這些隧道裡移動的話,它們就會形成這樣的牆壁。

  最初,在我的夢裡,我沒有意識到我有一個身體。我似乎是一個以一定的節奏速度在隧道裡漂浮的視點,時快,時慢。

  而且,起初我在那些折磨人的隧道裡根本沒有看到任何東西,但我還是不斷地感到一種恐懼——這種恐懼是與一種渴望交雜在一起的。這是一種令人極度不安和疲憊不堪的感覺,除非是(只有一次例外)我在我的夢消失之後才醒來,否則的話,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幾乎無法掩飾這種感覺,就好像我的感覺被暫時耗盡了似的。

  接著,在我的下一個夢裡,我開始能看見隧道裡有東西了——一些生物,它們隨著我(或我的視點)的運動,以同樣的節奏在漂動著。它們是一些蠕蟲,有一個人那麼長,有人的大腿那麼粗,呈均勻的圓柱形。從頭到尾,有好多對小翅膀,像蜈蜙的腳那麼密集,像蒼蠅的腿那樣透明,還不停地拍動著,產生一種低沉的、令人難以忘記的、可怕的嗡嗡聲。它們沒有眼睛——它們的頭是一個圓形的嘴,長著一口尖牙,像鯊魚的牙似的。雖然看不見,但它們似乎能在短距離內感覺到彼此的存在,它們會突然閃開,避免互相碰撞,而它們這種突然的動作讓我特別害怕。

  緊接著,我又夢見我意識到了我自己的身體。簡單地說,我自己就是那些長著翅膀的蠕蟲之一。我的恐懼更加大了,但那個夢又再一次一直持續到它的消失,而我醒來的時候只有對恐懼的記憶,依然能(我覺得)保守我的夢的秘密。

  接下來的一次,我夢見我看到了3條長著翅膀的蠕蟲在隧道裡的一處比較寬的地方扭動著,在那裡,來自上方的壓力感是最小的。我依然還是一個觀察著,而不是一個參與者,我自己的蠕蟲身體是在旁邊的一個比較窄的隧道裡浮動的。在一個沒有視力的蠕蟲身體裡,我是如何能夠看東西的,我的夢沒有對此做出解釋。

  它們正在折磨一個個頭相當小的人類犧牲品。它們的三張嘴聚在一起,蓋住了他的臉。它們發出的可怕的嗡嗡聲就像是它們饑餓的肚子在叫,能聽到它們吸吮的聲音。

  金髮、白色的晨衣、還有一隻輕度萎縮和明顯向內扭曲的腳使我知道,那個犧牲品就是我自己。

  在那一刻,我劇烈地抖動起來,那景象浮動著,透過它,我看見了我母親那張驚恐不安的大臉,她正低頭凝視著我,我父親焦慮的臉龐就在她身後。

  我陷入了恐懼的痙攣之中,四肢亂踢亂打,我不停地尖叫。過了好幾個小時,我才平靜下來,過了好幾天,我父親讓我把我的惡夢講給他們聽。

  從那以後,我父親定了一條嚴格的規矩:不管我看上去做著多可怕的惡夢,也不許有人來把搖醒。後來我才知道,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皺著眉頭觀察我,克制著要把喚醒的衝動,也留意著不讓別人那麼做。

  在那之後的幾個晚上,我睡得很不好,但當我不再反復做惡夢了,而且當我醒來時,又不記得我做過夢的時候,我平靜下來了,而我的生活,不論是睡著,還是醒著,都重新變得非常平靜了。實際上,就連我的夢遊都不是那麼頻繁了,但我睡的時間還是長得不正常,而且我父親還禁止別人強行把我叫醒。

  我從那以後便開始懷疑,我的無意識的夢遊的明顯減少究竟是不是因為我或我的某個部分變得更具有欺騙性了。不管怎樣,我的習慣慢慢地改變了。

  但我時常會捕捉到我父親看著我的目光,那是一種深思熟慮的目光,就好像他非常想和我說說各種各樣的深奧的事情,但到最後,他總是會把這種衝動抑止住,只限自己督促一下我的學業,並和我一同散步,並沒把這樣一種危險放在心上:在我喜歡走的那幾條小徑周圍,蛇變得多了起來,也許是因為負鼠和浣熊都被消滅了吧;他讓我穿上了結實的高統皮靴。

  有一、兩次,我覺得,當西蒙•羅迪亞來我家時,他們倆在偷偷聊著關於我的事。

  總的來說,我過的是一種孤單的生活,而且至今如此。在鄰居當中沒有我們的朋友,在朋友當中沒有我們的鄰居。這起初是因為我們的房子相對比較孤立,而且在戰後那些年裡,我們帶德國味的姓氏會招人側目。但當我們有了更多的、寬容的鄰居之後,情況卻仍未改變。也許,如果我父親能活得長一些的話,情況會有所不同。(他的健康狀況很好,除了有眼部疲勞的症狀——他會短暫地看到跳動的顏色。)



  但沒有也許。在1925年那個災難性的星期六,他和我一起去做我的一次例行散步,當我們剛走到我喜歡的一處地方時,他腳下的地面裂開了,他就從我身邊消失了,當他疾速下墜時,他發出了驚呼。就這一回,他對地下條件的直覺離他而去了。在一些岩石和砂礫在滑落的過程中發出了一些刮擦的聲響後,一切都靜了下來。我爬到周圍都是荒草的那個黑洞邊緣,驚恐地往下看著。

  我聽見我父親在下面很深的地方(聽上去是這樣)無力地呼喊著,「喬吉!快叫人來!」他的音調很高,有點聲嘶力竭的樣子,就好像他的胸部被卡住了似的。

  「爸爸!我就下來!」我把雙手合起來,做成喇叭筒狀,圍在嘴邊,哭喊著,當我把扭曲的腳伸進洞口,探尋著支撐點時,我又聽到了他驚恐但發音清楚的聲音,聲音還是那麼高,而且顯得更吃力了,好像他用了好大的力氣才攢足了一口氣:「不要下來,喬吉——你會引發山崩的。去找……一根繩子!」

  我猶豫了片刻,然後把腿從洞裡拿出來,搖搖晃晃地趕快往家跑。我的恐懼加大了(或者,也許是減少了一點兒),因為我想到了戲劇性的一幕——在那年初的時候,我們用我做的小礦石收音機一連好幾個星期都在聽廣播裡連續報導的一場漫長的、激動人心(但最終沒有成功)的營救:佛洛德•柯林斯在肯塔基州的洞穴城附近讓自己掉到了「沙洞」裡。我覺得我為我父親預見到了這戲劇性的一幕。

  很幸運的是,一個年輕的醫生正在我們家附近打電話,很快他便和其他一些人在我的引領下來到了我父親消失的地方。黑洞了什麼聲音都沒有,我們喊呀,喊呀,我記得,當那個勇敢的醫生不顧大多數人的反對,堅持要下到洞裡去的時候——他們帶了一根結實的繩子和一隻手電筒,有兩個人還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就好像整個事情都是我編出來的似的。

  他往下走了好長時間,下降了大約50英尺,又差不多用了同樣的時間才被拉上來。當他露出頭來的時候,全身都沾滿了沙土——大塊的橘黃色汙跡——他告訴我們說(他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肩上;我看見我母親和另外兩個女人匆匆地趕來了)我父親深深地陷在沙土裡了,只有頭還露在外面,他確信無疑是死了。

  就在那時,又傳來了一聲隆隆聲,那個黑洞又自行坍塌了。站在洞口邊緣的一個人差點沒躲開。我母親撕心裂肺地叫著,撲倒在發黃的荒草地上,隨後被拽回家去了。

  經過幾周的努力,情況表明我父親的屍體是無法找回來了。人們將一些水泥和沙子倒進了遺留的洞口,把洞填上了。他們禁止我母親在那個地點立墓碑,但進行了某種補償——我不明白那是什麼邏輯——洛杉磯縣送了一塊別處的墓地給她。(現在,那裡安葬著她自己的屍體。)最後,一個拉美裔的牧師在那個地方主持了一個非正式的葬禮,西蒙•羅迪亞不顧禁令,在那兒建了一小塊無宗派的橢圓形紀念碑,是他自己用無比堅實的白色混凝土做的,上面刻在我父親的名字,還嵌了一個用藍色和綠色碎玻璃拼成的裝飾畫,畫上依稀表現出了海底的景象。紀念碑現在還在那兒。

  我父親去世後,我變得比已往更孤僻、更心事重重了,而我母親很靦腆,本就患了肺癆,現在更充滿了歇斯底里的恐懼,根本不會鼓勵我去和人交際。實際上,差不多從我記事時起,而且可以肯定的是自從我父親安東•費希爾猝死的悲劇發生後,對我來說,除了我自己的沉思,和這所建在山丘上、刻有好多怪異的石雕的磚屋,以及那些山丘本身——那些沙質的、鬆軟的、浸過鹽水的、被太陽炙烤的山丘——以外,再沒有什麼顯得更重要了。那些山丘在我的成長經歷中起到的作用太大了:我跛著腳走在它們崩塌的山脊山,走在它們裂著縫、暗藏危險的、懸垂的砂岩下,走在那些流經山裡各個峽谷的、經月乾涸的小溪邊。我想了好多關於過去的事,想那些隨著巨大的流星雨從外星降落到地球的不速之客——據說印第安人就相信這些,想那些在狂亂的掘水過程中猝死的蜥蜴人,想那些從它們在浩瀚的太平洋——它構成了一個和那些星星一樣向西延伸的、完整的世界——下面的營地通過隧道鑽出來的、長著鱗片的「海人。」從小的時候起,我就對這種很原始的傳說有了極大的興趣。我看到的景象成了我頭腦中的景象的核心。在我能睡很長、很長時間的那些晚上,我在這兩種景象中蹣跚穿行。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能確信是這樣。而到了白天,我就會出現轉瞬即逝的、可怕的幻覺,看到我父親在地下,沒精打采地和出現在我的惡夢裡的那些長著翅膀的蠕蟲在一起。此外,我還產生了一種想法或說是幻想,覺得我經常走的那些小徑下面對應地佈設著一個隧道網路,隧道的深度各有不同,但都通向地面各處「我喜歡的地方。」

  (「依格傳奇,」那些單調低沉的聲音在說。「紫羅蘭花束,球狀星雲,緬茄之犬和它們邪惡的本性,『毒耳』的天性,五彩的混沌,偉大的卡特魯的隨從……」我做好了早飯,但我吃不下。我大口大口地喝著熱咖啡。)

  我不能再喋喋不休地述說我的夢遊了,也不能再不停地說我那些長得不正常的睡眠了,我母親發誓說,我睡覺的時候腦子是在別處的,它是否和早年人們所說的那種顯現在我身上的聰明勁一起離我而去了呢?的確,我在那所半鄉下的小學學得很好,後來在那所有校車來接我的遠郊高中裡學得也很好;而且我以前確實對許多科目都感興趣,並且顯示出了出色的邏輯推理能力和想像力。問題是,我似乎無法保持這種能力,無法做出一種持續的努力。我的老師經常給我母親添亂,說我不預習,不完成作業,可一到考試的時候,我總是能有令人信服的表現。我對一些秘密的事的興趣似乎也在很短的時間裡逐步消失了。我的確是特別缺乏注意力。我記得我經常是坐在那兒,手裡捧著一本我喜歡的書,然後,過了幾分鐘或幾小時後,發現我自己翻過了好多頁,卻不記得我讀過的內容。有時,我只是因為想起了我父親「要學校,要深入的學習」的督促,才繼續學下去的。

  你可能以為這不足掛齒。對於一個自閉的孩子來說,沒有顯示出巨大的毅力和智慧力是沒什麼值得奇怪的。對這種孩子來說,變得懶惰、軟弱和優柔寡斷也沒什麼值得奇怪的。沒什麼奇怪的——只有太多的憐憫和責備。我經常會自責,因為正像我父親鼓勵我的那樣,我感覺到了我自身的一種力量和一種能力。但是,有太多的人是無法失去他們的力量的。後來發生的一些事終於使我明白了,我失去的一些東西是很重要的。

  我母親是按我父親留下的指示安排我的深造的,這是我現在才知道的。在我高中畢業後,她把我送進了東部的一所古老的大學——米斯卡托尼克大學,它位於古老的阿克漢姆城,緊鄰與它同名的一條蜿蜒的河流,複斜屋頂和榆樹成蔭的大道靜得似乎能讓人聽到女巫的踱步聲,雖然沒有「常春藤聯合會」的那些學校那麼著名,但它也具有和它們一樣高的地位。我父親當初是從東部一個看上他的才藝的雇主那兒聽說這所學校的,他為那個名叫哈利•沃倫的人在一片柏樹林裡的沼澤地上探過一個墓地,那個人對米斯卡托尼克的高度評價使他對這所大學產生了不可磨滅的印象。我在高中的成績本沒有達到入學標準(我缺少某些必備的條件),但我剛好——令我的所有高中老師都感到震驚——通過了它嚴格的入學考試,和那些在達特默思的學校一樣,它也對希臘文和拉丁文有要求。只有我才知道這會引發人們多大的猜想。我不能讓我父親在我身上寄予的希望落空。



  不幸的是,我的努力又白費了。第一學期還沒結束,我便回到了南加州,一連串的打擊使我身心俱疲:神經過敏,思鄉病,身體病症(貧血),越來越長的睡眠時間,還有,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我的夢遊症又復發了,我曾不止一次地夢游到阿克漢姆西部的那些荒山深處。我用了對於我來說似乎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來努力想堅持下去,但在我出現了一些特別嚴重的症狀後,學校的醫生還是勸我放棄了。我覺得,他們認為我連適度的堅強都不具備,而且他們對我給予的不是同情,而是憐憫。看著一個年輕人被那種只有受驚的小孩子才會有的傷感和渴望折磨著,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在這點上,他們似乎是對的(雖然我現在知道他們是錯的),因為我的病除了證明(很顯然地)是思鄉症外,什麼都不是。我如釋重負般地回到了我母親身邊,回到了我們在山丘上的磚屋,當我重新走進每一個房間時,我又找回了更多的信心——特別是在地下室裡,當我看到打掃得很乾淨的硬石地板,和我父親的工具、化學藥品(酸之類的),以及刻在地板上的、以海洋為題材的裝飾雕刻和那行花體字「夢想的大門」時。當我在米斯卡托尼克大學時,似乎一直有一根無形的繩子在拽著我,讓我回來,只有在現在,它的拉力才完全鬆弛下來。

  (那些聲音鋪天蓋地:「必不可少的水手,大袞的神殿,灰色的、扭曲的、脆弱的畸形,笛聲的喧囂,魯雷的珊瑚城堡……」)

  那些山丘和我的家一樣幫助我找回了信心。在一個月的時間裡,我每天都去山上漫步,穿行在那些熟悉的小徑上,兩邊都是枯黃的矮樹叢,我的腦子裡全是古老的故事和童年時的思想片斷。我覺得只有在那個時候,只有在我重新回來時,我才第一次意識到那些山丘對我意味著什麼。從水手山和陡峭的威爾遜山——還有它宏偉的天文臺和100英寸長的反射鏡——下行,穿過遍佈洞穴、有許多蜿蜒的分支的圖強迦峽谷,來到那片平地上,然後越過低矮的凡爾杜果山和附近的、格裡菲思天文臺——和它的小望遠鏡——所在的那座山,走到險惡的、幾乎難以企及的波特裡洛和蜿蜒的、因巨大的、原始的太平洋突發大災難而形成的托龐迦大峽谷——所有這些山丘無一例外的都是沙質的,有裂縫的,暗藏著危險,泥土就像岩石,而岩石就像風乾的泥土,腐朽,易崩塌,而且多孔易滲水:我(一個跛腳的人,驚恐的聆聽者)像是著了魔似的被這一切吸引住了。實際上,現在我還有越來越多的著魔症狀:說不清是為什麼,相比於其它小徑,我對某些小徑感到更親切,而有些地方是我必須要駐足停留一會兒之後才能離開的。我的幻想或看法比已往更明確了,我認為在那些小徑下面有隧道,是那些在隧道裡遊蕩的東西把遠處那些毒蛇招來的,因為它們是同類。是否有一些可怕的事實引伸到了我童年時的那些惡夢裡呢?——我回避了那種想法。

  正如我所說的,這一切都是我在從東部回來之後的一個月裡所認識到的。在那個月的月底,我決心要戰勝我的魔症和我令人反感的思鄉病,以及所有那些難以捉摸的軟弱和內心的障礙,正是那些障礙使我無法成為我父親夢想要我成為的那種人。我發現,完全中斷我父親為我計畫好的在米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學業是不可取的;所以我決定要擺脫困境,但又不離開家:我要去附近的UCLA(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選修課程。我要學習,鍛煉,強健我的身體和頭腦。我記得我做出的決定是很認真的。這其中有些東西非常具有諷刺意味,因為我的計畫看似合情合理,卻是我更進一步陷入心理陷阱時不可避免的一步。

  不管怎樣,在相當一段時間裡,我似乎生活得很好。配合著系統的鍛煉及更好地控制飲食和休息(還是一夜睡12個小時),我變得比以前健康了。我在東部時出現的所有問題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不再夢遊了。我不住校,而我在學校裡一直不斷進步。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些那些富有想像力的、帶有悲觀情緒的詩,還夾雜著玄學的思索,那些詩使我在一個小的讀者圈裡小有名氣。奇怪的是,令他們產生興趣的是我從阿克漢姆帶回來的一件影響深遠的東西,一小本詩集,那是我在那裡的一個到處都是灰塵的舊書店裡買的,《亞撒索和其它的恐懼》,作者是當地的一個詩人,愛德華•皮克曼•德比。

  現在我知道了,我在大學的那幾年裡所取得的新成績在很多程度上是具有欺騙性的。因為我決心要開始一種新生活,從而把我帶入一個新境界(但要讓我留在家裡),所以我才會覺得我進步很快。在我的整個大學階段,我一直努力使自己保持那種信念。至於我為什麼始終無法深入研究任何課程,至於我為什麼始終無法創造出任何需要持久的努力才能完成的東西,我給自己的解釋是,我現在所做的都是為將來取得偉大成就而進行的「準備工作」和「智力定向。」

  我想我知道我都看了哪些書,但此時那些聲音正在告訴我,「納戈——索斯秘語,尼亞拉索特普的鎖骨,洛馬的連禱文,皮埃爾——路易士•蒙塔尼的世俗沉思錄,死靈之書,克拉姆亞的讚歌,楊——李的概要……」

  (外面已經是正午了,也許正午都已經過了,但屋裡還是很冷。我勉強吃了點兒東西,又煮了些咖啡。我已經下到地下室來了,正查看著我父親的工具和其它東西,他的大錘和酸瓶等東西,還看了看那行字,「夢想的大門,」並且輕輕地在上面踩了踩。那裡的聲音最大。)

  在我的6年大學生活和「詩意的」生活裡(我承受不了全日制課程),只要說我活得還有一部分人樣,我就已經很滿足了。我已經逐步放棄了我的一切雄心壯志,變得滿足於過一種微不足道的生活了。我花時間在一些容易的課程上,寫一些小散文,偶爾也寫一首詩,照料我母親(除了為我擔心,她的要求不高)和我父親的房子(房子建得很結實,幾乎不用照料),心不在焉地在山裡閒逛,睡長覺。我沒有朋友。其實,是我們沒有朋友。艾博特•基尼已經去世了,而且洛杉磯把他的威尼斯偷去了。西蒙•羅迪亞也不再來我家了,因為他現在完全投入到他獨立進行的一項偉大工程中去了。有一次,在我母親的要求下,我去了沃茨,在那片裝點著獻花的、醜陋的平房區,突兀地矗立著他那個神話般的塔,就像一個藍綠色的波斯夢。他沒記起我是誰,隨後他邊幹活,邊用一種奇怪的眼光打量我。我父親留下的錢(都是銀元)對我母親和我自己綽綽有餘。簡而言之,我已經變得聽天由命了,而且沒有感到不愉快。

  這對我來說很容易,因為我開始漸漸專注于奧斯維德•施彭格勒的學說,他認為文明和文化是有迴圈的,而我們自己的浮士德式的西方世界連同它全部的、對科學進步的宏偉夢想正走向一種野蠻的狀況,這種野蠻將會吞沒它,就像哥特人、汪達爾人、錫西厄人和匈奴人吞沒強大的羅馬帝國和後來的拜占庭一樣確定無疑。當我從我的山頂俯瞰熙熙攘攘的洛杉磯時,我平靜地想像著未來的那些日子,一隊隊氣勢洶洶、蓬頭垢面的野蠻人將走在鋪著柏油、坑坑窪窪的街道上,把每一座廢棄的多用途建築都看作是另一種「茅屋」;建在山頂上的格裡菲思公園天文館——有著高大的外牆的浪漫的石制建築,看上去就像是堅固的堡壘——將會成為某個卑鄙的獨裁者的大本營;工業和科學都將不復存在,所有的機械、儀器都會銹蝕,被打碎,沒人會記得它們的用途……而我們的一切成就都會被遺忘,就像沉入太平洋的Mu文明那樣、像只留下南瑪托和拉帕,或只留下復活節島的那些城市那樣被徹底遺忘。

  可是,這些想法究竟是從哪兒來的呢?我敢肯定,不是全部或主要來自施彭格勒的學說。不是,它們有一個更深層的源頭,我非常害怕。

  但我這樣想了,我這樣相信了,我這樣逃避我們的商業社會的追求和誘人的目標。我從墮落和衰退的角度來看每一件事——好像時間就像令我著魔的那些山丘一樣糟朽,容易崩塌。



  我是被說服的,我沒生病。沒有,我的身體比已往還健康,而且我既沒感到厭煩,也沒有不滿。噢,我偶爾還會為我沒能表現出我父親在我身上看到的希望而自責,但總而言之,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滿足感。我有一種怪異的自我滿足感,就好像我是一個正在專注於追求的人。你知道在出色地完成一天的艱苦工作之後,那種令人愉悅的解脫和刻骨的滿足嗎?這麼說吧,我差不多總是能感覺到那樣的滋味,天天如此。我把我的快樂當作是神靈賜予我的禮物。我沒想過去問,「哪個神靈?它們是從天上來的……還是從地底下來的?」

  就連我母親都變得快樂起來了,她的病得到了控制,她的兒子愛她,還忙忙碌碌的(很小的規模),而且除了偶爾去有蛇出沒的山上散佈外,沒做任何會讓她擔心的事。

  命運在向我們微笑。我們的磚石住所經受住了1933年3月10日在長灘發生的大地震,房屋毫髮無損。那些仍舊把它叫做「費希爾的廢物」的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去年(1936年)我按時領取了UCLA授予我的英語文學學士學位證書,我母親很少有地、自豪地參加了我的畢業典禮。過了大約一個月,當第一捆我自費印刷的我的一小本詩集,《地下掘進者》,被送到我家的時候,她高興得就像個小孩似的,在我帶有作者的自負的狂妄自大的心理作用下,我只送了幾本供人寫評論,但我也捐了兩本給UCLA圖書館,還捐了兩本給米斯卡托尼克大學圖書館。在我隨書寄給米斯卡托尼克大學圖書館館長、博學的亨利•阿米塔奇博士的附信中,我不但提到了我在那兒的短暫的學習生活,還提到了我的靈感是來自于阿克漢姆的一位詩人。我還給他講了我寫那些詩的一些背景。

  我故作輕鬆地把這件事告訴了我母親,但她知道我在米斯卡托尼克的失意對我造成的傷害有多深,也知道我要挽回我在那兒的聲譽的願望有多強烈,所以,當幾個星期之後,她收到了一封從阿克漢姆寄給我的信時,她破例地匆匆跑到山上去,要把信交給我,而我剛好出來做我的例行散步。

  從我所在的地方我只聽到了一點聲音,但我還是聽出了那是她的驚叫聲。我不顧一切地跑過去。就在我父親失足的那個地點,我看見她在堅硬、乾燥的地面上打著滾,還在不停地叫著——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有一條爬得很快的大響尾蛇,它咬了她的小腿,而她的腿已經腫起來了。

  我用我的手杖打死了那條可怕的蛇,然後用我隨身帶的鋒利的小折刀劃開了她被咬的傷口,把毒液吸出來,並注射了抗蛇毒素,在我散步的時候,我總是帶著急救包。

  一切都無濟於事了。兩天后,她死在了醫院裡。又是一次,不僅有震驚和沮喪,還有悲淒的葬禮(起碼我們已經有一塊墓地了),這次辦的是一個傳統的葬禮,但這次我只有孤單一人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才下決心去看她要給我送的那封信。是它造成了她的死亡。我差點兒沒看就把它撕了。但當我拆開信之後,我的興趣一點點上來了,隨後又感到很吃驚,充滿了懷疑……還感到害怕。信的全文如下:



  索頓斯托爾街118號

  阿克漢姆,麻塞諸塞州

  1936年8月12日

  喬吉•路透•費希爾先生

  瓦爾徹斯•盧斯特

  好萊塢,加州

  尊敬的先生:

  在放進學校圖書館的借閱系統之前,亨利•阿米塔奇博士冒昧地請我細讀了你的詩集《地下掘進者》。做為一個只能在繆斯神殿的外院裡,特別是只能在波呂許漠尼亞和艾拉多的聖殿外侍奉的人,請允許我表達他對你的創造性成就的高度讚賞。同時,請允許我恭敬地轉達我們的心理學系教授溫蓋特•皮斯利、醫學與比較解剖學博士法蘭西斯•摩根(他和我一樣特別感興趣)以及阿米塔奇博士本人對你的欽佩。特別是「綠色的大海」,真是一首引人注目的、令人深受感動的抒情詩。

  我是米斯卡托尼克大學文學系的助理教授,還是一個熱衷於業餘研究新英格蘭及其它地區的民間傳說的學者。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六年前上過我的新生英語課。我感到很遺憾,你因為健康原因被迫中斷了你的學業,而我現在又感到很高興,因為擺在我面前的確實的證據表明你已經完全克服了那些困難。祝賀你!

  現在,可以允許我接著談另一件不同的、但與你的詩作多少有點關係的事情嗎?米斯卡托尼克大學目前正在進行一項大範圍的、跨學科的研究工作,研究物件是在普遍範圍內的民間傳說、語言和夢境,主要是調查研究出現在集體潛意識裡的詞彙,特別是它們在詩歌中的表達方式。我在上面提到的那三位學者都是參與這項研究的人,另外還有來自羅德島州普羅維登斯的布朗大學的一些人,這些人正在繼續已故的喬治•安吉爾教授的開創性工作,我間或能有幸協助他們的工作。他們授權我在這件事情上求得你的幫助,而且這可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事情本身不過就是回答一些問題,都是與你的寫作過程有關的事,而且決不會有實質性的影響,也應該不會佔用你太多的時間。

  我請你注意下面兩行摘自「綠色的大海」的詩:

  智慧讓自己成長在

  魯雷粗矮的珊瑚城堡裡。

  你在寫這首詩時是否想到過最後一個詞(也許是虛構的?)的一種比較古怪的表達形式呢?比方說,「賴爾。」再往上3行,你是否想到過「娜斯」(是虛構的嗎?)最初的一種寫法是「納斯」呢?

  還是在這首詩裡:

  狂暴的巨龍在遙遠的中國夢想著

  當有蛇形肢體的卡特魯沉睡在深處的魯雷時。

  「卡特魯」這個名字(還得問一遍,是虛構的嗎?)引起了我們相當大的興趣。你在選擇這個詞來表達你的思想的時候是否遇到了語音表達上的困難?你是否曾經想到過「克蘇魯」這個詞?

  還有,在你感人的抒情詩「海洋墳墓」裡有這樣四行詩:

  它們的尖頂是我們最深的墓穴的基礎;

  有人看到一盞燈,它們被燈照亮了。

  只有無翼的蠕蟲能穿行在

  我們的天光和它們在波浪下的拱頂之間。

  這其中有校對的錯誤嗎?——或者是其它地方的錯誤。在第二行,「有人」是否應該是「無人」呢?(你所想到的燈是你所說的橙藍或紫綠色的嗎,還是兩種都有?)還有,在下一行,「有翼」是否比「無翼」更能打動你呢?

  最後,關於「海洋墳墓」和你的詩集的同名詩,皮斯利教授有一個問題,他說你使他隱約想到了地下和海底隧道。在你寫詩的時候,你是否幻想過在你們當地確實存在著這類隧道呢?——好萊塢山和聖莫尼卡山,太平洋就在旁邊。也許你真的試過去覆蓋在這些奇妙的隧道上面的小徑上探尋吧?你可曾偶然留意過,在這種小徑上有很多毒蛇呢?——我推測,應該是響尾蛇(在我們這個地區就會是銅頭蝮蛇,在南方是噬魚蛇和銀環蛇)。如果是這樣,千萬要當心!

  如果,出於某種奇怪的巧合,這類隧道確實存在的話,可以用科學的方法來進行確定而無需做任何挖掘或鑽探工作,你可能會有興趣瞭解這些情況。米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兩位科學教授——也是我提到的那個跨學科研究項目的成員——特為此設計了一種非常方便的儀器,他們稱之為磁光學地球探測儀。(這名字聽起來有點野蠻。)很奇怪,不是嗎,一項關於夢境的調查研究竟牽扯到了地質反射?這種靈敏的、但名字不怎麼樣的儀器用起來很簡單,而且已經發現了兩種新元素。

  我將會在明年年初的時候去西部一趟,去聖地牙哥和一個人談事,那人是博學的隱士亨利•W•阿克利的兒子。正是亨利•W•阿克利的研究內容引出了我們這個跨學科的項目。(這位當地的詩人——唉,已經去世了——也是這樣的先驅,真是太巧了!)我會開著我的英國跑車,一輛小「奧斯丁」,去西部。我是一個汽車迷,我必須承認,甚或是一個速度魔鬼!——無論這是否與一個助理英語教授的身份相稱。屆時我將很高興能和你見面,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可能會帶一台地球探測儀,咱們可以去找找那些假設的隧道!

  也許我猜測和設想得太遠了。原諒我。如果你能對這封信和其中不太相干的問題稍加留意,我將不勝感激。

  再次祝賀《地下掘進者》的成功!

  阿爾伯特•N•維爾馬斯



  我簡直無法一下子說清楚當我讀完這封信時的心情。我只能逐步地把它描述出來。開始時,我感到很高興,很滿足,甚至被他寄予我的詩集的溢美之辭搞得很窘迫——哪個年輕的詩人不是這樣呢?而且一位心理學家和一位圖書館的老館長(甚至還有一位解剖學家!)也讚賞了我的詩集——這幾乎有點過頭了。

  當看到那人提到新生英語課時,我認識到,我對他還留有鮮明的印象。雖然過了這麼年,我已經把他的名字忘了,但當我看到信尾的署名時,我一下子就想起這個名字了。他當時只是一位講師,是一個高大的年輕人,骨瘦如柴的樣子,走起路來總是很快,還有點端肩膀。他的下巴很長,臉色蒼白,還有黑眼圈,顯得很憔悴,就好像他一直是處於某種很緊張的狀態,但他又不曾說出來。他習慣於抽出一個小筆記本,簡略地做著記錄,還一刻不停地發表流暢的、才華橫溢的長篇大論。他好像讀過很多書,多得令人難以置信,在激勵和增強我對詩歌的興趣這方面,他也起了很大的作用。我甚至還記得他的車——別的的學生經常又羨又妒拿它開玩笑。當時他的車是一輛T型「福特」,他總是開著車圍著米斯卡托尼克的校園轉,拐彎時又急又猛。

  他所說的跨學科研究專案聽上去很動人,甚至令人興奮,但是太似是而非了——我那時剛好正在研究榮格和語義學。能有人禮貌地邀請我參加這個項目,我還是感到很高興的。要是我讀信的時候還有別人在場的話,我可能會臉紅的。

  我當時的一個想法讓我短暫地停止了沾沾自喜,而且有一陣幾乎使我對整個事情感到憤怒——我突然懷疑,這個專案的目的可能不是他公開宣稱的那一個,而是對古怪的、耽于幻想的人群的錯覺所做的某種調查(是一位心理學家和一位醫學博士的參與使我產生了這種想法)。

  但他表現得是如此親切和通情達理——不,我太多疑了,我告訴自己說。另外,當我剛一開始仔細地看他的問題,我便有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反應——非常驚訝……而且害怕。

  首先,他對那些虛構的名稱的猜測(我不安地問自己,那不是他的猜測的話,又能是什麼呢?)是如此地準確無誤,令我倒吸一口氣。我開始是想過把它們寫成「賴爾」和「納斯」——就是那幾個字,當然,在這種事上,記憶可能是不可靠的。

  再就是「克蘇魯」——看著這幾個字,我真的開始戰慄了,它是如此精確地傳達了出現在那些刺耳的、非人的哭喊或讚頌中的那個詞——在我的想像中,那些聲音是從暗無盡頭的深淵傳上來的。

  還有他指出的那兩處校對錯誤,確實是那樣。第一處是我疏漏了。第二處(「無翼的」應為「有翼的」)我看到了,但我沒有勇氣那麼寫,因為我突然覺得,我要是把出現我生命中的一個惡夢裡的形象(有翼的蠕蟲)寫進我的詩的話,我就是在紀念某種極其可怕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他怎麼能描述出我只在夢裡見到過、根本沒在詩裡寫過的那些怪異的顏色呢?他用的那些表達顏色的詞都和我要用的詞一模一樣!我開始覺得,米斯卡托尼克大學的跨學科研究項目應該是已經在夢境和做夢,以及人類的一般想像力方面有了一些劃時代的發現,足以使他們的學者變成巫師和令人目瞪口呆的阿德勒,佛洛德,甚至是榮格。

  當我讀完信的這部分之後,我覺得他已經把他所能用來打擊我的東西都用上了,然而,接下來的那部分卻使我陷入了更深的恐懼之中。他應該是知道——不知他是如何推斷出來的——我在山上的那些小徑的一切,還有我那些與小徑有關的、怪誕的幻想,以及我想像出來的那些在小徑下面的隧道的事——那真是太令人震驚了。他問我,並且警告我關於那些毒蛇的事,而我母親在遭到致命一咬的時候,拿的就是這封未拆開的、有重要提示內容的信——真的,有一陣,我都懷疑我是不是要瘋了。

  最後,在他輕鬆地用「想像」和「隱約想到」和「假設」和英語教授的妙語連珠進行鋪墊之後,他開始談論那些我想像出來的隧道,就好像他認為那些都是真實存在似的,他還輕描淡寫地提到要用一台科學儀器來驗證它……在我讀完他的信的那一刻,我真希望他在下一分鐘就出現——在我家的車道前來個急轉彎,在他的「T型」裡(對了,是「奧斯丁」)誇張地打輪,踩刹車,在我家門前揚起一片沙塵,那台地球探測儀就放在他的副座上,像一個加粗的、鏡管向下的黑色望遠鏡!



  但他說到這一切的時候是如此地輕鬆!我真不知道該想些什麼。

  (我又下到地下室去了,檢查那些東西。這些正在寫的內容讓我激動起來了,讓我覺得恐懼、不安。我走出大門,在西斜的炎熱的陽光下,一條響尾蛇跨過了小徑。如果需要的話,這就能證明我所擔心的是真的。也許我盼的就是這個?不管怎樣,我把那條蛇殺死了。那些聲音顫動著,「誕生一半的世界,異域的寶球,黑暗中的輕輕搖動,有罩的形狀,如夜般漆黑的海洋,閃閃發光的渦旋,紫色的煙霧……」

  第二天,當我平靜了一些之後,我給維爾馬斯寫了一封長信,肯定了他所有的猜測,承認我對此感到極為震驚,請他告訴我,他是如何做到的。我願意盡我所能協助那個跨學科的專案,並且邀請他在來西部的時候到我家作客。我簡單地給他寫了我的生活情況和我的睡眠異常,還提到了我母親的死。當我把信寄出去後,並且懷著一種混雜著焦急和猶疑的心情等待著他的回信詩,我有一種奇怪的不真實感。

  回信來了,厚厚的一封,它再度令我興奮起來,但無論如何沒有滿足我的全部好奇。維爾馬斯還是傾向於把他和他的同事對我的選詞、夢境和幻想的推斷看成是幸運的猜測,但他告訴我的關於那個項目的事還是足以激起我的好奇心——尤其是這個項目發現,在那些想像中的生命和在遙遠的地方的考古發現之間存在著模糊不清的關聯。他好像對我從不做夢和睡眠奇長這兩件事特別感興趣。他不住地感謝我的合作和我的邀請,允諾說等他開車來西部時,一定會來找我。他還給我準備了一大堆問題。

  接下來的幾個月很不一般。我過的還是我正常的生活——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繼續讀我的書,做我的研究,去圖書館,有時甚至還寫上幾首新詩。我依然去山上散步,但有了一分新添的小心。有時,我走著走著會停下來,注視著我腳下乾燥的土地,像是要在那裡找到一個活門的輪廓似的。有時,當我想到我父親就是在那兒陷進去的,當我想到我母親的可怕的死亡時,我會被那種突如其來的、發狂的悲痛和內疚感吞噬掉;我會覺得,不管怎樣,我必須不惜任何代價去找他們。

  可是,在那同時,我又只是為了維爾馬斯的信而活著,為那些信在我內心喚起的那些驚奇、稀奇古怪的思索和恐慌——幾乎是有趣的驚恐——而活著。除了寫那個專案的事,他還會寫各種各樣的事——我的詩和我新讀的書,還有我的看法(他有時會在這兒扮演一個專業導師的角色),世界上發生的事,天氣,天文學,海底世界,他的寵物貓,米斯卡托尼克大學裡的政治鬥爭,在阿克漢姆舉行的集會,他的演講,還有他在當地的旅行。他把所有的事都寫得有趣極了。顯然,他是一個寫信成癖的人,在他的影響下,我也變得和他一樣了。

  當然,我最最著迷的還是他時常寫到的和那個專案有關的內容。他給我講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事,有關於米斯卡托尼克大學在1930——31年間進行南極探險的事——說他們動用了5架道尼爾大飛機,還有去年不知為何流產的那次澳大利亞探險——心理學家皮斯利和他曾經是經濟學家的父親一起參加了探險。我記得,我在報上看到過對這兩次探險的報導,但那些報導極不完整,難以令人滿意,就好像那些新聞機構對米斯卡托尼克大學有偏見似的。

  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覺得維爾馬斯非常希望能參加這兩次探險,而且對沒能(或沒被允許)參加感到非常氣憤,但他在多數時候都漂亮地掩飾了他的失望。他不止一次地提到他「令人遺憾的神經過敏,」對冷的敏感性,劇烈的偏頭痛,還有每次都會讓他臥床好幾天的「反復的健康狀況不佳。」有時,他會羡慕地提到他的幾個同事所具有的充沛的精力和強壯的體格,比如,發明地球探測儀的艾特伍德和帕波迪耶教授,善於發現大目標的摩根博士,就連耄耋老人阿米塔奇都算在內。

  偶爾地,他的回信不是很及時,而這時我總是會覺得焦躁、不安,有時他是因為出現了上面那些症狀,有時是因為他的旅行比預期的時間要長。有一次,他是去普羅維登斯和他的同行談事,並協助調查羅伯特•布萊克——一個像我一樣的詩人、短篇小說作家兼畫家,他的作品為那個專案提供了許多材料——被閃電劈死的神秘事件。

  就在他從普羅維登斯回來之後,他用一種很怪異的謹慎和勉強的態度提到他去拜訪了那裡的另一個同行(那人的健康狀況很差),一個叫霍華德•P•洛夫克拉夫特的人,他把阿克漢姆的一些流言蜚語,還有米斯卡托尼克大學的一些研究內容和專案活動都寫成了小說(維爾馬斯告訴我說,他寫的還相當生動)。這些小說都發表在一些低廉的通俗雜誌上,尤其是一本名為「詭麗幻譚」的聳人聽聞的期刊(維爾馬斯向我保證說,我要是買了這本期刊,肯定會想要把它的封面撕碎)。我記起曾經在好萊塢和韋斯特伍德市中心的報攤上見過這本雜誌。我沒覺得那些封面討厭。大部分封面上都是出自某位多愁善感的女藝術家之手的裸體的女性形象,但都是高雅時髦的彩色蠟筆畫,而她們的行為只是有點玩笑似的墮落。另外一些封面出自一個叫森夫的人之手,用的是一種絢爛的民間藝術的手法,令我想起了我父親的石雕。

  從那以後,我開始頻頻光顧舊書店,想找刊有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的「詭麗幻譚」,我找到了幾本,並且讀了那些小說——一篇是「克蘇魯的呼喚」。讓我告訴你們,當我在那種很怪異的情形下,在一本廉價的通俗雜誌上清清楚楚地再次看到那個名字時,我開始戰慄了。真的,我完全推翻了我對真實事物的判斷力,如果洛夫克拉夫特以一種異乎尋常的嚴肅和魄力講述的那個故事是事實的話,那麼克蘇魯就是真的了,就是一個來自另一個空間、來自外星體的惡魔,一個沉睡在沉沒於太平洋的一個瘋狂的大都市里的惡魔,而且還能自由自在地向世界發出心理訊息。在另一篇叫做「暗夜私語者」的小說裡,主人公的名字就叫阿爾伯特•N•維爾馬斯,而且其中也提到了阿克利。

  這一切都可怕地令人心神不定,迷惑不解。如果我沒在米斯卡托尼克上過學,沒在阿克漢姆住過的話,我肯定會認為這都是作者不由自主的防衛行為。

  我又去光顧那些到處都是灰塵的書店了,我還連珠炮似的問了維爾馬斯一些很瘋狂的問題。他很平靜地敷衍著我。是的,他擔心我會變得太激動,但又不能拒絕告訴我那些事。洛夫克拉夫特確實是經常過分渲染一些事情。等我們能真正坐在一起談話時,他會當面向我解釋,到時候我就能更好地瞭解每一件事了。沒錯,洛夫克拉夫特的想像力特別豐富,有時都有點亂了。沒有,米斯卡托尼克大學從未試圖禁止那些小說的發表,或是採取法律行動——因為項目組成員認為,如果那些小說裡的一些駭人的假設被證實的話,它們可以讓世界有一個很好的準備。洛夫克拉夫特是一個很可愛、很好心的人,但有時他做得太過分了。等等,等等。

  這時已經是1937年了,維爾馬斯寫信告訴我說,他終於要開車來西部了。「奧斯丁」已經進行了大修,被地球探測儀、無數的書和報紙以及其它設備和材料塞得「滿滿騰騰的」了,其中還有摩根剛提煉出來的一種藥,「他令人信服地說,這種藥能催夢,可以增強洞察力和透聽力。它可能都可以讓你做夢——如果你同意試一劑的話。」

  他不在家的時候,他在索頓斯托爾街118號的房子會給他的一個名叫丹佛斯的好朋友住,他會幫他照顧他的那些貓,包括他最喜歡的「澳洲土人,」在過去的5年裡,丹佛斯一直住在一家精神病醫院裡,療養他在南極「瘋人山」的可怕經歷帶給他的創傷。



  維爾馬斯寫信說,他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出門,特別是他很擔心洛夫克拉夫特日益惡化的健康狀況,但不管怎樣,他還是上路了!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拖了有兩個月)對我來說是特別緊張、焦慮和預支興奮的一段時間。維爾馬斯有太多的人和地方要去探訪、調查(包括使用地球探測儀),多得超乎我的想像。現在他寄來的大多是明信片,有些是風景的,接二連三地到達(除了有兩次令人焦慮的間隔)的明信片上密密麻麻地都是他的小字(連那些風景明信片都一樣),有時我都覺得我是在和他一起旅行,擔心著他的「奧斯丁」的車況,仿照法蘭西斯•德雷克爵士的金色探險號的名字,他給「奧斯丁」起名叫「白錫母鹿」。他給我留了一些位址,這樣我就可以提前把給他的信寄出去——巴爾的摩;弗吉尼亞州的溫徹斯特;肯塔基州的鮑林格林;孟菲斯;新墨西哥州的卡爾斯巴德;圖森;還有聖地牙哥。

  首先,他得在新澤西州的漢特頓縣停一站,那裡有奇特的、落後的農場社區,他要去調查一些可能是殖民時期以前的廢墟,還要用地球探測儀探尋一個傳說中的山洞。接著,在去過巴爾的摩之後,他要探尋弗吉尼亞州的大規模的石灰岩山洞。他穿越阿巴拉契亞去克拉斯克斯堡時,路上的急轉彎肯定讓他過足了癮。在去路易斯維爾時,巨大的俄亥俄山洪差點把「白錫母鹿」吞沒了(新聞廣播一連好幾天都在關注這場洪水;我就沒離開我的超外差式收音機),而他也沒辦法去那兒看洛夫克拉夫特的一個新筆友了。隨後,他的地球探測儀在「猛獁洞」附近做了好多探測工作。實際上,山洞似乎成了他的旅行的主題了,因為,在去新奧爾良和某個法國血統的神秘學學者談過之後,他就去「卡爾斯巴德洞穴」和附近不太出名的地下洞穴了。我越來越想知道我的隧道的情況了。

  「白錫母鹿」很皮實,除了在穿越德州的時候爆了一個缸(「我保持高速的時間有點兒太長了」),這使他浪費了三天修車的時間。

  在這期間,我還在找尋並閱讀洛夫克拉夫特的新小說。有一本是我在一家舊書店裡找到的,但卻是很近期的科幻通俗作品,很感人地寫了那次澳大利亞探險——尤其是老皮斯利的那些夢。在那些夢裡,他和一個錐形的魔鬼互換了人格,始終在長長的石頭通道裡遊蕩,被一些隱形的、吹口哨的東西困擾著。這使我想起了我的那些惡夢,在夢裡,我和一條嗡嗡作響的、長著翅膀的蠕蟲之間發生的是同樣的事,我空郵了一封很絕望的信去圖森,把一切都告訴了維爾馬斯。他在聖地牙哥給我回了信,全是讓我放心和敷衍我的話,還提到了老阿克利的兒子和他們正在觀察的一些海底洞穴,並且(在最後!)定下了他到達的日期(很快就到了!)。

  在他到達之前的最後一天,我在我最喜歡的好萊塢狩獵場有了珍貴的發現。那是一本畫有引人入勝的插圖的小書,洛夫克拉夫特的《因斯茅斯上空的陰影》,是「幻景出版社」出的,管它是誰呢。我用了半宿的時間把書看完了。講故事的人發現了一些陰險的、長著鱗片的人類,他們生活在新英格蘭外海深處的一處海底城市裡,他認識到自己正在變成他們中的一個,最後決定(不論好壞)潛到海底去和他們在一起。這使我想到了我曾經有過的一些瘋狂的幻想,我不知怎麼鑽到了好萊塢山的地底下,去救或是去陪伴我死去的父親了。

  在這期間,寫著由我收轉的、寄給維爾馬斯的郵件開始來了。他已經征得我同意,把我的地址寫在了發給其他連絡人的遊記裡。郵件裡有信和明信片,從郵戳上看,有阿克漢姆來的,有他沿途經過的那些地方來的,還有海外來的(大部分是從英國和歐洲來的,只有一件是寄自阿根廷),還有一個小包裹是從新奧爾良寄來的。這些郵件的退信地址大都是他自己的地址——索特斯托爾街118號,這樣的話,即便他在旅行中錯過它們了,他最終還是能收到它們的。(他讓我給他寄信時也這麼做。)奇怪,維爾馬斯好像什麼都能想出來似的——這幾乎又喚起了我最初對他和那個項目的懷疑。(在最後一批郵件裡,有一封很厚的信,上面很奢侈地貼著一張6分的航空郵票和一張10分的特快專遞郵資,收信人寫的是喬治•G•阿克利,加州聖地牙哥市快樂街176號,然後在左上角又寫上了轉我的地址。)

  第二天傍晚的時候(4月14日,星期天——我的25歲生日的前夜,真巧),維爾馬斯到了,那情形和我在看完他的第一封信後所設想的幾乎如出一轍,除了「白錫母鹿」比我想像的還要小一點兒之外——噴了亮藍色的漆,但現在太髒了。在他的副座上有一個怪異的黑盒子,但上面還有好多別的東西——多數是地圖。

  他很熱情地和我打招呼,並且立刻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當中加著許多俏皮話,還時常會輕輕笑一下。

  真正令我感到震驚的是,雖然我知道他不過才30多歲,但他的頭髮全白了,而且表情比我以前記得的樣子還要不安。他非常焦慮——開始的時候,他連安靜地呆一會兒都不行。沒過多久,我就確定了我之前從未生疑的一件事——他的輕鬆和妙語連珠,他的玩笑和開懷大笑,都是用來掩飾他的擔心的面具,不,掩飾的是他真正的恐懼,否則的話,他就會完全被這種恐懼控制住了。

  其實,他最先開口時是這麼說的,「是費希爾先生吧,我猜?很高興見到你的真人!——並且和你分享你這兒最有益健康的陽光。我看上去需要陽光,不是嗎?——一副令人討厭的樣子!這裡的風景有一種獨特的、帶有空洞的隧道特徵的面貌——我都快成判斷地理的老手了。丹佛斯寫信說,『澳洲土人』的小病徹底好了。可洛夫克拉夫特正在住院——我不喜歡。你昨晚看到壯觀的天體交會了嗎?——我喜歡你這兒的晴朗,晴朗的天空。不,我來拿地球探測儀(沒錯,那個就是);它看著有點兒怪模怪樣的。你可以提這個小旅行袋。真的,太高興了!」

  他沒對我扭曲的右腳發表意見,就像沒注意到它似的(有的事我沒在信裡提到過,但他可能還記得6年前的我),又或許他是通過堅持讓我拿那個小旅行袋暗示他知道我的腳的問題。這讓我喜歡上了他。

  在和我一起進屋前,他停下來讚賞著這個不尋常的建築(這件事我也沒告訴他),當聽我說起這是我父親一手建造的房子時,他好像實實在在地被感動了。(我還擔心他會覺得怪異,也來問我,一個人是如何能夠既做工匠,又做紳士的。)他也很喜歡我父親的石雕,每看到一處,就會評價一番,並且站在那兒仔細地審視它們,還掏出他的小本,匆匆地記著什麼。沒辦法,直到讓我帶他看完整所房子之後,他才同意休息一下,吃點東西。我把旅行袋放在我為他安排好的臥室裡(當然,就是我父母的那間臥室),但他卻始終把那個裝地球探測儀的黑箱子帶在身邊。那是一個形狀古怪的箱子,高度超過寬度和長度,它有三個可以調整的短支腳,這樣不論在哪兒,它都可以垂直地豎立起來。

  聽了他對我父親的石雕的贊許後,我壯著膽子給他講了西蒙•羅迪亞和他在沃茨建的那座美得出奇的塔樓的事,而他又掏出小本,寫了些東西。尤其是當我說起我在羅迪亞的塔上發現的那種與海有關的特徵時,他好像深受感動。

  當他在地下室(他也不得不去那兒)裡看到我父親刻在地板上的「夢想的大門」時,他很感動地審視著它,比在別的地方看的時間都長。(我還曾經為它直白的題刻和怪異佈局感到不好意思呢。)最後,他指著那個在城堡裡觀望的章魚的眼睛說,「說不定是卡特魯吧?」

  這是我們見面後第一次提及和那個研究項目沾邊的問題,而且竟讓我莫名其妙地哆嗦了一下,但他好像沒注意到這些,繼續說著,「你知道,費希爾先生,我很想用艾特伍德和帕波迪耶的魔盒在這兒掃一遍。你會反對嗎?」

  我告訴他當然不會,便向右前方走去,但我提醒他說,房子下面只有堅硬的石頭(我跟他說了我父親能探礦,甚至還提到了哈雷•沃倫,並且發現維爾馬斯曾經聽一個叫藍道夫•卡特的人說起過他)。



  他點點頭,說道,「儘管如此,我還是要探一探。咱們總得從什麼地方開始吧,你知道,」他開始小心翼翼地支儀器,以使它能通過三個腳垂直地豎立在那些石雕的整中央。他一開始就把鞋脫掉了,免得破壞那些相當精美的石雕。

  隨後,他打開了地球探測儀的頂蓋。我瞥見了兩個刻度盤和一個很大的目鏡。他跪下來,眼睛湊近目鏡,抻出一個黑布罩,罩在了他的頭上,特別像過去的照相師照相的樣子。「抱歉,我要看的那些指示很不容易看到,」他悶悶地說。「喂,這是什麼?」

  在接下來的稍長的停頓中,再沒有出現什麼情況,除了他稍稍動了動肩膀,以及響起了幾聲滴答聲外。隨後他便從黑布罩下面鑽了出來,把布罩又塞到了黑箱子裡,蓋好箱子,開始穿鞋。

  「探測儀出毛病了,」他回答著我的詢問,「看的都是沒用的重影。不用擔心——它只是需要換新的預熱電池了,我想我帶了,到明天探測的時候,它就會沒問題了!也就是說,明天——?」他笑著沖我擠擠眼睛,徵求著我的意見。

  「當然,我會帶你去山上我喜歡的那些小徑的,」我向他保證說。「其實,我都快等不及了。」

  「好極了!」他由衷地說。

  但當我們離開地下室時,我覺得,聽上去,那些石頭地板在他腳下發出的聲音有點空洞(他穿的是皮底、皮跟的高統靴,我穿的是便鞋)。

  天快黑了,在給了他一些冰茶之後,我開始準備晚餐,而他往茶里加了好多的檸檬和糖。我做了雞蛋和小塊的牛排,從他憔悴的樣子來看,他需要最能恢復體力的食物。為了抵禦晚上幾乎是一成不變的寒冷,我還在一個大壁爐裡升起了火。

  我們在劈啪作響的、跳動的火苗陪伴下吃著晚餐,他大致給我講著他這次西部旅行的一些印象——新澤西州南部陰冷的原始松林,和那裡表情陰鬱的居民,而且他們幾乎滿口講的都是伊莉莎白時代的英語;西佛吉尼亞的那些漆黑的道路;俄亥俄州洪水結冰的水面平靜、沉寂,如戰艦般灰暗,在低矮的天空下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威脅;靜寂異常的「猛獁洞」;中西部地區南部的景象和那裡由大蕭條醞釀的、已經成為傳奇的銀行劫匪;新奧爾良地區恢復重建的法國人居住區裡那些強健的克裡奧耳白人展現出的魅力;德州和亞利桑那州那些人跡罕至、長得令人無法相信的公路讓人覺得他正在看到無限;長長的、藍色的、充滿神秘色彩的太平洋巨浪(「如此不同於大西洋的細浪滔滔」),他在那裡和喬治•G•阿克利一起觀浪,而喬治已經長成為一個非常結實的小夥子了,而且知道好多有關他父親在佛蒙特進行的可怕的研究工作的事,超出了維爾馬斯的設想。

  當我提到我找到了《因斯茅斯上空的陰影》時,他點點頭,喃喃地說,「那個青年英雄的原型已經失蹤了,還有他的堂兄弟,從坎頓精神病院。去Y』ha-nthlei了?誰知道呢?」當我想起來告訴他有好多他的郵件時,他只是點頭道了聲謝謝,顯出有點畏懼的樣子,似乎不願意去看那些東西。他確實是顯得非常疲憊。

  但當我們吃完晚餐,他喝完了他的黑咖啡(還是加了好多的糖)之後,當壁爐裡不斷跳動的火焰此時已變成黃色和藍色的時候,他看著我,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友好的微笑,高高地揚起了他的眉毛,平靜地說道,「現在,你肯定正在期盼著我,我親愛的費希爾,把關於那個專案的一切都告訴你,那些我遲疑著不寫出來的東西,那些我不願意給出的、解答你的尖銳的問題的答案,那些我拖延著要到我們見面後才揭示的新發現。真的,你已經夠耐心的了,我謝謝你。」

  隨後,他若有所思地搖著頭,眼神變得冷淡起來,緩緩地,很細微地,像是不情願地聳了聳肩,他那副肩膀就像是一對矛盾體,脆弱,但寬闊,他輕輕做了個鬼臉,像是嘗到了什麼特別苦的味道,接著,以愈發平靜的語氣說道,「真希望我告訴你的更多是已經被確切地證實了的事情。不知為什麼,我們總是半途而廢。噢,那些人工製品已經足夠真實可靠了——因斯茅斯的珠寶,南極的皂石,布萊克的『發光的偏方三八面體』,但它已經被丟進了納拉甘塞特灣,沃爾特•吉爾曼從他的夢幻世界(或非現世的第四維空間,如果你願意這麼說的話)帶回來的帶釘子的圓頭飾物,甚至是那些未知元素,流星體的及其它方面的,那些完全無法分析的東西,甚至是這個新的磁光學探測儀,它給我們找到了87號元素和砬元素。幾乎可以肯定是,所有,或幾乎是所有,那些地球之外的、宇宙之外的神秘生物的確曾經存在過——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要讓你去看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儘管那些故事很聳人聽聞,這樣你就能對我將要跟你說的那些存在體有個印象。只可惜它們和能證明它們的東西以一種發狂的方式滅絕了,從所有的記錄中消失了——威爾伯•沃特利被損毀的遺體,他兄弟龐大、無形的死屍,冥王星的老阿克利被殺死了,而且無法照相,1882年6月的那顆流星,就是它撞擊了那鴻•加德納的農場,並且讓老阿米塔奇(當時還很年輕)去研讀《死靈之書》(發生在米斯卡托尼克大學的每件事的起因),而且艾特伍德的父親還親眼看見了它,並且想要去研究它,還有丹佛斯在南極看到的東西,當時他正回頭看著「瘋人山」後面的那座恐怖的、更高的山峰——他的心智現在已經恢復正常了,但他對那些事患上了健忘症……所有的,所有的都沒了!

  「但如今那些生物中是否還有誰仍然存在呢——對,難就難在這兒!我們無法回答這個壓低一切的問題,總是差一點。問題是,」他以一種緊迫的語氣說道,「如果它們確實存在,它們強大的威力和高超的智謀是難以想像的,它們此刻」——他突然四下張望著——「可能無處不在!」

  「就說克蘇魯吧,」他說。

  我不禁嚇了一跳,因為我平生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出那個詞;那三個刺耳、不祥的字和我最初聽到的那個聲音像極了,而那聲音是來自我的想像,或我的潛意識,或我不曾記得的別的夢境,或……

  他還在說著,「如果克蘇魯存在的話,他(或是她或它)可以隨心所欲地去任何地方,穿越空間,天空、海洋、陸地。我們從詹森的敘述中(就是它使他白了頭的)瞭解到,克蘇魯可以以氣體的形式存在,可以被分裂成原子,然後再重新組合。他無需隧道便能穿過堅硬的岩石,他能滲透過去——『不是在我們所知道的空間,而是在它們之間。』但他可能會選擇通過隧道——這就值得認真考慮了。或者——仍舊是另一種可能性——也許他既不存在也不不存在,而是處於某種中間狀態——『在睡夢中等待,』就像安吉爾的古老讚歌裡吟頌的。也許他的夢被具體化成了你的帶翅膀的蠕蟲,費希爾,在挖掘隧道呢。

  「我被分派的工作就是用地球探測儀調查那些恐怖的、有洞穴和隧道組成的地下世界,無論如何,那並不全都是源于克蘇魯,因為我是第一個從老阿克利那兒聽說那些洞穴和隧道的人,我還從——仁慈的上帝啊!——帶著他的面具的那個冥王星的阿克利那兒聽說了——『下面有未知的生命的偉大世界;藍光的肯岩,紅光的約斯,還有黑暗無光的恩凱,』那是劄特瓜的家,以及更神秘的、被來自太空和來自地球漆黑的核心的光照亮的內部空間。我就是這樣猜到了在你童年的那些夢或惡夢(或人格互換)裡的顏色的,我親愛的費希爾。我在地球探測儀裡也看到過它們,但它們在儀器裡是最難捕捉的,而且也很難看清楚……」

  一聽他提到「人格互換」,我一下子變得極為擔心,但他的聲音充滿倦意地漸漸弱了下來。



  他真的顯得非常疲倦。但我覺得我不得不說,「如果我吃了摩根博士的藥,也許那些夢能重現。何不今晚就試?」

  「不可能,」他答道,還緩緩地搖著頭。「第一,我信裡寫的太理想化了。到最後一刻,摩根不能把藥給我了。他答應用郵件寄給我,但還沒寄呢。第二,我現在覺得,那樣一次試驗的危險性太大了。」

  「可起碼你能用你的地球探測儀核實那些夢的顏色和那些隧道,對嗎?」我有點垂頭喪氣地追問道。

  「如果我能把它修好話……」他說,他的頭一下一下點著,歪向一邊。將熄的火苗此時全剩藍色的了,他喃喃地說著,「……如果我被允許來修復它……」

  我不得不把他扶到床上去,然後躺到了我自己的床上,我感到震驚,感到不滿意,我的腦子轉了起來。維爾馬斯。但此時我意識到我自己也很累了——畢竟,我昨晚多半宿都在看「因斯茅斯」——很快,我便睡著了。

  (那些聲音刺耳地呻吟著,「原始生命的深淵,黃色的標記,亞撒索,泛著微光的紫色和祖母綠色翅膀,天藍色和朱紅色的爪子,偉大的克蘇魯的黃蜂……」入夜了。我已經從帶圓形舷窗的、低矮的頂樓一瘸一拐地踱到了地下室,我在那裡撫摸著我父親的大錘,看著「夢想的大門。」那個時刻就快到了。我必須趕快寫。)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豔陽高照了,經過了我例行的12小時睡眠後,我覺得完全恢復了精力。我發現維爾馬斯在他的臥室裡,正坐在對著北窗的桌子前匆匆地寫著什麼。他面帶微笑的臉龐在色調陰冷的光線下顯出了真正的年輕,儘管他梳理得很整齊的濃密的頭髮還是白色的——我幾乎認不出他了。他積攢的所有郵件都打開了——只有一件除外——並且倒扣著放在桌子的左上角,在桌子的右上角是一大摞新寫好的明信片,每張上面都整齊地貼好了1分的郵票。

  「早上好,喬吉,」他問候著我,「我可以這麼稱呼你嗎?有好消息!——探測儀充好電了,運轉得好極了,可以去進行探測了,還有,從喬治那兒轉來的信是法蘭西斯•摩根的,裡面有他的藥,今晚就可以做內部調查了!剛好兩劑——喬吉,我要和你一起入夢!」

  「太好了,阿爾伯特,」我興奮地說。「順便告訴你,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說。

  「恭喜你!」他高興地說。「咱們今晚用摩根的藥慶祝生日。」

  我們的探測過程是令人愉快的,起碼在快結束之前是這樣的。好萊塢山換上了它最年輕動人的一面;即便是那些底層行將崩塌的、被蛀食的腐朽的地方也顯出了朝氣。太陽很熱辣,天很藍,但從西面徐徐吹來的微風有點涼,偶爾還會有又大又厚的白雲投下巨大的陰影。令人驚奇的是,阿爾伯特對這片地域的瞭解似乎快和我一樣多了——他已經研究了他的地圖,並且帶在了身邊,包括我寄給他的那些手繪地圖。我們走在路上的時候,他一下子就能準確地叫出那些熊果樹、漆樹、胭脂櫟和其它一些植被的名字。

  時不常地,尤其是在我最喜歡停留的地方,他會用地球探測儀看一看,他提著儀器,而我拿著兩個飯盒,還背了個小背包。當他把頭罩在黑布裡時,我會守護在旁邊,準備好我的手杖。有一次,我嚇跑了一條披著黑色和淡粉色的粗大的蛇,看著它鑽進了灌木叢。還沒等我告訴他,他就說道,「一條王蛇,響尾蛇的敵人——一個好兆頭。」

  每次探測,阿爾伯特的黑箱子就會顯示出有某種空洞——隧道或洞穴——就在我們腳下,深度不等。不知道為什麼,在大白天的室外,這些竟沒有讓我們覺得不安。我想,這些都是我們一直在期盼的結果。從黑布罩下面鑽出來後,他會點著頭,說道,「15米,」(或者類似的內容)並且把它記在他的小本上,然後我們又繼續前進。有一次,他讓我鑽到布罩下面試運氣,但我通過目鏡所能看到的就是一些跳動的彩色光電的放大像,就像一個在黑暗的地方閉上眼睛之後出現在眼前的景象一樣。他告訴我說,要學會辨認那些重要的指示,得需要經過相當長時間的訓練呢。

  在聖莫尼卡山的山頂,我們吃了午餐的牛肉三明治和茶味的檸檬水。太陽和微風沐浴著我們。周圍都是山丘,越過西面的山丘,就是藍色的太平洋。我們聊起了法蘭西斯•德雷克和麥哲倫,還有庫克船長和他偉大的極地探險,以及他們只在傳說中聽到的那些神奇的陸地——還有我們正在探尋的那些隧道其實是多麼的不足為奇。我們說起了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仿佛它們不過就是小說罷了。白天的觀點可以出奇地無憂無慮。

  在回家途中,剛走到一半,阿爾伯特就再次顯出了非常疲憊的樣子——很嚇人。我說服他讓我來提黑箱子。這樣一來,我就不得不把我的空背包和空飯盒扔掉——他好像沒留意到。

  快到家時,我們在我父親的紀念碑前停下了腳步。此時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黑色的陰影上來了,紅潤的光柱與地面幾乎是平行的了。此時阿爾伯特已經非常倦怠了,正當他搜尋著詞彙來讚美羅迪亞的傑作時,有什麼東西突然從他身後的灌木叢中溜了出來,開始我還以為那是一條大響尾蛇呢。但當我搖搖晃晃地沖過去,用我的手杖抽打它時,當它又以超乎尋常的快捷滑進矮樹叢時,當阿爾伯特轉過身來時,我猛然覺得那個柔軟的、隱沒了的東西上半部分似乎閃著紫綠色的光,還長著拍動的翅膀,而下半部分是藍紅色的,長著爪子,而且它發出的充滿威脅的聲音很像是一種尖銳的嗡嗡聲。

  我們跑回家去,隻字未提那個東西的事,每個人只關心別讓彼此的同伴落在後面。我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力氣。

  他放在路邊信箱裡的明信片已經被取走了,但又有6封新到的信是寄給他的——還有一個是我的掛號包裹通知單。

  除了阿爾伯特得開車帶我去好萊塢,好趕在郵局關門之前取到包裹外,我們沒有什麼必須要做的事。他的臉憔悴得嚇人,但他好像突然來了一股奇怪的力量,而且(當我斷言說包裹裡幾乎不可能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時)不容我反對他。

  他開車時就像一個名副其實的魔鬼,仿佛世界的命運都有賴於他的速度了——好萊塢肯定以為華萊士•裡德死而復生了,又在拍他的另一部橫貫大陸的飛車電影。他很靈活地操縱著變速杆,不停地加減擋,「白錫母鹿」飛馳的樣子就像是受驚了似的。我們沒有被抓起來,也沒有撞車,這真是奇跡。我剛好在郵局的包裹視窗關閉前趕到並簽收了包裹——一個被裹得結結實實,封得嚴嚴的,還用繩子緊緊地捆著的包裹,是(真令我吃驚)西蒙•羅迪亞寄的。

  回去的時候,車還是那麼快,我抗議也沒用,「白錫母鹿」在轉角和拐彎的地方尖叫著,維爾馬斯的臉變成了一副難以緩和的、警覺的死人面具,在最後一縷天光漸漸變成紫色淡入西天、第一批星星剛剛出現的時候,我們回到了破敗、乾燥的山上。

  在我做飯的時候,我強迫阿爾伯特去休息,並且讓他喝了加了好多糖的熱咖啡——當他從車裡出來,被充滿寒意的夜色圍住的時候,他差點兒暈倒了,我又烤了牛排——如果說他昨晚需要恢復體力的食物,那麼現在,在我們完成了精疲力竭的遠足、在乾燥、蜿蜒的公路上跳完「死亡之舞」的時候,他就需要加倍的食物,我不客氣地告訴他。(「或者說是『無情的死神的塔蘭台拉舞,』啊,喬吉?」他有氣無力地說著,但還是不禁露出了一絲笑容。)

  沒多久,他又開始到處溜達了——他不能靜靜地呆著——還窺探著窗外,然後便提著地球探測儀到地下室去了,「去完成咱們的探測,」他告訴我說。我剛把壁爐裝填好,正在生火時,他匆匆地回來了。在引火柴剛剛引燃的火焰發出的白光映照下,我看見他面如死灰,眼圈變成了白色的。確切地說,他全身都在顫抖著。



  「對不起,喬吉,我是這麼一個愛添麻煩而且看起來很討厭的客人,」他說道,而且是在努力強迫自己要說得連貫,平和(但更多的是命令式的),「但你和我真的必須馬上離開這裡。在咱們到阿克漢姆之前,沒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阿克漢姆也不安全,但咱們在那裡起碼還能得到那些參加米斯卡托尼克專案的、有經驗的老手的建議和支援,他們的神經比我的要堅定許多。昨天晚上我讀到(並且瞞住了你——我確信那應該是錯誤的)的讀數是在石雕下方15——釐米,喬吉,不是米,剛才,我確認了那個讀數,沒有任何可以懷疑的,而且它已經縮減到了5。那裡的地板純粹就是一個殼——聽上去就和在新奧爾良的聖路易斯附近的一個地窖一樣空洞——它們一直在下面吞噬著。不,別和我爭!你還有時間收拾一個小包——只限於你自己的必需品,但要帶上羅迪亞寄來的那個掛號包裹,我對它很好奇。」

  說完後,他就跑到他的臥室去了,不一會兒便拿著他的旅行袋出來了,他帶著旅行袋和那個黑箱子向他的車走去。

  與此同時,我鼓起勇氣跑到了地下室裡。聽上去,地板確實比昨晚要空洞得多——讓我都不敢踩上去了——但除此之外,沒有出現任何變化。但我有一種很奇怪的非現實感,仿佛世上已經不存在真實的物體了,只剩下了不足信的佈景,還有幾件舞臺道具,包括一把輕木大錘,一個空無一物的掛號包裹,和一幅如夜幕般漆黑的山丘的全景畫,還有兩個演員。

  我匆匆上了樓,把牛排從烤架上拿下來,放在壁爐前的桌子上,然後去找阿爾伯特。

  他先來找我了,走進屋裡,他死死地盯著我——他的眼睛睜得好大——問道,「你為什麼不去收拾東西?」

  我堅定地對他說,「是這樣,阿爾伯特,我昨晚就覺得地下室的地板聽上去發空,所以,那沒什麼可吃驚的。而且無論你怎麼看,咱們不能就這麼慌慌張張地開車去阿克漢姆。實際上,咱們不能連飯都不吃就啟程開車去東部。你自己說的,危險無處不在,即便是在米斯卡托尼克也一樣,而且從咱們(起碼是我)在我父親的墓前看到的東西來看,那些東西至少有一個已經跑出來了。所以,咱們吃飯吧——恐怕我還沒有讓你的胃口都倒了吧——並且看看羅迪亞的包裹是什麼,然後,如果必要的話,咱們再走。」

  經過了一段相當長時間的停頓之後,他的表情緩和下來了,他無力地笑了笑,說道,「很好,喬吉,你說的有道理。我被嚇壞了,別誤會,其實我過去10年都是在恐懼中度過的。但在這件事上,老實說,我更替你擔心——??但正如你所說,人必須要屈服於需要,從身體上和其它方面講……並且要試著表現出一點風度,」他很悲哀地吃吃笑了。

  就這樣,我們在跳動著的金色火焰前坐了下來,吃著我們的牛排和配菜(我喝了些勃艮第葡萄酒,他還是喝他加糖的黑咖啡),聊著各種各樣的事情——自然,主要是關於好萊塢的。在我們飛車的時候,他曾瞥見過一個書店,此時他問起了那家書店的事,並且由此引到了別的事情上。

  晚餐過後,我給他添好咖啡,給自己加好酒,然後清理出一塊地方,打開了羅迪亞的包裹,我用刻刀割斷了上面的繩子,撕掉了膠條。我看到,在用細刨花仔細填充的盒子裡裝著一個雕花的、用銅和德銀製成的小匣子。我立刻認出那是我父親的手藝,上面完美地再現了他在地下室的地板上刻的圖案,但沒有刻「夢想的大門」那幾個字。阿爾伯特用手指指著卡特魯的眼睛,但沒有說出那個名字。我打開了小匣子。裡面是幾張很厚的文件紙。我認出上面是我父親的筆跡。我和阿爾伯特站在一起,讀著那份檔,我把它抄在這兒了:



  1925年3月15日

  我親愛的兒子:

  今天你13歲了,但我寫信給你,並祝你在25歲的時候能好好的。至於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看過這封信就會明白了。盒子是你的。我把它留給一位朋友,如果我在這12年間必須要走的話——大自然已經給我預兆了:顏色罕見的鋸齒狀閃光時常出現在我的眼睛裡——就由他交給你。現在,認真地讀信吧,因為我正在講秘密的事。

  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在路易斯維爾,我白天會做夢,而且無法記住那些夢。那些都是我腦子裡的黑色時間,有幾分鐘長,最長的有半小時。有時我會進入另一個地方,做些不同尋常的事,但從未造成傷害。我覺得,我黑色的白日夢是一個弱點,或是一種報應,但大自然是英明的。我並不強壯,還不足以認識到如何去忍受??按我父親的要求,我學會了我的手藝,讓我的身體強壯起來,而且總是在不斷地學習。

  當我25歲時,我深深地愛上了——這是在你母親之前——一個漂亮的女孩,她得肺病死了。在她的墓前,我做了一個白日夢,但這次,在我的意願的強力作用下,我讓我的大腦保持是白色的。我遊進肥土裡,整個身體都和她結合在一起了。她說,這次結合應該是我們的最後一次了,但我現在將會具有一種能力,能夠時常隨心所欲地在地下運動。洛琴和我,我們永遠地吻別了,而我,她的夢幻騎士,在土裡鑽上鑽下,為我所具有的能力而歡呼雀躍,像過去的土地神似的用胸口衝撞著岩石。下面不是像人們以為的那樣是黑暗的,我的兒子。那裡有各種炫麗的顏色。水是藍的,金屬是鮮紅和黃的,石頭是綠的和褐色的。過了一會兒,我鑽了上來,回到了我立在新墳上的身體裡。我感到由衷的感激。

  就這樣,我學會了如何探勘,我的兒子,學會了如何在有必要、而且大自然願意的時候,成為一條遊在泥土裡的魚,潛入「山王」的地獄,與光共舞。那些最美麗的顏色和最不尋常的色彩總是在西邊。那些聰明但缺乏眼光的科學家把它們叫做稀土元素。就是為了這個,我才把咱們的家搬到了這兒。在最大的海洋下面,泥土是一張彩虹色的蛛網,而大自然是一隻在上面織網的蜘蛛。

  現在,你已經顯現出了你也具有我的能力,我的兒子,但你比我更強大。你有黑色的夜夢,我知道,因為在你睡覺的時候,我就坐在你身邊,聽著你說話,看著你害怕,如果你能回想起你的那些恐懼的話,它們很快就會把你毀掉,就像有一個晚上出現的情況那樣。但是,在你具有必要的力量和學識之前,大自然明智地蒙住了你的眼睛。正如你現在所知道的,我已經供你上了東部的一所好學校,那是哈雷•沃倫盛讚的學校,他是我最好的幫手,知道好多關於地下王國的事。

  現在,你已經足夠強壯了,我的兒子,可以去做大自然的侍從了——而且也具有了足夠的智慧,我希望。你已經進行了深入的學習,並且使你的身體強壯起來了。你有了那種能力,而且時間也到了。人身魚尾的海神特賴登吹響了他的號角。起來吧,我的喬吉,跟我來。現在是時候了。在我的基礎上建造吧,但是要建得更宏偉。你建造的是更遼闊、更偉大的王國。讓你的頭腦成為白色的。無論有沒有可愛的女孩幫你,現在就去把夢想的大門打碎吧!

  愛你的父親



  換作其它任何時候,那份文件都將會令我深受感動,並且帶給我強烈的震撼。說實話,它確實感動和震撼了我,但我已經被今天的高潮事件所帶來的感動和震撼震住了,以至於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信如何與它們聯繫到一起。

  我從信裡得到了回應,「現在就去把夢想的大門打碎吧,」隨後,排除了另一種解釋,我說道,「那就是說,我應該今晚就吃摩根的藥。咱們吃吧,阿爾伯特,就像你今天早上提議的那樣。」

  「你父親的最終指示,」他悶聲說道,顯然被信裡的內容感動了。「喬吉,這是一封最稀奇、最令人震驚的信件!他得到的預兆——聽上去像偏頭痛。他提到了稀土元素——那可能是至關重要的。那些地下的顏色也許是被他的超感知覺察覺到的!米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專案應該在多年前就開始研究探勘了。咱們沒看到——」他突然不說了。「你是對的,喬吉,我被牢牢地引誘了。但那很危險!該如何選擇呢?一邊是父親的最高指示和咱們強烈的好奇心——我的都燒起來了。另一邊是偉大的克蘇魯和他的隨從。該如何決定呀!」

  有誰在重重地敲門。我們都一驚。過了一會兒,我快步走了過去,阿爾伯特也跟了過去。手放在門插銷上的時候,我又停住了。我沒聽見有車停在外面。叫聲從粗壯的橡樹後面透了過來,「電報!」我開了門。

  是一個精瘦的、顯得很得意的年輕人,蒼白的臉上有星星點點的大雀斑,帽子下面露出了胡蘿蔔色的紅頭髮。他的褲子緊緊地裹在腿上,用自行車的夾子夾住了。

  「你們倆誰是阿爾伯特•N•維爾馬斯?」他冷淡地問道。

  「我是,」阿爾伯特說著,走上前去。

  「請簽收一下。」

  阿爾伯特簽了字,付了小費,在最後一刻用一毛錢取代了5分錢。

  那個年輕人咧開嘴笑了,說了聲,「晚安,」從容地離開了。我關上門,趕緊往回走。

  阿爾伯特已經撕開了那個薄薄的信封,抽出裡面的信件,展開來。他的臉原本就白,當他的眼睛掃過那封信時,他的臉變得更白了。那情形就好像是,他的三分之二已經變成鬼了,而那封信使他成了一個十足的鬼。他把那張黃色的紙舉到我面前,沒說話:

  洛夫克拉夫特去世了。北美夜鷹沒叫。鼓起勇氣。丹佛斯

  我抬頭看著他。他的臉還是像鬼一樣的白,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不安和畏懼變成了堅定和富有挑戰性。

  「平衡被打破了,」他說。「我還有什麼可輸的呢?咱們正搖搖欲墜地站在深淵邊緣,通過喬治,喬吉,咱們可以下到深淵去看看了。你敢嗎?」

  「敢,」我說。「要我去車裡把你的旅行袋拿進來嗎?」

  「沒必要,」他說著,從胸前貼身的口袋裡抻出一個小紙包,那是摩根博士寄來的,他早上給我看過。「我就預感到咱們會用到它,但咱們在你父親的墓前看到的幻影使我失去了勇氣。」

  我拿來了兩個小玻璃杯。他把那一小包白色粉末均分為二倒在杯子裡,我按照他的指點緩緩地加水把藥化開了。隨後他探詢地看著我,舉著他的杯子,就像是要乾杯似的。

  「毫無疑問咱們是為他喝這個的,」我說著,指指他仍然拿在另一隻手裡的那封電報。

  他稍稍退縮了一下。「不,別說他的名字。咱們就算為所有在米斯卡托尼克項目中死去或遭受巨大痛苦的勇敢的戰友們喝吧。」

  他說的是「咱們,」這真讓我興奮。我們碰了下杯子,然後一飲而盡。藥稍微有點苦。

  「摩根信上說,藥勁很快就會上來,」他說。「開始是犯困,然後就會睡覺,再後就有希望做夢了。他自己試過兩次,是和萊斯還有勇敢的老阿米塔奇一起試的,老阿米塔奇還把《鄧維奇的恐怖》放在了身邊。第一次,他們在夢裡參觀了吉爾曼的多維空間;第二次他們參觀了兩個地磁極的內部城市——一個獨特的拓撲地區。」

  此時,我匆匆倒了一些酒和溫吞的咖啡,我們舒服地坐在壁爐前的安樂椅上,隨著藥力開始發作,在我們面前跳動的火焰變得有點模糊,還有點耀眼。

  「真的,你父親的信真是最令人驚異的一封信了,」他迅速地說著。「在太平洋下面編織一張彩虹色的蛛網,網線就是那些有神秘亮光的隧道——真是再逼真不過了。克蘇魯會是那只蜘蛛嗎?不,隨便什麼時候,我更樂意那是你父親的女神『大自然。』她起碼要和善一些。」

  「阿爾伯特,」我有點昏昏欲睡的感覺,但我還想著人格互換的事,「那些生物會很可怕嗎,或者至少是沒有咱們推斷的那麼惡毒?——就像我父親在地下看到的情景所暗示的那樣。還有,我的那些帶翅膀的蠕蟲也是那樣嗎?」

  「咱們的大多數戰友都不認為它們是這樣的,」他審慎地回答說,「當然,咱們有一位因斯茅斯英雄。他在揚斯累究竟發現了什麼呢?是奇跡和榮耀嗎?有誰知道呢?有誰能說他知道嗎?也許在外星的老阿克利行?——在它發光的金屬圓筒裡,他的大腦是在遭受該死的折磨嗎?還是在不斷地被無限遠出的永遠在變換的真實景象所鼓舞?被紹格斯嚇跑的、可憐的丹佛斯在失憶前究竟以為他在那兩列可怕的山脈後面看到了什麼呢?那究竟是祝福還是詛咒呢?天哪,他和我真是一對……好心人幫助神經分裂的人……讓護士看護貓科動物……」



  「他告訴你的肯定是很沉重的消息,」我輕輕打了個呵欠,指指那封還緊緊地被他攥在手裡的關於洛夫克拉夫特的電報。「要知道,在電報沒來之前,我有過一個極瘋狂的想法——不知道為什麼你和他是一樣的人。我不是指丹佛斯,而是……」

  「別說了!」他粗暴地說。隨後他的聲音立刻變得平靜了,「但死人的名單要長得多……可憐的萊克和更可憐的傑德內,還有其他所有在他們的南十字座和麥哲倫雲下的人……極其可怕地喪失了勇氣的數學天才沃爾特•吉爾曼……90高齡時在街上滑倒的安吉爾,和在普羅維登斯被閃電劈死的布萊克……愛德華•皮克曼•德比,阿克漢姆的胖謝麗融化在了他的巫婆老婆的屍體裡……天哪,這根本不是令人高興的話題……要知道,喬吉,在聖地牙哥,小阿克利帶我看了一個神秘的海蝕洞,它比卡普里島的藍色洞穴還要藍,在它黑色的磁鐵礦沙灘上有男性人魚有蹼的腳印……是諾裡中的一個嗎?……而且……噢,是的,當然……還有威爾伯•沃特利,他差不多有9英尺高……但他根本算不上是米斯卡托尼克的研究人員……可是北美夜鷹也沒去找他……也沒去找他的哥哥……」

  我看著火堆,在火堆裡面和周圍跳動的火星已經變成了星星,像昴星團和畢星團一樣稠密,老阿克利就常常在它們之間穿行,當潛意識也逼近我時,它們也和羅伯特•布萊克在發光的偏方三八面體裡看到的、被風吹拂的無盡的黑暗深淵一樣漆黑,像恩凱一樣漆黑。

  我吃力地醒來了,打著寒戰。我曾經注視過的火堆只剩下了白色的灰燼。我感到了一種痛苦的失望,因為我根本沒做夢。接著,我便注意到了那種充斥在我耳朵裡的低沉的、沒有規律的、不斷變化的嗡嗡聲。

  我吃力地站起來。阿爾伯特還在睡著,他緊閉著眼睛,如死人一樣蒼白的臉上呈現出一種可怕的扭曲的表情,他輕輕地蠕動著,不時痛苦地翻騰著,好像正做著可怕的惡夢。那張發黃的電報紙已經從他的手裡掉到了地板上。當我走近他時,我意識到,充斥在我耳朵裡的聲音是從他的嘴裡發出來的,他的嘴唇正在不住地抽動著,當我把頭靠近他的嘴唇時,我從那討厭的、清晰的嗡嗡聲裡聽出了詞和句子:

  「柔軟的、帶觸鬚的頭,」我驚恐地聽著,「克蘇魯,富坦,錯誤的幾何,極化毒氣,棱柱變形,克蘇魯,賴爾,真正的黑暗,有生命的虛無……」

  我不忍再看他恐怖的、痛苦的表情,不忍再聽那些惡毒的、像鼻音似的聲音,一刻都不能忍受了,所以我緊緊抓住他的肩膀,劇烈地搖晃著他,但當我這麼做的時候,我的腦子裡突然出現了我父親嚴厲的命令,叫我絕對不要這麼做。

  他的眼睛睜開了,他的嘴緊緊地閉上了,他用手抓住他的椅子,靠胳膊用力把自己撐了起來。那過程好像進行得很慢,但又似乎是轉瞬間的事。他極其恐怖地、無聲地看了我最後一眼,然後便轉身跑了,他把胳膊伸展在面前,邁著不可思議的大步,跑出門去,消失在了夜色裡。

  我跛著腳,用我最快的速度去追他。我聽見了車子發動的聲音。我尖叫著,「等等,阿爾伯特,等等!」當我跑近「白錫母鹿」的時候,它的大燈亮了起來,它的發動機咆哮著,我被一團刺鼻的尾氣包圍了,而它已經沖出了車道,在第一個轉彎的地方揚起了一片砂石。

  我站在寒冷的黑暗裡,直到再也聽不到什麼,再也看不到什麼為止,夜已經開始泛起了魚肚白。

  這時,我意識到我依然能聽到那些惡毒的、沾沾自喜的、邪惡的共鳴聲。

  「克蘇魯,富坦,」那些聲音在說(過去在說,現在在說,永遠都在說),「編織隧道的蜘蛛,黑色的無極,墨黑中的色彩,育格斯的多層塔,發光的蜈蜙,帶翅膀的蠕蟲……」

  我聽到從不遠的什麼地方傳來了一個低沉的、不太清晰的呼呼聲。

  我回到屋裡,開始寫這個聲明。

  現在我要把聲明和內附的函件,還有在這其中提到的兩本詩集都放進那個銅和德銀製成的小匣子裡,我要帶著匣子到地下室去,我要在那兒用我父親的大錘,一字不差地完成他寫在信裡的指令。



  1937年3月16日的早上,「天堂屋脊」(當時叫做瓦爾徹斯•盧斯特)的住戶很明顯地聽到了撞擊發出的隆隆聲,感覺到了劇烈的地面震動,他們都以為那是一次地震,而且格裡菲思天文臺和UCLA也確實記錄到了很小幅的震顫,但其它的地震台網都沒有記錄。天亮的時候,人們看到當地著名的磚石房屋「費希爾的廢物」已經完全倒塌了,而且所有的磚都互不相連。此外,磚的數量看著比房子所需要的數量要少一些,就好像一半的磚都在夜裡被運走了似的,或者是掉進了地下室下面的某個巨大的空間裡。實際上,房屋的廢墟就像一個巨大的蟻獅窩——只是用磚塊取代了沙子。那地方實在是太危險了,所以很快就被填上了,有一部分還蓋上了水泥,而且,後來也沒有人再在上面蓋房子。

  房屋的主人——一個名叫喬吉•路透•費希爾的、少言寡語的跛腳年輕人——的屍體俯臥在碎石堆的邊緣,他雙手伸展著(一隻手裡有一個金屬盒),就好像在房屋坍塌的時候,他正要往外逃似的。他的死因被確定為坍塌之前不久發生的一次意外,或是他在精神錯亂時的自殘,其中牽涉到了酸液,據知他那位行為古怪的父親曾經存有酸液。好在從死者的那只明顯扭曲的右腳上還可以斷定他的身份,因為,當人們把屍體翻過來時,他們發現死者的整個臉和他的部分頭骨、下巴和整個前腦都被侵蝕掉了。



《和瑟西島一起崛起》 布賴恩•拉穆雷

  看來在發現了一個活著的腔棘魚類種——一種被認為已經滅絕了7千萬年的魚——之後,我們也許應該改變業已形成的觀念,重新認識某些水生動物的地質壽命。

  ——林凱奇《海底奇觀》



  姓:霍特裡

  教名:菲力浦

  出生日期:1927年12月2日

  年齡:35歲

  出生地:約克郡老貝爾德里

  住址:不詳

  職業:作家

  聲明:

  我曾要求他們用正常的態度來對我提出警告,但他們告訴我,考慮到我的嫌疑人身份,沒必要那麼去做……其中的含義一目了然,而且就因為這個,我覺得自己不得不以下列方式給我的故事開頭:

  我必須清楚地告知讀者,我決不是超自然現象的狂熱信徒。我從沒罹患過神經疾病,或是任何類型的精神病,也沒有出現過幻覺或幻想。沒有任何記錄能證明我的祖先有精神病史——斯圖爾特醫生說我是瘋子,那完全是錯誤的。

  在讓你們讀這個故事之前,我先把這幾點做個澄清是很有必要的,因為一種太隨意的閱讀態度很快就會使那些思想比較保守的讀者得出不正確的結論,即認為我要麼是一個可惡的騙子,要麼是一個十足的瘋子,而我可不希望斯圖爾特醫生的意見得到認同……

  雖然我承認我弟弟的身體在1963年11月15日子夜過後不久死在了我的手裡;但同時我必須明確聲明,我不是殺人犯。我這個聲明——因為我堅持認為我必須把整個故事都說出來,所以必然會寫得很長——的目的,就是要明白無誤地證明我是清白的。因為,其實我的罪過在於沒有犯下滔天大罪,我所做出的結束我弟弟的身體生命的那個舉動只不過就是一個人在認識到整個世界的正常秩序正遭受到可怕的威脅時所做出的條件反射的舉動。因此,同時考慮到我被說成是瘋子,我就必須努力以更詳盡的方式來講述這個故事;我必須避免把一連串的事情混淆,並且要極其小心謹慎地組織我的句子和段落,在講到那個不幸事件之前,我要忍住不去想最終結果……



  從哪兒說起才好呢?

  讓我引一段埃姆裡•文迪——史密斯爵士的話吧:

  有些令人難以置信的傳說是關於外星生物的,它們早在人類出現之前就已經在這個地球上居住了好幾百萬年,而且,當人類最終演變形成之後,它們仍然在這裡,在某些黑暗的地方。我敢肯定,即便是現在,它們也還在這裡。

  人們可能會記得,這段話是這位傑出的古文物研究者兼考古學家在他最後一次深入非洲腹地進行那次倒楣的旅行之前說的。我知道埃姆裡爵士暗示的是什麼,它與我在18個月之前第一次見到的那種如同來自地獄一般的可怕的東西是一樣的;當我想起他孤零零地說著胡話從那個神秘的大陸回到文明世界時,我便注意到了這點。

  那時,我弟弟朱利安正好和我相反,他是黑色神秘事物的堅定信仰者。凡是嚇唬人的東西他都看,不在乎那些究竟是真事——比如弗雷澤的《金枝》和默里小姐的《女巫教》——還是虛構的——就像他收集的那些幾乎是無價之寶的舊《詭麗幻譚》和同類廣受歡迎的雜誌。我想,很多朋友會認為,他最初的精神錯亂是起因于這種不健康的、對荒謬和變態故事的愛好。我當然不贊同這種觀點,但我承認有一次我是這麼認為的。

  至於朱利安:他過去一直是一個體格健壯的人,但在個性上從未表現出同樣的堅強。身為一個男孩,他的體格可以輕而易舉地打敗任何一個恃強淩弱的傢伙——但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決心。這點也是他沒當成作家的原因,當他有了不錯的情節構思時,他卻無法把他的人物寫活。因為他自己沒有個性,所以,他似乎只能把他的弱點反映到他的作品裡。我曾和他合作構思、完善情節,給他的那些人物設計生活。在我開始寫作之前,我們過得很好,還攢下了相當一筆錢。這筆錢很管用,因為在朱利安生病的那段時間裡,當我根本寫不出來一個字的時候,我就是用它來供養我弟弟和我自己的。幸運的是,儘管很慘,他後來還是徹底離開了我;但那是在他發病之後……

  朱利安真正陷入崩潰是在1962年5月,但所有的事情的起因都可以追溯到當年的2月2日——聖燭節。據我所知,這一天對任何一個和神秘學打交道的人來說都具有特殊的意義,哪怕你只受過很淺顯的神秘學教育。就在那天晚上,他夢見他夢見了巨大的玄武岩石塔,塔上都滴著黏液和海泥,周圍還有巨大的藻苔蟲,石塔形狀怪異的對稱底座埋在灰綠色的污泥裡,切割成非歐幾裡得幾何形的護牆綿延在那個不平靜的水下王國的疆域上。

  當時我們正在寫一本發生在18世紀的浪漫小說,我記得我們寫到很晚才休息。後來我被朱利安的尖叫聲驚醒了,他把我叫醒,給我講了在惡夢裡發生的一個歇斯底里的故事。他說他看見有東西躲在巨石和粘乎乎的護牆後面窺探,並且含糊不清地說了那些東西的樣子,我記得我說——在他讓自己平靜一些之後——他真是一個怪人,既是寫浪漫小說的作家,同時又是恐怖故事的讀者和幻想家。但朱利安聽不進去我說的話,他害怕並且討厭這個夢,拒絕回他的房間繼續睡覺,在那天晚上剩餘的時間裡,他就坐在燈火通明的書房裡,坐在他的打字機前。

  有人會以為,這種極可怕的惡夢也許會使朱利安放棄每晚至少兩小時把自己沉浸在恐怖故事雜誌裡的習慣。但事實正好相反,他現在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一個研究方向上了。他開始病態地對所有與海洋恐怖有關的內容感興趣,收集、並且廢寢忘食地閱讀這類作品,諸如德文的《Unter-Zee Kulten》,加斯頓•勒費的《海底住民》,甘特利的《Hydrophinnae》,還有作者不詳的、邪惡的《Cthaat Aquadingen》。但只有他收集的科幻小說才大體上反映了他的興趣所在。他的大部分關於「克蘇魯神話」的知識都來自於這些小說,而且他狂熱地宣稱,「克蘇魯神話」根本不是神話故事,並且經常表現出一種渴望,想看那個阿拉伯狂人阿卜杜•阿爾哈茲萊德寫的《死靈之書》的原本,還說他自己的那本費裡的《注解》實際上一點用處都沒有,只有阿爾哈茲萊德詳細地解釋了他所感興趣的東西。



  在隨後的三個月時間裡,我們的工作進展得很差。我們沒能按時寫完一個故事,因此,儘管我們的出版商和我們是好朋友,但我們還是可能會遭受很大的經濟損失。這一切都是因為朱利安不再有寫作的欲望了。他在工作的時候讀他的書,對寫作的事連提都不提了。不僅如此,他還經常會重做那個可怕的夢,而且夢得很頻繁,很清晰。每天晚上他都會受到同樣的折磨,夢見那些可怕的、潛在淤泥下的景象,只有在他閱讀的那些神秘的大厚書裡才會有類似的景象。但是,他真的害怕嗎?我發現自己無法斷定這一點。因為,幾個星期過去後,我弟弟在白天的時候好像變得更加煩躁、不安,他急切地盼著天黑,盼著上床,而在床上,他又會受到那些可怕的惡夢的折磨……

  我們以很合理的月租價在格拉斯哥租了一棟不大的房子,每人一間臥室,共用一間書房。雖然他現在盼著做夢,但他的夢變得更糟糕了,尤其是在5月中旬的兩、三個晚上。他對《Cthaat Aquadingen》裡的某些段落越來越感興趣,還特別提到了書裡的這一段:



  起來吧!

  噢,無名之神:

  那是你的活動期

  是你自己的選擇。

  用你的符咒和魔法,

  通過夢境和巫師,

  獲知你之將至;

  為你的愉悅而狂喜,

  愛戴我們的主人,

  克蘇魯騎士,

  深眠于大海的沉睡者,

  奧蘇姆……



  這一段和其它一些段落、章節都來自不同的管道,尤其是某些被查禁的書籍,這些禁書的作者要麼是被宣佈為「失蹤者」,要麼就是離奇地死掉了,其中有安德魯•費蘭,亞伯•基恩,克雷伯尼•博伊德,內蘭德•科勒姆,以及霍瓦•布萊恩,他們給我弟弟帶來了極其不安定的影響,在那個真正開始發生恐怖事件的晚上,他就是因為熬夜看他們的書,才使自己接近於精疲力竭,以至於他最終不得不去睡覺。之所以出現這種狀況,是因為他差不多是連續3天,一直都在看他的那些病態般恐怖的書籍,在那期間,他只在白天睡一小會兒,晚上始終不睡。如果我說他,他就會說他不想在晚上睡覺,「因為時間快到了,」而且「在下面會有許多他不知道的事。」無論「那」是什麼,都可能會意味著……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後,我又工作了一個小時左右才回我的房間睡覺。臨離開書房之前,我瞥了一眼朱利安一直在看的書,我看見——除了我當時認為是胡說八道的一些內容外——有一些摘抄是出自《聖布倫丹的一生》那本書的,那是16世紀加洛維的克隆佛特修道院的院長寫的:

  「整整一天,教友們都能聽到那些居民的呼喊聲,即便是在他們已經看不見那個島嶼之後,還能聞到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惡臭。聖布倫丹想鼓舞教友們的士氣,便說道:「基督的戰士們,要堅定對上帝的信仰,要堅強地守護你們的靈魂,咱們現在正站在地獄的邊緣!」

  從那以後,我仔細讀了《聖布倫丹的一生》,並且發現了令我心驚膽戰的那個東西——但在閱讀的時候,我還無法將書裡的那些字句與我的恐懼不安聯繫在一起;書裡確實有某種令人恐懼不安的東西。此外我還找到了其它一些資料,都是寫歷史上發生在海洋上的動盪的,包括,那些使亞特蘭蒂斯和Mu沉沒的動盪,那些由法國的修道士兼牧師「克雷爾沃科斯的赫伯特」於1178——80年間記錄在《奇跡讀本》裡的事,以及距現在比較近的時期所發生的事,還有只有在被查禁的《約翰森敘述》裡才能看到的那些事。但在我寫東西的那段時間裡,這類內容只會使我感到困惑。我決不會想像到那些將要發生的事,即便是在我最不著邊際的夢裡,我也不會夢見那些事。

  我說不準在朱利安叫醒我的時候,我究竟睡了多久,但在半夢半醒之間,我發現他就蹲在我的床邊,在黑暗中輕聲低語。我能感覺到他用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肩膀,雖然還沒有完全醒來,但我還記得他那只有力的大手壓在我肩上的份量,還有他說過的一些話。他的聲音很恍惚,就像一個陷入深度催眠狀態的人一樣,每當他強調一個詞的時候,他的手就會抽動一下。

  「它們正在準備……它們要起來了……它們還沒有聚集更強大的力量,它們還沒有為克蘇魯禱告,而且崛起也不會是永久的,也不會被記錄下來……但努力的結果將會為意志轉移提供足夠的需求……為了奧蘇姆的榮光……

  「在非洲用那些『別的東西』,用那些取代了埃姆裡•文迪——史密斯爵士和他的追隨者的東西來傳遞它們的資訊和夢景,它們最終打破了海底的魔咒,能像過去一樣控制夢境——儘管海裡那些東西在監視著它們!它們再次掌控了夢境,但要實現那種轉移,它們無須打破水面的平靜——只需一點漸漸減弱的壓力就足夠了。

  「Ce'haie,ce'haie!!!

  「它們現在起來了;『他』認識我,要把我找出來……而我的意志——它們已經在夢裡準備好的東西——將會在這裡和『他』相會,因為我已經準備就緒,而它們也無需繼續等待。我的無知是無關緊要的——我不需要認識或理解!它們會給我指示;就像在夢裡它們已經給我展現了海底的王國一樣。但它們無法從我脆弱的意志或從任何一個凡人的大腦裡獲取表面的知識……人類腦海中的影像還根本不夠用來傳輸……那深深的海水——即使它們通過沙迪——梅爾的工作已經在很大程度上克服了它的負面影響——依然在干擾它們已經設法獲得的那些模糊不清的影像……

  「我是被選定的人……通過在我身體上的『他的』眼睛,它們將再次開始完全認識水面;到時候,當星星對位時,它們就可以實現偉大的崛起……啊!偉大的崛起!該死的哈斯特爾!克蘇魯無數年的夢想……所有的海底住民,黑暗居民,那些淤泥都市中的沉睡者,都將再次以它們的威力來毀滅世界……

  「它們可以永遠睡在那兒而不死,當某段神秘的時期過後,它們會像從前一樣再來……很快,當那個轉移完成後,『他』就會以我的形象漫步在地球上,而我就在『他』的最深處!這樣它們就可以有朝一日再次統治它們曾經統治過的地方——永遠地——就連伊布——特斯托的教友和處於睡夢中的克蘇魯的子嗣及它們的奴僕也包括在內——為了賴爾城的榮耀……」



  這就是我所能記住的一切,即使這樣,正如我所說的,這些在當時對我來說不過就是胡說八道。也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接觸到一些古老的傳說和著作;尤其是我弟弟異常激動地掛在嘴邊的那本出自阿拉伯狂人阿卜杜•阿爾哈茲萊德之手的晦澀難懂的兩行詩:

  「那是能夠永遠長眠的永生者,

  而有了神秘的永世,就連死亡也會消逝。」

  我離題了。

  在朱利安怪異的長篇大論的嗡嗡聲平息之後,我過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他已經不在我的房間裡了,而且清晨刺骨的寒風正在往屋裡灌。他的衣服整齊的掛在他的房間裡——是他昨晚就掛在那裡的——但他不見了,他的房門敞開著。

  我趕緊穿好衣服,去附近找他,但沒有找到。破曉時分,我走進了警察局,驚恐地發現我弟弟被「保護性拘留」了。有人發現他漫無目的地穿行在市區北部的街道上,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巨神」正等待著在海底的某個東西。他似乎沒察覺到他只穿著睡袍,而且當我被叫去辨認他的身份時,他好像也沒認出我來。實際上,他似乎遭受了某種可怕的刺激,還沒有緩過勁來,仍處在一種類似於神經受創的狀態,完全失去了正常思維的能力。他只會嘟嘟囔囔地說著令人無法理解的事情,呆呆地盯著他的禁閉室的北牆;眼睛裡充滿嚇人的瘋狂……

  我當天早上的任務使我忙得不可開交,而且還充滿了恐懼;鑒於朱利安的此種狀況,遵照警察局的精神科醫生的命令,朱利安從警察局的禁閉室被轉移到了奧克丁療養院「進行觀察。」把他送進療養院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顯然療養院的管理人員在前一天晚上也遇到了麻煩。當我終於回到家裡後,那大概是在中午,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查看當天的報紙,看有什麼消息是和我弟弟的舉止有關的。我很高興地——或者說我在當時那種情況下高興得不能再高興了——發現,朱利安的行為已經淹沒在了一大堆更嚴重的事件中,根本沒有引起特別的注意。

  奇怪的是,那些事件和我弟弟的問題有相似之處,它們似乎都涉及到了正常人的精神失常,或者就像在奧克丁療養院一樣,在全國各地的瘋人院裡,病人的舉動都變得更加危險了。在倫敦,一個商人模樣的人讓自己從高高的屋頂墜落下來,宣稱他必須要「飛向在海面上的育格斯。」錢德勒•大衛斯,就是後來陷入語無倫次的瘋狂並死于伍德霍爾姆的那個人,「在一種恍惚的靈感驅動下」畫了一幅邪惡的黑白風景畫「G'harne風景」,一畫完就被他驚恐萬狀的太太憤怒地燒掉了。還有更怪異的事,科茨沃爾德的一位教區長手刃了他的兩名教眾,因為——他後來對警方聲明——「他們沒有權力生存,」而在離達累姆郡的哈登不遠的海邊,有人看見神秘的夜泳者帶著一個漁夫逃走了,在他們消失在平靜的海裡之前,漁夫的嘴裡還叫著「大青蛙」……在那個奇怪的晚上,似乎有某種瘋狂突如其來地降臨在了——或者說,按我現在的理解,是突然爬到了——某些對極度恐懼異常敏感的人身上。

  所有這些事情雖然很可怕,但還不是我所發現的那種最令人不安的事。回首朱利安在我半睡半醒的時候在我的床前喃喃低語的內容,當我在那些報紙上看到一個消息說,一個業餘的地震學家堅信他探測到了發生在格陵蘭島和蘇格蘭最北部之間海域的一次海底擾動時,我感覺到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難以形容的寒意襲遍了我的全身……

  朱利安所說的不會被記錄的崛起是什麼?某些發生在海底深處的事情確實已經被記錄下來了!……但是,報紙上的那條消息的確很可笑,而我也擺脫了那條消息帶給我的那種恐懼感。無論發生在深海的擾動是什麼,它的起因與我弟弟的反常舉動只能說是存在著一種巧合。

  因此,在思索著在那個不祥之夜所發生的這許多瘋狂的事件的起因的同時,我更要感謝我們的幸運星使朱利安沒有在新聞報導中受到關注;因為,如果發生在朱利安身上的事被大肆渲染的話,會對我們倆造成傷害的。

  所有這些事都不會打擾朱利安!沒有什麼能打擾他,因為他正處於一種半意識的狀態,而且警方發現他一年多來始終都處於那種狀態。在那一年時間裡,他詭異的幻覺是如此的離奇,以至於使他成了哈雷街上的一位著名的精神病醫生的心理學寵兒和研究物件。實際上,在第一個月過後,那個醫生便對我弟弟的病例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他甚至同意為朱利安免費治療並照顧他;雖然我只要是在倫敦就會經常去看朱利安,但斯圖爾特醫生從不聽我的反對意見,也不聽我說付給他治療費的事。能遇到一個如此不可思議的病例,醫生宣稱他為自己能有機會在這個位置上研究這麼奇怪的頭腦而感到非常幸運。令我想不通的是,現在同樣是這個在處理我弟弟的問題上表現得如此善解人意的人,卻完全缺乏對我的理解;但那是形勢的變化帶給我的困境。儘管如此,我弟弟顯然是被交給了可靠的人,而且無論如何我都無法負擔那些費用;斯圖爾特醫生的收費經常是天文數字。

  在斯圖爾特醫生「接管了朱利安」之後不久,我便開始研究我弟弟的星圖,包括天文學的和占星學的,同時深入鑽研他的那些涉及神秘藝術和科學的書籍。在那段時間裡我讀了許多很特別的書,順理成章地熟悉了弗默爾德、李維、普林和傑茲列的著作,而且——在大英博物館的某些比較隱秘的地方——我被馬格努斯、格林德和阿爾哈茲萊德的那些瘋狂的文字嚇得戰慄不止。我讀了《賴爾講義》和《約翰森敘述》,研究了關於消失的亞特蘭蒂斯和Mu的神話。我關注私人收藏的古老的大部頭,追查我接觸到的所有關於海洋的傳說和神話的來源。我讀了安德魯•費蘭的手稿,亞伯•基恩的證詞,克雷伯尼•博伊德的遺囑,內蘭德•科勒姆的聲明,以及霍瓦•布萊恩的敘述。我開始帶著懷疑詳細審查傑弗遜•貝茨的檔,徹夜不眠地思索伊諾克•康吉的帶有暗示性的命運。

  我本來無需擔憂的。

  上述所有的研究用去了我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而在這段時間裡,相比於最初的時候,我並沒有更好地找出令我弟弟瘋狂的原因。不,也許那麼說並不十分準確。經過再三思考,我認為一個人在探究過我所提到的這些神秘的著作之後是非常有可能會陷入瘋狂的——特別是像朱利安這類的人,他們首先就比常人更敏感。但我決不認為這就是全部答案。畢竟他在這方面的興趣是由來已久的;我始終沒有找到原因,為什麼這樣一種興趣會突然積聚成如此可怕的瘋狂。不,我確信所有的一切都起源於聖燭節的那個夢。

  但不管怎樣,那一年的時間已經完全失去了。我始終不相信諸如此類的東西——從遠古時期殘存下來的神秘之物;正蟄伏在海洋深處的偉大的古代神靈;從初始事期就威脅著人類的、夢魘般的海底住民——我是如何讓我自己保持清楚的頭腦的呢?但我已經相當瞭解遠古地球的這些神秘的東西了。在我的這些不同尋常的研究中,有些方面激起了我特別的興趣。我指的是我讀到的喬•斯萊特所提及的類似案例,1900-01年間出現在卡次啟爾山的流浪者,1908-13年間發生在米斯卡托尼克大學的納旦尼爾•溫格特•皮斯利身上的事,以及1928年波士頓的藍道夫•卡特的失蹤案——這起案例與1930年發生在印度大師昌德拉普特拉身上的那樁離奇事件存在著密切的聯繫。確實,我曾經調查過其它一些所謂的惡魔縛身的案例——所有的案例都得到了很好的驗證——但我所提到的那些案例似乎具有特別的意義,因為它們都和我正在研究的那個使我弟弟陷入恐懼的事件有相似之處。



  時間過得很快,當我在1963年7月的一個早晨發現我的信箱裡有一封斯圖爾特醫生寄來的信件並且從信上獲知朱利安恢復得很快時,我一方面感到了無比的安慰和高興,但另一方面我也對這個出人意料的消息感到十分震驚。當我第二天南下去位於倫敦的斯圖爾特醫生的醫務所時,我的喜悅和驚訝是可以想見的,我發現我弟弟確實——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完全從精神錯亂中康復了。實際上,在我到達的時候,是醫生本人親自告訴我說,朱利安現在已經完全康復了,而且這種完全康復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完成的:但我對此不是很確信——似乎有一、兩點異常。

  撇開已經康復的程度不談,這幾點異常是很可怕的。在我最近一次見到我弟弟的時候,也不過就是一個月前的事,我還被他深不可測的幻覺折磨得身心俱疲。那次,我隔著裝了柵欄的窗戶站在他身邊,得知他總是呆呆地盯著北方,當我小心地問候他的時候,他回應道:「克蘇魯,奧蘇姆,大袞;黑暗中最神秘的神靈;全都在深深的夢境中,等待著蘇醒……」除了諸如此類的毫無意義的神話中的詞語,我無法再從他那裡獲取任何東西。

  這是多麼大的轉變啊!現在他能熱情地向我問好——雖然我以為他不會很快地認出我來——而且在我快樂地和他說了一會兒話之後,我斷定,就我所能看到的情況來說,除了一種新具有的特徵之外,他似乎就是我在他發病之前所認識的那個人。我所說的新的特徵不過就是指他似乎得了很可怕的畏光症,而他現在戴上了一副大大的遮光鏡,即使從側面我也無法看到他的眼睛。後來我發現了這個樣子怪異的眼睛的來歷。

  在朱利安為返回格拉斯哥做準備的時候,斯圖爾特醫生把我帶到了他的書房,我在那兒簽署了必要的解除限制的檔,並且聽他講了我弟弟神奇的康復過程。在一周前的一天早上,當醫生正要去特殊病房的時候,他發現朱利安蜷縮在毯子下面。他不出來,也不讓別人揭開他的毯子,直到醫生同意給他一副非常深的墨鏡為止。雖然這個蒙住眼睛的要求有些奇怪,但令那位驚訝的精神科醫生感到高興的是,從開始治療那天起,這是朱利安第一次有意識地認知存在物。

  事實證明眼鏡的價值非同尋常,因為自從戴上它,朱利安就開始迅速地恢復到了他目前具有的常態。唯一一點似乎令醫生不高興的是,我弟弟如今率直地表示他不願摘掉眼鏡;他聲稱光線會刺痛他的眼睛!但醫生也告訴我,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可以預見的。在他長期患病期間,朱利安與現實世界已經相隔甚遠了,可以說,他空閒的感覺官能已經部分萎縮了——差不多停止了活動。他的康復使他這樣一個被長期禁閉在一個黑暗的籠子裡的人突然要去面對光明的外部世界:這也部分解釋了在朱利安康復的第一天他在一舉一動中所表現出來的笨拙和遲緩。醫生的一個助手曾說起我弟弟最怪異的一個動作,當他想要拿起或查看某個東西的時候——即便那是一個很小的東西——他會用雙臂把那個東西夾住,就好像他全然忘記了他的手指是幹什麼用的!還有,開始時,他走起路來搖搖擺擺的,像一隻企鵝似的,而且他最近重新獲得的機敏的表達能力曾經莫名其妙地經歷過數次衰退——他的語言退化成了一種像是模仿英語發音的粗嘎的噝噝聲。但所有這些異常表現在他康復後的頭幾天就全部消失了,朱利安的康復就和他的發病一樣令人完全無法解釋。

  在從倫敦北上去格拉斯哥的火車頭等車廂裡,我把我想向我弟弟提出的比較顯而易見的問題都提了出來——順便提一句,他對這些問題的回答都是謹慎的不置可否——我拿出了一個小筆記本,開始念起來。過了幾分鐘,我被一列經過的火車嚇了一跳,這才發現……並且隨即感到很高興,因為車廂裡只有朱利安和我兩個人了。我弟弟顯然對一張舊報紙上的某些內容產生了興趣,而我不知道當別人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時會怎麼想……在他讀報的時候,他的臉上掛著很不高興而且,對,幾乎是邪惡的表情。再配上那副怪異的眼鏡,他的表情看上去就更糟了;那是一種混合著無情的挖苦、惡毒的喜悅和極度的蔑視的表情。我吃了一驚,但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當朱利安去過道呼吸新鮮空氣的時候——我拿起了那張報紙,翻到了他讀的那一版,也就是導致他表情扭曲的那一版。我立刻明白了是什麼影響到了他,當我讀那篇文章的時候,舊時恐懼的陰影一時間又在我的心頭閃過。我是第一次讀到這段文章,這本來也不足為奇——自從一年前發生了那件可怕的事之後,我幾乎沒看過報紙——但這篇文章似乎和我一年前看到過的那篇報導如出一轍。那上面寫的幾乎就是在那個充滿不祥預兆的夜晚所發生的事的翻版:全國各地的瘋子都表現得活躍起來,一些正常人突然有了瘋狂、怪異的舉動,英格蘭中部開始出現迷信活動和惡魔崇拜,在哈登的海邊出現了海裡的東西,在科茨沃爾德丘陵地帶還發生了更不可思議的事。

  一種奇怪的來自海底的寒意襲上我的心頭,我趕快大致流覽了剩下的幾張報紙——就在我要把報紙放下的時候,我偶然發現了我有意無意間要找的東西。在格陵蘭島和蘇格蘭最北端之間的海域出現了海底擾動,這次擾動已經被記錄到了。還有——我本能地瞥了一眼報上的日期,發現報紙是整整一周前的……首先一個很顯然的事實是,斯圖爾特醫生就是在那天早上發現我弟弟在他窗戶上加了護欄的房間裡蜷縮在毯子下面的。

  但我的恐慌顯然是沒有根據的。在我們回到我們在格拉斯哥的家之後,令我非常高興和滿意的是,我弟弟做的頭一件事就是把他所有的關於古老的傳說和巫術的舊書都毀掉了;但他沒有要重新開始寫作的意圖。他像是丟了魂似的在房子裡閒逛,帶著一種在我看來是沮喪的心情,對之前數月的事,他說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直到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從沒看見過他把那副眼鏡摘掉。我想他可能在睡覺時也會戴著它——但直到很久以後,我才弄明白了這其中的意義以及他那天晚上在我房間裡咕咕噥噥地說的那些話的含義。

  至於那副眼鏡:我曾經得到保證說,這種畏光症會消退,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一切都越來越明白地表明,斯圖爾特醫生的保證是毫無用處的。而且,我該怎麼解釋我注意到的另一個變化呢?從前,朱利安幾乎就是一個生性孤僻的人,下巴和他的性格一樣脆弱,但他現在似乎完全改變了個性,只要有機會,他就會在最瑣碎的事上出風頭,而他的臉——尤其是嘴唇和下巴——呈現出一種剛毅,完全不同於他之前的面貌。

  這些都是很令我感到困惑的事,而在幾個星期之後,我又認識到了有件事很不對勁。除了沉思,他的內心還被一種不明的恐懼折磨著。他為什麼不承認經常闖入他的睡鄉的那些可怕的夢?天知道他睡的時間有多短;當他不睡的時候,他常常在夜裡含糊不清地說那些對他的長期病症有重要影響的恐怖的事,並把我從安睡中驚醒。

  到了10月中旬,朱利安有了在我看來是真正好轉的變化。他變得稍稍開朗了一點兒,甚至開始看一些一直被他擱置的舊手稿了——但我並不認為他真的要繼續寫那些手稿——快到10月底的時候,他讓我吃了一驚。他告訴我說,他腦子裡有一個精彩的故事,但他無論如何都無法靜下心來把它寫出來。這是一個必須要他自己寫出來的故事;他必須要做許多研究,因為他的材料都需要非常精心地準備。他要求我在他工作的那段時間要容忍他,並且允許他有盡可能多的私人空間。我同意了他的每一項要求,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覺得在他的門上裝一把鎖是如此必要的一件事;還有,他為什麼要把寬敞的地下室騰出來「為將來用。」我沒有置疑他的舉動。他要求要有私人空間,我便盡力配合他。但我承認我感到的不只是好奇。



  從那以後,我只有在吃飯的時候才能見到我弟弟——但他經常不吃飯——還有就是在他離開他的房間去圖書館找書的時候,這是他每天定時要做的事。在他最初幾次去圖書館的時候,我總是在他回來的時候站在靠近大門的地方,因為我一直在琢磨他要寫的是哪方面的內容,我以為,如果我能看到他的參考書是什麼的話,我說不定可以從中悟到些什麼。

  如果說我看到了什麼,那麼朱利安從圖書館借來的那些書只會增加我的困惑。他究竟是為什麼想要看那些書呢——勞德的《核武器和引擎》,沙爾的《X射線》,庫德克的《廣闊的宇宙》,厄布洛德的《人和能量》,基恩的《現代的科學奇跡》,斯塔福德•克拉克的《今日的精神病學》,舒伯特的《愛因斯坦》,格伯的《電的世界》,還有他每天都會沉甸甸搬回來一摞的《新科學家》和《科學的進步》雜誌?儘管如此,他現在看的東西完全沒有引起我的擔心,因為這些書與他過去讀的那些完全沒有科學性的東西和那些現在已經被他銷毀的恐怖的作品不一樣。然而我內心的部分寧靜註定不會持續太長時間。

  11月中旬的一天——我成功地寫完了我自己的一本進展遲緩的書裡的很難寫的一章,並為我的這項特別成就而興高采烈——我去找朱利安,想告訴他我取得的成就。那天早上我根本沒見到他的蹤影,我去敲他的房門卻沒有得到回應,所以我便走進了他的房間,直到那時我才知道他已經出去了。近來朱利安出去的時候都會習慣性地把房間門鎖上,而我很吃驚地發現這一次他竟沒有鎖門。我隨即發現他是故意沒鎖門的,這樣的話我就能看到他在床頭櫃上給我留的紙條了。那是一大張白色的打字紙,上面潦草地寫著歪歪扭扭的幾個難看的字,意思簡明扼要:



  菲力浦,

  去倫敦四、五天。研究。大英博物館……

  朱利安



  帶著些許的不滿,我轉身要離開他的房間,這時我看到了被我弟弟丟在他的床腳的、他攤開來的日記本。日記本本身並沒有讓我感到驚訝——在他發病前,他就經常寫日記——而且要不是我無意中瞥見了一個詞——或者說是一個名字——的話,我就會離開房間,而不會去偷看日記,我認出了寫在翻開來的那頁上的名字:「克蘇魯。」

  那不過是……但一些重新出現的疑問又在我的腦子裡打轉了。朱利安又發病了嗎?他需要精神治療嗎,他又出現以前那些幻覺了嗎?當我想起斯圖爾特醫生曾經警告我說,存在著復發的可能性時,我覺得我有責任瞭解我弟弟在日記裡寫的內容——而在這點上我遇到了一個表面上看來無法克服的困難。這個困難就是:我看不懂那些日記,因為它們是用一種完全陌生的、神秘的楔形文字寫成的,類似的字元我只在朱利安已經燒掉的那些書裡見到過。那些怪異的字元與中世紀古抄本的小書寫體和《迦尼片斷》中的那些點群有明顯類似的地方——我記得我曾經被一篇提及《迦尼片斷》的文章打動過,那是在朱利安的一本書裡,一本考古學雜誌上——但只是類似;除了那一個詞,克蘇魯,日記裡的其它內容我完全看不懂,而就連那個詞也被朱利安劃掉了,像是經過了再三思考似的,取代它的是擠在它上面的一個難以辨認的怪異的字元。

  我沒有遲疑就決定了我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正確行動。當天,我帶著那個日記本,乘中午的火車南下去了沃比。我記得我看到的那篇關於《迦尼片斷》的文章是沃比博物館的館長戈登•沃姆斯利教授寫的;他聲稱他是第一個譯出那些片斷的人,比那個失蹤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古怪的古文物研究者和考古學家埃姆裡•文迪——史密斯爵士還要早。教授是研究菲特瑪石碑——它和著名的羅塞塔石碑是同一時期的,上面的主要碑文是用兩種書體的古埃及象形文字寫成的——和吉夫石柱的權威,在破譯古文字方面有值得稱道的成果。我真是太幸運了,能在博物館裡找到他,因為他正計畫要在那個星期飛到秘魯去,那裡還有別的的任務在等著他呢。不管他有多忙,他還是對那本日記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他問我那些象形文字都是從哪兒抄下來的,是誰抄的,為什麼要抄?我撒謊了,告訴他說那是我弟弟在匈牙利的時候從山裡的一塊黑色巨石上抄下來的;因為我知道確實有這麼一塊巨石,那是我有一次從我弟弟的一本書上讀到的。教授斜眼看著我,似乎在懷疑我的謊言,但他對日記上的那些奇怪的字元實在太感興趣了,很快就忘記了引起他懷疑的地方。從那一刻起一直到我準備離開他設在博物館的一個房間裡的書房為止,我們始終沒有說話。他看得實在是太專注了,我覺得他已經完全忘了我還在他的書房裡。不管怎樣,在我臨走之前,我還是設法得到了他的允諾,保證在3天之內將日記寄回我在格拉斯哥的位址,而且如果他能把內容翻譯出來的話,譯文也將一併寄給我。我很高興他沒問我為什麼需要一份譯文。

  我對教授的能力所抱有的信心最終被證明是正確的——但還是有點兒晚了。因為朱利安第三天上午就回到格拉斯哥了——比我原本認定的時間早了24小時,而他的日記本還沒有寄回來——很快他就發現日記本不見了。

  當我正在半心半意地寫我的書的時候,我弟弟出現了。他肯定已經先去了他的房間。我突然間覺得我的房間裡有個什麼東西在看著我。我全神貫注于我半成形的想法之中,以至於我沒聽見我的房門開了;儘管如此我還是知道有什麼東西就在那兒看著我。我說的是「什麼東西」;而這就是我當時的感覺!我被什麼東西觀察著——我覺得,那不是人!我小心翼翼地,忍著脖子後面的短髮帶給我的刺痛,轉過身去。站在敞開的門道裡的是朱利安,至於他臉上的表情,我只能用非常可惡來形容。當我看著他時,他勉強擠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把他令人恐怖的扭曲的表情藏到了那副謎一般的黑眼鏡後面。

  「我好像忘記把我的日記本放在什麼地方了,菲力浦,」他慢吞吞地說。「我剛從倫敦回來,而且我好像在哪兒都找不到它。我想你沒看見它,對吧?」他的話裡帶著一絲嘲諷,一種沒有直接說出來的指責。「我不是真的需要那個日記本,但其中有一、兩件我用密碼寫的東西——是我要在我的故事裡表達的觀點。我會讓你知道一個秘密!我寫的是一本科幻小說!我的意思是——驚悚、科學幻想和白日夢——它們現在非常流行;這正是咱們進入這個領域的時候。等草稿一出來,你就會看到了。但現在,鑒於你顯然是沒看到我的日記,抱歉,我要去整理我的筆記了。」

  還沒等我開口,他就很快地離開了,說實話,看到他離開,我真是太高興了。而且我不得不說,隨著他的離去,那種有外來物存在的感覺也消失了。我突然覺得腿軟,一種可怕的、不祥的氣氛像一片烏雲似的籠罩著我的房間。那種感覺始終沒有消失——隨著夜晚的來臨,反而變得更強烈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仔細回想著朱利安怪異的地方,想要搞清楚其中的意思。科幻小說?可能嗎?這太不像朱利安了;而且,如果它只是一個故事的話,為什麼當他找不到他的日記時,他的表情會那麼恐怖呢?而且為什麼要把故事寫在日記裡呢?噢!他曾喜歡讀神奇鬼怪的東西——正像我說的那樣,讀得太多了——但他從未表現出要寫這類東西的欲望!而他從圖書館借來的那些書又是什麼呢?那些似乎都不是他寫科幻小說時能用到的東西!還有別的事,一件總在我的腦子裡閃現但我還無法看真切的事。想起來了——是從我一看到那本日記起就一直困擾著我的事:朱利安到底是從哪兒學會寫那些象形文字的呢?

  那就是問題所在!

  對,我根本不相信朱利安正在寫一個小說。那只是他為了搪塞我而編織的一個藉口。為什麼要搪塞我呢?他怎麼看他正在做的事呢?噢!事情是明擺著的;他正處在又一次崩潰的邊緣,我應該儘快和斯圖爾特醫生取得聯繫,越快越好。這些紛雜的思緒使我很晚還沒睡著,而且如果我弟弟那天晚上又有吵鬧的話,我也沒聽見。我的精神太疲勞了,當我終於開始打盹的時候,我便一下子睡得跟死人似的。

  真奇怪,日光怎麼會有魔力能驅散盤踞在夜晚的最恐怖的感覺呢?到了早上,我的恐懼就少多了,我決定等幾天再和斯圖爾特醫生聯繫。朱利安整個上午和下午都把自己鎖在地下室裡,最後——隨著夜晚的來臨,我又開始害怕了——我決定,如果可能的話,我要在吃晚飯的時候和他講講道理。吃晚飯的時候,我和他談了,指出他的舉動顯得有多麼怪異,同時也輕描淡寫地提到了我對他再次發病的擔心。他的回答讓我有些吃驚。他爭辯說是因為我的錯才使他不得不去地下室工作的,他說地下室似乎是唯一能確保他有私人空間的地方。他還笑我提到他可能再發病的事,說他這一輩子從沒感覺這麼好過!當他又一次提到「私人空間」的時候,我知道他肯定指的是丟日記本的事,那個不幸的意外,我羞愧地不說話了。我在心裡詛咒著沃姆斯利教授和他的博物館。

  然而,和我弟弟好聽的辯解正好相反,那天晚上是最糟的一個晚上;朱利安在睡覺的時候不停地呻吟,嘰裡咕嚕地說夢話,吵得我根本無法休息;所以,當我在13日上午稍晚的時候起床後,看著我憔悴的面容,我知道我得趕快採取一些確實的行動。

  那天上午我只在朱利安從他的房間去地下室的時候匆匆看到了他一眼,他的臉色似乎很蒼白,像死人臉似的。我估計他的夢不僅給我也給他帶來了很壞的影響;但他似乎正處於某種極度興奮當中,並沒有顯出疲倦或是受到了惡夢的困擾。

  此時,我比以往都要著急,甚至都草草地寫好了兩封給斯圖爾特醫生的信,但後來又撕碎並且扔掉了。如果朱利安真的是在做他要做的什麼事,我不想破壞他對我的信任——看它還剩多少啊——但如果他不是真的呢?我病態般好奇地想知道他究竟在搞什麼名堂。所以,中午和傍晚的晚些時候——那時也是我的恐懼照例要來壓倒我的時候——我兩次去敲地下室的門,要求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事。我弟弟完全不理會我的這些要求,但我下定決心要和他談談。當他終於在那天晚上很晚的時候走出地下室的時候,我正在門口等著他呢。他從背後把門鎖上了,小心地擋著不讓我看到地下室裡有什麼,他從那副討厭的黑眼鏡後面好奇地看著我,然後勉強地沖我笑了笑。

  「菲力浦,你對我真是太有耐心了,」他說著,拉住我的胳膊肘,引我上了地下室的臺階,「我知道我的舉動肯定顯得很怪異,令人費解。這一切其實非常簡單,但我暫時還不能說我正在做什麼。你得對我保持信任,得等待。如果你擔心我正在陷入另一場,怎麼說,麻煩之中——你可以把你的擔心忘掉。我非常好。我只是需要更多的時間來完成我正在做的事——到時候,就是後天,我會帶你去那兒」——他揚了揚頭——「去地下室,讓你看我的成果。我的全部要求就是,你再耐心地多等一天。相信我,菲力浦,你將看到一個真相,令你徹底震撼的真相;然後——你就會明白所有的一切。別讓我現在就把一切都說出來——你不會相信的!但是眼見為實,當我帶你去那兒的時候,你就能親眼看見了。」

  他顯得那麼通情達理,那麼有判斷力——雖然有一點兒狂熱——還那麼激動,就像一個小孩準備炫耀他的新玩具似的。為了表現出對他的信任,我讓自己隨意地和他說著話,我們一起去吃了一頓遲到的晚餐。

  14日上午,朱利安一直都在搬運他全部的筆記——我從沒想過會有那麼多——以及放在小硬紙箱裡的小零碎,從他的房間搬到地下室裡。午飯他只吃了一點,然後就去圖書館「查最後一點東西」並且把最近借的許多書還了。他不在的時候,我去了地下室——發現他已經把門鎖上了,並且把鑰匙也帶走了。他回來後,一下午都把自己鎖在地下室裡,直到晚上稍晚的時候才出來,還顯得異常高興。到了更晚一些的時候,當我已經回到我的房間之後,他來了,敲我的房門。

  「今晚特別晴朗,菲力浦,我覺得我應該看看天空……星星總是讓我很著迷,你知道嗎?可我房間裡的窗戶實在不好;要是你能讓我坐在這兒看一會兒的話,我會很感激的。」

  「請便吧,老弟,進來吧,」我答道,又驚又喜。他穿過房間走到窗前,倚在窗臺上,我隨後從安樂椅上站起來,走過去站在他身邊。他透過那副怪異的黑眼鏡凝望著夜空。我看得出來,他正在專注地研究著星座,我把目光收回來,看著他的臉,謹慎地說道:「看著那兒,會讓人以為那些星星除了把夜空扮得更美麗之外,還有別的用途呢。」

  我弟弟的態度突然變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沒好氣地說,還用一種明顯是懷疑的眼光瞪著我。我吃了一驚。我的話完全是沒有惡意的。

  「我是說,那些老占星家說不定能看出些什麼,」我答道。

  「占星術是一門古老而嚴謹的科學,菲力浦——你不應該這麼隨隨便便地談論它。」他慢慢地說著,好像在克制著不讓自己發火。有某種東西在警告我要閉嘴,所以我沒再說什麼。又過了5分鐘,他離開了。我又在那兒坐了一會兒,想著我弟弟的反常態度;當我抬頭看窗外閃爍的星星時,我不禁回想起很久以前他在發病的時候,深更半夜坐在我床邊含混不清地說的那些話。他說過:

  「到時候,當星星對位時,它們就可以實現偉大的崛起……」

  那天晚上我一點兒都沒睡;從朱利安的房間裡傳出的雜音和咕咕噥噥的說話聲,喃喃低語和嘰裡咕嚕的夢話響亮而清晰,吵得我無法入睡。他在睡夢中說到的都是如此可怕和令人不可思議的東西,像什麼「海底的綠色荒原」,「鮮紅色的歡宴者」,「被縛住的紹格斯」,「門檻處的潛伏者」,「伊布——特斯托」,「劄特瓜」,「宇宙的尖叫」,「巴格——沙什的嘴唇」,和「凍層棲息者」。快到早上的時候,我實在撐不住了,終於打起了瞌睡,還做了好多惡夢,當我醒來的時候,都快到15日中午了。

  朱利安已經在地下室裡了,我洗漱完畢,穿好衣服後,記起他許諾要「給我看」他的成果,我便往地下室走去。剛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我猛地停下了腳步,我聽到前門上的投郵口的薄鐵皮門劈啪地響了。

  是日記本!

  我無端地擔心朱利安可能也已經聽到了動靜,便順著走廊跑到了門口,抓起門墊上那個貼著郵票、寫著地址的牛皮紙小包裹,飛快地跑回了我的房間。我鎖上門,撕開了包裹。我之前去試探過朱利安的房門,知道他的門沒鎖。現在我準備趁他還在地下室的時候,進到他的房間裡把日記本從他的床頭板後面丟下去。這樣他可能就會以為他確實是把日記本放錯地方了。然而,當我把日記本放在一邊,撿起掉在地上的幾張釘在一起的紙,看了上面寫的內容之後,我把我的計畫全忘了,因為我意識到我弟弟顯然正在陷入精神錯亂。沃姆斯利履行了他的諾言。我把他簡短、急迫的詢問函丟到一邊,在漸漸加劇的驚恐中,快速地看著他翻譯出來的朱利安的日記。沒錯,我所要的所有證據,都整齊地寫在那些加了好多問號的段落中;但我沒必要把它們都讀完。某些詞和片語,句子和段落,似乎在紙上跳,吸引著我迫不及待地探尋著的目光:



  「這個形狀/形態?讓我噁心。多虧在那兒沒等太久。真困難,這個形態/身體/形狀?起初不聽我的,我擔心它可能已經受驚了——(?——?)多少有一點。同時,我還得把我完成的那個轉移/旅程/通道?隱藏/保護/隱蔽好?

  「我知道(?——?)在海底的精神狀況不好……當然,他的眼睛徹底被毀掉/摧毀?了……

  「該死的水,平息/征服?了巨神(?)的力量。在那幾個時機/時段?裡我看過/注意過/觀察過?許多,還研究了我曾經看過、讀過的東西——但我必須要秘密地獲取這類知識。來自于被人類稱為魔鬼(?)的我的同族/兄弟?的意識傳遞/精神訊息(心靈感應?)對我沒有作用,因為自從這些存在物/生物?攻擊那些在魔鬼(?)的東西之後,它們(?)在縱深的時機/時刻/時段內取得的進步是很顯著的。

  「我已經看過好多了,而且我知道實現那個偉大的崛起/回歸?的時機還未成熟。他們已經發展了強力的(?)武器。我們會有失敗的威險/可能?——那決不應該。

  「但是,如果(???他們??)把他們的裝置轉而對準他們自己(??帶來?)國家對準國家(??便??)大毀滅/大災難?的戰爭來對抗(名字——可能是亞撒索,見《奈考提奇手稿》)。

  「(?——?)的精神在深度的壓迫下已經崩潰了……現在有必要與我合法的形體保持聯繫,以便重新成為它/重新進入?它。

  「克蘇魯?(?)勝利(??)我渴望復原我自己的形態/形狀/身體?我不喜歡這個兄弟——(兄弟這個詞指的是錯誤?)那樣看著我……但他絲毫沒有懷疑……」

  還有很多,非常多,但我跳過了餘下的絕大部分內容,讀到了最後一段,這段大概是在朱利安臨去倫敦前寫的:

  「(日期?)……還要再等6次(很短的時間段?)……然後星星就應該對位/排好/就位?了,如果一切順利,轉移就能實現/完成?了。」

  就這些;但已經足夠了!那句關於我沒有產生任何「懷疑」的話和那些可怕的東西——和曾經導致他第一次發病的那些東西是一樣的——足以使我確信,我弟弟病得很重!

  我拿著日記本,沖出了我的房間,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無論朱利安怎麼看待他正在做的事,我都必須制止他。他鑽研的東西已經對他的健康構成了可怕的威脅。如果他第二次發病,他就非常有可能永遠都這麼瘋下去了。

  我剛一敲門,他就把地下室的門打開了,我可以說是一下子就掉到裡面去了。我說我是掉進去的;真的,我是掉進去的——我從一個正常人的世界掉到了一個瘋狂、陌生、惡夢般的、完全未曾體驗過的空間裡。只要我活著,我就不會忘記我看到的一切。地下室中央的地面已經被清空了,上面用粗重的紅色線條畫著一個巨大的、確鑿無誤的、邪惡的符號。我以前曾在那些現在已經被燒掉的書裡看到過那個符號……現在當我想起我在那之後瞭解到的那個符號意思時,還會感到畏懼!在那個符號旁邊的一個角落裡,有一堆紙灰,那是朱利安的全部筆記。一個舊的鐵柵欄平放在磚塊上,上面已經點燃了一把火。一串手寫的密碼——我認出那是邪惡的內哈古碼——用藍、綠的粉筆胡亂地寫在牆上,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熏香味。整個場面既嚇人,又虛幻,就像是一幅活生生的埃利法斯•李維的畫作——不亞于一個巫師的老巢!我驚恐地轉身看著朱利安——正好看到他舉著一個沉甸甸的撥火棍,正向我的頭頂砸下來。我沒去擋開他,連一個手指都沒抬。我抬不起來——因為他已經摘掉了那副眼鏡,當我看到他恐怖的臉時,我被嚇呆了,像極地的冰一樣僵硬……

  重獲意識的過程就像是從一個黑暗的死亡之海遊回來的過程。我從一大群暗黑的游泳者當中游出來,遊到了一個外面的世界,在那裡,海面上的細浪在一輪垂死的、桔紅色的太陽照耀下閃著朦朧的光。當我頭部的陣痛消失之後,那些細浪便化作了我的細條紋外衣上的圖案——但桔紅色的光依然存在!我在那一刻真希望一切都是一場惡夢,但這個希望馬上就落空了;當我小心翼翼地抬起我垂在胸前的頭時,整個房間的景象又慢慢地被我納入眼簾了。謝天謝地,朱利安正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臉。如果我在剛剛恢復知覺時又瞥見他那雙地獄般的眼睛,我敢肯定,我又會立刻失去知覺。

  現在我能看到那桔紅色的光是正在熊熊燃燒的火映到水準放置的鐵柵欄上的光,我看見那根用來打我的撥火棍埋沒在火焰中,被燒紅的部分漸漸往木柄處蔓延。我看看我的手錶,知道我已經昏迷了好多個鐘頭了——馬上就要到子夜時分了。我同時也知道了我正被捆在我坐的那張舊籐椅上,因為我看見了繩子。我活動了一下被捆住的身體,不無滿意地發現,捆著我的繩子是有一定的寬鬆度的。我曾設法讓自己不去想朱利安臉上的變化,但是,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我讓自己堅強地去面對即將到來的震驚。

  他的臉是一個沒有表情的面具,冷酷,惡毒,難以形容地陌生,還有那雙眼睛!只要我有一口氣,我就敢發誓說,那雙眼睛有它們原來的兩倍大——鮮紅的眼珠從眼窩裡往外凸出來,冷淡,充滿敵意。

  「啊!你醒來了,親愛的哥哥。為什麼要這麼看著我?是不是你發現這張臉太可怕了呀?我向你保證,你發現的還沒有我的一半可怕呢!」

  令人震驚的真相,或者說是我認為的真相,開始漸漸出現在我困惑、昏亂的大腦裡。「那副黑眼鏡!」我氣憤地說。「難怪你要戴眼鏡,連晚上都不摘。你是害怕人們看到這雙患病的眼睛!」

  「患病?不,你只說對了一部分。我是得戴眼鏡,沒錯;要麼那樣,要麼暴露我自己——那將會讓那些派我來的神很不高興,相信我。因為在世界遠端的海底裡的克蘇魯已經把他的不悅告訴奧蘇姆——我的主人了。它們在夢裡談過了,克蘇魯很生氣!」他聳聳肩。「而且,我需要眼鏡;我的這雙眼睛習慣了洞悉海洋的最深處!開始的時候,你們的表面世界真讓我感到痛苦——但我現在已經習慣了。不管怎樣,我沒打算在這兒久留,在我走的時候,我會帶上這個身體,」他輕蔑地揪揪他自己,「供我消遣。」

  我知道,他說的都不是,不可能是,可能存在的事,我沖著他大喊大叫,請求他承認他自己瘋了。我含混地說,現代醫學很可能能治好他的眼睛,不管他的眼睛出了什麼問題。我的話被他冷酷的笑聲淹沒了。「朱利安!」我大叫一聲。

  「朱利安?」他說。「朱利安•霍特裡?」他把他的那張可怕的臉湊過來,離我的臉只有幾英寸的距離。「你瞎了嗎,我說?我是伯西特林,北吉爾赫深淵的巫師!」他轉身走開了,將震驚和恐懼留給了我。克蘇魯神話——那些摘自《Cthaat Aquadingen》和《聖布倫丹的一生》的段落——朱利安的夢;「它們現在可以像過去一樣掌控夢境。」意念轉移——「它們要崛起了」——「通過他在我身上的眼睛」——巨神正在海洋深處等待——「他將以我的樣子在地球上漫步」——在格陵蘭外部海域發生的海底動盪!北吉爾赫深淵……



  天啊!可能有這些事嗎?這一切會不會到頭來不是朱利安怪誕的幻覺,而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呢?這是發生在我眼前的事!他——它——真的是通過一個來自海底的怪物的眼睛看東西嗎?如果是這樣——它是受那個怪物的意志控制的嗎?

  我沒有陷入瘋狂——當時沒有——我的全部身心都拒絕接受那難以置信的一切。我不知道我的那種狀態持續了多久,但那種狀態突然被遠遠傳來的子夜的第一記報時的鐘聲打破了。

  一聽到遠方的鐘聲,我的頭腦就變得非常清楚了,而那個叫做伯西特林的生物的眼裡也露出了更加兇殘的光,他笑了——如果「笑」這個詞描述的是他在臉上做出的表情的話——帶著勝利的喜悅。看到那笑容,我知道某件可怕的事很快就要發生了,我拼命地掙脫捆綁。我欣喜地感覺到繩子鬆開了一點。與此同時,那個——生物——已經從我身邊走開了,並且已經把那根撥火棍從火裡拿了出來。隨著報時的鐘聲隱約不斷地從遠方傳來,它舉起手臂,用燒紅的撥火棍的尖端在空中來回劃著奇怪的圖案,並且開始了一種吟頌或祈禱,一聽到它那種令人噁心的、不諧和的語調和尖厲的高音,我的魂似乎都抽到了一塊兒。真是不可思議,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的、流暢的嘟噥聲、咆哮聲、呼嘯聲和嘶嘶聲竟然是從我曾經稱其為弟弟的某種生物的喉嚨裡發出來的,且不論是什麼力量在激發他的聲帶;但不管可不可思議,我就是聽到了。聽到了嗎?其實,隨著那瘋狂的、嘈雜刺耳的聲音逐漸變尖達到一個尖銳刺耳的最高音然後漸漸消失之後,我看見了它的效果。

  繚繞翻滾的綠色煙霧在地下室的一個角落裡飛快地旋轉著,我沒看見煙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也說不清它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它突然就在那兒了!翻滾的煙舌很快形成了一個煙柱,迅速地變濃,旋轉得越來越快,形成了——一個形狀!

  屋外的夜幕中反常地打起了閃電,隆隆的雷聲響徹城市上空,後來我瞭解到那是多年來最大的一場暴風雨——但我幾乎沒聽到雷聲,或是傾盆而下的雨聲。我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個在角落裡無聲地旋轉、迅速地接合為一體的東西上面。地下室的天花板很高,差不多有11英尺,但正在形成的那個東西似乎輕而易舉地就達到了那個高度。

  我驚叫一聲,幸運地暈了過去。我的大腦又一次被我所看到的一切佔據了,我在心裡探究著伯西特林把這個恐怖的東西從海底——或無論什麼地方——喚來的原因。在樓上,在我的房間裡,答案就在那兒,除非朱利安已經上去過並且把它拿走了——沃姆斯利的譯文!朱利安或伯西特林或不論是什麼東西不是已經在日記裡寫了嗎:「現在有必要與我合法的形體保持聯繫,以便重新進入它」?

  我的昏迷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當我第二次醒來的時候,我看見角落裡那個東西還沒有完全成形。它已經停止的旋轉,現在它的中心部分已經是不透明的了,但它的外形還是虛的,有點飄忽,就像是透過煙霧看過去的樣子。曾經是朱利安的那個生物正站在地下室的一側,抬起雙臂指向角落裡那個快要成形的東西,臉扭曲、抽搐著,充滿了可怕的期待。

  「看,」它半對著我,冷酷地說。「看看我和『海底惡神』都做了什麼!看吧,人類,你的弟弟——朱利安•霍特裡!」

  在我的有生之年——我相信也沒有幾年了——我永遠都無法將那個情景從我的記憶中抹去!當別人沉睡的時候,我將絕望地掙扎在意識的牢籠裡,不敢把眼睛閉上,因為我害怕始終在我的眼皮下遊弋的那個東西。伯西特林的話音剛落,角落裡那個東西就最終成形了!

  試想一個黑色的、閃閃發光的、十英尺高的龐然大物,長著扭動著的、長長的觸鬚和好多張開的嘴……試想一張黏糊糊的、陌生的臉的輪廓,上面有一雙破裂的、人的眼睛,深深地陷在兩個黑洞裡……試想在極度驚恐中的驚叫聲——試想我在這裡描述的那個東西用一個熟悉的聲音來回應你的驚叫;一個你一下子就能聽出來的聲音!

  「菲力浦!菲力浦!你在哪兒!出了什麼事!我看不見……咱們從海底上來,然後我就被卷到什麼地方去了,我聽見了你的聲音。」那可怕的東西來回晃動著。「別讓它們把我帶走,菲力浦!」

  那聲音是我弟弟的,沒錯——但不是我熟悉的那個正常的朱利安!就在那時,我也瘋了;但那是有意識地發瘋。在我上一次昏倒時,我突然鬆弛的身體幫我實現了我掙脫捆綁的努力。當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時,我身上的繩子脫落到了地板身。角落裡那個巨大的、瞎子一樣的怪物正踉踉蹌蹌地向我這邊走過來,輕輕地扭動著它前面的觸鬚。在那同時,那個以朱利安的形象出現的紅眼惡魔正小心翼翼地接近它,還熱切地張開了雙臂。

  「朱利安,」我尖叫著,「小心——他只要抓到你,就能再進入——然後他就會殺掉你,就會把你帶回海底。」

  「帶回海底?不!不,他不能這樣!我不去!」那個搖搖晃晃、帶著我弟弟瘋狂的叫聲的可怕的東西慌亂地轉動著,用力地甩著它的觸鬚,擊打著那個在地上跳來跳去的、附了人形的巫師。我抓起那根已經被重新放回火裡的撥火棍,轉過身來威脅著那個張牙舞爪的人鬼混合體。

  「站著別動,朱利安!」當我面前的那個巫師突然跳起來時,我急促地對我身後的那個來自海底的可怕的東西說。它在我身後站住了。「你,伯西特林,往後退。」我不知道我要做什麼;我只知道我必須要把那兩個——東西——分開。我像一個拳擊手一樣跳動著,用那根通紅的撥火棍抵擋那個突然發狂的伯西特林。

  「可是,時間到了——時間到了!現在必須要進行聯繫了!」紅眼惡魔聲音尖厲地叫喊著。「讓開……」那語調已經不是人的語調了。「你阻止不了我……我必須……必須……必須建立強有力……強有力的聯繫!我必須……bhfg——ngyy fhtlhlh hegm——yeh'hhg narcchhh'yy!你躲不過去!」

  一股黏液——像是一隻大蝸牛留下的痕跡——很快地從我身後的那個巨大的身形裡流了出來;伯西特林尖叫著,猛地撲向它,他的腳在那些散發著惡臭的黏液上打滑了。他完全失去了重心。他舞動著雙臂,臉朝下,令人厭惡地摔到了我手裡拿的那根被燒得通紅的、堅硬的撥火棍上。4英寸長的、通紅的鐵棍尖端像一把溫熱的刀戳到黃油裡一樣,紮進了他的一隻嚇人的眼睛裡。只聽「嘶」的一聲——聲音幾乎淹沒在了那個生物痛苦的尖叫聲裡——隨著那個東西栽倒在地上,一小團熱氣從它的臉上冒了出來,還散發著臭氣。



  隨即,站在我身後的那個閃閃發光的黑色的龐然大物驚恐地尖叫起來。我鬆開手裡那根冒著熱氣的撥火棍,轉過身去,看見那個來自海底的怪物在地上搖來晃去,用觸鬚抱著它的頭,保護著自己。幾秒鐘後,它安靜下來了,像橡皮似的胳膊無力地垂了下來,露出了那張長著好多個嘴的臉,還有那雙被毀壞的、腐爛的眼睛。

  「你把他殺了,我知道,」是朱利安的聲音,現在那聲音已經平靜下來了。「他完了,我也完了——我已經能感覺到它們在召我回去了。」接著,那聲音歇斯底里地提高了聲調:「我不會活著讓它們帶走的!」

  那個可怕的形體戰慄著,它的外形開始變得模糊了。我的腿突然失去了力量,我摔倒在地上。也許我又暈過去了——我不知道——但當我再次去看那個可怕的怪物時,它已經不見了。剩下的只有那些黏液和那具怪異的屍體。

  我不知道我是從哪兒來的力氣拖著我搖搖晃晃的、迷茫的身軀走出了那個房子。我承認,不是正常的心智驅使我這麼做的,因為我已經徹底地精神錯亂了。我想站在閃電霹靂下,對著那些令人敬畏的、被雨水遮住的星星大笑。我想跳進那邪惡的黑血彙聚成的海洋,在那裡瘋狂地漂流。我想緊緊地靠在不停蠕動的伊比特斯托的胸前。瘋了——瘋了,我告訴你,我含混不清地低語,我呻吟,我踉踉蹌蹌地穿過雷電肆虐的街道,伴隨著一聲呼嘯和一聲巨響,一道喚醒心智的閃電猛地把我擊倒了……

  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在這個白色的世界裡醒了過來;還有你,警方的精神病醫生,語氣輕柔的人……你為什麼非得讓我不停地講我的故事?你真想讓我改變我的故事嗎?我告訴你,那是真事!我承認我殺了我弟弟的身體——但我摧毀的不是他的意志!你站在那兒胡說什麼可怕的眼疾。朱利安沒有眼疾!你真的以為你在那具屍體上——在我弟弟的臉上——發現的那只沒被燒掉的眼睛是他的嗎?地下室裡的那些黏液和那股臭味是怎麼回事?你是笨蛋還是什麼?你要一個聲明,拿去吧!看吧,該死的,在我寫聲明的時候,看著我吧……你該死的紅色的大眼睛……總是盯著我……誰會想到巴格——沙什的嘴唇能像那個吮吸呢?看吧,你紅色你……留神那個猩紅色的歡宴者!不,別把紙拿走……

  注:

  先生,

  遵照您的建議聯繫上了斯圖爾特醫生,在看過霍特裡之後,他給出的專家意見是,那人比他弟弟那時候瘋得還厲害。他還提出,朱利安•霍特裡的眼疾很可能在他的精神部分恢復正常後不久就染上了——有可能是他經常帶黑眼鏡的結果。在斯圖爾特醫生離開警局的監護室之後,霍特裡變得很憤怒,並且寫下了上述聲明。

  大衛斯,我們的法醫,親自檢查了地下室裡的那具屍體,確信那個弟弟應該確實是受到了特別的驚嚇,並且患有不明的眼疾。

  我們注意到,在兩兄弟的那些瘋狂的幻想和最近發生的某些真事之間存在著一、兩處很明顯的巧合——但這些當然只是巧合罷了。其中的一件就是瑟西火山島的出現。在進入監護室接受觀察後,霍特裡應該是聽說了瑟西島的事,他要求我們允許他讀下列的新聞報導,隨後便非常大聲地叫喊,並且反復地說:「天啊!他們用那個邪惡的神話的名字給它命名!」在那之後,我們給他穿上了束縛雙臂的那種約束衣:

  ——一個小島的誕生——

  昨天早上,11月16日,太陽在一個狹長的火山島上升起了,該島位於蘇格蘭以北的海域,即北緯63度18分,西經20度36。5分。瑟西,這個誕生於11月15日的小島,當時有130英尺高,並且還一直在升高。「艾雷弗爾二號」漁船上的船員目睹了小島奇妙的「誕生」,當時漁船正在蓋爾福格拉斯科以西、維斯特曼群島的最南端。相當大的海上動盪引起了人們的注意——但也阻礙了更好的觀測,那些現象,即海底火山的活動帶來的後果,包括了這樣一些令人敬畏的場面,諸如高達2。5英里的煙柱,大得令人難以置信的雷雨,和在一片廣闊的海域裡的火山熔岩的大噴發。「瑟西島」是以那個巨人「瑟特」的名字命名的,他——在挪威人的神話裡——「在世界毀滅之時從南方帶著火來和弗雷打仗,」這場戰鬥發生在世界末日和「神的微光」消失之前。詳情及圖片見內頁。

  穿著約束衣的霍特裡最終平靜下來了,並且請求我們將報上的其它一些有趣的文章讀給他聽。大衛斯醫生給他讀了,當讀到下面這篇文章時,霍特裡變得很興奮:

  ——海灘慘遭污染——

  位於最北端的加文海灣今晨被發現遭到了可怕的污染。潮水在沿岸的沙灘上留下了一條長達四分之一英里的、由黏液和黑色油污形成的污染帶。這些不明淤積物臭氣熏天,使漁民無法出海。科學分析表明這些淤積物是一種有機物基的物質,有可能是某種油。令當地運輸專員感到困惑的是,該地區已有三個多月沒有出現過油輪了。大量的、不同種類的死魚和腐爛的魚也被沖上了沙灘,致使附近的貝洛奇鎮的民眾不得不採取嚴格的衛生預防措施。人們都希望今晚的潮水會將受影響的海域沖乾淨……

  讀到最後時,霍特裡說:「朱利安說過他不會活著讓它們帶走的。」然後,在還穿著約束衣的情況下,他不知如何從床上下來了,並且從他的房間窗戶沖了出去——他住在警局監護室的三樓。他沖出去的力量非常大,動作很猛烈,窗上的欄杆和窗框都被他帶下去了。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沒有人能夠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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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T。 繆爾警官

  格拉斯哥市警察局

  1963年11月23日



《冷印》 拉姆齊•坎貝爾

  ……因為,即便是克蘇魯的寵臣也不敢談及伊戈羅奈克;總有一天,伊戈羅奈克會從亙古的孤寂中跨越出來,再次在人類的世界裡遊蕩……

  ——《格拉基啟示錄》第12卷



  山姆•斯特拉特舔了舔他的手指,又用他的手帕擦了擦;公共汽車站的欄杆上的雪把他的手指尖都凍僵了。然後,他輕輕地從放在旁邊座位上的塑膠袋裡取出了他的書,從書裡抽出車票,把票墊在書的封面上,用手指壓住,開始看書。像往常一樣,檢票員以為斯特拉特拿的票就是這趟車的票;斯特拉特沒沒理他。車窗外,雪花在人行道上飛舞著,輕盈地鑽進了在路上小心行駛的汽車的車輪下。

  他在布裡賈斯特中央站下車的時候,濺了一腳爛泥,他把塑膠袋掖在大衣裡護住,踩著地上的雪花,朝書報攤走去。攤上的玻璃窗沒有完全關嚴;雪從縫隙裡鑽進去,把光滑的平裝書的封面都打濕了。「你瞧瞧!」斯特拉特朝站在他身邊的一個年輕人抱怨著,那個人正急切地掃視著人群,像一隻縮頭烏龜似的把脖子縮在衣領裡。「夠可惡的吧?這些人真是不知道愛惜!」那個年輕人心不在焉地附和著他,依然在繼續尋找著。斯特拉特走到書報攤另一側的櫃檯前,攤上的一個夥計正在那兒賣報紙。「我說!」斯特拉特招呼著他。那個夥計正在給一個人找錢。示意他等一等。透過佈滿水汽的玻璃窗,斯特拉特看見那個年輕人匆匆跑向一個女孩,擁抱了她,然後溫柔地用一塊手帕擦乾她臉上的雪水。斯特拉特瞥了一眼那個正在等著找錢的人手裡拿的報紙。他看到的是,「廢教堂裡發生謀殺慘案」;昨晚在下布裡賈斯特區,有人在一個沒了頂的教堂裡發現了一具屍體;當人們把僵硬的屍體上的雪清乾淨之後,發現屍體上佈滿了令人恐怖的傷口,橢圓形的傷口就像是——那人拿了找的錢和他的報紙向車站走去。那個夥計微笑著轉向斯特拉特:「抱歉讓您久等了。」「唔,」斯特拉特說。「你看到那些書都被雪打濕了嗎?要知道,有人可能會要買那些書呢。」「你想買嗎?」那個夥計問。斯特拉特緊閉雙唇,轉身走進了漫天飛雪之中。他聽見身後傳來了關窗戶的聲音。

  「好書速遞」書店是個擋風遮雪的地方;他撣掉了身上的雪,站在那兒看著。書架上,一些暢銷書擺在顯眼的位置上。女孩子們正「格格」地笑著,看著那些有趣的聖誕卡片;一個鬍子拉碴的人被夾著雪的風裹挾著沖了進來,站住腳,不安地四處張望著。斯特拉特「咯咯」了兩聲;不應該允許流浪漢進書店來,他們該把書弄髒了。他在旁邊偷眼瞧著,看那人是否會把書的封面弄皺,或是把書脊弄壞。他在書架間流覽著,但沒能找到他想要的書。他認出了那個正在和收銀員聊天的夥計,上星期他來買《通往布魯克林的最後出口》時,他還稱讚了那本書,而且還耐心地聽斯特拉特歷數了他近期所讀的書目,雖說他好像並未聽說過那些書名。斯特拉特朝他走過去,問到:「你好——這星期還有什麼好書嗎?」

  那人不解地看著他。「還有——?」

  「就是像這類的書?」斯特拉特抬了抬他的塑膠袋,裡面是一本灰色封皮的、「頂點出版社」出的《笞責之主》,是赫克托•Q寫的。

  「哦,沒有。我覺得我們沒有。」他輕輕地扣著嘴唇。「除了——讓•簡?」

  「誰?噢,你是說簡啊。不,謝謝,他像溝裡的死水一樣呆滯。」

  「啊,對不起,先生,恐怕我幫不了你了。」

  「唔。」斯特拉特覺得有點失落。那個人好像沒有認出他來,或者說不定是在裝洋蒜。斯特拉特以前碰見過這種人。他又去書架上看了看,但還是沒看到他要的書。他走到門口,偷偷解開襯衣的扣子,把他的書夾得更牢,這時有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那只髒乎乎的手往下滑到了他的手邊,並且摸到了他的袋子。斯特拉特憤怒地擺脫開那只手,看著面前的那個流浪漢。

  「等一下!」那人噓了一聲。「你正在找那種書,是嗎?我知道哪兒有。」

  這句話刺激了自以為是的斯特拉特。他把袋子從那人的手邊拿開。「這麼說,你也喜歡這種書嘍?」

  「唔,是的,我有好多呢。」

  斯特拉特繼續套著他。「比如?」

  「哦,《亞當和夏娃》,《隨你怎麼來抓我》,全套的哈里森探險故事,你知道,好多呢。」

  斯特拉特不得不承認,那人說的好像是真話。站在收銀台邊上的那個夥計正在看著他們;斯特拉特回看著他。「好吧,」他說。「你說的這個地方在哪兒?」

  那人拽著他的胳膊,急匆匆地把他拉進了撲面的風雪之中。一些行人用衣領緊緊地鎖住脖子,穿行在路上的車龍裡,那些車正等著前面的一輛打滑的公共汽車被拖走;雪花都被雨刷刮到了風擋玻璃的角上。街上充斥著汽車喇叭的聲音,在一個商店的櫥窗裡,幾個女孩正在裝扮著那些沒有頭的模特,同時很得意地朝外顧盼,那人拽著斯特拉特從櫥窗前拐進了一條小巷。斯特拉特認識這個地方,他曾經到這兒來找過非法書店,但徒勞無獲;小巷裡有令人失望的成人雜誌店,間或能聞到從廚房飄出來的辛辣的氣味,車頂上都覆蓋著一層雪,喧囂的酒館裡是一片熱情騰騰的景象。那人閃進了一間公眾酒吧的門道,拍打著他的外套;白色的雪花紛紛從他的身上掉落下來。斯特拉特也隨著那人進了門道,把書在袋子裡擺好,穩妥地放在了他的襯衣下面。他跺著腳,把靴子上的泥殼抖落掉,當那人也照著他的樣子做的時候,他便停下了;連這麼一個小動作他也不想和那人一起做。他嫌棄地看著那個人,看著他正在用腫脹的鼻子呼哧呼哧地吸溜著鼻涕,看著他鼓著滿是硬胡茬的腮幫子吹著他發抖的雙手。斯特拉特害怕和不拘小節的人打交道。門外,雪花已經把他們的腳印蓋住了,那人說:「走得這麼快,我都渴壞了。」

  「所以,這是個把戲,對吧?」但是那個書店就在前面。斯特拉特率先走進了酒吧,從一個肥碩的女招待那兒買了兩紮啤酒,那個女招待高興地打著酒,然後挺著顫顫巍巍的大胸脯,端著酒杯來回奔波著。幾個老頭在昏暗的小凹室裡吸著煙斗,收音機裡播放著進行曲,一些男人手裡握著大啤酒杯,玩著飛鏢,還隨口吐著痰。斯特拉特拍了拍他的外衣,把它掛在了身邊;那人沒脫外套,眼睛盯著他的啤酒。斯特拉特決定不說話,便從模糊不清的鏡子裡看著那些坐在零亂的桌子邊比劃著手勢的人。但是,他漸漸地開始奇怪了,他的同桌為什麼不說話呢?在他看來,這些人都是相當能說的,實際上根本不可能會沉默不語。這真是太難捱了,在他可以走動或是讀書的時候,就這麼無所事事地坐在一間空氣不流通的、後街小巷的酒吧裡——總得幹點兒什麼吧。他一口氣喝光了他的啤酒,然後重重地把杯子放在了杯墊上。那人也拿起了酒杯,很不安地開始啜著啤酒,顯得有點緊張。最後他終於慢吞吞地吸光了啤酒,放下杯子後,他的眼睛又盯住了杯子。「看樣子,好像該走了吧,」斯特拉特說。



  那人抬起頭;眼睛裡充滿恐懼。「上帝啊,我渾身都濕了,」他咕噥著說。「等雪停了,我再帶你去。」

  「這是個把戲,對吧?」斯特拉特沖他嚷著。鏡子裡的那些眼睛都看著他。「你不會白喝我的啤酒的!我還沒有這麼——!」

  那人看看周圍,有點尷尬。「好吧,好吧,只是在這種天裡,我可能找不到呀。」

  斯特拉特覺得他這個藉口太假了,不值得反駁他。那人站起身,扣上外衣的扣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氣惱地回頭看著,確認他跟在他身後。

  在兩排鬼鬼祟祟地掛著窗簾的單調的紅磚房盡頭有幾個店面;櫥窗裡都掛著裝飾聖誕的花圈。在路的對面,一個中年婦女站在臥室的窗前,拉開窗簾,用肩膀擋住一個小男孩。「嗨,他們走了,」斯特拉特沒有說話;他覺得他不用說話就能控制走在他前面的那個人,而且他確實也不想和那個人說話。那人停下了腳步,渾身發抖,無疑是被凍的,他只有五英尺半高,斯特拉特比他高了一英寸,也比他魁梧,當他快趕上他的時候,他又開始急急忙忙地往前走。有一瞬間,當雪片像小刀片似的割著他的面頰的時候,斯特拉特真想說話,想說說他在睡不著的那些夜晚聽見的聲音,他聽見過女房東的丈夫在頂樓的臥室裡打他的女兒,還聽見過也許是從樓下的那對夫婦房間裡傳來的彈簧床的吱吱聲。但那一瞬間很快就被雪卷走了;街的盡頭被一個交通島分成了兩條岔路,路上都覆蓋著厚厚的積雪,一條彎彎曲曲地在兩排房屋之間延伸下去,另一條很短,通向一個環島。此時,斯特拉特知道他在哪兒了。這星期的早些時候,他坐公共汽車的時候,注意到了交通島上倒著一個「靠左行駛」的交通指示牌。

  他們穿過環島,吃力地往前走著,翻修道路的推土機在路上留下的車轍印都被雪覆蓋了,讓人不知深淺,前面是一個垃圾場,一個火灶孤零零地堆在那兒,灌著雪花。穿過垃圾場,那人匆匆地跑進一條小巷,畏縮地躲著那些在後院門邊撲抓、狂吠的狗,垃圾箱蓋子上的雪都被他碰下來了,斯特拉特跟著他,並且想跟得近一些。那人在迷宮似的圍牆之間左躲右閃地走著,路邊的房子很破舊,破碎的窗玻璃露出銳利的邊角,門都很冷漠地歪斜著,就連雪都好像變得生硬了。轉過最後一個彎,那人溜上了人行道,一個殘破的商店就在人行道旁邊,店門開著,一堆酒瓶就扔在門前的一張海報下面。一大團雪從雨篷的支架上掉了下來。那人哆嗦著,但當斯特拉特站到他面前時,他指了指對面的人行道,膽怯地說:「就在那兒。」

  斯特拉特跑了過去,爛泥濺了他一褲腿,他暗暗地查看了一下地形,儘管那人帶著他不停地兜圈子,但他還是能推斷出500米開外就有一條大路,隨後,他開始看那個商店前的招牌:買賣美國圖書。一條欄杆護住了一個低於路面的櫥窗,櫥窗很暗,斯特拉特扶著欄杆,看著裡面陳列的東西:《魔杖的歷史》,他覺得無趣的一本書,很顯眼地擺在奧爾迪斯、塔布和哈里森寫的那些科幻小說裡;《電影院裡的虐待狂》;羅比——格裡雷特的《窺淫狂》;《裸體午餐》——沒有一本是他要找的書,斯特拉特心想。「好了,該進去了吧,」他邊催著那個人進去,邊掃了一眼底層的紅磚牆,只見嵌在破損的牆上的一個窗戶碎了一塊玻璃,一個梳粧檯的鏡子背朝外擋住了那個破洞,隨後他也跟了進去。那人又站住了,停了片刻,斯特拉特很不高興地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人帶著黴味的外套。「快點,書在哪兒?」他催促著,擠進了書店。

  櫥窗裡陳列的書籍和掛在玻璃門內側的雜誌把外面的光線都遮住了,屋裡顯得很暗;浮塵懶散地懸在半空中。斯特拉特在一個桌子前站住了,看著桌上滿滿的一紙箱平裝書,但裡面只有一些西部小說,科幻小說,以及美國的色情書刊,都是半價銷售的。斯特拉特瞥了瞥嘴,繞過了一堆精裝本圖書,有點好奇地斜眼瞧著櫃檯後面;他關門的時候,門鈴沒響,但他覺得他聽見了附近某個地方有哭喊聲,但很快就沒了。在這種地方你總是能聽見這類聲音的,毫無疑問,他邊這麼想著,邊轉身看著那個人:「我沒看見我要的東西。這裡沒人嗎?」

  那人睜大雙眼,從斯特拉特的肩膀上看過去;斯特拉特回過頭去,看見了一扇門,門上的玻璃都結霜了,有一塊玻璃壞了一個角,被人用硬紙板堵住了,裡面很暗。那可能是書商的辦公室——他聽見斯特拉特說話了嗎?那人在斯特拉特的督促下,心不在焉地在櫃檯後面搜尋著,他摸索著打開了一個玻璃門的書櫃,裡面都是棕色封面的書籍,終於,他從架子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拽出了一個灰色的紙包。他把紙包塞給斯特拉特,嘟囔著,「這個就是,這個就是,」當他看到斯特拉特撕開紙包的時候,他眼睛下面的皮膚不停地抽搐著。

  《瓦克福特•斯奎爾斯的秘密生活》——「啊,太棒了,」斯特拉特滿意地說道,伸手要掏錢包;但是一隻油膩膩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下次再付錢,」那人誠懇地說道。斯特拉特猶豫著;他能不交錢就把書拿走嗎?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出現在了那個結了霜的玻璃門上:一個看不見腦袋的人正吃力地拖著什麼東西。斯特拉特判斷,那人正彎著腰,而且頭被結霜的玻璃遮住了,他覺得,店主肯定和「頂點出版社」有關係;他不能因為偷一本書而把這種關係破壞了。他推開那人的手,拿出2英鎊;但那人向後退開了,充滿恐懼地伸手推擋著,蜷縮在了那間辦公室的門前,映在門上的那個影子不見了。斯特拉特把他拽了起來,推回到櫃檯前,並且把錢放在了《瓦克福特•斯奎爾斯的秘密生活》原來所在的位置上,然後轉向那個人:「你不想把它包起來嗎?不,我看還是我自己包吧。」

  櫃檯上有一卷棕色的紙;斯特拉特找到了一根皮筋。正當他一邊包書,一邊把腳從一團廢電線中退出來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掉到了地板上。是那個人,他已經快要退到大門口了,但是他的一個垂落的袖扣剮到了裝滿平裝書的一個紙箱角上;他呆呆地看著散落在地上的書,大張著嘴,攤開雙手,一隻腳踩在一本攤開來的小說上,在他周圍飄動著浮塵。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開鎖的聲音。斯特拉特喘著粗氣,把書捆好,厭惡地繞過那個人,打開了大門。冷氣襲上了他的雙腿。他開始往外走,那個人狼狽地跟了上來。正當那人的腳要跨過門前臺階的時候,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那人四下看著,而在斯特拉特下方,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斯特拉特等待著;然後猛然想起,他可以快點走,甩掉那個人。他走到街上,夾著雪的小風紮著他的面頰,把留在他身上的、書店裡的那股黴味吹走了。他側過臉,一腳把蓋在一張濕報紙上的雪踢開,朝他認出的那條大路走去。



  斯特拉特醒了,打著冷戰。在他公寓的窗外,霓虹燈每隔5秒就會把黑夜照亮一次,根據這一點,以及那種刺骨的寒冷,斯特拉特知道此時是清晨。他又閉上了眼睛,然而,儘管他的眼皮很沉重,但是他的頭腦卻不得休息。在他的腦子裡,隱約地閃現著剛才把他驚醒的那個夢;他不安地翻著身。因為某種原因,他想起了頭天晚上看到的一段話:「當亞當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感覺到夏娃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胳膊擰到了背後,迫使他跪到了地板上——」他睜開了眼睛,掃視著書架,仿佛是要再確認一下;沒錯,那本書就在那兒,很安全地和它的一些同類排列在一起。他想起來,有一天晚上,他回到家後發現,《維皮小姐,老派的家庭女教師》被塞到了《長官和苦力》裡,被它蓋住了;女房東解釋說,她肯定是在打掃灰塵的時候把書放錯了地方,但斯特拉特知道,她是出於報復,把書弄壞了。他買了一個帶鎖的書架,當她向他要鑰匙的時候,他說:「謝謝,我看我能做好。」現如今,你都交不到朋友了。他又閉上了眼睛;隨著霓虹燈的明滅,房間和書架也是時隱時現,把空虛都塞給了他,提醒著他,再過幾周就該開始新學期了,到時候,他就可以面對著早晨的第一堂課,在他慣用的開場白「你怎麼對我,我就怎麼對你」之外,再加上一句,「這下你們認識我了吧,」這是一個警告,肯定會有人要來試試的,而斯特拉特也會奉陪;他想著練體操時的情形,落在體操房的木地板上的腳步聲發出的壓倒一切的迴響使他安靜下來,他睡著了。

  喘息著,他迫使自己進行早鍛煉,然後一口氣喝光了果汁,早餐是房東的女兒端上來的,而他向來是最先喝光果汁。他惡恨恨地把杯子重重地放在了託盤上;杯子被震碎了(他會說那是不小心造成的;他付的房租足夠賠這只杯子了,他可以為此而感到些許安慰)。「祝你過個美妙的耶誕節,」那個女孩曾打量著他的房間,對他說。他應該抓住她的手腕,刹刹她嬌蠻的女人氣——但是她已經跑開了,讓他的心裡覺得有點癢癢。

  稍後,他步行去超市。有幾家正在清掃房前花園的積雪,鐵鍬刮在地上發出的聲音讓人想起了牙鑽;這些聲音過後,又是雪在腳下咬靴子的「吱吱」聲。當他抱著一堆罐頭從超市里出來的時候,一個雪球擦著他的臉打在了一個窗戶上,窗玻璃上出現了一些細碎的裂紋,並且慢慢地往下延伸著,就像那些經常遭到斯特拉特報復的男孩鼻子裡流出的鼻涕,他是為了決心要把他們身上的醜陋和討人嫌的品質清除乾淨,才去報復他們的。斯特拉特環顧四周,找著那個神射手——一個7歲大的孩子,正登著他的三輪車逃跑;斯特拉特不自覺地移動著腳步,像是要把那個男孩揪下來。但是街上不是沒有人;儘管這樣,那個男孩的母親——穿著一條寬鬆的褲子,頭上紮著一條頭巾,頭巾下露出一捋捋卷髮——還是在拍打著她兒子的手:「我跟你說過了,不要幹那事。——對不起,」她沖斯特拉特說。「是的,的確是,」他咆哮著,然後氣憤地回到了他的公寓。他的心不住地亂跳。他強烈地希望能找個人談談,就像他過去在「山羊林」街邊的那個書店裡和那個善解人意的店主談話一樣;當那個店主在年初去世之後,斯特拉特覺得自己被遺棄在了一個充滿陰謀和敵對的世界裡。說不定剛去的那家書店的店主也是一個同樣充滿同情心的人呢。斯特拉特不希望碰到昨天把他帶去書店的那個人,但如果他真的碰上了,他也肯定能把他趕走——和「頂點出版社」打交道的書商肯定是一個能令斯特拉特中意的人,也一定會像他一樣,不願在他們談心的時候有第三者在場。一方面是想去找人談心,另一方面斯特拉特還想找一些書,好在過聖誕的時候看,他已經把《瓦克福特•斯奎爾斯的秘密生活》看得差不多了;書店在平安夜這天肯定不會關門。恢復了信心之後,他把罐頭放到了廚房的桌子上,跑下樓去。

  斯特拉特一聲不吭地下了公共汽車;汽車引擎的振動聲很快就消失在了一排排擁擠的房屋之間。成堆的積雪等待著聽某種聲音。他濺著雪水邁過車轍印,上了人行道,陰沉的步道上是無數交迭在一起的腳印。路很詭秘地彎來彎去;剛到了遠離大路的地方,那條小巷就顯露出了它真實的特徵。被積雪覆蓋的房屋的正面都是破破爛爛的;一些生了鏽的杆子從房子裡挑了出來。有一、兩個視窗露出了聖誕樹,老化的松針都脫落了,掛在松枝上的小燈發出嚇人的、劈劈啪啪的響聲。斯特拉特沒顧上瞧這些,他的眼睛緊盯著人行道,儘量不讓自己踩到被狗爪圈出來的污穢物。有一次,他的目光和一個老女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那個女人正盯著她窗戶下面的一個地方,也許那就是她的外部世界的區域。他打了個冷戰,繼續趕路,在他身後,有一個推著童車的女人,車上顯然是裝滿了廢報紙,他在書店前站住了。

  儘管橙色的天空幾乎不可能給書店照亮,但是透過那些雜誌卻看不到裡面有燈光,破爛的告示牌掛在塵封的門上,上面寫著「停業」。斯特拉特慢慢地走下臺階。童車「吱吱扭扭」地叫著,走了過去,車裡的報紙上又蓋上了一層雪花。斯特拉特盯著那個好奇的推車女人,轉過身去,幾乎陷入了突如其來的黑暗之中。店門已經打開了,一個身影擋在了走廊上。

  「你沒關門,對嗎?」斯特拉特的舌頭有點繞不過來了。

  「也許沒有。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我昨天來過這兒。『頂點出版社』的書,」斯特拉特答道,那人的臉與他的臉平齊,並且離得很近,讓人覺得不自在。

  「你當然來過,對,我想起來了。」那人不停地搖晃著,就像一個運動員在做準備活動似的,他的聲音也是忽高忽低的,讓斯特拉特覺得很不安。「好吧,進來吧,別讓雪落到你身上,」那人把斯特拉特讓進屋,隨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門鈴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店主——斯特拉特認為他就是——隱隱地站在他身後,比他高一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置身於那些隱約可見的、不壞好意的桌子角之間,斯特拉特感覺到一種無名的衝動,要通過某種方式來維護自己,他說道:「我相信,你看到那份買書的錢了。你的人好像不想讓我付錢。有些人會相信他的話。」

  「他今天沒在。」店主打開了他辦公室裡的燈。當他佈滿皺紋的、呈袋狀的臉被燈照亮的時候,那張臉好像在漸漸地變化著;一雙眼睛凹進了松垂的皺紋裡;面頰和前額鼓了出來;腦袋浮動在鼓鼓囊囊的斜紋軟呢套裝上方,像一個半鼓的氣球。在沒裝燈罩的燈泡下方,牆壁緊緊地圍著一張破舊的書桌,一些印滿了手印的《書商》雜誌被塞在了桌上的一台黑色的打字機旁邊,打字機上積滿了污垢,旁邊有一管封信蠟和一盒開了包的火柴。書桌兩邊對放著兩把椅子,桌子後面是一扇關著的門。斯特拉特在桌邊坐下,把塵土撣到了地上。店主在他身邊踱著步子,突然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問道:「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看這些書?」

  當斯特拉特利用休息時間看他的小說的時候,他教研室裡的那個英語碩士經常會問到這個問題,直到他不再看為止。此時這個問題又突然出現了,讓他有點猝不及防,他只能搬出他過去用的著了:「你說的為什麼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不可以呢?」

  「我不是要發表評論,」店主趕忙說道,並且不停地圍著桌子轉著。「我真的是覺得好奇。我是想說,在某種意義上,你難道不想讓你所讀到的那些事真的發生嗎?」

  「這個嘛,也許吧。」斯特拉特拿不准這次討論的走向,並且希望他能夠佔據主動;他的話就像是鑽進了遍佈灰塵的牆裡面,很快便消失了,沒有給人留下什麼印象。

  「我是說,當你讀一本書的時候,在你的腦子裡,你難道不會讓它在你面前出現嗎?尤其是當你有意識地嘗試去想像的時候,但那不是必須的。當然,你可能會把書扔到一邊。我認識一個書商就致力於這個理論;在這種領域裡,你不會有太多的時間做回你自己,雖然他從未明確地說出來,但他一有可能,就會這麼做——等一下,我給你看樣東西。」

  他匆匆從桌邊走開,進了店堂。斯特拉特尋思著,桌子後面的那扇門裡有什麼呢?他稍稍欠起身來,但是瞥見店主已經從身後那個陰暗的店堂裡走回來了,手裡還拿著一本洛夫克拉夫特和德里斯的作品選集。



  「這本書和你的那些『頂點出版社』的書有密切的聯繫,真的,」店主邊說,邊進門,一下撞在了辦公室的門上。「明年他們要出一本約翰•亨利克斯•伯特的書,聽說是這樣,那本書也是關於被禁止的神話故事的,和這本一樣;要是你聽說他們認為他們可能得把伯特的一些東西原封不動的用拉丁文出版,你肯定會覺得奇怪。當然,這本書應該會使你感興趣;孤本。你可能不會知道《格拉基啟示錄》;它就是在超自然的引導下寫成的一種聖經。只有11本——但這是第12本,是一個人在『慈悲山』山頂,在他的夢的引導下寫出來的。」他忽高忽低的聲音變得更加反復無常了。「我不知道它是怎麼傳出來的;我估計可能是那人的家人在他死後從某個閣樓裡找出來的,並且認為它值幾個銅幣,誰知道呢?我的書商——怎麼說呢,他知道有《格拉基啟示錄》,而且他認為這本書是無價之寶;但他不想讓那個賣主知道他找到寶了,那樣的話,他可能會把書送給圖書館或是大學,所以,他不動聲色地把書接過來,說他也許可以用它練字。當他讀了這書——這樣吧,這裡有一段文字可以驗證他的理論,簡直就是天賜之物。看。」

  店主俯在斯特拉特身邊,把書放在他的腿上,兩隻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斯特拉特緊閉著嘴唇,抬頭看著店主的臉;但他還是抑止不住,翻開了那本書。那是一本老帳冊似的書,活頁都裂開了,發黃的紙上是不規整的一行行瘦體字,都是手寫的。看過前言之後,斯特拉特覺得很困惑;此時,書就在他的面前,它隱約令他想起,在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在廁所裡傳看的那些手抄本。「啟示錄」暗示著禁書。懷著好奇,他開始隨意地翻著那本書。在下布裡賈斯特區的這個地方,裸露的燈泡照著對面門上的每一片脫落的漆皮,一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但在下面的某個地方,他將被巨大、輕柔的腳步追趕著進入黑暗之中;他回頭看去,一張腫脹的、興奮的臉正看著他——這一切都是怎麼回事?一隻手抓住了他的左肩,另一隻手翻著書;最後,一個手指指到了一個段落上:

  在地下的黑暗裡,越過一個深淵,一條通道通向一面用巨大的磚塊壘成的牆,在牆的那邊,站著伊戈羅奈克,等著那些衣衫襤褸的、黑暗時期的瞎子來侍奉他。他已經在牆那邊沉睡了好長時間,那些從牆上爬過來的人匆匆地跨過他的身體,根本不知道他就是伊戈羅奈克;但是,當他的名字被提起或念出來的時候,他就現身出來接受祭拜,或吃人,並且佔有那些被他吃掉的人的神和形。因為那些讀到過邪惡,並且在在他們的腦子裡搜尋過它的人會喚起邪惡,所以,願伊戈羅奈克能回來在人群當中漫步,並且等待著那一天:地球被清理乾淨,克蘇魯從他在荒草中的墳墓裡出來,格拉基猛力推開水晶活門,埃霍特的同夥生而享有日光,沙布——尼戈拉斯大步向前去搗毀月鏡,拜亞提斯從他的監牢裡沖出來,道洛特拋掉幻想,揭示出隱藏在後面的真相。

  那雙手時松時緊地抓住他的肩膀,不停地變換著力道。那個起伏不定的聲音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斯特拉特認為那是廢話,但他沒有勇氣說出來;他模棱兩可地答道:「這,它——不是那種你能隨便買到的書。」

  「你覺得它有趣嗎?」那個聲音很低沉。店主在桌子後面晃來晃去;他好像變得更高了——他的頭碰到了燈泡,在牆角留下了一片陰影,他閃開來,然後又碰上去。「你感興趣嗎?」他的表情很緊張,起碼看上去是那樣;燈光投下的陰影在他坑窪不平的臉上移動著,仿佛他臉上的骨頭正在溶化似的。

  斯特拉特隱約覺得有點懷疑;他死去的好朋友,「山羊林」的那個書商不是告訴過他嗎,在布裡賈斯特有一個黑巫術教派,是一個年輕人的圈子,受控於一個叫佛蘭克林人?莫非他被這個教派看上了?「我不這麼認為,」他答道。

  「聽著。有一個書商正在讀這本書,我告訴他說,你可能是伊戈羅奈克的大牧師。你將會召喚那些無影的身形在特定的時候祭拜他;你將拜倒在他面前,作為回報,當為了迎接大惡神而清理地球的時候,你將會存活下來;你將跨越邊界,走向那個在黑暗中搖擺的……」

  斯特拉特未加思索地突然說道:「你是在說我嗎?」他意識到,他正孤零零地和一個瘋子獨處一室。

  「不,不是,我是在說那個書商。但現在也可以讓你來做這件事。」

  「哦,我很抱歉,我還有別的事要做。」斯特拉特準備站起來。

  「他也拒絕了。」那個聲音快把斯特拉特的耳膜震碎了。「我不得不殺了他。」

  斯特拉特驚呆了。該怎麼對付這個瘋子呢?安撫他們。「那,那,等一下……」

  「懷疑會對你有什麼好處呢?我掌握的證據比你要多好多。你將成為我的大牧師,否則你就別想離開這間屋子。」

  平生第一次,斯特拉特不得不努力控制著一種情緒;他克制著他的恐懼和憤怒,努力保持平靜。「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得見一個人。」

  「不行,你得在這兒做事。」那個聲音很沉重。「你知道,我殺了那個書商——你的報紙上都登了。他逃進了那個廢教堂,但我用手把他抓住了……後來我把書放在店裡,準備讀,可是,那個帶你到這兒來的人,他不小心把它翻出來了……笨蛋!當他看見那些嘴的時候,他瘋了,縮在了牆角裡!我沒殺他,因為我覺得他也許可以把他的一些沉迷於禁書並且缺乏真實經歷的朋友帶來,那些地方是靈魂的禁地。但是,他只找到了你,並且在我吃東西的時候,把你帶到了這兒。偶爾會有吃的東西;偷偷來這兒找書的小男孩;他們確信沒人知道他們看的是什麼書!——還可以勸他們去看《啟示錄》。笨蛋!他再也無法在亂翻亂找的時候洩露我的秘密了——但我知道你會再來。現在,你是我的了。」

  斯特拉特默默地咬著牙,都快把他的下巴咬碎了;他站起來,點點頭,把那本《啟示錄》遞給那個人;他準備好了,等那人把手挪到書上,他就往辦公室的門那兒跑。

  「你跑不了,你知道;門鎖上了。」店主站在那兒搖晃著,沒有要走近他的意思;那些陰影顯得更清晰了,浮塵靜靜地懸在空中。「你不害怕——你顯得太聰明了。你不會還是不相信吧?好吧——」他把手放在桌子後面的那扇門的門把手上:「你想看看我吃剩下的東西嗎?」

  斯特拉特的腦子裡出現了一幅門後的景象,他害怕看到可能出現在門那邊的東西。「不!不想!」他尖叫著。緊隨他不自覺的恐慌而來的是一陣狂怒;他真希望手裡有一根藤條,好教訓教訓這個嘲弄他的人。他心裡想著,從那個人的臉看來,鼓鼓囊囊塞在斜呢紋制服裡的肯定都是肥肉;要是他們動起手來,斯特拉特能贏。「咱們明說吧,」他大喊著,「咱們玩的時間已經夠長的了!要麼你讓我離開,要麼我——」他給自己找到了一件武器。猛然間,他想起書還在他的手裡。他抓起桌上的火柴,那人站在桌子後面,邪惡地冷眼瞧著他。斯特拉特劃著了一根火柴,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火柴棍,在書旁邊晃動著。「我就不這本書燒了!」他威脅道。

  那人緊張起來,斯特拉特驚慌之中做出了下一個動作。他用火柴把書點著了,紙頁卷起了邊,一下子就被火吞沒了,斯特拉特只覺得火亮了一下,還沒等他把紙灰抖到地上,牆上的陰影就漸漸地擴散開了。一時間,他們彼此面對著對方,都沒有動。火熄滅之後,斯特拉特的眼睛立刻被黑暗佔據了。在黑暗中,他看到斜紋呢被掙破了,那個人的身形在膨脹。

  斯特拉特向辦公室的門跑去,門鎖上了。他掄起拳頭,很超然地看著結了霜的玻璃碎裂開來。玻璃茬上掛著血滴,透過玻璃,他看到,在琥珀色的光線中,在無窮遠的地方,飄落著雪花;太遠了,不可能會聽到他的求救。來自身後的威脅使他充滿了恐懼。從辦公室的後面傳出了一個聲音;斯特拉特轉過身去,同時還閉上了眼睛,不敢去面對這種聲音的來源——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他明白了昨天映在結霜的玻璃上的那個黑影為什麼會沒有頭,他尖叫起來。當看到那個身上還掛著小布片的、高高聳立的赤裸身形把桌子推到一邊的時候,斯特拉特最後產生的是一個令他不敢相信的判斷,之所以發生這件事,是因為他看了《啟示錄》;某個地方的某個人想讓這事在他身上發生。這太不公平了,他沒做過任何能使他得到這種報應的事——但是,還沒等他發出抗議,他的呼吸就被掐斷了,那雙手捂住了他的臉,手心裡是張開的嘴,潮濕,血紅。



《勞埃格歸來》 科林•威爾遜

  我的名字叫保羅•鄧巴•蘭,再過三個星期我就年滿72歲了。我的身體很好,但既然人從來都無法知道他還有多少時日,所以我得把這個故事寫出來,也許還會發表出來,如果機會允許的話。我年輕的時候堅定不移地相信培根是莎士比亞戲劇的原作者,但出於對我的大學同僚的顧慮,我謹慎地從未發表過我的觀點。但年齡有一個優勢;它教我懂得,別人的意見並不是真的那麼重要;死亡才是更真實的。所以,如果我把這個故事發表出來,那並不是說我想讓什麼人相信它是真事;只不過是因為我不再介意有沒有人相信它。

  我雖然出生在英格蘭——在布里斯托爾——但我從12歲起就在美國生活了。在將近40年的時間裡,我一直在位於夏洛特維爾的佛吉尼亞大學教授英語文學。我的《查特頓的一生》一直是研究查特頓的權威著作,在過去的15年裡,我還是《坡學研究》的編輯。

  兩年前在莫斯科,我幸會了俄羅斯作家伊拉克裡•安德羅尼科夫,他主要是以他的「文學研究小說」而出名,可以說是他創造了這個文學類型。正是安德羅尼科夫問我是否曾經見過W•羅梅恩•紐博多,還說這個名字是和伏伊尼赫手稿緊密聯繫在一起的。我既沒見過已於1926年去世的紐博多教授,也從未聽說過那部手稿。安德羅尼科夫便大致講了那個故事。我感到很好奇。在我回到美國後,我趕緊去讀了紐博多的《羅傑•培根的密碼》(費城,1928年),和曼利教授的兩篇相關文章。

  關於伏伊尼赫手稿的故事大致是這樣的。它是在義大利的一個城堡裡的一個舊箱子裡被一個經營珍稀圖書的商人——威爾弗雷德•M•伏伊尼赫——找到的,並於1912年被帶到了美國。和那部手稿一起發現的還有一封信,據此伏伊尼赫斷言手稿曾是17世紀的兩個著名學者的財產,它的作者是羅傑•培根,聖方濟各會的修道士,死于1294年前後。手稿共有116頁,很明顯是用密碼寫的。它顯然是某種科學文獻或巫術檔,因為其中有根和植物的圖樣。另一方面,它還包括了一些草圖,看上去和某些現代生物教科書上的微小細胞和有機組織——例如,精子——的圖示驚人地相像。另外還有一些天文學示意圖。

  在9年時間裡,教授、歷史學家和密碼學家一直在嘗試破譯密碼。到了1921年,紐博多向費城的「美國哲學學會」宣佈,他已經能夠解讀某些段落了。這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它被認為是美國學術界的一項壯舉。但當紐博多披露了手稿的內容後,反響就更大了。因為看來培根很可能比其所處的時代超前了好幾百年。顯然他比列文虎克早了大約400年就發明了顯微鏡,而且他在科學方面顯示出的才智甚至超過了16世紀與他同姓的法蘭西斯•培根。

  紐博多還沒有完成他的著作便去世了,但他的「發現」被他的朋友羅蘭•肯特發表了。就是在這個時候,曼利教授開始了他對手稿的研究,並且判定紐博多的狂熱導致了他自欺欺人。通過在顯微鏡下的觀測可以看出,那些字元不尋常的特質並不完全歸於一種密碼。墨水在乾燥的過程中已經從羊皮紙上剝落了,所以那種「速記」實際上是數百年來正常磨損的結果。隨著曼利在1931年宣佈了他的發現,人們對那部「世界上最神秘的手稿」(曼利的原話)的興趣消失了,培根的聲譽也下降了,整個事情很快便被遺忘了。

  從俄羅斯回來後,我去賓夕法尼亞大學查看了那部手稿。那是一種奇怪的體驗。我並沒想過要抱著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去看它。年輕的時候,當我拿起坡的一封親筆信時,我常常會有一種汗毛倒豎的感覺,我還曾經花了好多時間坐在他在佛吉尼亞大學的房間裡,試圖與他進行心靈溝通。隨著年歲的增大,我變得更實際了——認識到了天才基本上是和其他人一樣的人——我不再設想無生命的物體正試圖通過某種方式「講述一個故事。」

  但我一拿起伏伊尼赫手稿,便有了一種很不好的感覺。我沒辦法更確切地描述這種感覺。它不是邪惡、恐怖或畏懼——就是不好;我過去曾經有過類似的感覺,那是在我小的時候,我路過一所房子時感受到的,據說房子裡的女人把她的妹妹吃掉了。那讓我想到了謀殺。在我查看那部手稿的兩個小時時間裡,這種感覺始終陪伴著我,就像是一種惱人的氣味一樣揮之不去。圖書館管理員顯然沒有和我一樣的感受。當我把手稿交還給她時,我開玩笑地說:「我不喜歡它。」她顯得有點困惑;我敢說,她沒聽懂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又過了兩個星期,我在夏洛特維爾收到了我定購的兩份手稿影印件。我把一份寄給了安德羅尼科夫,因為我答應過他,另一份我準備交給學校圖書館。我花了些時間借助放大鏡仔細地閱讀了影印件,還讀了紐博多的書和曼利的文章。那種「不好」的感覺沒有出現。但幾個月之後,當我帶著我的侄子去看手稿時,我又體會到了同樣的感覺。我的侄子什麼都沒感覺到。

  我們在圖書館時,我認識的一個人把我引見給了阿弗雷爾•梅裡曼,一個年輕的攝影師,他的作品被大量收錄在「泰晤士與哈得遜」出版的那種昂貴的藝術圖書中。梅裡曼告訴我說,他最近給一頁伏伊尼赫手稿拍攝了一張彩色照片。我問他,我是否能看看。那天下午的晚些時候,我去他的飯店房間找他,並且看到了那張照片。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想那是一種病態的想法,想看看一張彩色照片會不會給我帶來那種「不好」的感覺。沒有。但卻有些更有意思的事。非常巧,我對梅裡曼拍攝的那頁手稿熟悉極了。因此,當我仔細看那張照片時,我確信它在某些細微之處與原件有差別。我盯著它看了好久才明白了為什麼。照片的色彩——用梅裡曼發明的一種方法沖印的——比手稿原件的要稍稍「豐富」一些。當我間接地看某些字元時——把目光集中在緊挨著這些字元的上面一行——它們似乎變得「完整」了,就好像墨水留下的退色的痕跡又顯形了似的。

  我儘量不表現出我的興奮。出於某種原因,我覺得應該嚴加保密,就好像梅裡曼剛剛給我提供了一條與一處神秘寶藏有關的線索似的。我有了一種「海德先生」的感覺——狡詐,和一種貪婪。我若無其事地問他,要把手稿全都這麼拍下來要花多少錢。他告訴我說要幾百塊。隨即我便有了主意。我問他,如果我再多出些錢——出1000塊——他是否願意給我做大幅的「放大」手稿——放大到4倍。他說可以,我便當場寫了張支票給他。我本想讓他邊做就邊陸陸續續地把照片寄給我,但又覺得這樣可能會引起他的好奇。當我們離開圖書館時,我對我的侄子朱利安解釋說,是佛吉尼亞大學的圖書館讓我做那些照片的——一個令我感到困惑的、無意義的謊言。我為什麼要撒謊?難道手稿有某種不明的影響力害得我成了這麼一個人?

  一個月之後,一個掛號包裹寄到了。我把書房門鎖上,坐在窗前的扶手椅上,拆開了包裹。我從一摞照片中隨意抽出一張,把它舉到亮的地方。我真想為我所看到的東西歡呼。許多字元似乎都變得「完整」了,就好像那些字元分開的兩半被羊皮紙上一個稍暗的區域接合起來了。我一張張看著。毫無疑問。彩色照片以某種方式把連顯微鏡也看不出來的斑點顯現出來了。

  接下來的就是重複性的工作了,但也用去了我好幾個月的時間。照片被一張接一張地粘在一個大制圖板上,然後進行描摹。摹圖被悉心地轉畫到厚繪圖紙上。然後我不緊不慢地把那些「看不見」的部分描出來。當一切都完成後,我把它訂成了一個大的對開本,然後著手進行研究。我已經寫出了多一半字元——當然,是它們原尺寸的4倍大。現在憑藉著精心的偵探性工作,我能夠把其餘的差不多都寫全了。



  經過10個月的工作,我才允許自己考慮我的一項主要工作——破解密碼。

  開始我完全摸不著頭腦。字元是完整了——但它們是什麼?我的一個同事寫過一本解讀古代語言的書,我給他看了一些字元。他說它們與晚期的埃及象形文字有某些相似之處——在那個時期,所有類似於「圖畫」的字元都消失了。我在這條錯誤的道路上浪費了一個月的時間。但我就是命好。我的侄子要回英格蘭去,他讓我給他幾張伏伊尼赫手稿的照片。我打心眼兒裡不願意,但又不能拒絕。我一直對我的工作嚴加保密,給自己找出的理由是,我不過是想確保不會有人竊取我的想法。最後,我認定,不讓朱利安對我的工作產生好奇心的最好辦法也許就是盡可能地不要拒絕他。所以,在他啟程前兩天,我送給他一張印有一頁手稿的照片,還有我做出來的另一頁手稿的「完整」版。我表現出很隨意的樣子,就好像我對那些東西根本不感興趣。

  10天后,我收到了朱利安的一封信,這封信讓我為自己所做出的決定而感到慶倖。在船上,他和「阿拉伯文化協會」的一個年輕會員成了朋友,那人是去倫敦工作的。一天晚上,他偶然給那個人看了照片。那張伏伊尼赫手稿的照片原件沒有引起那個阿拉伯人的注意;但當他看到我的「完整版」時,他馬上說:「啊,這是某種阿拉伯文。」不是現在的阿拉伯文;他不認識那些字。但他確信手稿源於中東。

  我趕快跑去圖書館找了一本阿拉伯文課本。我一眼便看出,那個阿拉伯人說的對。伏伊尼赫手稿之謎解開了:它好像是用中世紀的阿拉伯文寫的。

  我用了兩個星期的時間來學習阿拉伯字母——雖然我不懂它的意思。我準備著手開始研究阿拉伯語。我算了一下,如果我每天學6個小時,在大約4個月後我就應該能夠熟練地講阿拉伯語了。然而情況表明,這項工作是沒有必要的。因為在我掌握了字母之後,我把幾個句子譯成了英文,結果發現手稿不是用阿拉伯語寫的,而是一個拉丁語和希臘語的混合體。

  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某人費盡心機地想要把他的思想隱藏起來,避開偷窺的眼睛。隨後我認識到這是一個不必要的假設。在中世紀的歐洲,許多醫術高明的醫生都是阿拉伯人。如果一個阿拉伯醫生要寫一部手稿,最可能的情況不就是他用阿拉伯字母寫拉丁語和希臘語嗎?

  我激動得吃不香、睡不著。我的管家不停地告訴我說我該休假了。我決定聽她的建議,做一次海上旅行。我要回布里斯托爾看看我的家人,並且把手稿也帶上,在船上我可以工作一整天也不會被打擾。

  在開船前兩天,我發現了手稿的標題。手稿的封面頁已經遺失了,但在第14頁上的一個附注顯然是針對手稿本身的。手稿的標題是《死靈之書》。

  第二天,當我在吃飯之前坐在紐約的阿爾岡昆酒店大堂裡喝著馬提尼的時候,我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是我的老朋友、普羅維登斯的布朗大學的福斯特•達蒙。我們是在幾年前認識的,當時他在弗吉尼亞州採集民歌,因為我很欣賞他的詩作和他關於布萊克的著作,所以我們從那時起便保持著相當密切的聯繫。我很高興能在紐約遇見他。他也住在阿爾岡昆酒店。我們自然是一起吃的飯。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問我正在做什麼。

  「你聽說過《死靈之書》嗎?」我笑著問。

  「當然。」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你聽說過?從哪兒?」

  「洛夫克拉夫特的書裡。你說的不是那個嗎?」

  「究竟誰是洛夫克拉夫特?」

  「你不知道?是我們普羅維登斯當地的一個作家。他死了大約30年了。你沒聽說過他的名字嗎?」

  此時我依稀想起了一件事。當我去普羅維登斯查看惠特曼夫人的房子時——為了寫我的書《坡的影子》——福斯特曾經提到過洛夫克拉夫特,他大概是這麼說的:「你應該讀讀洛夫克拉夫特。他是坡之後美國最好的恐怖小說作家。」我記得我說,我認為比爾斯應該得到那個稱號,然後就把它拋到腦後了。

  「你是說『死靈之書』這個詞實際上是出自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

  「我可以相當肯定地說。」

  「你覺得洛夫克拉夫特是從哪兒得到它的?」

  「我一直認為那是他杜撰的。」

  我顧不上吃東西了。這是一個誰都無法預見的新情況。因為,據我所知,我是第一個讀懂伏伊尼赫手稿的人。我是嗎?那兩個17世紀的學者怎麼樣?他們中有誰破譯了手稿並且把它的名字寫出來了嗎?

  顯然,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查看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看看福斯特記得對不對。我感覺到自己在祈禱他記錯了。吃完飯,我們坐計程車去了格林威治村的一家書店,在那兒我找到了一本平裝的洛夫克拉夫特小說集。在我們離開書店之前,福斯特很快地翻了翻那本書,用手指指著其中的一頁:

  「在這兒。『阿拉伯狂人阿卜杜•阿爾哈茲萊德寫的《死靈之書》。』」

  是在那兒,不容置疑。在回酒店的計程車上,我努力表現出我的震驚。但回到酒店後不久,我便找藉口回到了我的房間。我想讀洛夫克拉夫特的那本書,但無法集中精神。

  第二天,在開船前,我在布倫塔諾書店找洛夫克拉夫特的書,找到了兩本精裝本和幾本平裝本。精裝本是《破碎屋》和《文學作品中的超自然恐怖》。在第一本書裡,我找到了一大段說明《死靈之書》的文字和幾條引文。但那段說明指出,「儘管書本身和它的大多數翻譯者以及它的作者都是虛構的,洛夫克拉夫特在此運用了……他的技巧,把真實的歷史事件放進許多純粹虛構的傳說當中。」

  純粹虛構……或許那只是一個名稱上的巧合?「死靈之書」。不是一個很難造出來的詞。我越想越覺得這似乎是一個正確的解釋。因此,在那天下午上船之前,我心裡已經感覺很自在了。我美美地吃了一頓,讀著洛夫克拉夫特的書進入了夢鄉。

  我不知道又過了多少天,我開始漸漸被這本新發現的書深深地迷住了。我知道,我的第一印象不過就是,洛夫克拉夫特是一個創作恐怖故事的好手。也許是因為我在翻譯伏伊尼赫手稿上所做的工作使我改變了對他的認識。或者,也許那只是因為我認識到洛夫克拉夫特曾經特別地對他自己所創造的這個神秘的世界著迷——較之于果戈理和坡這些作家還要特別。他使我想起了一些人類學方面的作家,雖然缺乏文學上的技巧,但可以靠他們的素材所具有的絕對的真實性來打動人。

  我一天工作好幾個小時,很快便完成了我的伏伊尼赫手稿譯文。在譯文還遠未完成前,我就已經很清楚地知道手稿只是一個片斷,其中有一些神秘的東西是沒有用密碼表達出來的。但最讓我震驚的是——我有時很難克制住自己的衝動,想要衝到走廊裡,和我遇見的第一個人說說話——出現在手稿裡的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科學知識。紐博多在這一點上並不完全是錯誤的。手稿作者知道的顯然比一個13世紀的修道士——或伊斯蘭教的學者——可能知道的東西要多得多。在用一長段晦澀難懂的文字講了一個「神」或魔鬼——即一個充滿了星星的渦旋——之後,緊接著又在下一段裡寫道,物質的主要構成是在有限的個體中的能量(他用了希臘文的「動力」和「能量」以及拉丁文的「活力」等詞)。這似乎明確地預見了量子論。人的種子被描述為是由能量單元組成的,每個單元都賦予個人終生的特徵。這聽著當然很像是在說基因。在一段談及Sefer Yezirah,即《猶太神秘哲學的創造錄》一書的正文中,有一幅人類精子的繪圖。從幾處輕慢地提到雷蒙德•拉爾的《魔術》的地方,可以印證書的作者是羅傑•培根——一個與拉爾這位確定無疑的神秘學家同時代的人,但在一處正文裡,他提到自己時用了Martinus Hortulanus這個名字,翻譯過來就是馬丁•加德納。



  說到底,伏伊尼赫手稿是什麼呢?它是一部著作的片斷,這部著作聲稱全面而科學地描述了宇宙:它的起源,歷史,地理(如果我可以用這個名詞的話),精確的構造和隱秘的深度。我手上的這部分涵蓋了對這些問題的初步理解。有一部分內容非常具有知識性,但從其它的內容看,它就像是一本典型的中世紀的巫術、神學和前哥白尼猜想的大雜燴。我模糊地感到,這部著作可能有好幾個作者,或者我手頭的這一部分是某本書的摘抄,而馬丁•加德納對那本書並不完全理解。書中經常提到赫爾墨斯•特裡斯梅吉斯塔斯和「祖母綠料板」,還有克利奧派特拉的一本關於煉金的書,《金石》,以及靈蛇「Ouroboros」,還有一顆神秘的、叫做「Tormantius」的行星或恒星,據說那裡是那些令人敬畏的神的家園。書中還多次提到了一種「吉延」語,從上下文看,顯然與荷馬的出生地、愛琴海上的希俄斯島沒有關係。

  這使我確定了下一步探尋的方向。在洛夫克拉夫特的《文學作品中的超自然恐怖》中有一小節寫的是亞瑟•馬臣,我偶然發現其中提到了「齊延」語與一種巫術祭儀有某種聯繫。另外還提到了「道爾」、「伏拉」和某種「阿科洛字母」。那種字母引起了我的注意;在伏伊尼赫手稿裡有一處提到了「阿科洛碑文」。起初我以為阿科洛是猶太教神秘哲學中的一個驅魔用的詞「阿格拉」的某種訛用;現在我改變了看法。我現在所考慮的假設是這樣的:伏伊尼赫手稿是一部比它要長得多的、叫做《死靈之書》的著作的一個片斷或是一個摘要,可能起源於猶太教神秘哲學。《死靈之書》的全本有可能還存在,或曾經存在過,某些秘密團體,諸如瑙恩多夫臭名昭著的卡梅爾教堂,或柏格斯寫過的特龍兄弟會可能仍在口頭傳誦著書裡的那些內容。19世紀80年代,馬臣曾在巴黎呆過一段時間,幾乎可以肯定的是,他曾經和瑙恩多夫的信徒、以做黑巫術而著名的阿比•布蘭有過接觸。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從他的書裡能看到《死靈之書》的蹤影了。至於洛夫克拉夫特,他也許是偶然發現了它,或是親耳聽過口頭傳誦,也說不定他就是從馬臣那兒知道的。

  如果是那樣的話,可能還會有幾本《死靈之書》深藏在閣樓小屋裡,或許說不定就在另一個義大利城堡的另一個箱子裡。如果我能找到它,並把它和我翻譯的伏伊尼赫手稿一起出版的話,那該是多大的成功啊!哪怕是我能確切地證明它的存在呢。

  這就是我在大西洋上度過的5天裡始終佔據著我的頭腦的白日夢。我一遍又一遍讀著我譯的手稿,希望能發現某個線索來引導我完成這項工作。但我讀的次數越多,越覺得糊塗了。讀第一遍時,我還能有一個完整的認識,能感覺出那是某種隱晦的神話,雖然從未被明白地表達出來,但能從各種暗示中推斷出來。等我讀第二遍的時候,我開始懷疑這一切會不會都是我想像出來的東西。那本書像是溶化到了互不相關的片斷裡似的。

  在倫敦,我白白地在大英博物館裡浪費了一周的時間,在各種各樣的巫術作品中尋找提及《死靈之書》的地方,從巴茲爾•瓦倫丁的《金丹》到亞曆斯特爾•克勞利的著作。唯一可以寄予希望的是在E•A•希區考克的《煉金術要點》(1865年)裡找到的一個對「現已難以獲得的亞克羅藥片的秘方」的註腳。但書裡沒有在別處提到那些藥片。「難以獲得」這個詞的意思是不是說人們已經知道那些藥片被毀掉了呢?如果是這樣,希區考克是如何獲知的呢?

  陰沉的倫敦十月天和疼痛不止的喉嚨所造成的疲憊不堪幾乎使我想坐飛機回紐約去了,但就在這時,我的運氣來了。在梅德斯通的一家書店裡,我遇見了安東尼•卡特神父,他是卡邁爾教派的男修士,一個小型文學雜誌的編輯。他曾在1944年見過馬臣——就在這位作家去世前三年,後來又用他的一期雜誌專門介紹了馬臣的生活和工作。在我陪他一起返回離塞文諾克斯不遠的小隱修院時,他一邊穩穩地以30邁的速度開著那輛小「奧斯丁」,一邊詳盡地給我講了馬臣的事,最後,我問他,就他所知,馬臣是否曾和秘密團體或黑巫術有牽連。「哦,我懷疑這點,」他說,我的心一沉。又走錯了一條路……「我覺得他把他的出生地梅林科特附近的各種稀奇古怪的傳統都搜羅出來了。那裡曾是羅馬征服時期志留人的地盤。」

  「傳統?」我儘量把聲音放輕鬆。「什麼樣的傳統?」

  「哦,你知道。就是那類他在《夢幻山》裡描述的東西。異教徒的祭儀和類似的東西。」

  「我以為那純粹是虛構的。」

  「哦,不是。他曾經對我暗示說,他看過一本書,裡面揭示了發生在威爾士地區的所有可怕的事。」

  「在哪兒?是本什麼樣的書?」

  「我不知道。我沒太在意。我覺得他是在巴黎看到的——或者可能是在里昂。但我記得給他看那本書的那個人的名字。斯代斯拉夫•德•瓜伊塔。」

  「瓜伊塔!」我不禁抬高了聲調,他差點兒沒把住方向盤。他略帶責備地看著我。

  「沒錯。他加入了某個很荒謬的黑巫術團體。馬臣假裝很認真的樣子,但我敢肯定他愚弄了我……」

  瓜伊塔與布蘭和瑙恩多夫的黑巫術教派有牽連。這又是一條重要線索。

  「梅林科特在哪兒?」

  「在蒙默思郡,我想是。離南波特不遠的某個地方。你想去嗎?

  我的思路肯定已經顯現出來了。我看不出否認這點會有什麼好處。

  神父沒再說什麼,一直把車開到了小隱修院後面綠樹成蔭的院子裡。他把車停好後,瞥了我一眼,溫和地說:「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介入太深。」

  我模棱兩可地哼了一聲,我們就把這個話題放下了。幾個小時之後,當我回到我的飯店房間時,我想起了他說過的話,那些話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如果他認為馬臣用他的「異教徒的祭儀」愚弄了他,他為什麼還要警告我不要介入太深呢?莫非他真的相信那些東西,但又要對別人守口如瓶嗎?做為一個天主教徒,他當然一定會相信存在著超自然的邪惡……



  臨睡前我查閱了飯店的「全英火車時刻表。」9點55分有一班從帕丁頓去紐波特的火車,2點半可以在紐波特轉車去卡里昂。10點5分,我已經坐在餐車裡了,喝著咖啡,看著伊令沉悶的、煙灰色的房屋一點點讓位給米德爾塞克斯的綠色田野,我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發自內心的激動。我說不清為什麼會這樣。我只能說,在我走到這步的時候,我有一種清晰的直覺,知道有一些重要的事就要發生了。到現在為止,我一直都稍稍有些沮喪,儘管有伏伊尼赫手稿在挑戰著我。也許是因為我對手稿的內容有一種說不出的反感吧。我和其他人一樣喜歡幻想——而且我覺得大多數人實際上都具有很健康的幻想——但我覺得所有這些關於黑巫術的談話像有辱人格的胡說八道一樣——貶低了人類的智力和他的進化能力——從根本上影響了我。但在這個灰色的十月的上午,我感覺到了別的東西——當福爾摩斯叫著「華生,遊戲開始了」並搖醒他時,華生經常體會到的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我還一點兒都不知道遊戲裡都會有些什麼。但我已經開始體會到了它不好玩。

  當我看厭了風景之後,我打開書包,拿出了一本《威爾士指南》和兩本亞瑟•馬臣的書;小說選集和自傳《遙遠的事》。那本自傳使我期待著能在馬臣的那部分威爾士裡找到充滿魔力的土地。他寫道:「我將永遠把我能生在瓜廖爾郡的中心看作是降臨在我身上的最大的幸運。」他所描述的「神秘主義者的古塚」、石山「圓潤、起伏的宏偉山勢」、深深的密林和蜿蜒的河流,聽上去就像是夢境中的風景。實際上,梅林科特是傳說中的亞瑟王的寶座,而丁尼生的《國王的牧歌》就是以那兒為背景的。

  我手上的這本《威爾士指南》是我在查林十字路上的一家舊書店裡買的,它把南波特描述為一個「在一片愜意的、起伏的、華麗的、由樹和草地構成的風景裡的」小鄉村集鎮。在換車時,我有半個小時的閒置時間,我決定去鎮上看看。10分鐘足夠了。無論它在1900年(《指南》的出版時間)時有多迷人,現在它已然成了一個典型的工業化城鎮,有的只是林立的塔吊和隨處可聞的火車和船隻的汽笛聲。我在站前旅館裡喝了一杯雙份威士卡,以使自己能夠堅強面對可能出現在卡里昂的類似的失望。但即便如此,在一小時後,當我走過一小段在南波特郊區的路程,來到卡里昂時,這個沉悶的、現代化的小鎮還是給我帶來了衝擊。鎮上矗立著一個巨大而醜陋的紅磚大怪物,我準確地猜到了那是一個精神病院。賈斯特頓的「尤斯克威嚴的低語」留給我的印象就像是一條渾濁的小溪,就連此時正從板岩似的深灰色的天空中落下的雨水都沒能讓它的樣子好起來。

  3點半時,我住進了旅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沒有暖氣,看著臥室裡的花牆紙——起碼是1900年留下的一樣東西——我決定冒雨出去走走。

  沿著鎮上的主要街道走了100碼後,我來到了一個修車鋪,鋪子外面掛著一個手寫的招牌,「計程車」。一個戴眼睛的矮個男子正趴在一輛汽車的引擎上。我問他是否能雇到司機。

  「哦,可以,先生。」

  「今天下午?」

  「如果你願意的話,先生。你想去哪兒?」

  「就想去鄉下看看。」

  他似乎有點兒不相信。「你是來旅遊的,是嗎,先生?」

  「我想是吧,可以這麼說。」

  「我馬上就可以和你走。」

  從他擦手時流露出來的表情可以看出,他覺得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生意。5分鐘後,他已經準備就緒了——穿著一件大約是二十年代的、樣式過時的皮夾克,開著一輛也是那個時期的車子。前燈隨著引擎的振動而不斷地晃來晃去。

  「去哪兒?」

  「隨便。往北走——往蒙默斯方向。」

  我蜷縮在後座上,看著雨,明顯地感覺到一股突如其來的冷意。但10分鐘後,車裡暖和了,景色也好看了。儘管已經現代化了,並且還下著十月的毛毛雨,但阿斯克山谷還是非常美。田野的綠色即便是和佛吉尼亞相比依然還是很吸引人的。樹林和馬臣描述的一樣,神秘而陰暗,如畫的風景看上去幾乎都不像是真的了,倒像是阿舍•杜蘭德的一幅浪漫主義風景畫。群山坐落在北部和東北部,很難透過陰沉的雨霧看到它們;「白人」和「黑海豹的長篇故事」裡那些荒涼的風景很真切地映在我的腦海裡。我的司機埃文斯先生很得體地保持沉默,好讓我充分地體會那些風景。

  我問他是否曾見過馬臣,但直到我把那個名字拼給他聽之後,他才弄清了我說的是誰。在我看來,馬臣似乎完全被他的故鄉遺忘了。

  「你研究他,是嗎,先生?」

  他用的是「研究」這個詞,就好像那是某種遙不可及的、拘泥於儀式的活動。我承認說是;其實,我是稍稍言過其實地說,我想寫一本關於馬臣的書。這讓他來了興致;不管他對死去的作家是什麼態度,他對活生生的作家還是充滿了敬重。我告訴他,馬臣的幾個故事都是以我們前方的那些荒山為背景寫的,我還隨口說道:

  「我真正想瞭解的是,他用在他的故事裡的那些傳說都是他從哪兒收集到的。我可以肯定那些都不是他隨便編出來的。你知道這附近有誰可能會知道那些事嗎——比如說,牧師?」

  「不,不。牧師根本不會知道那些傳說。」他說話的語氣聽起來就好像那些傳說是徹頭徹尾的異教徒的勾當似的。

  「你能想出誰可能會知道嗎?」

  「讓我想想看。有一個上校,你要是能博得他的歡心的話。他是一個有意思的傢伙,那個上校。如果他不喜歡你,你就會白費口舌。」

  我想知道更多關於那個上校的事——他是不是一個研究古文物的人;但埃文斯的話始終是模棱兩可。我把話題轉到了風景上,在回梅林科特的路上,我源源不斷地收穫著新的資訊。按照埃文斯先生的建議,我們往北一直開到了拉葛籣才折向西,回程的時候,黑山是在我們的右手邊,比起從梅林科特的綠色低地那邊望過去的樣子,此時離我們更近的它顯得愈發荒涼和險惡。我在龐蒂浦下了車,買了一本介紹梅林科特的古羅馬遺跡的書,還有一本吉拉爾杜斯•坎布倫瑟斯的舊書,他是威爾士的歷史學家和地理學家,和羅傑•培根是同時代的人。

  埃文斯先生的車費出奇地公道,我和他約定,等天氣一轉好,便包他一天的車。回到飯店後,我喝著一種叫做格洛格的烈性酒——用棕色朗姆酒、熱水、檸檬汁和糖調成的,翻著倫敦的報紙,同時謹慎地打聽著那個上校的事。這條路顯然是行不通——那些威爾士人對陌生人都不太熱情,但我在電話簿上找到了他。萊昂內爾•厄克特上校,利索維斯街,梅林科特。隨後,借著酒勁壯膽,我走進了冰冷的電話亭,撥了他的號碼。一個女人用幾乎讓人聽不懂的威爾士口音說,上校沒在家,然後又說他可能在,她要去看看。



  等了好久之後,一個刺耳的、英國上層階級特有的聲音在電話裡叫著:「喂,你是睡?」我報上姓名,但還沒等我說完,他就打斷了我:「對不起,我從不接受訪談。」我趕快解釋說,我是一個文學教授,不是記者。

  「噢,文學。哪方面的文學?」

  「目前,我的興趣在地方傳說上。有人說你知道好多這類的傳說。」

  「噢,他們這麼說,啊?對,我想我知道一些。你說你叫什麼名字來的?」

  我把名字重複了一遍,並且提到了佛吉尼亞大學和我的主要著作。電話線那頭傳來了從喉嚨裡發出的怪聲,就好像他正在吃他自己的鬍子,卻發現它難以下嚥似的。終於,他說道:

  「聽我說……也許你今天晚些時候可以過來,9點怎麼樣?咱們可以喝一杯,聊聊。」

  我謝過了他,走回休息室,那裡的火不錯,我又叫了一杯酒。在聽了埃文斯先生關於那個上校的警告後,我覺得我值得慶賀一下。只有一件事令我不安。我始終不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人,他感興趣的是什麼類型的傳說。我只能估計他可能是當地的一個古董商。

  8點半,在吃了一頓豐盛但無趣的晚餐——小羊排、煮土豆,還有某種不知道名字的青菜——之後,我出發去上校家了,我已經向前臺服務員問了路,他還顯出了很好奇的樣子。天依然下著雨,還刮著風,但我的寒意已經被酒驅散了。

  上校的家在城外一個陡峭的半山坡上。車道上全是泥濘的水坑,鐵門也生了鏽。當我按響門鈴時,10條狗立刻狂吠起來,有個人走過來,在門裡呵斥著狗。一個胖胖的威爾士婦女開了門,拍著一條低吼著、流著垂涎的杜賓犬,讓我經過一群吠叫不止的狗——我注意到有幾條身上有疤痕,耳朵也被撕壞了——走進了一間燈光昏暗的圖書室,裡面都是煤煙味。我不知道我希望見到的是什麼樣的人——或許是一個高大的英國人,有一張被太陽曬黑的臉和一些硬胡茬——但他顯然還是令我有點吃驚。一個彎著身子的小矮個兒——在一次騎馬時出現的意外把他的右髖摔壞了——他深色的皮膚表明他是一個混血,往回縮的下巴使他看上去有點像爬行動物。初次見面,他給人的印象絕對令人討厭。他的眼睛很亮,充滿智慧,但多疑。他給我的印象是一個可能會引發相當多的不滿的人。他和我握握手,讓我坐下。我坐在靠近火的地方。一團煙隨即湧了出來,把我嗆了一下。

  「該掃煙囪了,」他說。「坐那張椅子吧。」過了一會兒,有什麼東西順著煙囪掉了下來,還帶來了好多煙,在火還沒把它燒得面目全非之前,我覺得我看出那是一隻貓的骨架。我估摸——後來證明很正確——厄克特上校很少有訪客,所以也很少用到圖書室。

  「我的哪本書使你印象不錯?」他問。

  「我……哦……說實話,我只是通過道聼塗説知道它們的。」

  他冷淡地說:「跟大多數人一樣。不過,知道你有興趣就已經很讓我高興了。」聽了這話,我輕鬆了一些。

  這時,從他的頭上看過去,我注意到一本書的書脊上有他的名字。書上滿是灰塵,書名《Mu的神秘之事》那幾個鮮紅色的字顯得很醒目。我趕忙又接著說道:

  「當然,我對Mu瞭解得不多。我記得讀過一本思朋斯寫的書……」

  「完全是假充內行!」厄克特打斷了我,我覺得他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有點發紅。

  「還有,」我接著說,「羅伯特•格雷夫斯有一些奇怪的理論是關於威爾士和威爾士人的……」

  「逝去的以色列部落!我從未聽到過如此幼稚和牽強的觀點!任何人都能告訴你那是胡說八道。此外,我最終證明威爾士人是消失的Mu的陸地上的倖存者。我有證據能證明。你肯定聽說過一些。」

  「沒有我希望的那麼多,」我說,我想不出自己陷入了什麼處境。

  這時,他止住話頭,讓我來一杯威士卡,我很快做出了一個決定——要麼藉口還有其它事離開這兒,要麼就堅持到底。雨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幫我下了決心。我要堅持到底。

  他倒酒的時候說道,「我覺得我能猜到你正在想什麼。為什麼是Mu而不是亞特蘭蒂斯?」

  「真的,為什麼,」我困惑地說。我當時甚至都不知道Mu據傳說是在太平洋上的。

  「其實,20年前,當我首次開始我的發現過程時,我就在問自己這個問題了。當那些主要遺跡都在南威爾士和普羅維登斯的時候,為什麼是Mu呢?」

  「普羅維登斯?哪個普羅維登斯?」

  「羅德島的那個。我已經證實它是Mu的倖存者的宗教中心。

  「遺跡。比如說,這個。「他遞給我一大塊綠石頭,石頭很沉,一隻手幾乎都拿不住。雖然我瞭解一些地理知識,但我以前從沒見過這種石頭。石頭上有一些圖形和題銘,除了有一次在巴西叢林裡的一個神殿裡見過類似的東西,我從未在別處見過那樣的圖形和題銘。題銘是用一種彎曲的字元寫的,不像皮特曼的速記碼;在字元中間的一個臉應該是一個魔鬼的面具,或一個蛇神,或一個海妖。我看著那個臉時,又有了和我第一次看到伏伊尼赫手稿時同樣的感覺——那種「不好」的感覺。我喝了一大口威士卡。厄克特指著那個「海妖。」

  「Mu人的象徵。雅姆比。這塊石頭是他們的顏色。這是瞭解他們的來歷的一條途徑——那種顏色的水。」

  我茫然地看著他。「怎麼能看出來?」

  「當他們摧毀一個地方時,他們喜歡留下水坑——小湖,如果可能的話。你總是能看出來,因為它們和普通的水坑稍有不同。」

  他轉身向書架走去,取下一本價格昂貴的藝術圖書,書名叫做《廢墟的樂趣》。他翻開書,指著一張圖片。是一張彩色圖片。

  「看這兒——黎巴嫩的西頓。同樣的綠色的水。再看這兒:錫蘭的阿努拉達普拉——同樣的綠和藍。腐爛和死亡的顏色。兩個地方都被他們摧毀了。我還知道6處別的地方。」

  我不由自主地感到很好奇,很感動;也許是那塊石頭的作用吧。

  「但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呢?」

  「你犯了大家都犯的錯誤——認為他們和咱們一樣。他們不一樣。用人的標準來說,他們是無形的,看不見的。」

  「看不見?」

  「就像風和電。你要知道,他們是力,不是生命。他們甚至都無法像咱們一樣清楚地分割開來。這在丘奇沃德的納卡爾石牌上已經寫明瞭。」

  他繼續說著,我不想把他說的都寫出來。他說的許多內容留給我的印象無異於純粹的胡說。但其中存在著一種瘋狂的邏輯。他會從他的書架上抓起一本書,給我讀上幾段——大多數內容,在我看來,都很古怪。但他會接著再拿起一本人類學或古生物學的教科書,摘讀一些似乎可以證實他的說法的內容。

  簡而言之,他告訴我的是這些內容:Mu的陸地在1200——2000年前位於南太平洋上。上面有兩個種族,其中一個類似於現在的人,另一個是由厄克特所說的「來自星際的隱形人」組成的。他說,這些「隱形人」無疑是地球的外來者,他們的首領叫做「加坦諾索亞,」即神秘之神。他們有時會顯形,就像石頭上的妖怪那種樣子——那代表的是「加坦諾索亞」的形象——但他們的自然狀態是一種強力的「渦流。」從我們的角度講,他們不是仁慈的種族,因為他們的本性和欲望都完全不同於我們。按納卡爾石牌上的說法,人是他們創造的,但厄克特說,這點肯定是不對的,因為考古學證據顯示,人已經進化了好幾百萬年。不管怎樣,Mu上的人類是他們的奴隸,而且顯然得到的是在我們看來難以置信的殘暴虐待。勞埃格,或說星際生物,能夠截肢而不致死,並以此警告反抗他們的人類。他們還能使他們的人類奴隸長出像癌一樣的觸角,也把這做為一種懲戒。納卡爾石牌上的一幅畫就畫著一個人,從兩個眼窩裡長出了觸角。



  但厄克特關於Mu的學說有一個非常與眾不同的特點。他告訴我說,勞埃格和人類有一點主要的區別。勞埃格完完全全地深陷於悲觀之中。厄克特指出,我們很難想像出這意味著什麼。人類靠各種不同的希望生存。我們知道我們得死。我們不知道我們從何處來,又將到何處去。我們知道我們會有意外,會生病。我們知道我們很少能得到我們想要的東西;如果我們得到了,我們就會駐足欣賞它。這些情況我們都瞭解,但我們依舊是天塌下來也不怕的樂天派,甚至還會用荒謬的、明顯是無意義的信仰來欺騙自己,讓自己相信死後還有生命。

  「我為什麼要跟你說呢?」厄克特說,「雖然我很清楚地知道,沒有一個教授是開明的,而且每個和我打交道的人都背叛了我。因為我覺得你也許是一個例外——你可能會理解我正在講到的事實。可是,在我也得像其他人那樣死去的時候,我為什麼要讓別人知道這些呢?可笑,對吧?但我們不是講道理的生物。我們活著,表現出一種缺乏理智的樂觀——一種條件反射似的動作,就像你的膝跳反射一樣。這顯然很愚蠢,但我們就靠它活著。」

  我覺得自己被他的話打動了,儘管我確信他有點瘋狂。他確實是一個有頭腦的人。

  他接著又說,勞埃格雖然比人類要強大無數倍,但也認為樂觀在這個宇宙中是很可笑的。他們的思想是一致的,不像我們都是分割開來了。他們的意識、潛意識和超意識之間是沒有區別的。所以他們始終能清楚地看待一切,不可能把思想從事實上移開,或產生遺忘。從精神上講,與他們最相對等的就是19世紀那些有自殺傾向的、富於浪漫氣息的人——充滿憂鬱,深信生活就是一口苦井,承認這就是每日生活的基礎。厄克特否認佛教徒在他們的終極悲觀中與勞埃格有相似性——不單單是因為他們的那種涅槃的概念有一種專斷性,等同於基督教的上帝,而是因為沒有一個佛教徒真的生活在對他的悲觀的持續冥想之中。他從思想上承認他的悲觀,但並沒有用他的神經和骨頭去感知它。勞埃格是活在他們的悲觀裡的。

  不幸的是——我發現在這點上我很難領悟厄克特說的是什麼——地球在一個亞原子的層面上不適於這種悲觀的存在。它是一顆年輕的行星。可以說,它的能量進程還處於上升階段;這些進程是複雜的演變,因而會帶有破壞力。一個很簡單的例子就是,有那麼多的富於浪漫氣息的人年紀輕輕地就死掉了;地球不會容忍那些顛覆力量的存在。

  這就是勞埃格奴役人類的傳說。為什麼強大的生物都需要奴隸呢?可以說,只是因為地球本身所具有的那種活躍的敵意。要抵消這種敵意,達到他們最簡單的目的,他們就需要那些有樂觀原則的生物存在。因此,他們故意將人創造成一種目光短淺的生物,沒有能力持續地仔細思考與宇宙有關的那些顯而易見的事實。

  隨後發生的事就很荒謬了。勞埃格持續不斷地被他們在地球上的生命削弱。厄克特說檔沒有顯示勞埃格離開他們的家園——可能位於仙女座星系——的原因。他們漸漸變得失去了活力。他們的奴隸變成了現在的人。納卡爾石牌和從Mu流傳下來的其它文獻就是這些人做的,而不是最初的「神靈」做的。地球對它的這些笨手笨腳的、樂觀的孩子的進化提供了幫助,同時削弱了勞埃格的力量。但無論如何,這些遠古的力量依然存在。他們退到了地下和海底,以便在岩石和暗礁中集中他們的力量,因為他們可以逆轉石頭正常的新陳代謝。這使他們能夠緊緊地附著在地球上長達數千年。偶爾地,在他們積蓄了足夠的能量之後,他們就會對人類的生活造成一次破壞,其結果就是整個城市的毀滅。有一次,就輪到了Mu的陸地,後來又是亞特蘭蒂斯。當他們能夠發現他們以前的那些奴隸的蹤跡時,他們總是顯得特別地惡毒。許多考古學上的不解之謎都與他們有關——南美洲、柬埔寨、緬甸、錫蘭、北非,甚至義大利的那些巨大的廢墟城市。據厄克特說,北美的那兩個巨大的廢墟城市,現已沉沒在新奧爾良附近的沼澤地裡的格拉登——依特紮,和曾經屹立在現在已成為大峽谷的裂縫的那片土地上的那座繁榮都市納姆——厄傑斯特。厄克特說,大峽谷不是地球的腐蝕造成的,而是形成於「一場大火」之後的巨大的地下爆炸。他懷疑那就像西伯利亞的那次大爆炸,是由某種原子彈造成的。我問他為什麼在大峽谷周邊找不出爆炸的痕跡,厄克特給出了兩點答案:其一,爆炸發生在很久以前,大部分痕跡都被大自然破壞了,其二,在任何沒有偏見的觀察者看來,大峽谷很明顯是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彈坑。

  在這麼談了兩個小時,又喝了好幾杯他的好酒之後,我覺得我被弄糊塗了,以至於我完全忘了我想要問的問題的脈絡。我說我得回去睡一覺,並且好好想想這一切,上校提出用他的車送我回去。在我爬進他的老勞斯萊斯的副座之後,我想起了一個問題。

  「你說威爾士人是Mu的倖存者,這是什麼意思?」

  「是這樣的。我確信——我有證據證明——他們是勞埃格的奴隸的後代。」

  「什麼類型的證據?」

  「所有類型。得再說一個小時才能說清楚。」

  「能給我一些提示嗎?」

  「好吧。看看早上的報紙。告訴我給你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什麼。」

  「可是,我應該找的是什麼呢?」

  他覺得我拒絕「等著瞧」的態度很好笑。他應該知道老年人的耐心比小孩子還差。

  「犯罪資料。」

  「能多告訴我一點兒嗎?」

  「好吧。」此時我們已經把車停在了飯店外面,雨依然下得很大。此刻的夜晚,除了落雨的聲音和排水溝裡流淌的水聲外,再沒有別的聲音了。「你會發現,這個地區的犯罪率是英格蘭其它地方的三倍。數字之高,使他們很少公佈出來。謀殺,殘害,強姦,每一種可能的性變態行為——這個地區在英倫三島的數字是最高的。」

  「可為什麼呢?」

  「我告訴過你。勞埃格有時會積蓄力量重現。」為了表明他想回去了,他探身過來替我開了車門。我還沒走到飯店門口,他已經開車走了。

  我問值班的管理員,可否借我一份當地的報紙看;他從他的小壁櫥裡拿了一份給我,告訴我不用還了。我走進了我冰冷的房間,脫掉衣服,爬上了床——床上有一個熱水袋。然後我開始流覽報紙。乍一看,我沒看到能支持厄克特的證據。大標題是當地造船廠的一次罷工,頭條故事講的是在當地的一次牛展上,裁判被控收受賄賂,還有一篇是介紹南波特的一個差點打破橫穿英吉利海峽的游泳記錄的女游泳運動員的。在中頁上,編輯回答了關於周日禮拜的問題。看上去沒有犯罪的內容。

  隨後,我開始注意那些隱藏在廣告欄旁邊或體育新聞中間的短訊。在布琳毛爾水庫發現的那具無頭屍經初步確認,是來自蘭代爾芬的一個農村少女。一個14歲的男孩因用短柄小斧頭砍傷一頭羊而被判入管教所。一個農夫申請離婚,因為他的妻子似乎愛上了她的弱智繼子。一個牧師因侵犯唱詩班男孩而被判入獄一年。一個父親出於性嫉妒而謀殺了他的女兒和她的男朋友。一個住在老人院的男子將煤油潑在了他的兩個同伴的床上並放火把他們燒死了。一個12歲的男孩給他的一對7歲的雙胞胎妹妹吃撒上了老鼠藥的霜淇淋,並且在少年法庭上狂笑不止。(所幸的是,孿生姐妹只是出現了嚴重的腹痛,但活了下來。)一則短訊說,警方現正指控一名男子是洛甫巷三宗系列謀殺案的兇手。



  我草草的按讀到的順序把這些都記了下來。對於一個平靜的農村地區來說,這已經相當多了,和犯罪率較高的南波特和加迪夫相當接近。應該承認的是,比起美國的大部分地區,這個數位還不算太壞。僅夏洛特維爾一地的犯罪記錄在英格蘭就可被視為一波主要的犯罪高峰了。臨睡前,我穿上睡袍,走到飯店休息室,在那裡找到了一本惠特克年鑒,查到了英國的犯罪率。1967年只發生了166宗謀殺案——每百萬人裡有3宗;美國的謀殺犯罪率是它的20倍。但在這裡,在當地的一份小報紙上,一期報紙上就登了9宗謀殺案——儘管,應該承認,有些是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的。(洛甫巷系列謀殺案就持續了18個月。)

  那天夜裡我睡得很不好,腦子裡不停地出現隱形的妖怪,可怕的大災難,殘酷成性的謀殺者,瘋狂的少年。直到在燦爛的陽光下醒來並且喝了一杯早茶之後,我才感到好受了一點兒。即便如此,我還是偷眼看了一下客房女服務員——一個臉色蒼白,目光呆滯,留著長髮的小個子——揣摩著她是從哪兒來的。我叫人把早餐和報紙送到我的房間來,帶著病態般的趣味讀著報紙。

  又有更多的聳人聽聞的消息藏在了短訊裡。兩個11歲的男生被控與那宗無頭女孩的謀殺案有牽連,但他們聲稱實際上是一個「眼睛冒煙」的流浪漢將她斬首的。南波特的一個藥劑師在被指控與他14歲的助手發生性關係後被迫從鎮委會辭職。 有證據表明一個已故的接生婆是用裡丁臭名昭著的戴爾夫人的方法成為一個成功的托兒所所長的。蘭格姆的一個老太太被一個男人打了,傷得很重,那人指責她用巫術使新生兒天生就是畸形。一個男人出於一種無法說清楚的怨恨要殺死柴普斯托的市長……我略去了多一半的內容,因為那些罪行既邪惡又愚蠢。

  所有這一切關於犯罪和腐敗的報導無疑影響到了我的看法。我一直很喜歡威爾士人,喜歡他們小巧的身材、黑頭發和白皙的皮膚。現在我發現自己看著他們時,就好像是看著史前穴居人似的,總想在他們的眼睛裡找出隱秘的、邪惡的證據。我看得越多,我看到的就越多。我發現了好多雙「L」打頭的詞,從勞埃德銀行到蘭杜德諾,並且一想起勞埃格就會不寒而慄。(順便說一句,我覺得這個詞眼熟,並且在洛夫克拉夫特的《破碎屋》的第258頁上找到了它,它被列為「在星際間與風對話」的神。我還發現,那裡還提到了加塔諾索亞,神秘之神,但沒說它是「星際住民」的首領。)

  漫步在陽光普照的街道上,看著那些鄉下人重複著他們每日的採購,讚美著彼此的小孩,我的內心卻感受著這些掙扎著要透露出來的、可怕的秘密,這種感覺簡直令人難以忍受。我想把整個事情當做一場惡夢,當做一個半瘋狂的頭腦虛構出來的東西,從而忘掉它;但我不得不承認這一切都是很自然地從伏伊尼赫手稿和洛夫克拉夫特的那些神那裡得到的。是的,很難去懷疑這一點:洛夫克拉夫特和馬臣是從在地球文明還未出現時就已存在的、古老的口傳知識中得到那些資訊的。

  唯一的變數就是,這是一個精心編造的文學騙局,由馬臣、洛夫克拉夫特和伏伊尼赫策劃,而伏伊尼赫應該被看作是一個偽造者,而那是不可能的。但這是怎樣的一個變數啊!在這條灑滿陽光的街道上,聽著節奏輕快的威爾士語,我怎麼可能心安理得地相信這些呢?某個與我們的世界完全不同的、邪惡、隱秘的世界,而人類甚至都無法理解它;神秘的力量,其作用似乎令人難以置信的兇殘,並且充滿了深仇大恨。脾氣暴躁,還長著一張爬蟲似的臉的厄克特。最重要的是,無形的力量正壓制著我身邊這些顯然是無辜的民眾,讓他們腐化、墮落。

  我已經想好了我那天要做的事。我要讓埃文斯先生開車帶我去馬臣所說的「灰色山丘,」拍一些照片,再謹慎地問一些問題。我還帶上了一個指南針——在美國時我經常把它放在車上——以備萬一我想要讓自己走偏一些。

  在埃文斯先生的修車鋪外聚集了一小群人,一輛救護車停在了便道上。我走過去時,兩個救護員走了出來,抬著一個擔架。我看見埃文斯先生陰沉著臉站在和修車鋪連在一起的一個小店裡,看著那群人。我問他:

  「出了什麼事?」

  「樓上的一個傢伙自殺了。用煤氣熏自己。」

  等救護車走遠後,我問,「你覺得這附近這種事是不是太多了?」

  「什麼事?」

  「自殺,謀殺,等等。你們當地的報紙上盡是這些。」

  「我想是吧。如今是年輕人的天下。他們想幹啥,就幹啥。」

  我看沒有辦法再繼續這個話題,便問他是否有空開車帶我去「灰色山丘。」他搖搖頭。

  「我答應留在這兒給警方做證。你要是想用車,可以用。」

  就這樣,我買了一張當地地圖,自己開車上路了。我停下來欣賞了10分鐘馬臣提到過的中世紀古橋,然後慢慢地往北開。早晨的風很大,但天不冷,陽光使那些景色看上去與之前那個下午看到的截然不同。我雖然留心看著馬臣的「灰色山丘」的痕跡,但從那些悅人的、綿延起伏的風景中似乎找不出他所描述的那些東西。不久,我經過了一個路牌,上面寫著,距阿伯加文尼還有10英里。我決定去那裡看看。我到那兒的時候,太陽剛好將夜間產生的水汽都驅散了,我往上走,去看上面的一個城堡廢墟。我和一對當地人聊了幾句,他們給我的印象更像是英國人而不是威爾士人那種類型。實際上,這裡距離塞弗恩山谷和A•E•豪斯曼的什羅普郡也沒多遠。

  當地導遊手冊裡的幾句話又讓我想起了勞埃格的神話,「誰的陰影黑壓壓的籠罩著阿伯加文尼的過去,」誰的「邪惡行徑」曾經在12世紀失去法律控制的英國引起了震驚。我在心裡想著要去問問厄克特,勞埃格在南威爾士已經出現多久了,他們的影響力又能延伸多遠。我往西南方向開,穿過了尤斯克山谷最動人的那段。在克裡克豪厄爾,我停下來,走進了一間舒適的老式酒館,喝了一杯清淡的冰麥酒,還和一個顯然是讀過馬臣的當地人聊了起來。我問他,他覺得「灰色山丘」應該在哪兒,他很有把握地告訴我說,一直往北走進黑山,在尤斯克和懷伊兩個山谷之間的那片高聳的荒原就是。因此,我又開車走了半小時,來到了布林奇山口的最高點,那裡的景色是威爾士最棒的。西面是佈雷克諾燈塔,南面是森林和山丘,還有灑滿陽光的尤斯克山谷。但東面的黑山除了兇險之外,再也看不出別的什麼了,它們的樣子和我用作導遊指南的馬臣的書裡寫的根本對不上號。所以,我又掉頭往南走,穿過阿伯加文尼(我在那兒吃了點兒午餐),走支路到了蘭代爾芬,路又開始變成了陡直的上坡。

  此時,我開始覺得我似乎正在向我的目標進發。山上荒蕪的樣子讓人感覺到了《黑海豹的長篇故事》裡那種氛圍。但我還沒敢妄下結論,因為午後的天又陰了下來,我懷疑那不過是我的幻覺。我把車停在路邊靠近一座石橋的地方,下了車,倚在了橋欄杆上。那是一條湍急的小河,鏡子似的水流強烈地吸引著我,讓我有一種像是被催眠了似的感覺。我走到橋的一側,拉開架勢,以便在斜坡上保持平衡,一步步慢慢地下到了小河邊的一塊平坦的岩石上。這真是一種逞強的行為,因為我覺得特別不舒服,而且我知道這種感覺一部分源於我自身。像我這種歲數的人在午餐後往往是會感到疲勞和沒精神的,尤其是我還喝了酒。

  我把「寶麗來」相機掛在脖子上。草的綠色和天空的灰色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反差,我決定要拍一張照片。我調整光圈,把相機對準河的上游;然後我抽出照片,把它放到我的外套下面顯影。一分鐘後,我把負片撕了下來。照片是黑的。顯然,它不知為何曝光了。我拿起相機又拍了一張,把第一張揉成一團扔到了河裡。當我把第二張照片從相機裡抽出來時,我突然有一種直覺,覺得這張肯定也是黑的。

  我緊張地環視四周,嚇得差點掉到河裡去,因為我看見有一張臉正從橋上俯看著我。那是一個男孩,或是一個小夥子,正倚在欄杆上,看著我。我的計時器停止了蜂鳴。我沒理會那個男孩,撕開了照片上的負片。黑的。我輕聲詛咒著,把它揉成一團扔進了河裡。接著,我抬頭看著斜坡,想找一條容易爬上去的途徑,我看見那個小夥子正站在坡頂。他穿著破舊的棕色衣服,一點兒都不起眼。他的臉很瘦,顏色很深,讓我想起了我在紐波特車站上見過的吉普賽人。那雙棕色的眼睛裡一點表情都沒有。我也看著他,沒有笑,只是好奇地想知道他要幹什麼。



  見到他沒有道歉的意思,我突然有了一種擔心,怕他是想要打劫我——也許是想搶相機,或是我錢包裡的旅行支票。我又看了他一眼,確信他並沒有這兩種企圖。那雙無神的眼睛和那對豎起來的耳朵表明,我遇見的是一個弱智。隨即我確定無疑地知道了他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就好像他清楚地告訴了我一樣。他想要衝下來把我推到河裡去。可為什麼呢?我看了一眼河水。水流很急,也許有齊腰深——說不定還會更深一些——但還沒深到能淹死一個成年人。河裡有大大小小的石頭,但那種大小的石頭即使我掉進去也不會弄傷我。

  我以前還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起碼在過去的50年裡是這樣。我感到虛弱和害怕,想坐下來。但我還是決定不能暴露出我的膽怯。我努力做出一種不耐煩的表情,怒視著他,就像我以前偶爾對我的學生發怒一樣。令我驚奇的是,他對我笑了——儘管我覺得那是一種不懷好意的笑,而不是開心的笑——然後便轉身走開了。我毫不遲疑地爬上了河岸,爬到了一個不易受到攻擊的地方。

  當我幾秒鐘後站到路邊時,他已經不見了。50碼之內可以藏身的地方只有橋的另一側或是我的車後面。我彎下腰來查看車下面是否有他的腳;沒有。我克服恐懼,走到橋對面的欄杆處查看著。他也沒在那兒。唯一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溜到橋底下去了,雖然水流似乎流得太快了一些。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到橋下面去的。我回到車裡,努力讓自己不要慌亂,當我把車開起來時,我才感覺到了安全。

  到了山頂,我突然意識到我忘了我走的是哪條路了。我完全忘記了我是從哪條路開到橋上去的,忘記了我曾經停在一個和公路成直角的入口處。我停在一條荒僻的支路上,查看我的指南針。但它的黑色指針緩緩地轉著圈,顯然是不在乎什麼方向了。我輕輕地拍打了兩下,沒有用。它沒有被摔壞,指標依然固定在樞軸上。它只是被退磁了。我開車繼續走著,終於看到了一個路牌,我發現我走的方向沒錯,便繼續向龐蒂浦開去。指南針出現的問題讓我隱約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但還沒有過分地擔心什麼。直到後來,當我仔細琢磨這件事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如果不是把指標拿下來加熱,或用力地摔指南針,它是不可能退磁的。吃午餐的時候,我看過它,那時還好好的。我突然覺得,指南針的問題和那個男孩的出現一樣,都是在發出一種警告。一個曖昧的、漠然的警告,就像一個睡覺的人揮手趕一隻蒼蠅一樣。

  這聽起來似乎很可笑,而且不切實際;坦率地說,我在一定程度上也想摒棄這些念頭。但我傾向於相信我的直覺。

  當我回到飯店的時候,我感到渾身哆嗦。我打電話到前臺,抱怨說我的房間太冷了,不到10分鐘,在我不經意間,一個女服務員便在一個爐架上升起了炭火。坐在火邊,抽著煙斗,喝著白蘭地,我感覺好多了。反正,沒有證據表明這些「力量」帶有活躍的敵意——就算是暫且承認他們的存在。年輕的時候,我對超自然現象不屑一顧,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劃在可信與不可信之間的那條明顯的分界線也變得模糊了;我覺得整個世界都有點兒不可信。

  6點的時候,我突然決定要去看厄克特。我沒費神去給他打電話,因為我已經把他視為一個盟友,而不是一個陌生人了。我冒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向他家走去,按響了門鈴。幾乎就在同時,一個男人走了出來。那個威爾士女人說著,「再見,醫生,」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突然感到有些害怕。

  「上校一切都好吧?」

  醫生回答我說:「還不錯,如果他當心的話。你要是他的朋友,就別和他一起呆太久。他需要睡覺。」

  那個威爾士女人什麼都沒問就讓我進去了。

  「出了什麼事?」

  「小意外。他從地窖的臺階上摔下去了,兩個多小時後我們才發現。」

  上樓的時候,我注意到有些狗在廚房裡。門開著,但它們聽到我的聲音後並沒有叫。樓上的走廊裡很潮濕,地毯都破了。那條杜賓犬趴在一個房間的門外。它疲倦、順從地看著我,當我從它旁邊經過時,它沒有動。

  厄克特說:「哈,是你呀,老兄。真高興你能來。誰跟你說的?」

  「沒人。我是來找你聊天的。怎麼回事?」

  他等那個管家關上了門才說。

  「我被推下了地窖的臺階。」

  「被誰?」

  「你不應該問。」

  「怎麼發生的?」

  「我去地窖取一些麻繩。下了一半樓梯後,有一種不好的、要窒息的感覺——我覺得他們能製造某種毒氣。然後便感到了一股斜向的推力。正好掉到了煤堆上。把我的腳踝扭了,我還以為我斷了一根肋骨呢。隨後門就關上了,還插上了插銷。我像瘋子似的喊了兩個鐘頭,園丁才聽見。」

  現在我不懷疑他的話了,也不覺得他脾氣暴了。「可你現在在這兒顯然很危險。你應該搬到別的地方去。」

  「不。他們比我想的要強大得多。但畢竟我是在地下,在地窖裡。可能是這個原因。他們能到地面上來,但那樣會消耗他們更多的能量,而且得不償失。無論如何,沒有造成什麼傷害。只是腳踝扭傷,肋骨還沒斷。這不過是一個溫柔的警告——為了昨晚與你的談話。你怎麼樣?」

  「原來如此!」現在我能把自己的經歷也聯繫起來了。我給他講了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他打斷了我,說道,「你下到了一個陡坡上——你看,就像我進地窖一樣。是可以避免的事。」當我提到指南針的事時,他笑了。「那對他們來說很容易。我告訴過你,他們能滲透物體,就像水浸透海綿那麼容易。要喝一杯嗎?」

  我同意了,並且給他也倒了一杯。他邊喝,邊說道,「你說的那個男孩——我想我知道他是誰。本•切克諾的孫子。我在附近見過他。」

  「切克諾是什麼人?」

  「吉普賽人。他們家一半人都是白癡。他們都是近親通婚。他的一個兒子因為捲入一起謀殺案被判了5年——那是發生在這附近的最兇殘的謀殺案之一。他們折磨一對老夫婦,在知道了他們的錢都放在什麼地方後,他們便把他們殺害了。他們在那個兒子的大篷車裡發現了一些被盜的東西,但他聲稱那些是一個逃跑的人扔在那兒的。他僥倖逃過了一項謀殺的指控。順便告訴你,判那個兒子的那個法官一個星期之後就死了。心臟病突發。」

  我比厄克特更瞭解我的馬臣,所以我此時產生懷疑也是很自然的事。馬臣談起過某些半愚蠢的鄉下人和他不同尋常的邪惡力量之間的交流。我問厄克特,「這個老人——切克諾——會不會和勞埃格有聯繫?」

  「那取決於你所謂的聯繫指的是什麼。我想他還沒重要到能對他們有大量瞭解。但他是他們喜歡去慫恿的那種人——墮落的老豬。你可以去找大衛森巡官問他的情況;他是這兒的警察局的頭兒。切克諾被定的罪串起來比你的胳膊都長——縱火,強姦,暴力搶劫,獸交,亂倫。整個是一個墮落人。」

  此時,多吉莉夫人給他送晚餐來了,這也表明我該走了。在門口,我問道,「這個人的大篷車在這附近嗎?」

  「離你說的那個橋大約有一英里遠。你不是想去那兒吧?」

  我什麼都沒想,我說道。



  那天晚上我給布朗大學的喬治•勞爾代爾寫了一封長信。勞爾代爾用筆名寫偵探小說,還出版過兩本現代詩選。我知道他正在寫一本關於洛夫克拉夫特的書,我需要聽聽他的意見。事到如今,我感覺到我已經完全被卷到這裡面來了。我不再有任何懷疑。如此說來,在普羅維登斯地區有沒有什麼關於勞埃格的證據呢?我想知道是否有人知道洛夫克拉夫特是從哪兒得到他的那些基本資訊的。他是在哪兒看到或聽說《死靈之書》的呢?在我給勞爾代爾的信裡,我謹慎地掩飾了我真正關注的問題;我簡單地解釋說,我已經成功地譯出了伏伊尼赫手稿的一大部分,而且我有理由相信它就是洛夫克拉夫特提到過的那本《死靈之書》;勞爾代爾對此有什麼看法呢?我還說,有證據表明,馬臣曾把蒙默斯郡的真實傳說用在了他的故事裡,我懷疑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裡也隱含著類似的傳說。他是否對這類地方傳說有所瞭解呢?比如,是否有什麼不愉快的故事是和洛夫克拉夫特在普羅維登斯的貝尼費特街上的「邪屋」有關聯的……?

  厄克特出事後的第二天,又發生了一件怪事,因為沒有後續故事,所以我只簡單地提一下。我曾經提到過那個客房女服務員,一個長頭髮、細腿的白臉女孩。吃過早餐後,我便上樓回我的房間了,我發現她倒在了爐前的墊子上,似乎不省人事了。我給前臺打電話,但沒人接。她看著好像很小,很輕,所以我決定把她抱到床上或扶手椅上去。這不太困難;但當我把她抱起來時,我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在她棕色的連身工作服下面,她似乎什麼都沒穿。這讓我覺得很奇怪;天還很冷呢。隨後,在我把她放下的時候,她睜開了眼睛,帶著一種狡詐的喜悅緊盯著我,使我確信她是假裝暈倒的,她的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腕,明白無誤地是想要延長我們兩個人接觸的時間。

  這一切的意圖都太明顯了,所以我猛地站了起來。就在這時,我聽見門外有腳步聲,便趕快過去把門打開了。一個相貌粗野的男人站在那兒,他長著一張吉普賽人的臉,顯得很吃驚地看著我。他說著:「我要找……,」隨後便看到了我房間裡的那個女孩。

  我趕忙說,「我發現她暈倒在地板上了。我要去找一個醫生。」我不過是想要逃到樓下去,但那個女孩聽到了我說的話之後,說了句,「不用了,」便跳下床來。那個男人轉身走了,幾秒鐘後,她什麼也沒說,尾隨著他走了。無需特別動腦筋就能看出他們打算幹什麼;他設想的是要在打開門的時候看到我正在和她發生關係。我想不出那之後將會發生什麼;也許他會要錢。但我覺得更可能的結果是他會對我動武。他和那個在橋上盯著我的男孩長得很像。我再沒見到過他,而那個女孩似乎從那以後也刻意躲著我了。

  這個插曲使我比已往更確定,那個吉普賽家庭和勞埃格的關係比厄克特所認識到的要密切得多。我給他家打電話,但被告知他正在睡覺。在那天餘下的時間裡,我呆在房間裡寫了幾封信,還去鎮上看了幾處古羅馬遺跡。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見到了切克諾。在去厄克特家的路上,我路過了一個小酒館,它的窗戶上有一個告示:謝絕吉普賽人。然而,在酒館的門口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兒——一個顯得挺溫和的老人——他把手揣在口袋裡,看著我從門口走過。他的嘴裡叼著一支煙,一看就知道是個吉普賽人。

  我把客房女服務員的那段事給厄克特講了,但他好像不以為然;更糟的是,他認為他們可能是想要勒索我。但當我提到那個老頭兒時,他來了興致,讓我詳細描述那人的樣子。「那是切克諾,沒錯。不知道他又想幹什麼壞事了。」

  「他看上去挺溫和的,」我說。

  「就像一隻毒蜘蛛一樣溫和。」

  和切克諾的邂逅令我覺得不安。我覺得我的體格不比那個人弱;但橋上的那個年輕人和客房女服務員的那件事使我意識到,我們的身體太容易受到傷害了。如果那個客房女服務員的男朋友——或兄弟,或無論是她的什麼人——當時狠狠地給我肚子幾下的話,在我還沒叫出聲的時候,他就能把我打昏,或是把我的肋骨都打斷。而任何一個法庭都不會判一個想要維護一個女孩的「清白」的男人有罪,特別是當她聲稱她從昏迷中醒來時發現自己正在遭受強暴……這麼想著,我就覺得肚子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並且真的擔心我是在玩火。

  這種擔心可以解釋下面這件我必須要說的事。首先我必須說明,厄克特在第三天就能下床了,我們一起開車去「灰色山丘,」想看是否能在那裡找到 馬臣的那些邪惡的穴居者可能住過的地下洞穴的任何蹤跡。我們詢問了蘭代爾芬及附近兩個村子的牧師,還和我們遇見的幾個雇農聊了聊,對他們解釋說我們對勘探地上坑洞感興趣。沒有人置疑我們不大可靠的藉口,但也沒人知道任何情況,雖然蘭代爾芬的牧師說他聽說過關於山坡上的一些被大石頭隱蔽住的洞穴的傳聞。

  在瘸著腳和我跑了一天之後,厄克特已經疲憊不堪了,他6點鐘就回家了,想早點兒休息。我在回飯店的路上覺得——或者是想像到——一個吉普賽人模樣的男人跟蹤了我幾百碼。有一個長得像那個男孩的人在飯店的入口處徘徊,等我一出現,他就走開了。我覺得我被監視了。但吃完晚餐後,我的感覺好多了,我決定走著去我曾經看見切克諾的那個酒館,試探著問問那兒的人是否認識他。

  當我離那個酒館還有四分之一英里的時候,我看見他正站在一個奶鋪的門口看著我,而且是肆無忌憚地看著我。我知道,如果我不理會他,我的不安全感就會加劇,我可能又會度過一個不眠之夜。所以我採取了我有時在惡夢裡對付惡魔時用的手段——走過去和他搭話。我心滿意足地看到,我一時間讓他吃了一驚。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很快轉移了視線——一個良心上有問題的人一般才會那麼做。

  隨後,當我走近他的時候,我意識到,我這麼直接去問他是沒有意義的——「你為什麼要跟蹤我?」他會本能地流露出一個經常與法律作對的人所具有的狡詐,並且斷然予以否認。所以我沒有那麼問,而是笑著說道,「今晚天氣不錯。」他對我咧嘴一笑,「哈。」隨後我站在他旁邊,佯裝看著過往的路人。我又有了另一種直覺。可以這麼說,他在獵手的位置上感到有點不自在;他更習慣於充當獵物。

  過了一會兒,他說道,「你不是這兒的人。」那口音不是威爾士的;聲音很刺耳,像是更北邊的口音。

  「對,我是美國人,」我說。停了一下,我又說道,「聽你的口音,你也不是這兒的人。」

  「啊。蘭開夏的。」

  「哪個地區?」

  「下漢姆。」

  「噢,那個女巫村。」我曾經教過一門課,是介紹維多利亞女王時期的小說家的,我還想起了艾因斯沃斯的《蘭開夏的巫術》。

  他對我笑笑,我看到他前面的牙齒沒有一顆是全的,牙根都發黃而且破碎了。此時近距離一看,我發現我把他看作一個溫和的人真是大錯特錯了。厄克特說他是一隻毒蜘蛛,這並不為過。首先,他比從遠處看時要顯得老多了——得有80多歲了,我估計。(後來我聽說他有100多歲。可以肯定的是,他最大的女兒65歲了。)但年齡並沒有使他變得溫和,使他顯出慈祥。他臉上露出一種輕率和墮落的神情,有一種令人不快的活力,就好像他還會從為非作歹中尋求樂趣,或是為給別人帶來恐懼而高興。即便是和他說話,也讓人感到有種不安,就像是在撫摸一條你懷疑有狂犬病的狗一樣。厄克特給我講過關於他的一些頗令人反感的傳言,但我直到現在才完全相信。我記得一個故事是說,一個雇農的小女兒在一個雨夜接受了他的招待,我發現我無法掩飾我對他的厭惡。

  我們在那兒又站了幾分鐘,看著燈火通明的街道,一群少年拿著便攜收音機溜溜達達從我們面前走過,沒理會我們。

  「給我看看你的手,」他說。

  我伸出手去。他很有興趣地看著。然後,他用他的拇指劃過我的右手拇指下面的那條紋路。

  「生命線很長。」

  「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你還能看出別的嗎?」

  他看看我,不懷好意地笑了。「沒什麼讓你感興趣的了。」



  這次碰面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我看看手錶。「該喝一杯了。」我抬腿要走,然後好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說道,「想和我一起喝一杯嗎?」

  「我不知道。」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覺得我害怕他,並且想要戰勝他。害怕倒是能看出來一些;想要戰勝他卻是沒有的事。我覺得他沒猜對我的心思,這讓我稍微佔據了主動。

  我們走進我要去的那家酒館。我看見了窗戶上的那個告示,有點猶豫。

  「不用擔心。那對我不適用,」他說。

  過了一會兒,我知道為什麼了。酒館裡只坐了一半的人。幾個雇農正在玩飛鏢。切克諾徑直走到鏢靶下面的那個座位,坐了下來。幾個人顯得很氣憤,但沒有人說什麼。他們把鏢槍放在窗臺上,走回吧台去了。切克諾笑了。我看得出來他很高興能顯示他的力量。

  他說他想來一杯朗姆酒。我走到吧台,店主給我倒酒時都沒正眼瞧我。人們都悄沒聲地挪到了吧台的另一邊,最起碼也要不動聲色地儘量離開我們遠一些。顯然,切克諾很嚇人。說不定判他兒子有罪的那個法官的死產生了某種作用;後來,厄克特又給我講了別的事。

  有一件事使我的擔心稍稍減少了一些。他很貪杯。怕他覺得我是想要灌醉他,我只給他買了杯單份的朗姆酒,但他看著酒,說道,「這麼少,」所以我又去買了第二杯。還沒等我把第二杯端過去,他已經喝完了第一杯。10分鐘後,他的眼神已經沒有了那份狡詐和銳利。

  我覺得我沒什麼不可以坦白的。「我聽說過你,切克諾先生。我特別想認識你。」

  「哈。」他若有所思地從一顆破牙的牙洞處吸著朗姆酒。然後又接著說道:「你像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你為什麼要呆在一個你不想呆的地方?」

  我沒有假裝聽不懂。

  「我很快就會離開——也許就在週末。但我來這兒是要找東西的。你聽說過伏伊尼赫手稿嗎?」他顯然沒聽說過。所以,儘管我覺得我是在浪費時間——他正面無表情地望著我的身後——我還是簡單地給他講了手稿的來歷,以及我是如何把它破譯出來的。我最後說,馬臣好像也知道那部手稿,我懷疑手稿的另一部分,或是另一本,可能就在這個地方。當他開口回答時,我發現我又錯看他了,他既沒有麻木,也沒有走神。

  「這麼說,你想讓我相信你到這兒來是要找一部手稿了?就這些嗎?」他說。

  那口氣中有蘭開夏人的率直,但沒有敵意。我說,「我就是為這而來的。」

  他俯身在桌子上,對我吹了一口氣。「聽我說,先生,我知道的比你以為我知道的還要多。我知道關於你的每一件事。所以咱們就別兜圈子了。你可能是一個大學教授,但你唬不住我。」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似乎我正在看著一隻老鼠或是黃鼠狼——覺得他很危險,應該被滅掉,就像一條危險的蛇——但我努力不去看它。我突然意識到,他對我是教授這件事印象很深,並且很高興能這麼向我提出警告,讓我走開,管好我自己的事。

  我深吸一口氣,很客氣地說,「相信我,切克諾先生,我的主要興趣就在那部手稿上。如果我能找到它,我會非常高興的。」

  他把酒喝光了,一時間我還以為他要走了呢。但他不過是還想要一杯。我去吧台給他買了杯雙份的,還給我自己買了杯黑格。

  等我坐下後,他深深地喝了一大口酒。「我知道你為什麼到這兒來,先生。我還知道你的那本書。我不是一個愛報復人的笨蛋。我所說的一切就是,沒人對你感興趣。所以你為什麼不回美國去?你不會在這兒找到你的書的,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

  接下來的幾分鐘我們誰都沒有說話。然後我決定要毫無保留地說出來。「他們為什麼想讓我離開呢?」

  他一時間沒明白我說的是什麼。隨後他的臉變得嚴肅起來——但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最好是不要談這個。」過了一會兒,他似乎知道了他該怎麼說。他的眼神又變得惡毒起來。他俯身靠近我。「他們對你沒興趣,先生。他們不會對你怎麼樣。他們不喜歡的是他。」他輕輕地點了點頭——我猜他指的是厄克特。「他是個白癡。他已經得到過好多警告了,你可以替我捎話給他,他們下次不會再給他警告了。」

  「他覺得他們沒有任何威力。不足以傷害到他,」我說。

  他似乎沒想好是應該微笑還是應該冷笑。他的臉扭曲了,有一陣,我覺得他的眼睛變紅了,就像一隻蜘蛛的眼睛似的。隨後他說道:「那他就只能當一個流血的——傻瓜了,那是他活該。」

  我在感到一陣恐懼的同時,也感到了一種勝利。他終於開口了。我的坦率還是值得的。除非他又突然變得警覺起來,否則的話,我就快知道我想要知道的某些事情了。

  他克制著自己,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說道,「首先,他是一個白癡,因為他其實什麼都不知道。一點兒都不知道。」他用一根食指叩了叩我的手腕。

  「我懷疑那些事,」我說。

  「你懷疑,是嗎?那麼,你是對的。所有這些關於亞特蘭蒂斯的事。」毫無疑問,他的那種輕蔑是發自內心的。但他接下來說的話讓我大吃一驚。他探身靠近我,用一種不尋常的真誠的態度說道:「這些都不是神話故事,知道吧。他們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我明白了某些我之前尚未弄清楚的事。他知道「他們」,他對他們的瞭解無異于一個科學家對原子彈的瞭解。我覺得,到此刻為止,我還沒有真的確信「他們」的存在;我還希望這一切都是某種奇怪的錯覺;我還以為,他們就像鬼魂一樣,不會給人類帶來實質性的危害。他的話使我認識到了我的錯誤。「這些東西。」我覺得頭皮發緊,腳底發涼。

  「到時候,他們會怎麼做呢?」

  他把酒喝光,不以為然地說,「那不關你的事,老兄。你不可能阻止什麼。沒人能做到。」他把杯子放下。「要知道,無論如何,這是他們的世界。咱們是一個錯誤。他們想把它奪回去。」他盯著酒吧招待的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酒杯。

  我走過去又給他買了一杯朗姆酒。這時我想儘快離開,去告訴厄克特。但這很困難,很可能會激怒他。

  切克諾幫我解決了困難。喝完第三個雙份的朗姆酒後,他突然開始變得不那麼清醒了,他用一種我以為是吉普賽語的語言喃喃地說著什麼。他好幾次都提到了「莉斯•薩瑟恩」,後來我才想起來,這是蘭開夏的一個女巫的名字,她在1612年時被處決了。我始終沒弄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不知道他是否真說的是那個女巫。他的眼睛失去了神采,但他顯然以為他還在和我說著什麼。到最後,我有一種可怕的感覺,覺得和我說話的這個人不再是老切克諾了,他已經被某種生物操控了。半小時之後,他把頭靠在桌子上,打起了瞌睡。我向酒吧招待走去。

  「抱歉。」我指指老切克諾。

  「沒關係,」他說。我想他已經看出來我不是那個吉普賽人的朋友。「我會給他的孫子打電話的。他會過來把他帶回家去。」

  我在最近的一個電話亭裡給厄克特打電話。他的管家說他睡了。我想讓她把他叫醒,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我回到飯店,希望能找個人聊聊。



  我想理順我的思路,搞清楚切克諾說的是什麼意思。如果他沒否認勞埃格的真實存在的話,為什麼厄克特會犯這種錯誤呢?但我喝得太多了,感到很疲倦。午夜時分我睡著了,但睡得很不好,一直做惡夢。淩晨2點的時候,我被一種可怕的感覺驚醒了,覺得邪惡的勞埃格真的出現了,但這些是和我在惡夢中夢見的薩德侯爵與碎屍者傑克混在一起的。這種強烈的危險感迫使我把燈打開了。但這更加劇了我的感覺。我覺得我最好是把我和切克諾的談話內容都寫下來給厄克特看,這樣他說不定還能補充些什麼。我把談話內容一五一十地寫了下來。

  我覺得手都被凍僵了,便又去睡覺了,但我被房間的一種輕微的震顫驚醒了,那種震顫讓我想起了我曾經在墨西哥經歷過的一次地震。隨後我便睡著了,一覺睡到早晨。

  在去吃早餐之前,我先去前臺查了一下郵件。有一封信是布朗大學的勞爾代爾寄來的,我一邊吃著醃魚,一邊看著他的回信。

  信的大部分內容都說的是文學——對洛夫克拉夫特和他的心理狀態的討論。但有幾頁的內容引起了我更大的興趣。勞爾代爾寫道:「依據信裡的證據,我本人傾向於相信,洛夫克拉夫特早年最重要的經歷之一就是他對科哈塞特的一次探訪,那是位於羅德島南部的科諾瓊托格和維卡珀格之間的一個破敗的漁村。和洛夫克拉夫特的『因斯茅斯』一樣,這個漁村後來也從地圖上消失了。我去過那兒,它的樣子在許多方面都和洛夫克拉夫特所描繪的因斯茅斯——他把它放在了麻塞諸塞州——相吻合:『空房子比人多,』一副衰敗的樣子,充斥著臭魚的味道。洛夫克拉夫特1915年去那裡的時候,那裡確實還住著一個被稱為馬什船長的人,他在南太平洋上逗留過一段時間。可能是他給年輕的洛夫克拉夫特講了那些關於邪惡的波利尼西亞神殿和海底住民的故事。這些傳說的主要內容——正如榮格和思朋斯提到的那樣——說的就是那些曾經是地球之主的、來自外星的神靈,他們在實施邪惡的巫術時失去了他們的力量,但有朝一日他們會再次回來統治地球。按照榮格引述的版本,據說人類是這些神靈用類人的魔鬼創造出來的。

  「在我看來,洛夫克拉夫特的其它『神話』源于馬臣,也許源於坡,坡偶爾會暗示這類東西。比如,『瓶子裡的手稿』。我沒找到證據能說明有什麼不吉利的傳言是和貝尼費特街的『邪屋』或普羅維登斯的任何一座房子有關係的。我對你所說的和馬臣的素材有關的事情很感興趣。我覺得馬臣很有可能從你所提到的那個管道聽說了和神秘手稿有關的故事,我沒有找到證據能表明洛夫克拉夫特直接接觸過這樣一本書。我確信,如果說他的《死靈之書》和伏伊尼赫手稿之間存在聯繫,正如你所說,那只是一種巧合。」

  當我在信中看到,那些神靈「有朝一日會再次回來統治地球」,以及那些關於波利尼西亞傳說的內容時,我的頭髮根都豎起來了。因為,丘奇沃德曾經寫過:「復活節島、塔希提島、薩摩亞群島……夏威夷島和馬克薩斯群島是那片偉大的土地的可憐的手指,如今站在那裡像守護著一個沉寂的墳墓的哨兵。」波利尼西亞是Mu的遺跡。

  這些內容並不比我已經瞭解或猜到的內容多。但我和切克諾的碰面提出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厄克特離危險究竟還有多遠?他也許是對的,勞埃格本身還沒有威力,或威力很小;但切克諾和他的家人就是另一回事了。出於某種原因,他們恨厄克特。

  前臺的服務員拉了拉我的袖子:「電話,先生。」

  是厄克特。我說,「謝天謝地,你來電話了。我得和你談談。」

  「那麼,你已經聽說了?」

  「聽說什麼?」

  「那次爆炸?切克諾死了。」

  「什麼!你肯定嗎?」

  「當然肯定。但他們找不全他的屍骨。」

  「我馬上過去。」

  那是我第一次聽說蘭代爾芬大爆炸。在我的案頭有一本書,書名叫《超越邏輯》,作者是已故的弗蘭克•愛德華茲。這本書彙編了一些神秘的事件和奇跡。其中一章的題目叫做「蘭代爾芬大爆炸,」他在其中寫道,那次大爆炸是原子能的大爆發,而且很可能是由一個「不明飛行物」的引擎故障引發的;他援引了火箭專家威利•雷的話,大意是說,1908年在西伯利亞出現的彈坑可能是一次反物質的爆炸,並且把蘭代爾芬的大爆炸和通古斯卡發生的情況聯繫到了一起。這種說法讓我覺得很可笑。我去爆炸現場看過了,那還沒有達到原子彈爆炸所造成的危害,連一顆小原子彈的威力也沒有。

  我還接著說我的故事。厄克特在我去他家的半路迎上了我,我們開車去了蘭代爾芬。劇烈的爆炸是在淩晨大約4點的時候發生的;我那時可能就是被它的衝擊力震醒的。萬幸的是,那片地方很荒涼,只有一個住在離那兒3英里遠的一個茅屋裡的雇農被爆炸的威力拋到了床下。整個事件最蹊蹺的是,爆炸實際上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那個雇農以為那是一次地震,又接著去睡覺了。村裡有兩個參加完聚會回家的人說,他們聽見的爆炸聲就像是遠處傳來的一聲悶雷,他們還猜測也許是一架攜帶炸彈的飛機墜毀了呢。那個雇農早晨7點的時候騎車出來查看過,但沒有什麼發現。但他還是把這事和雇用他的農場主說了,他們倆9點多一點的時候又開著農場的車出來轉了一圈。這回,那個農場主把車開到了支路上,向離他們大約兩英里遠的那些吉普賽人的大篷車開過去。他們最先發現的,用愛德華茲先生的話說,不是人的屍體殘段,而是躺在路中間的一頭驢的一條前腿。除此之外,他們發現石牆和樹都倒了。在爆炸點——那些大篷車所在的兩英畝的地域——周圍方圓幾百碼的區域裡散落著大篷車的碎片和其它遺物。

  我親眼看了現場——從蘭代爾芬來的巡官認識厄克特,所以我們被允許靠近現場。我的第一個印象是,那與其說是一次普通的爆炸,不如說是一次地震。爆炸會形成一個彈坑,或把一個地方夷為平地,但這裡的地面是裂開的,就好像受到了來自地下的衝擊。一條小河流經這片區域,現在它已經把這裡變成了一個湖。但在另一方面,從有些跡象上還是能看出爆炸的特徵。一些樹倒了,或是被截斷了,但還有一些樹毫髮無損。阻隔這片區域和主幹道的那堵牆雖然是建在一條隆起的堤壩上的,但幾乎沒有受損,而在遠處的另一片區域上的一堵牆卻散落成了一大片。

  當然,我們也看見了我們希望看到的支離破碎的人和動物的殘段;小塊的皮膚,碎骨頭。這些都已經很難辨認了;爆炸似乎把這個區域裡的所有活物都炸成了碎片。那個農場主所發現的驢的那條前腿是已知的最大的碎塊。

  很快我便覺得很不舒服,不得不回到車裡坐下,但厄克特瘸著腳四處看了一個多小時,撿到了各種各樣的碎片。我聽見一個警官問他在找什麼,厄克特說他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想找到某種確鑿的證據,能將這些吉普賽人和Mu聯繫起來。不知為何,我確信他找不到什麼。

  此時已經有上千人圍在周圍看熱鬧了,他們都想靠近些,好看清楚究竟出了什麼事。在我們想要開車離開時,我們的車走走停停了十好幾回。厄克特告訴每一個向他打聽情況的人說,他覺得是一個飛碟爆炸了。



  實際上,我們倆基本上可以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我認為是老切克諾太出格了——他給我講的太多了。厄克特認為,他的主要錯誤是把勞埃格當成了某種人,把他自己當成了他們的僕人,被授予了某種特權。他沒有認識到,他完全是可有可無的,他喜歡吹牛,還把自己當成勞埃格的特使,這些都使他給他們帶來了危險。

  我們是在我把我和切克諾的談話內容給厄克特講了之後才得出這些結論的。當我給厄克特念完了我的筆記之後,他說道,「難怪他們會殺了他。」

  「可他畢竟還沒有說得太多啊。」

  「他說的夠多的了。也許他們覺得咱們猜到的比他說的還多。」

  我們是在飯店裡吃的午餐,但我們真後悔那麼做。似乎每個人都知道我們是從哪兒回來的,他們都盯著我們,想偷聽我們在說些什麼。那個侍者在我們的桌子周圍轉悠了好長時間,惹得經理到最後不得不嚴厲地斥責他。我們盡可能快地把飯吃完,回到了厄克特的家。圖書室裡又有了火,多吉莉夫人還端來了咖啡。

  我還能記得那天下午的每一個時刻。我們有一種不安的感覺,感到了一種不祥之兆,一種有形的危險。令厄克特印象最深的是,當我告訴老切克諾,厄克特認為「他們」不具備真正的威力時,他所表現出的輕蔑。我還記得,他那一連串輕蔑的鬼話引得酒館裡的好幾個人都扭過頭來看我們。事實證明切克諾是對的。「他們」有足夠的威力——有好幾種力量。我們已經得出結論,摧毀吉普賽人營地的既不是地震,也不是爆炸,而是兩種力量的混合作用。一次能把大篷車炸爛的爆炸所發出的聲音會清晰地傳到南波特和梅林科特,而且肯定能傳到僅有5英里之遙的蘭代爾芬。地面上的裂縫表明有地下的震動。但地下的震動是不會把大篷車撕碎的。厄克特認為——我最後也同意了他的觀點——大篷車和它們的居民確實是被撕碎的。但那樣的話,地下的震動又是出於什麼目的呢?有兩種可能的解釋。一是那些「生物」是用這種方法強行從地下鑽出來的。二是「地震」是一個有意的誤導,是用來轉移注意力的。從這樣一個推測得出的結論真是太嚇人了,所以,雖然只是下午3點左右,我們還是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卡。那意味著「他們」急於為所發生的事提供一個顯而易見的、自然的解釋。也就意味著他們要保密。在我們看來,他們之所以要保密,只有一個理由:他們有「計畫,」為未來所做的計畫。我想起了切克諾說過的話:「無論如何,這是他們的世界……他們想把它奪回去。」

  令人感到灰心的是,厄克特在他那些關於神秘學和Mu的歷史的書裡根本找不出一個可能的答案。要克服因絕望、因不知如何下手而產生的一種麻木的感覺是很困難的一件事。那天晚報上的消息更加令我們沮喪,它肯定地說,那次爆炸使用的是硝化甘油炸藥!有「專家」提出了一種似乎能說明實際情況的論斷。切克諾的兒子和女婿在北部的採石場工作過,曾經經手過炸藥。這些採石場偶爾會用硝化甘油,因為它便宜,還因為它容易製作。按報上的說法,切克諾的兒子被懷疑偷盜了許多甘油、硝酸和硫酸。報上說,他們的計畫是要用這些材料炸開保險箱。他們應該已經做出了很多的硝化甘油,而某種地下震動引發了它們的爆炸。

  這是一種很可笑的解釋;要達到這種破壞力得需要1噸的硝化甘油。無論如何,硝化甘油爆炸會留下特徵痕跡;而在爆炸的現場是沒有這類痕跡的。硝化甘油爆炸還會發出很大的聲音;但沒有人聽到這種聲音。

  然而,人們從未認真的置疑過這個解釋,儘管後來官方又對爆炸進行了一次調查。而這可能是因為人們對完全無法解釋的神秘事件感到很害怕,他們需要某種能使他們安心的解釋,無論那是多麼荒謬的解釋。

  晚報上還有另一條初看起來似乎並不相關的消息。標題寫的是:「爆炸釋放了神秘的氣體嗎?」它只是一條短訊,說那個地區的許多人在那天早上醒來後都感到頭痛得厲害,還有一種疲乏的感覺,就像是要患流行性感冒似的。這些症狀在那天的晚些時候就消失了。記者問道,爆炸是否釋放了某種氣體,從而引發了這些症狀?報紙的「專業通訊員」解釋說,二氧化硫就能引發這些症狀,而且,有幾個人在夜裡注意到了這樣一種氣味。硝化甘油,當然會包含少量的硫酸,而硫酸就能說明那種氣味……

  厄克特說了句,「不管怎樣,馬上就能查出來,」便給南波特的氣象局打電話。10分鐘後他們打了回來;那天晚上刮的是東北風。蘭代爾芬位於爆炸地點的北面。

  但我們倆誰都沒有看出這條短訊的意義。我們浪費了好幾個小時在我譯出的伏伊尼赫手稿裡找線索,然後又翻了30多本關於Mu和相關主題的書。

  就在我們要開始看另一本關於利莫里亞和亞特蘭蒂斯的書時,我的目光落在了薩切維雷•西特韋爾的《捉弄人的鬼》上。我停下來,盯著那本書。我在腦子裡搜索著某件已經快被我遺忘的事實。我找到了。

  「我的天哪,厄克特,」我說,「我剛想起來一件事。這些生物是從哪兒獲得他們的能量的?」他茫然地看著我。「是他們自己天生的能量嗎?你需要一個有形的身體來產生物理能量。但捉弄人的鬼是如何……」他明白了。「捉弄人的鬼」從人類身上獲取能量,通常是從少女身上。有一種看法認為捉弄人的鬼沒有獨立的存在形式;它們是通過少女失去意識的頭腦體現出來的某種精神表像,是因為沮喪或渴望受到關注而產生的一個大爆發。另一種看法認為,它們是「幽靈」,需要從一個情緒不穩定的人那裡借取能量;西特韋爾引用了一些捉弄人的鬼騷擾那些長期閒置的房屋的案例。

  這會不會是那個地區有那麼多人在醒來之後感到疲乏和頭痛的原因呢——因為爆炸的能量取自於他們?

  如果確是如此的話,那麼那種危險就不像我們曾經認為的那麼嚴重了。那意味著勞埃格他們自己沒有能量;他們必須從人的身上獲取能量——大概是睡著的人。因此他們的威力是有限的。

  我們倆不約而同地有了同樣的想法。不過,當然啦,世界上全都是人……

  不管怎樣,我們都突然感覺振奮多了。按照這種新思路,我們知道我們最基本的任務是什麼了;讓人類都知道勞埃格。他們不是不可毀滅的,否則他們就不會勞神去消滅對他們說三道四的切克諾了。也許可以用地下核爆炸來消滅他們。他們這麼多個世紀來一直在蟄伏,這個事實就說明他們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我們能充分證明他們的存在,反擊他們的威脅的可能性就會提高。

  最顯而易見的出發點就是蘭代爾芬的爆炸了:要讓公眾知道,爆炸明白無誤地表明瞭這些潛伏的勢力是真實存在的。在一定程度上,切克諾的死是再好不過的事了;他們已經露出了馬腳。我們決定第二天早上再去一趟爆炸現場,並為它整理一份全面的檔案。我們要去走訪蘭代爾芬的居民,看他們當中是否有誰真的在夜裡聞到了二氧化硫的氣味,看他們在從我們這裡獲知當晚的風是反方向刮的情況之後,還有誰會堅持說他聞到了味。厄克特認識艦隊街上的幾個記者,他們都是對神秘學者和超自然現象稍微有點興趣的人;他會和他們聯繫,暗示他們有一件大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飯店時的感覺是我這許多天以來最好的。我睡得很香,很沉。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早就過了早餐的時間,而且我感到很乏。我把這歸於我睡的時間太長了,但當我要去浴室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的頭一陣陣地疼,就好像是染上了流感病毒似的。我吃了兩片阿司匹林,刮了鬍子,走下樓去,令我寬慰的是,別人都沒有顯出和我一樣的疲乏跡象。飯店休息室裡的咖啡和黃油吐司讓我稍稍有了些精神,我以為我是因為太疲勞了。隨後,我給厄克特打了個電話。

  多吉莉夫人說,「恐怕他還沒起呢,先生。他今天早上感覺不太舒服。」

  「他怎麼了?」

  「沒什麼。他只是顯得很疲倦。」

  「我馬上就過去,」我說。我讓前臺幫我叫一輛計程車;我累得都走不動路了。

  20分鐘後,我坐在了厄克特的床邊。他顯得比我還要糟,而且他也感覺如此。

  「我不願提咱們倆都有這種感覺,」我說,「但我覺得咱們最好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咱們不能等到明天嗎?」他問。

  「明天會更糟。他們會把咱們榨幹,直到咱們染上很輕微的一點病症,然後死掉。」

  「我想你是對的。」

  雖然這一切似乎很難說清楚,但我還是設法回到飯店,整理好我的行裝,叫了一輛計程車去位於加迪夫的車站,我們在那兒可以趕上3點鐘去倫敦的火車。厄克特遇到的困難就比我要多了;多吉莉夫人出人意料地拒絕為他打行李。他打電話給我,我又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他家去。但這麼一折騰倒讓我活了;正午之前,我的頭痛消失了,我也不感到那麼乏了,但頭又奇怪地暈起來。我對多吉莉夫人解釋說,我們收到一份加急電報,而這是一趟事關生死的旅行,她相信了我的話,但她堅持認為厄克特會在路上病倒的。

  那天晚上我們住在了攝政宮酒店。早上醒來後,我們的感覺都很正常。當我們等著早餐的培根煎蛋時,厄克特說,「我想咱們就要贏了,老兄。」

  但我們倆誰都不會真的這麼想。

  接下來,我的故事就不是連續的敘述了,而是要變成一系列的片斷,記錄我們遭受到的挫折。我們用了幾個星期在大英博物館裡找線索,後來又去了國家圖書館。那些寫南太平洋諸島上的邪教的書表明,那裡有許多關於勞埃格的傳說,而且大家都知道他們有朝一日會回來,收復他們的世界。萊杜克和普瓦蒂耶引述的一段文章說,他們會在他們想要破壞的地方引發一種「撕裂式的瘋狂」,在註腳中,他們寫道,這段文章中所說的「撕裂式」指的就是用牙齒剝開,就好比一個人在吃雞腿。馮•司托克記錄了海地人的一個部落裡發生的事,部落裡的許多男人被一個惡魔附身後,殺死了他們的妻子兒女,而他們採用的方法就是用牙齒撕扯妻兒的喉嚨。

  洛夫克拉夫特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暗示。在「克蘇魯的呼喚」裡,他提到了一疊剪報,上面都表明「被埋葬的大惡神」在世界各地正變得活躍起來。在同一天的晚些時候,我偶然遇見了一個在剪報代理行工作的女孩,她告訴我說,她的工作就是每天讀大量的報紙,留心客戶所要求的內容。我問她是否能找到「不尋常的」內容——任何暗示了神秘或超自然的事物的消息——她說沒覺得有什麼不可能的。我給了她一本查理斯•佛特的《看!》,好讓她對我所要找的內容有一個大概的認識。

  兩個星期後,我收到了一個薄薄的淺黃色信封,裡面有十幾張剪報。大部分剪報都不太重要——雙頭嬰之類的醫學奇聞,一個男人在蘇格蘭被特大的冰雹砸死了,有人在珠穆朗瑪峰的山坡上看見了一個醜陋的雪人——但有兩、三張和我們要找的內容有很大關聯。我們隨即又聯繫了幾家剪報行,英格蘭的,美國的,澳大利亞的都有。

  我們收到了大量的材料,最後形成了厚厚的兩卷。我們把材料歸到了不同的標題下:爆炸,謀殺,巫術(及一般的超自然現象),精神錯亂,科學發現,其它。在伊拉克的阿爾——卡茲米亞附近發生的爆炸和發生在蘭代爾芬的那場災難在細節上有很多相似之處——就連兩地居民出現的疲乏症狀都類似——這使我確信那裡是勞埃格的又一個據點。在蒙古的烏蘭巴托附近發生的一次爆炸改變了圖拉格爾河的流向,致使中國指責俄羅斯在那裡扔了一顆原子彈。在克裡特海的紮弗拉斯島南部居住的人百分之九十都出現了奇怪的精神錯亂,這一直是一個不解之謎,而希臘的軍政府拒絕對此事發表評論。1968年3月29日晚發生在保加利亞的Panagyurishte的集體屠殺在官方的首次報導中被歸咎于一個「吸血鬼教派,」這個教派的信徒「認為仙女座星系是他們真正的家。」通過這些主要事件,我們確信勞埃格正在策劃一次對地球居民的大反擊。

  但還有好多——好幾百條——不太重要的消息也具備我們關注的要點。在艾爾特湖發生的水底生物將一個捕撈鱒魚的漁民拖走的事件使幾家報紙都登出了討論「史前殘餘生命」的文章;在格拉斯哥出版的「每日快報」(1968年5月18日)上登出了一個故事,講的是一支女巫教和他們祭拜的海妖,海妖濃烈的腐敗氣味令人想起了洛夫克拉夫特的因斯茅斯。一條關於梅爾克斯漢姆的殺人犯的消息讓我又去那裡調查了幾天,還得到了一份由偵探布蘭得利警官簽署的聲明,確認那個將人勒死的殺人犯在死前反復說到的詞是「加坦諾索亞,」「納各」(又是一個在洛夫克拉夫特的書裡出現過的描述自然力的詞),和「蘭特格茲。」(蘭——特古斯,野獸之神,也在洛夫克拉夫特的書裡出現過嗎?)羅賓斯(那個殺人犯)聲稱,當他殺死那3個女人並把她們的腳截斷的時候,他是被一種「來自地下的力量」控制著的。

  繼續羅列這個單子是沒有意義的。我們希望從中選出一部分——總共大約500條——編成一本書進行出版,送給議會的每一名成員和英國國會下議院的每一名成員。

  有一些消息是不會在這本書裡發表出來的,這些消息可能也是我們的材料中最令人不安的一部分內容。1967年12月7日7點45分,來自牙買加首都京斯敦的R•D•鐘斯駕駛一架小型私人飛機從佛羅里達州的勞德戴爾堡飛往京斯敦。機上有3名乘客。這趟飛行的距離大約是500公里,需用時2小時。10點的時候,等在機場的鐘斯的妻子變得驚慌起來,並且要求進行一次搜索。用無線電聯繫的所有嘗試都失敗了。搜索進行了一上午。1點15分的時候,鐘斯用無線電和地面聯繫,請求降落,他顯然不知道他已經使大家焦急萬分了。當被問到他去哪兒了的時候,他顯得很迷惑,說道,「當然是飛行啦。」當人們告訴他時間的時候,他感到很驚訝。他自己的表上顯示的是10點15分。他說,他在飛行的大部分時間裡都在穿越低空雲層,但他沒覺得驚慌。氣象報告顯示,當天是12月裡異常清朗的一天,他不應該遇到雲層。(「新聞搜集者」,1967年12月8日)

  我們掌握細節情況的其它四起案例和這起類似,但有一起——「珍妮」號事件——說的是在蘇格蘭西部海域巡邏的海岸警衛隊的艦艇,而不是飛機。在這起事件中,船上的3個人遇到了濃重的「霧氣,」並且發現他們的無線電失靈了,而且,不知是什麼原因,他們的表都停了。他們以為是某個奇怪的磁場在作怪。然而,船上的其它儀器設備都工作得很好,而且他們及時抵達了路易斯的斯托爾諾維——船員們以為他們只晚了3、4個小時,但實際上他們晚了22個小時。在南加州的Baja半島上空執行訓練任務的海軍飛機「布萊克傑克」號創下了失蹤的最長記錄;它失蹤了3天又5個小時。機組人員以為他們離開基地也就7個小時左右。



  我們還無法知道海軍對這件怪事作何解釋,也不知道大不列顛海岸警衛隊是如何解釋「珍妮」號事件的。那大概可以假定是船員在海上喝醉了,然後就睡著了吧。但我們很快就搞清了一件事:人類不希望瞭解那些威脅到他們安全、「正常」的感覺的事情。已故的查理斯•佛特也發現了這個問題;他畢生都致力於研究這個問題。我認為,佛特的書展現了被威廉•詹姆斯稱為「人類的某種愚昧」的經典瞬間。他堅持不懈地為報紙提供與他所引述的那些不可思議的事件相關的參考資料。為什麼沒有人費心去查看一下他的那些參考資料——哪怕只看一部分——然後寫出一份聲明,認同他的誠實,或者譴責他是一個騙子呢?蒂凡尼•薩爾先生曾告訴我說,審慎的讀者認為在佛特所引述的每一個案例中,都存在著某種「特殊情況,」使它難以令人信服——這兒是一個不可靠的目擊者,那兒又是一個善於發揮的記者,等等。

  和大多數人一樣,我也總是假設我的人類同胞相對來說是誠實的,開明的,是有好奇心的。我相信人類具有探知那些顯然無法解釋的事物的好奇心,如果我對這一點沒有信心的話,我只需去隨便一個機場的書攤上掃一眼就可以安心了,那裡有不下10種弗蘭克•愛德華茲等人的平裝本,書名都是諸如「神秘而可怕的世界」、「比科幻小說更神奇的100件事」之類的東西。令人吃驚的是,所有這些書都不是真正探討「超自然現象」的,而只是為了尋求一種刺激和震驚的效果。這些書可謂是神秘學領域的色情作品,是「讓我們來相信世界遠沒有它真實的一面來得無趣」這個遊戲的一部分。

  1968年8月19日,厄克特和我邀請了12個「朋友」到我們在高爾街83號的住所來——達爾文婚後即住在這裡。我們覺得達爾文協會很適合,因為我們確信與會的每一個人都將長久地記住這個日子。我不想一一介紹,只想說明來的人裡有4位教授——3位來自倫敦,1位來自劍橋——兩名記者,都是正經的大報記者,還有幾個專業人士,包括一名醫生。

  在厄克特把我介紹給大家後,我宣讀了一個事先準備好的聲明,在我認為有必要的地方做了詳盡的說明。10分鐘後,那位劍橋的教授清了清嗓子,說了句「抱歉,」便匆忙地離開了。我後來才知道,他把這當成是一場針對他的惡作劇了。其餘的人都堅持聽完了,在大部分時間裡,我覺得他們也在懷疑這一切是否是一場惡作劇。當他們認識到這不是開玩笑時,他們明顯地變得不太友好了。其中的一個記者是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人,他不停地用「我們是否得相信……」來打斷別人的講話。其中的一位女士起身離開了,但我後來聽說,這並不能說明她有多麼地不相信這些事,而是因為她突然注意到屋裡剛好有13個人,她覺得這個數不吉利。那個年輕記者帶了兩本厄克特的書,都是關於Mu的,他用一種令人厭煩的口吻引述著書裡的內容。

  令我感到詫異的是,與會的人似乎沒有一個能把我們的「演講」看作是一個警告。他們爭論著,就好像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學說,或者是一個不尋常的短篇小說。到最後,在為各種不同的剪報無謂地爭執了一個小時後,一個事務律師站起來做了一個發言,發言的內容顯然表達了一種具有普遍性的看法:「我認為哈夫先生(那名記者)說出了我們大家的疑慮……」他反復提到的要點就是,沒有確鑿的證據。蘭代爾芬的爆炸可能是硝化甘油造成的,甚至可能是一場流星雨帶來的衝擊。他們對待可憐的厄克特的書的那種態度讓我吃驚,即便是在我對一切都持懷疑態度的日子裡,我也不會有那樣的表現。

  沒有必要再進行下去了。我們把會議的全過程都做了錄音,把錄音帶上的內容都整理、列印出來了,還留了拷貝,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把它當做令人難以置信的證據來證明人類的愚昧和愚蠢。事情再沒有進展了。那兩家報紙甚至決定不刊登對我們爭論的問題的審慎的評價。一些人得到了這次會議的風聲,趕來看我們——幾個帶著占卜板的胖女人,一個認為尼斯湖怪是俄羅斯潛艇的瘦小男人,還有各種各樣的怪人。就因為這個,我們決定轉移到美國去。我們依然抱著可笑的想法,希望美國人能表現得比英國人開明一些。

  沒過多久我們就醒悟了——儘管我們真的發現有一、兩個人願意暫緩評判我們的心智是否正常。但大體上講,結果是不好的。我們在科哈塞特那個幾乎已經廢棄的漁村——洛夫克拉夫特的因斯茅斯——度過了有趣的一天;那一天的時間足夠使我們發現,那地方和蘭代爾芬一樣是勞埃格的一個活躍的活動中心,也許比蘭代爾芬還活躍,而且如果我們再在那兒呆下去的話,就會很危險了。我們設法找到了約瑟夫•卡倫•馬什,他是洛夫克拉夫特的那個馬什船長的孫子,現在居住在Popasquash。他告訴我們,他的祖父死于精神錯亂,他認為祖父有一些「神秘的」書和手稿,但已經被他的祖母燒掉了。這可能是洛夫克拉夫特真正看到《死靈之書》的管道。他還提到過馬什船長把古老的大惡神說成是「時間之主」——這是對「珍妮」號、「布萊克傑克」號等事件的一個有趣的注解。

  厄克特堅持認為手稿沒有被銷毀——他的理論基礎很怪異,他說這類古代著作都有它們自己的一種特徵,能避免損毀。他和馬什船長的後代和他的家族事務律師進行了大量的通信聯繫,想從中找出《死靈之書》的蛛絲馬跡。

  在現階段……



  上文是我的伯父寫的,在寫完最後一段話後沒幾分鐘,他就收到了弗吉尼亞州的詹姆斯•R•平克尼參議員的電報,參議員是他的老學友,或許是伯父提到的那幾個「願意暫緩評判他的心智是否正常」的人當中的一個。電報上寫著:儘快趕來華盛頓,帶剪報,到我家找我,平克尼。平克尼參議員向我確認說,國防部長已經同意接見伯父,而且,如果被說動的話,他可能會設法安排他與總統見面。

  伯父和厄克特上校沒能搭上3點15分從夏洛特維爾飛往華盛頓的航班;他們去機場「候補」,希望能有人退票。在只有一張退票的情況下,經過一番爭執,厄克特上校和伯父一致認為他們應該一起行動,而不是分乘不同的航班飛去華盛頓。就在這個時候,哈威•尼科爾斯機長同意用他占四分之一所有權的一架「賽斯納311」帶他們飛去華盛頓。

  飛機於1969年2月19日3點43分從機場的一條副跑道起飛了;天很晴,氣象報告說天氣條件很好。10分鐘後,機場接收到了令人迷惑不解的報告,說是「飛進了低空雲層。」飛機當時應該是在戈登茨維爾地區的某個地方,而氣象報告說當地的天很晴。後來一直嘗試的與飛機的無線電聯絡也沒能成功。5點的時候,我接到通知說,無線電聯絡已經失敗了。但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因為從各個方面都沒有得到有飛機失事的消息,所以我們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到了午夜的時候,我們都認為,收到飛機失事的報告只是遲早的事了。

  但一直都沒有得到報告。在那之後兩個月的時間裡,再沒有伯父或那架飛機的消息。在我看來——我的看法也得到了許多很有飛行經驗的人的支援——是飛機的設備出現了故障,而且不知何故飛到了大西洋上,在那兒墜毀了。

  伯父已經和夏洛特維爾的「黑色小公雞出版社「談好了出版這本書的事,書的內容選自他的剪報本,而他的這些筆記似乎很適合用做書的前言。

  在過去兩個月裡,報紙上刊登了一些關於我伯父的消息,大家都認為他精神失常了,或最起碼是受到了錯覺的困擾。但我本人不這麼看。我在許多場合中見過厄克特上校,在我看來,他是一個完全靠不住的人。我的母親對我說,他是「一個極其善變的人物。」就連伯父自己的看法——在他們初次見面時——也證實了這一點。我們可以假設厄克特相信他在書裡寫的每一件事,但我發現這點很難接受。那些事都很聳人聽聞,有一部分顯然是純粹虛構的。(例如,他從未說起過那個印度教寺廟的名字——或它所在的位置——而他正是在那兒發現了令人驚異的、關於Mu的資料;他也沒提及教會了他閱讀那些石牌上的文字的那個僧侶的名字。)

  伯父是一個不諳世故的、隨和的人,幾乎就是漫畫中所描繪的那種心不在焉的教授。看看他是如何記述在高文街83號舉行的那次會議的,又是如何描述他的那些聽眾的,就很容易看出這一點。在我看來,他根本沒想過可能存在著像厄克特上校在他的文字裡所暴露出來的人類的那種虛偽。有代表性的一點就是,伯父沒有說起過是他為厄克特上校支付了來美國的費用,而且高文街83號的房租也是他付的。厄克特的收入很少,而伯父,據我猜測,相比較而言就是富人了。

  但我覺得還應該考慮另外一種可能性——這是伯父的朋友福斯特•達蒙提出來的。因為伯父所具有的那種冷幽默,他的學生和同事都很喜歡他,還曾經多次把他比作馬克•吐溫。但他們之間的相似之處不止於此;他對人類所持的悲觀態度也和吐溫一樣深刻。

  在伯父生命的最後幾年裡,我對他有了很多的瞭解,在最後幾個月裡還見過他好多次。他知道我不相信他的「勞埃格」的故事,也知道我認為厄克特是一個吹牛的人。如果他是一個狂熱的人,當我拒絕相信他的時候,他應該會努力說服我,或者說不定會拒絕和我說話。但伯父還是用和以前一樣的幽默態度對待我,我母親和我都注意到,當他看著我時,他的眼睛裡時常閃爍著得意的光芒。他是在為自己有一個務實得根本不為他精心設計的玩笑所動的侄子而感到高興嗎?

  我是這麼認為的。因為他是一個好人,一個真誠的人,無數的朋友都在哀悼他。



《我的船》 瓊安娜•拉斯

  米爾蒂,讓我給你講個故事!

  不,坐下來吧。吃點奶油乾酪和百吉餅。我保證這個故事能拍成一部一流的電視劇;我已經開始寫了。小角色,小製作——這是件真事。知道嗎,咱們先說這個瘋狂的少女,也許是17歲左右吧,但她是一個游離人,她隱遁了,知道嗎?她受到了某種可怕的驚嚇。她就住在這麼個舊公寓裡,在一個貧民區裡,非常神秘,就像一個幻想中的世界——金色的長髮,也許會穿著她用舊被單縫製的紮染衣裙,光著腳到處走,還有這個業務經理,他在中央公園遇見了她,並且愛上了她,因為她像一個森林女神,或是一個自然精靈——

  好吧。那太糟了。我會付我的午餐費的。咱們假裝你不是我的經紀人,好嗎?你也不必告訴我那已經過去了;我知道那已經過去了。事實是——

  米爾蒂,我得找個人談談。不,那是一個令人噁心的想法,我知道,而且我不是要寫它,我過去也沒寫過,可是,陣亡將士紀念日那個週末你會怎麼過,要是就剩你一個人,別人都出城的話?

  我得找個人談談。

  對,我會把那些噱頭去掉的。天哪,我沒考慮呢;我只是有時在心煩的時候才會那樣做,你知道的。你自己來吧。但我想給你講一個故事,那不是一個為劇本寫的故事。那是1952年我上高中的時候發生的事,我只是想講給某個人聽。我才不在乎有沒有電視臺會用它呢;你只需告訴我,我是或不是瘋子,就這麼簡單。

  好吧。

  正如我所說的,那是1952年。我是島上一個高中的畢業班學生,那是一所公立高中,但很特別,有一個大型的戲劇課程。他們正開始要消除種族隔離,你知道,50年代初,很自由的地區;每個人都拍著別人的背,因為他們讓5個黑孩子進了我們的學校。八百個當中有5個!你會以為他們是指望著上帝從天上下來,給每個人頭上都套一個大大的金色光環呢。

  不管怎樣,我們的戲劇課也消除種族隔離了——一個小黑女孩,15歲,名叫希西•傑克遜,有點天分。我所記得的就是,春季學期開學的第一天,她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帶著那麼股勁的黑人女孩,只是,當時我們並不知道那股勁究竟是什麼;那使她顯得很怪異,就像是剛從醫院或什麼地方出來似的。

  順便說一句,的確是這樣。你知道嗎,瑪律科姆•X 4歲的時候看著他父親被白人殺死了,這促使他當了一輩子的軍人?希西也是親眼看著她父親被射殺了,那時她還很小——我們是後來才知道的——只是那並沒有使她從軍;那只是令她懼怕每一個人,每一件事,使她把自己封閉起來,一連好幾個星期都不和任何人說話。有時,她會隱遁到這個世界之外,那時候,他們就會把她送到瘋人院去。她會坐在學校的劇場裡——噢,米爾蒂,島上的高中都有錢,你最好相信這一點!——並且試圖隱身在最後面的一個座位上,就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她只有4英尺11英寸高,渾身濕透了可能也只有85磅。所以,那也許就是她沒去入伍的原因。天哪,那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她害怕每一個人。那也不是簡單的白人和黑人之間的事;有一次,我看見她在一個角落裡和另外幾個黑人學生當中的一人在一起:一個真正誠實的、值得尊敬的男孩,你知道,制服、白襯衫、領帶,也提著一個新的公事包,他正在和她說著什麼,像是一件關乎他一生的事。他真的哭了,懇求著她。而她所做的就是縮在角落裡,好像想要鑽到地縫裡去似的,還搖著頭說不不不。她說話的聲音總是很小,除非是在臺上演出,有時在臺上的時候也是如此。第一個星期,她有四回忘了提示——只不過就是站在那兒,眼睛發直,準備倒在地上——還有兩次,她誤闖到佈景裡來了,就好像戲已經演完了似的,正好就在一幕戲的中段。

  因此,阿爾•科波里諾和我去找校長了。我一直覺得阿蘭自己就是一個很怪的人——記住,米爾蒂,這是1952年——因為他經常看那些瘋子寫的東西,《克蘇魯邪教》,《大袞的號令》《恐懼的雷恩人》——對,我記得,H。 P。 洛夫克拉夫特給你帶來了好處——可是,我們知道什麼呢?那些日子你去參加聚會,你會因為跳了貼面舞而感到興奮,女孩穿著短襪和襯裙來凸現她們的裙子,如果你穿著一件運動服上學,那也沒關係,因為中央高中很自由,但最好不要模仿它。即便如此,我知道阿爾是一個很陽光的男孩,我讓他主講;我只是在那兒不停地點頭。我在那些日子裡是一個很無關緊要的人。

  阿爾說,「先生,吉姆和我都完全贊成消除種族隔離,我們認為,這裡成了一個真正自由的地方,真是一件大好事,但是——嗯——」

  校長用那種眼光看著我們。哈。

  「但是?」他說,像冰一樣冷淡。

  「是這樣,先生,」阿爾說,「是希西•傑克遜。我們覺得她——嗯——有病。我是說,也許最好是……我是說,每個人都說她是剛從醫院出來的,這讓我們大家都緊張,而且肯定也會讓她更緊張,而且,也許這麼短的時間會讓她——」

  「先生,」我說,「科波里諾想說的是,我們不介意黑人和我們同校,但這不是在消除種族隔離,先生;這是在消除正常人和瘋子之間的隔離。我是說——」

  他說,「先生們,也許你們會有興趣瞭解,塞西莉亞•傑克遜小姐智商測驗的得分比你們倆加起來的得分都高。而且,戲劇科告訴我說,她的天分也比你們倆加起來的天分還要高。考慮到你們倆在秋季學期的考試成績,我一點都不覺得驚訝。」

  阿爾低聲說道,「對,問題很多。」

  校長又接著告訴我們,我們應該如何抓住這個機會和她一起工作,因為她是如此出色,她是一個真正的天才,而且,一旦我們停止傳佈愚蠢的謠言,傑克遜小姐就會有更好的機會來適應中央高中,如果他聽到任何消息說,我們又去打擾她了,或者又散佈關於她的傳言,我們倆就將受到處罰,說不定還會被開除呢。

  隨後,他的語氣不再那麼冷冰冰的了,他告訴我們說,在她5歲的時候,有個條子無緣無故地向她爸爸開槍,就當著她的面,她爸爸流了好多血,死在了小希西的懷裡,他告訴我們,她的媽媽有多麼的窮,還說了另外兩件發生在她身上的事,說這些事已經足以令任何一個人發瘋了——他用的詞是「產生問題,」你知道——不管怎樣,聽他說完以後,我感覺就像一隻老鼠,科波里諾走出校長辦公室,把他的臉貼在了瓷磚上——凡是你能夠到的地方,都會鋪著瓷磚,這樣他們就能把塗鴉沖洗掉,當然,在那些日子裡,我們不用「塗鴉」這個詞——哭得像個小娃娃。

  就這樣,我們開始了一個「幫助塞西莉亞•傑克遜」運動。



  上帝啊,米爾蒂,那女孩能演戲嗎!她不可靠,問題就在那;一個星期,她會很用心,像狗一樣賣力,練聲、做體操、練習擊劍、在食堂裡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表演中盡顯才華,下一個星期:什麼都沒了。哦,她的人在那兒,對,她的85磅都在那兒,可是她會敷衍每一件事,好像她的心思在別的什麼地方:在技巧上完美無缺,在情緒上一無是處。我後來聽說,在那種時候,她在地理或是歷史課上也會拒絕回答問題,就那麼淡出了,不說話。當她精力集中的時候,她能走到臺上,掌控一切,仿佛那就是她自己的舞臺。我從沒見過這種人。才15歲!而且還那麼小。我是說,她的聲音不是很好——當然,我估計,隨著年齡的增長,那會好起來的——而且,她的身材,老實說,米爾蒂,用過去的一句髒笑話說,就是熨衣板上放了兩片阿司匹林。那麼小,一點也不好看。但是,我的上帝,你知道,我也知道,那沒什麼。有一次,她在一個獨幕劇裡演示巴女王,那是我們在真的觀眾面前的演出——好吧,就是我們的家長和其他孩子,還能有誰?——而且演得真好。還有一次,我看見她在演莎士比亞的戲。在一堂默劇課上,她還演過母獅子。她都演得很好。真實,完美,絕對專注。她也很聰明;那時,她和阿爾已經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有一次,我聽她給他講,她是如何處理角色的,那是在她演示巴女王的那個下午,在綠廳,她正用冷霜卸妝的時候。她伸直胳膊,正對著我,就好像她的胳膊是一挺機槍似的,說道:

  「至於你,吉姆先生,讓我告訴你:重要的是信仰!」

  那真是件好笑的事,米爾蒂。她和阿爾成了越來越好的好朋友,當他們帶我玩的時候,我會覺得有點受寵若驚呢。他借給她看他那些瘋子寫的書,我無意間零星聽到了她生活中的一些事。她有一個極其保守的媽媽,非常敬畏上帝,非常可敬,難怪希西在她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她媽媽甚至連頭髮都不讓她拉直——不是出於意識形態的原因,你知道,那時還沒有,只不過是因為——聽聽——希西還太小。我想,她媽媽過去肯定比她還要瘋狂。當然,我是一個該死的蠢蛋(誰又不是呢?),而且我確實覺得所有的黑人都天生就散漫;他們打著響指走來走去,吊在枝形吊燈上,你知道,就是那些事,跳啊,唱啊。但就是有這麼個異類,她的家人晚上都不讓她出門;不許她去參加聚會,跳舞,玩牌;不能化妝,連首飾都不能戴。相信我,我認為,如果要為她的反復無常找出個原因的話,那就是因為她的腦袋被聖經敲打得太頻繁了。我想,她的空想怎麼也得找個口表現出來吧。順便說一句,要是她媽媽發現她在上戲劇課,肯定會揪住她的頭髮,把她從中央高中拖走;我們都不得不發誓要時刻嚴守秘密。演戲可比跳舞要罪孽深重,也邪惡得多,我想。

  你知道,我覺得那太讓我感到震驚了。真的。阿爾的家庭是極不正統的天主教家庭,我的是不正統的猶太教家庭。我從沒碰到誰有那麼一個媽媽。我是說,要是希西哪天回家的時候,在她天天都穿的那件寬鬆的白衣服上別了一個金色的圓形別針的話,她媽媽就會打她;你還記得那種別針吧,女孩全都別的。當然,傑克遜小姐也不會穿馬毛的襯裙;傑克遜小姐穿短得不能再短的百褶裙,以及退了色的、皺皺巴巴的直裙。有一陣,我還覺得,穿那種短裙,意味著她還敢表現出她的,你知道,性感,但不是那麼回事;那都是她的一個比她小得多的表妹穿剩下的東西。她連自己的衣服都買不起。我想,是她媽媽和那些信仰方面的事使我最終改變了對希西的看法。表面看來,塞西莉亞•傑克遜很普通,我想,但我知道她是個很特別的人。所以,有一天,在教學樓裡,我正準備去上另一門課的時候,我碰到了她和阿爾,我說,「希西,你總有一天會出名的。我認為,你是我所見過的最棒的演員,我只想說,認識你是我的榮幸。」然後我深深地給她鞠了個躬,像伊若•弗林那樣。

  她看著阿爾,阿爾也看著她,有點詭秘的樣子。然後她把頭埋在她的書裡,吃吃地笑了。她那麼瘦小,有時你都會覺得奇怪,她是怎麼做到的,能成天拖著那些書到處走;她的腰都被壓彎了。

  阿爾說,「噢,好啦。告訴他吧。」

  就這樣,他們把他們的大秘密告訴了我。希西有一個表妹,名叫格洛麗葉特,格洛麗葉特和希西共同擁有一個真正的船臺,就在希爾弗漢普頓的外碼頭上。她們各付一半的船臺費——當時大約是2塊錢一個月,米爾蒂——你要知道,在當時,碼頭不過是指一條長長的木頭船塢,你可以把你的小船拴在那兒。

  「格洛麗葉特沒在,」希西說,還是那麼點小聲。「她得去看姨媽,在卡羅萊納州。下個星期天,媽媽也要去。」

  「所以,我們準備划船出海!」阿爾替她把話說完了。「你想去嗎?」

  「星期天?」

  「對呀,媽媽去完教堂之後,就去汽車站,」希西說。「大約是1點鐘。伊芙琳姨媽9點過來照看我們。所以,咱們有8個小時。」

  「去那兒要用2個小時,」阿爾說。「先坐地鐵,再坐公共汽車——」

  「除非是坐你的車去,吉姆!」希西說著,大笑起來,把書都掉地上了。

  「哦,非常感謝!」我說。她把書撿起來,沖我笑笑。「不,吉姆,」她說。「無論如何,我們想讓你去。阿爾還從來沒見過那條船呢。格洛麗葉特和我,我們叫它『我的船』。」才15歲,她就懂得如何對你笑,笑得讓你心花怒放。也許我只是覺得:這真是一個大秘密!一個大罪孽,我想,在她媽媽看來。

  我說,「行,我開車去。我能問問那是條什麼船嗎,傑克遜小姐?」

  「別那麼冒傻氣,」她魯莽地說。「我是希西,塞西莉亞。傻吉姆。

  「至於『我的船』嘛,」她又接著說,「它是一條大遊艇。巨大。」

  我正準備笑話她,但我隨後發現,她是成心這麼說的。對,她只是在開玩笑。她又詭秘地沖我笑笑。她說我們得在她家附近的汽車站那兒集合,然後她就沿著鋪了瓷磚的走廊走了,穿著發舊的、寬鬆的綠裙子和一成不變的白上衣,身邊跟著瘦得皮包骨頭的小阿爾•科波里諾。沒有漂亮的短襪;傑克遜小姐只穿著一雙快要開線的、矮腰舊皮鞋。但是,她顯得有點不一樣:她抬著頭,步履輕盈,而且,她說話的聲音也不像以前那麼小了。

  我猛然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開懷大笑——在台下。要知道,她動不動就會哭,比如,上課的時候,她從老師的話裡聽出安東•契訶夫——你知道,那個偉大的俄國劇作家——死了,就會哭。後來,我聽她對阿蘭說,她不相信那是真的。還有好多諸如此類的小事,都挺神經的。

  就這樣,我開著那輛在當時看來也許算得上是世界上最老的車——不是博物館裡的東西,米爾蒂——接上了她;那就是一堆破爛——老實說,我能把它發動了,就算是夠幸運的了,當我到達布魯克林區希西家附近的汽車站時,我看見她站在那兒,穿著一條退色的、半新的百褶裙,還有那件白上衣。我猜想,名叫塞西莉亞•傑克遜的小精靈每天晚上都會從小木屋裡出來,洗那件上衣,再把它熨平。好玩,她和阿爾真是一對兒——你知道,他就像中央高中的伍迪•艾倫,而且,我覺得他對他那些瘋子寫的書很感興趣——真的,米爾蒂,非常狂熱,在1952年——因為,否則的話,像他這麼一個5英尺3英寸高又這麼有才氣的義大利小阿飛,在和別人說話的時候,怎麼會有一半的時間沒人能聽懂他說的是什麼呢?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和他做朋友;我想,那讓我感覺到了我的重要性,你知道,慷慨,友善,就像和希西做朋友一樣。他倆的體格差不多是一樣的,站在汽車站旁邊等著,我覺得他倆的腦袋都在同一個地方。我現在明白了。我想,他比他的年代超前了20年,就像他的書一樣。假如民權運動早發生幾年的話,也許——



  不管怎樣,我們開車去希爾弗漢普頓了,而且那是一段不錯的旅程,好多的鄉村,都是平地——在那時候,島上還有菜圃呢,我們看到,那個船塢不過就是一個比較大的舊碼頭,但還算不錯了;我把車停好,阿爾拿出了希西帶的一個購物袋。「午餐,」他說。

  「我的船」就在那兒,對,一半在船塢裡。不知為何,我甚至都沒指望它真的存在。它是一條舊的、有漏縫的小木船,只有一隻槳,船底有3英寸。在船頭,有人用橙色的漆,歪歪扭扭地寫上了船名「我的船」。一根像繩滯子一樣堅固的繩子把「我的船」拴在了停泊處。當然,它看上去還不至於馬上就沉下去;畢竟,它在那兒也拴了好幾個月了,經歷過雨、雪,但依然還在那兒漂著。所以,我上了船,心想著我真應該把鞋脫下來,開始用我從車上帶來的錫罐舀水。阿蘭和希西在船的中間,正從袋子裡往外掏東西。我想他們是正在擺午餐。很顯然,「我的船」大部分時間都是泊在船塢裡的,而希西和格洛麗葉特就坐在船上吃午餐,也許還假設她們是在「瑪麗女王」號上呢,因為阿蘭和希西好像都沒注意到船少了一隻槳。天氣不錯,就是有點時好時壞的那種天;你知道,一會兒多雲,一會兒有太陽,但都是那種蓬鬆的小片雲,沒有要下雨的意思。我舀了好多粘乎乎的水出去,然後就走到了船頭,當太陽出來的時候,我看見那字不是橙色的。那是黃色的。

  我又靠近了一些去看:那字不是用漆寫上去的,而是用什麼東西嵌在「我的船」側面的,就像是辦公室門上掛的那些名牌一樣;我想,我第一次肯定看得不夠真切。那字寫得很好,很順暢,真的很專業。我猜是黃銅的。不是鑄造的,米爾蒂,是那種——他們管那叫什麼,拼花?凹雕?每個字都是分開的。肯定出自阿蘭之手;他有那種天分,過去常給他的那些瘋子寫的書畫怪異的插圖。我回頭一看,發現阿蘭和希西正從袋子裡取出一大塊粗棉布,要鋪在那些插在船舷上的大杆子上。他們正在支一個遮陽篷。我說:

  「嗨,我敢打賭,那布是你們從劇院拿的!」

  她只是笑笑。

  阿爾說,「你能給我們拿些淡水嗎,吉姆?」

  「當然,」我說。「在哪兒,船塢上?」

  「不,從桶裡。在船尾。希西說上面有標記。」

  哦,當然,我想,當然。在太平洋上,我們擺好我們的水桶,求雨。那兒是有一個桶,沒錯,而且有人不辭辛勞地在汙跡斑斑的桶上用綠漆寫上了「淡水」兩個字,但是,那個桶從來就沒有再裝過任何東西。桶都幹透了,空的,而且鏽得很厲害,你把它拿起來,對著光,你能看到桶底有兩個洞。我說,「希西,桶是空的。」

  她說,「再看看,吉姆。」

  我說,「可是,看,希西——」同時把桶倒了過來。

  冰涼的水從膝蓋到鞋底把我澆了個透。

  「瞧?」她說。「絕不會空。」我心想:該死,我沒看,沒別的。也許昨天下雨了。儘管如此,滿滿一桶水是很沉的,而我拎那個桶的時候只用了一根手指。我把桶放下了——如果它之前真的是滿的,現在肯定也不會是了——又看了看。

  桶是滿的,水正好到桶邊。我把手浸到裡面,喝了一點兒:像天然泉水一樣清涼,而且有股——我不知道——像被太陽曬過的蕨類植物的味道,或者是懸鉤子,野花,青草。我心想,我的上帝,我自己正在變成一個瘋子!隨後,我看看四周,只見阿蘭和希西已經把支到杆子上的粗棉布換成了一個藍白間條的遮陽篷,就像你在那些拍克裡奧佩特拉的電影裡看到的那種樣子,你明白嗎?就是那種支在她的大遊船上擋太陽的東西。希西又從她的購物袋裡取出了一塊帶橙、綠、藍色圖案的東西,裹在了她的舊衣服上。她帶了一副金色的耳環,大圈的那種,還在她很滑稽的頭型上帶了一頂黑色小帽。她肯定已經把鞋脫在了什麼地方,因為她正光著腳。我還看見她露出了一個肩膀,我在「我的船」的遮陽篷下面的大理石條凳上坐了下來,因為我可能出現了幻覺。我是說,她之前沒有時間——而且,她的舊衣服哪去了?我對自己說,他們肯定是把劇院裡的那一整包東西都拿來了,諸如,她已經插在她飾有琥珀的皮帶上的那把看上去很邪惡的刀,刀柄上鑲滿了金子和石頭:紅色的,綠色的,藍色的,上面還發出小十字形的光,一閃一閃的,你的眼睛根本跟不上。當然,我不知道那藍色的是什麼,但我現在知道了。你不會把星形的藍寶石放在劇院裡的。或者是一個10英寸長的新月形鋼刀片,在陽光下,鋒利的刀刃晃得你眼睛都睜不開。

  我說道,「希西,你看上去就像示巴女王。」

  她笑了。她對我說,「吉姆,聖經裡寫的不是示巴,而是沙巴。沙——巴。等咱們見到她的時候,你必須記住啊。」

  我對自己說:對,這就是每星期天小女孩希西•傑克遜發瘋搞怪的地方。迷失的週末。我想,這是我離開的好時候,找個藉口,你知道,給她媽媽或是姨媽打電話,或者,也許乾脆就給最近的醫院打電話。我只是為她著想;希西不會傷害任何人,因為她沒有惡意,從來沒有。而且,她那麼小,也不可能傷害到任何人。我站了起來。

  她的眼睛和我的眼睛是平齊的。而且她站得比我低。

  阿爾說,「當心,吉姆。再看看。永遠再看看。」我走到船尾。那兒有一個寫著「淡水」的桶,但當我要看的時候,太陽出來了,我發現我看錯了;那不是汙跡斑斑、寫著綠字的生了鏽的舊鍍鋅鐵皮桶。

  那是銀桶,純銀的。它就放在嵌在船尾的一口大理石井裡,上面的字是鑲玉的。桶還是滿的。它永遠都是滿的。我回頭看見希西站在藍白間條的綢布遮陽篷下面,佩著她鑲著星形藍寶石和綠寶石和紅寶石的短劍,說著很滑稽的語言——我現在知道了,米爾蒂,那是西印度語,但我當時不知道——而且我知道——就像我親眼看到一樣確定——如果我在太陽底下看「我的船」那幾個字,它們應該是純金的,而不是黃銅的。那木頭應該是烏木。我甚至都沒感到驚訝。雖然一切都已經變了,你知道,我卻從沒看見過變化的過程;那要麼是我第一次沒看清楚,要麼是我看錯了,要麼是我沒注意到某些地方,要麼是我恰好忘記了。比如,我以為在「我的船」中間的是一個舊柳條箱,但實際上,那是一個頂上有小舷窗的船艙,我看見裡面有三張靠牆的鋪位,一個壁櫥,一個漂亮的小廚房,有一台冰箱和一個爐灶,在洗滌槽的一邊——我真的沒法看得很清楚——有一個瓶子,瓶頸上裹著一條餐巾,戳在裝滿碎冰的冰桶裡,就像一部弗雷德•阿斯泰爾與金吉爾•羅傑斯的老電影一樣。整個船艙內部都嵌著柚木板。

  希西說,「不吉姆,那不是柚木。是黎巴嫩產的雪松木。這下你明白我為什麼不把學校裡的那些傳言當回事了吧。黎巴嫩的原油!那是它產的雪松木。還有象牙。我去過那兒好多、好多次呢。我還和智慧的所羅門王說過話呢。我去過沙巴女王的宮裡,和諾斯索斯婦女達成了永久的協定,她們有像月亮的盈虧一樣的雙刃斧。我拜訪過艾卡頓和娜弗雷塔麗,在貝寧和達爾見過那裡的國王。我連亞特蘭蒂斯都去過,皇室夫婦在那兒教會了我很多事情。那些男祭司和女祭司,他們教我怎麼能讓『我的船』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甚至去到海底。噢,我們在黃昏的時候,坐在帕拉斯的頂上聊了好多話題呢!」



  那是真的。全都是真的。她不是15歲,米爾蒂。她坐在船頭,操控著「我的船」,控制台上有好多刻度盤,撥動杆,按鍵,開關和儀錶,像B-57的駕駛艙似的。她起碼長了10歲。阿爾•科波里諾也一樣,他看上去就像我在一本歷史書裡看到的一幅圖片上的法蘭西斯•德雷克爵士似的,頭髮長長的,留著小鬍子。他穿得也像德雷克一樣,除了沒有那種白色硬領,他的耳朵上戴著紅寶石,手指上戴滿了戒指,而且他也不是17歲了。在他的臉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從他的左太陽穴的髮際線一直向下,經過他的眼睛,延伸到他的顴骨那兒。我還看見,在希西戴的小帽下面,她的頭髮紮成了樣子很滑稽的髮辮。我見過那種髮辮。哦,很久以前,每個人都梳「玉米頭」。我在大都會博物館看見過,那兒有來自非洲貝寧的一個城市的銀質面具雕刻。很古老,米爾蒂,有好幾百年了。

  阿爾說,「我聽說過別的地方,公主。我能帶你去看。哦,咱們去烏斯——納蓋伊和塞勒法伊斯市集吧,還有冷原荒地上的卡代斯——那是個恐怖的地方,吉姆,但是咱們不必害怕——然後,咱們去烏爾塔城,那兒的法律很有意思,不許男人或女人殺貓,或者去打攪它。」

  「亞特蘭蒂斯人,」希西用一種深沉、悅耳的聲音說道,「他們答應下次教我怎麼到海底去。他們說,如果你用心去想,如果你準備充足,如果你相信,你就能讓『我的船』一飛沖天。到星星上去,吉姆!」

  阿爾•科波里諾小聲誦讀著那些名字:卡蘇利亞,索納——尼爾,塞拉里昂,紮爾,巴哈納,尼耳,奧利亞布。都是他那些書上寫的。

  希西說,「在你隨我們去之前,你必須做最後一件事,吉姆。把繩子解開。」

  我沿著「我的船」的梯子爬到了碼頭上,把系在泊位上的用金線編的繩子解了下來。金線和絲線擰成的,米爾蒂;繩子從我的手裡滑落下去,就像是活了一樣;我知道絲綢的那種結實、光滑的手感。我想著亞特蘭蒂斯和塞勒法伊斯,還有飛到星星上去的事情,所有這些都在我的腦子裡和那些畢業舞會,還有上大學的事混在了一起,因為我已經很幸運地被「我選的大學」錄取了,在成為一名美式足球巨星之後,我將當一名律師,公司法律顧問,我將有怎樣的一個未來呀。那些都是我當時的計畫。人終有一死,對嗎?再對比想想那能令約翰•D•洛克菲勒羡慕得臉發綠的、35英尺的遊艇,和世上從沒有人去過的,而且也沒有人再去過第二次的那些地方。希西和阿爾高高站在甲板上,他們倆就像是從電影裡走出來的人物——美麗,危險,神秘——我突然意識到,我不想去了。一部分原因是,顯然可以肯定,要是我冒犯了希西,不管是怎麼冒犯的——我指的不光是吵嘴,或意見不和,或生悶氣之類的事情,而是一種真正刻骨的冒犯——我就會立刻發現自己是坐在一條漏水的小船上,漂流在太平洋上,而且只有一隻槳。或者,也許只是被綁在希爾弗漢普頓的船塢上;希西沒有惡意。起碼是我希望如此。我只是——我想,我的感覺不夠好。而且,在他們的臉上有某種——,怎麼說,好像在他倆的臉上都有,特別是在希西的臉上,像陰雲,像面紗,從上面能看到別樣的臉,別樣的表情,別樣的靈魂,別樣的過去和未來,別樣的學識,它們在變換著,就像在炎熱的天氣裡,在柏油路上蒸騰的海市蜃樓。

  我不想知道那些,米爾蒂。我不想知道那麼多。那些東西對大多數17歲的孩子來說,還要等上好幾年才能體會到:美麗。絕望。死亡。憐憫。痛苦。

  我正抬頭看著他們,看著微風把阿爾•科波里諾的紫紅色天鵝絨斗篷吹得鼓了起來,把他銀黑相間的緊身衣吹得閃著光,這時,有一隻又大、又重、又硬、又肥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一個又大、又肥、又惡、又粗的南方口音說道:

  「哎,小孩,誰讓你到這個泊位來的!那條小船停在那兒幹什麼?你叫什麼名字?」

  我轉過頭去,看到了一張南方的紅脖子治安官都有的、祖爺爺似的臉龐:鬥牛犬似的垂下巴,被太陽曬得通紅,肥得像頭豬。我說,「先生?」——在那時候,每個高中生都能在夢裡那麼說——然後,我們轉向海灣,我說,「什麼船,先生?」那個條子說,「那不是——」

  因為那兒什麼都沒有。「我的船」不見了。那兒只有一片閃閃發亮的藍色水域。他們沒有在遠處的水面上,他們沒有在碼頭的另一側——那個條子和我,我們倆跑了一圈——當時我還有心往天上望了一眼——

  沒有。一隻海鷗。一片雲。一架盤旋的飛機。況且,希西不是說了嗎,她還不知道怎麼飛到星星上去呢?

  對,再沒有人看到過「我的船」。也再沒人見過塞西莉亞•傑克遜小姐,十足的瘋子和天才少女。她媽媽到學校來了,我被叫到了校長辦公室。我告訴他們一個編好的故事,就是我曾經準備和那個條子說的故事:他們說,他們要划船在碼頭附近轉轉,然後就回來,而我去停車場看我的車了,當我回來的時候,他們不見了。出於某種很瘋狂原因,我始終覺得希西的媽媽應該長得很像傑邁瑪姨媽,可她卻是一個瘦小的女人,像極了她女兒,是我見過的最神經質和保守的人:一個瘦小的女人,穿著一件緊繃繃的,但很乾淨的灰色西裝,像老師穿的那種,你知道,破得不能再破的鞋,襯衫的領口處有一道白色的花邊,草帽上帶著一道白箍,還帶著一副白手套。我想,希西知道我希望她的媽媽長得什麼樣,也知道我是一個多麼該死的大傻瓜,再考慮到你是一個普普通通的、17歲的白人自由種族主義者,那就是她不帶上我的原因。

  那個條子?他跟著我到了我的車那兒,我剛一到那兒——我出了一身冷汗,快被嚇瘋了——

  他也不見了。消失了。

  我想他是希西變出來的。只是開個玩笑。

  就這樣,希西再沒回來。我沒法讓傑克遜太太相信,阿蘭•科波里諾,少年強姦犯,沒有把她的女兒帶到某個僻靜的地方並且謀殺了她。我不停地試呀,試,但傑克遜太太就是不相信我。

  經證實,格洛麗葉特表妹根本不存在。

  阿蘭?噢,他回來了。但耽擱了一些時間。很長很長的一些時間。我昨天看見他了,米爾蒂,在布魯克林的地鐵上。一個瘦得皮包骨的矮子,支著扇風耳,穿的還是20年前那個星期天他出發時穿的那件運動服和褲子,頭髮也剪的是50年代的式樣,現在沒人會剪成那樣了。實際上,有好多人都盯著他看。

  問題是,米爾蒂,他依然是17歲。

  對,我知道那不是別的某個孩子。因為他正使勁沖我招手呢,還笑著。當我和他一起在他的老車站下車的時候,他開始問起中央高中的每一個人的情況,就好像那是一個星期之前,或者不過是一天之前的事。但是,當我問他這20年他究竟在哪兒時,他不告訴我。他只是說,他忘了什麼東西。我們爬上5樓,回到了他的舊公寓,過去放學以後,在他媽媽和爸爸下班回家之前,我們經常會在那兒呆2個鐘頭。他從兜裡掏出那把舊鑰匙。那兒還是老樣子,米爾蒂:氣體製冷櫃,暴露在洗滌槽下面的水管,沒人再用的夏季涼墊,冬天用的窗簾,窗戶上方掛著的帷幔,裸露的鑲木地板,還有廚房裡鋪著的老油地氈。每當我問他問題,他只是笑。當然,他認識我,因為他有兩次叫了我的名字。我說,「你是怎麼認出我來的?」他說,「還用認?你沒變嘛。」沒變,我的天。我說,「喂,阿蘭,你為什麼要回來?」他像希西那樣一笑,說,「為阿拉伯瘋子阿卜杜•阿爾哈茲萊德的那本《死靈之書》,還能為什麼?」可我看見他手裡拿的那本書了,那是另外一本。他仔細地在臥室裡的書架上找著,逐層地看,找他想要的書。他房間的牆上掛滿了校旗。順便說一句,現在我知道那本書了;那就是你去年想要改寫成劇本大綱,給那個拍坡的電影的傢伙看的那本書,我跟你說過,裡面都是特效和動畫:奇異的島嶼,陌生的世界,怪物的造型——對,H。 P。 洛夫克拉夫特。《夢尋神秘的卡代斯》。拿到書後,他沒說一個字。就那麼讓我跟在他身後下了5樓,然後走過舊街區,到了最近的地鐵站,當然,當我剛走下地鐵站的最後一級臺階,他就不見了。

  他的公寓?你再也不會找到了。等我跑回去時,連房子都沒有了。不僅如此,米爾蒂,連街道都沒有了;那個地址不存在了;現在那裡是新修的高速路。



  我就是為這才叫你來的。我的天,我得跟什麼人說說!現在那兩個精神病正在遨遊星空呢,去烏爾塔,烏斯——納蓋伊,和迪拉斯——裡恩——

  但他們不是精神病。那是真事。

  所以,如果他們不是精神病,對你和我又意味著什麼?瞎子?

  我再告訴你些別的事,米爾蒂:遇見阿爾讓我想起了希西有一次和我說的話,那是在「我的船」那件事之前,但我們已經成為好朋友之後的事,那時我已經可以問她,她是怎麼出的院。我沒那麼問過,她也沒那麼答過,但她說,遲早有一天,在她走過的每一個地方,都遇到一個手腳受傷流血的人,那人會對她說,「希西,回去,他們需要你;希西,回去,他們需要你。」我傻得竟會去問她,那人是白人還是黑人。她只是瞪我一眼,然後就走開了。手腳受傷的人,其中的意味對一個伴著聖經長大的女孩不言自明。我想知道的是:她還會再遇見「他」嗎,在那些星星之間?我跟你說,我不會感到吃驚的。真的不會。我只是希望「他」——或希西理想中的「他」——覺得一切都還好,他們可以繼續去阿爾•科波里諾的書裡寫的那些地方旅行。我跟你說,我希望那書是一本長長的書。

  要是一切可以重來的話,我……

  米爾蒂,這不是一個故事。這是真事。比如,告訴我一件事,她是怎麼知道諾弗雷塔麗的?那是埃及女王妮弗雷提蒂,現在咱們都知道,但她是怎麼在幾十年前,所謂的幾十年,在別人都不知道的時候,就知道了呢?還有沙巴?那也是真的。還有貝寧?我們在中央高中的時候根本沒有非洲歷史課,1952年的時候沒有!還有諾斯索斯人的雙刃斧?沒錯,我們上高中的時候讀到過克裡特人的事,但在我們的歷史書裡沒講到過女族長制,還有萊布利,那是那種斧頭的名字。米爾蒂,我跟你說,就連曼哈頓的一家婦女解放的書店都叫——

  你自己想想吧。

  哦,當然。她不是黑人;她是綠色的。那會成為一部極棒的電視劇。綠的,藍的,彩虹的顏色。抱歉,米爾蒂,我知道你是我的經紀人,你為我做的好多事,而我最近的銷量不行。我正在讀書。沒有,沒有你喜歡的:存在主義,歷史,馬克思主義,東方的一些東西——

  抱歉,米爾蒂,可我們作家偶爾也讀書。那是我們的惡習。我曾經試著從不同的方面更深入地探究,比如對阿爾•科波里諾。

  好吧,這麼說你想要的是,這個火星人想要侵略地球,所以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漂亮的、棕色皮膚的女孩,長著長長的金色直發,對吧?她還成了韋斯特賈斯特一所富人學校裡的一名高中生。這個漂亮的金髮女火星人還得加入當地所有的社團,像是婦女意識覺醒組織啦,邂逅療法小組啦,啦啦隊長協會啦,磕藥小夥伴啦,這樣他——寧願是她——就能瞭解地球人的思想情況。對。當然,她還得勾引校長和教練和校園裡所有大塊頭的男人,這樣咱們就能把它搞成系列劇,甚至是一個連續劇也說不定;每星期這個火星人都會和一個地球人墮入情網,或是想要做點能毀滅地球的事,或是炸掉點什麼,而中央高中就是她的基地。我能寫嗎?我當然能!那很不錯。正對我的路子。我能把我剛才告訴你的都寫出來。希西沒把我帶走真是做對了;這真是件美差。

  沒有,我什麼也沒說。當然。那是個好主意。要是咱們再弄出個飛行員就更好了。

  不,米爾蒂,說真的,我真覺得它有科幻的影子。它會賣得很好。對,我能在星期一之前寫出一份提綱。當然。「來自火星的美麗威脅」?啊哈。絕對是。有性,有驚險,有喜劇衝突,全都有;咱們還可以擴寫那些老師,校長,其他學生的父母的事。把當代的問題,比如濫用毒品的事,也加進去。當然,另一個佩頓之家。我甚至還可以再搬到西海岸去住。你是個天才。

  哦,我的天啊。

  沒什麼。接著說。不過是——看見那個精瘦的小男孩了嗎,在旁邊那個座位上坐著的?那個長著扇風耳,留著老式髮型的人?你沒看見?哦,我想你是沒看對人,米爾蒂。實際上,我覺得我也沒看對;他應該是大都會歌劇院的一個臨時演員,你知道,他們有時會在幕間休息的時候出來:全套伊莉莎白時期的裝束,紫紅色的斗篷,長筒靴,銀黑相間的緊身衣。實際上,我剛想起來——大都會歌劇院兩年前就搬到上城去了,所以,他不可能穿成那樣,對嗎?

  你還沒看見他?我不覺得奇怪。這兒的光線太不好了。聽我說,他是一個老朋友——我是說,他是一個老朋友的兒子——我最好過去打聲招呼,用不了一分鐘。

  米爾蒂,這個年輕人很重要!我是說,他和某個很重要的人有關係。誰?世上最偉大、最出色的製片人之一,就是那個人!他——嗯——他們——想讓我——你可以把它說成是,寫個劇本給他們,對,當時我不想寫,但是——

  不,不,你就呆在這兒。我就過去打個招呼。你接著說那個「來自火星的美麗威脅」的事;我在那邊也能聽見;我就過去告訴他,如果他們需要我,就來找我。

  你的10個點?當然,你會得到你的十個點。你是我的經紀人,不是嗎?為什麼,如果不是為了你,我可能就不會——當然,你會得到你的十個點的。你愛怎麼花,就怎麼花:象牙,大猩猩,孔雀,香料,還有黎巴嫩雪松木!

  你所要做的就是收集它。

  接著說,米爾蒂,好嗎?不知為什麼,我就想在我去旁邊那個座位的時候,耳朵裡還能聽見你的聲音。那些絕妙的想法。那麼獨到,那麼有創意。那麼真實。正好就是大眾想要的。當然,人們看事情的方法不同,而你和我,我覺得咱們對他們的認識也不一樣,你知道嗎?那就是為什麼你是一個受人尊敬的、成功的經紀人,而我——咳,不說了。那對咱倆誰都不好。

  啊?哦,沒什麼。我什麼也沒說。我正聽著呢。接著說吧,我去打聲招呼,表達我深深的、卑恭的歉意,向阿蘭•科波里諾爵士。以前聽說過這個名字嗎,米爾蒂?沒有?我不會覺得奇怪。

  你接著說……



《樹枝》 卡爾•愛德華•瓦格納

  一



  那個用小樹枝捆紮成的構架從小河邊的一個小石塚上伸了出來。柯林•雷佛瑞特不解地端詳著它——6根長短不一的樹枝,交叉地綁在一起,不知出於何種目的。它使他很不安地聯想到了某種異形的耶穌受難十字架,他開始在心裡琢磨,埋在石塚下面的會是什麼東西呢?

  那是在1942年的春天——戰爭好像變成了遙遠而虛幻的事,但在他的桌子上依然擺著一張應徵入伍的通知。再過幾天,雷佛瑞特就要關閉他的郊區工作室了,也不知道他是否還能回來——當他真能回來的時候,是否還能夠拿起那兒的鋼筆、畫筆和刻刀。這也是他向紐約州北部的森林和小河告別的時候了。在希特勒的歐洲,沒有假蠅魚竿,沒有在鄉間的長途跋涉。沒有奧特塞利克穀那樣可以垂釣的鱒魚小溪。

  曼恩小溪——在以前的地質學測量地圖上是這麼標注的——流淌在德魯伊特的東南部。一座在馬車時代就已經存在的古老的石橋橫跨在人跡罕至的鄉間公路上,雷佛瑞特開著他的那輛「福特」,很輕鬆地便跨過了石橋,他把車停在了路肩上。他取出魚竿和其它釣魚裝備,把小酒瓶裝在口袋裡,腰上別了一隻長柄的平底鐵鍋。他要往下游走幾英里。中午過後,他就可以吃到新鮮的鱒魚了,說不定還有牛蛙腿呢。

  這是一條非常清亮的小溪,但不太容易釣魚,因為岸邊的斜坡上長滿了濃密的灌木叢,伸展開來的灌木叢擋住了人的視線,讓人很難看到開闊的水面。但當看到冒失的鱒魚跳出水面吃他的假蠅時,雷佛瑞特的興致高漲起來。

  從橋那裡順流而下,剛開始時曼恩小溪流域是一片相當開闊的牧場,但剛走過半英里,小溪流域的土地就被廢棄了,上面長滿了再生的常綠植物和低矮的野果樹。再往下走一英里,低矮的樹木匯入了不曾被砍伐的、茂密的森林。他知道,這片土地在多年前就被州政府收回了。

  沿著小溪一路下來,雷佛瑞特注意到了從前的一段鐵路路基。沒有殘留的鐵軌和枕木,只有路基,上面長滿了高大的樹木。身為藝術家,雷佛瑞特很高興自己能看到橫跨在小溪上的、如此漂亮的、用石頭壘成的涵洞。在他看來,這似乎有點怪異,這條已經被遺忘的鐵路一直貫穿了前面的一片荒野。

  他能想像出一個帶著圓錐形煙突的、燒木柴的舊機車頭,冒著蒸汽,拖著兩、三節木材拖車在山谷中穿行的情形。他認定這應該是從前的「奧斯威戈中部地區鐵路線」的一段支線,在19世紀70年代的時候很突然地就被廢棄了。雷佛瑞特還記得很清楚,他是從他祖父給他講的一個故事裡知道這件事的。祖父告訴他,1871年,他在度蜜月的時候,曾坐這條線從奧特塞利克去德魯伊特。火車在爬克拉姆山的陡坡時顯得非常吃力,他乾脆就下了車,在火車旁邊步行。大概就是那個陡坡使這條鐵路廢棄了。

  當他無意中看見一面石牆上有一窄條木板,木板上還釘著幾條樹枝時,他隱約覺得那也許是在告訴路人,「請勿入內。」奇怪的是,雖然那條風化的木板已經看不出有什麼特徵了,但那些釘子似乎都很新。雷佛瑞特開始並沒有在意,但沒走多遠,他又看到了同樣的情況。然後,又是一個。

  他搔著他的長下巴頦上的胡茬。搞不懂這是為什麼。是一個惡作劇嗎?但針對的是誰呢?是小孩子的遊戲嗎?不對,那些佈置實在是太複雜了。從藝術的角度講,雷佛瑞特很欣賞那些巧奪天工的造型——那些計算精確的角度和長度,那些錯綜複雜、令人完全無法解釋、甚至於令人抓狂的設計。它們帶給人的是某種很特別的、不舒服的感覺。

  雷佛瑞特提醒自己說,他是來這兒釣魚的,隨後便繼續往下游走去。但當他走到一處灌木叢時,他又迷惑不解地停下了腳步。

  這裡有一小片開闊地,地上佈置著好多用樹枝擺成的格子,還排列著一組平整的石頭。那些石頭——很可能是從其中一個涵洞的幹壘石牆上取來的——組成了一個大約有20乘15英尺見方的一個圖形,乍一看就好像是一所房子的平面圖。這引起了雷佛瑞特的興趣,但他很快便看出那不是房子的平面圖。如果說那是什麼東西的平面圖的話,那東西就應該是一個小迷宮。

  到處都是那種怪異的格子構架。小樹枝釘在窄木條上,排成奇怪的陣列。無法描述它們的樣子;沒有兩個看上去是一樣的。有些只是用一、兩條樹枝成某種角度或是平行地紮在一起。有些是用好幾十條樹枝和木板組成複雜的格子構架。有一個可能曾經是小孩子的樹屋——它有三個面,但那種抽象和不實用的樣子讓人覺得它頂多不過是一個瘋狂的、樹枝和金屬線的集合體。有時,那種構架是插在一堆石頭或一堵牆裡的,有時也會插到鐵路路基上,或釘在樹上。

  那應該給人一種荒唐、可笑的感覺,但其實不然。相反,不知為何,那似乎讓人覺得很兇險——這些完全無法解釋的、構造嚴謹的格子架構散佈在一片荒野中,只有那條張滿了大樹的路基和被人遺忘的石牆才能證明這裡曾經有過人跡。雷佛瑞特把鱒魚和牛蛙腿的事都拋到腦後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截鉛筆,開始匆匆地給那些複雜的構架畫素描。也許有人能解釋這些東西;也許它們那些瘋狂的複雜結構讓他有理由更仔細地檢視他自己的作品。

  當雷佛瑞特猛然發現一所房屋的廢墟時,他離那個橋已經有大概2英里遠了。那是一所不太招人喜歡的、殖民時期的農舍,有著方方正正的外形和複斜屋頂。窗戶都黑洞洞的,窗上的玻璃都不見了;在房子兩端的煙囪似乎馬上就要傾倒下來了。從屋頂的破口處可以看見一根根的椽,風化的木板牆上有好幾處破洞,露出了被砍斷的木梁。房屋的地基石頭的,而且結實得與房屋本身有些不大相稱。從那些沒用灰漿砌合的石塊的大小看,房屋的建造者應該是打算讓這個地基永遠屹立不倒的。



  房子幾乎被低矮的、蔓生的丁香樹叢吞沒了,但雷佛瑞特還是能看出來,掩映在一大片令人難忘的樹蔭下的地方曾經是一片草地。再往後是一些生著好多節瘤的、毫無生氣的蘋果樹,還有一個荒草叢生的花園,一些失色的花朵還在花園中開放著——多年的荒涼使它們變得蒼白、扭曲了。到處都是樹枝構架——草地上,樹上,甚至房子上都佈滿了那些怪異的構架。那情形令雷佛瑞特想到了100張奇形怪狀的蜘蛛網——如此緊密地湊在一起,幾乎把整個房子和空地都網住了。他一邊不解地一張張畫著那些構架的素描,一邊小心謹慎地走向那所廢棄的房屋。

  他不知道他想在屋裡看到些什麼。農舍的樣子一看就很險惡,在它所處的那一片陰鬱的荒涼裡,森林已經把人的所有痕跡都吞噬掉了——唯一能夠表明本世紀曾有人到這裡來過的標誌就是那些樹枝和木板組成的不尋常的構架了。有些人可能走到這兒就返回去了。但雷佛瑞特的興趣反而上來了,因為在他的藝術創作中已經明顯地表露了他對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物的迷戀。他畫了一幅草圖,上面有遍佈著謎一般的構架的農舍和荒地,以及灌木樹籬和扭曲的花朵。他遺憾地想到,也許得過上好幾年他才能在刮板或畫布上將這個地方的怪誕永久地保存下來。

  門已經從鉸鏈上松脫了,雷佛瑞特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希望房屋的地板還能禁得住他瘦小的身軀。午後的太陽從沒了玻璃的窗洞中透射進來,在糟朽的地板上印下一個個巨大的光斑。塵埃在陽光下漂浮著。房子裡空蕩蕩的——除了堆積起來的、含義不明的亂石堆和多年積累下來的落葉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了。

  有人到這兒來過,而且還是最近的事。有人在那些發黴的牆上畫滿了怪異的構架的圖形。那些圖形是直接畫到牆上去的,腐爛的牆紙和剝落的石膏牆面上畫著粗重的黑色線條。一幅令人眼花繚亂的複雜構圖占滿了一整面牆,就像一幅瘋狂的壁畫。還有些圖形很小,只有幾條線,令雷佛瑞特聯想到了楔形文字。

  雷佛瑞特不停地在筆記本上畫著。他好奇地注意到,許多圖形可以看出來就是他之前素描的那些構架的示意圖。莫非這裡就是當時那個製作那些構架的瘋子或有知識的白癡的設計室?軟石膏上被木炭劃出來的痕跡似乎剛留下的——也許才畫上去幾天或幾個月。

  通向地窖的門洞黑漆漆的。地窖也會有這些圖形嗎?還會有什麼別的嗎?雷佛瑞特在心裡捉摸著他是否膽敢下去看。除了從地板的縫隙裡漫過去的光線外,地窖裡就再沒有光亮了。

  「喂?」他喊了一聲。「有人嗎?」在這種時候,這似乎並不是一個愚蠢的問話。做出那些樹枝構架的人看來幾乎不是一個頭腦正常的人。雷佛瑞特可不想在這個漆黑的地窖裡撞見這麼一個人。他突然覺得,他可能真的會在這裡發現什麼,而他的發現在當時——1942年的時候——是不為人所知的。

  這對於雷佛瑞特這種性格的人來說魔力真是太大了。他開始小心地往下面走。地窖的臺階是石頭的,因而比較堅固,但上面的青苔和碎片還是讓人感到很危險。

  地窖真是太大了——在黑暗處似乎還有更大的地方。雷佛瑞特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讓眼睛適應黑暗。剛才那種印象重新出現在他腦子裡。對這麼一個農舍來說,地窖真是太大了。莫非這裡原來是另一所房子的地基——也許是被一個不太富有的人推倒重建了?他查看著裡面的石砌結構。這裡的片麻岩大石塊應該能支承住一個城堡。在更仔細地看過之後,他又聯想到了一個要塞——那些幹壘石牆的工藝是令人驚異的邁錫尼文明的產物。

  和上面的房子一樣,地窖看起來也是空的,雖然因為沒有燈,雷佛瑞特無法確定在那些陰暗的地方是否還隱藏著什麼。在基礎牆的部分區域裡,那種陰暗程度似乎比別的地方還要大,讓人覺得那裡是通往更進深的房間的通道。雷佛瑞特不由地開始感到不安。

  在地窖的正中央有一大塊東西,像張大桌子似的。那好像是石頭的,從上面透過來的幾縷微弱的陽光輕輕掃在它的邊緣上。他很謹慎地走到它跟前——它的高度到他的腰部,大概有8英尺長,寬度稍窄一點兒。他判斷,那是一塊片麻岩石板,經過了粗粗的打磨,下面是用幹壘起來的石柱支撐的。在黑暗中,他只能對這個物體作出一個大概的認識。他用手摸索著石板。沿著它的邊緣似乎有一道槽。

  再繼續摸索時,他的手碰到了某種織物,某種冰冷的、像皮子似的、柔韌的東西。可能是發黴的甲胄,他很厭惡地揣測著。

  有什麼東西纏到了他的手腕上,冰涼的指甲掐到了他的肉裡。

  雷佛瑞特驚叫起來,發狂地要掙脫開。他被抓得更緊了,而且石板上的那個東西向上拔了起來。

  一縷微弱的陽光掃到了石板的一個邊緣上。這已經足夠了。當雷佛瑞特奮力往後退的時候,抓著他的那個東西從石板上立了起來,那縷陽光掃過了它的臉。

  那是一具僵屍的臉——幹肉緊緊地附著在它的頭骨上。它的頭皮上覆蓋著一縷縷髒汙的頭髮,從破爛不堪的嘴裡露出了發黃的斷牙,那雙本應該是黯淡無光的、深陷到眼窩裡的眼睛閃著亮光,充滿了可怕的活力。

  雷佛瑞特再次發出了驚叫聲,充滿了恐懼和絕望。他用另一隻手抓住了別在腰上的長柄鐵鍋。他把鍋拽下來,用盡全身力氣,把鍋砸到了那張如惡夢般恐怖的臉上。

  借著那點陽光,他看到長柄鍋像一把斧子似的劈進了那個腐爛的前額裡——把幹肉和脆硬的骨頭都劈開了。攥在他手腕上的力消失了。那張僵屍臉落入了黑暗中,它被劈開的前額,還有它開始往外滲血的——濃稠的血水——一眨不眨的眼睛留給雷佛瑞特的印象將會使他在無數個夜晚裡從惡夢中驚醒。

  雷佛瑞特飛也似的逃開了。當他匆促地沖入灌木叢的時候,他酸脹的雙腿已經使他步履維艱了,但他還是拼死地往前沖,因為他還記得,當他從地窖裡逃出來的時候,從他的身後傳來了什麼東西絆倒在地窖臺階上的腳步聲。



  二



  當柯林•雷佛瑞特從歐洲戰場上回來的時候,他的朋友都說他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他變老了。他的頭髮有些已經變白了;他輕快的步伐也變得遲緩了。他曾經像運動員似的身材已經變得虛弱不堪,像生了病似的。一些無法消除的紋路刻畫在他的臉上,而他的眼神也變得遊移不定了。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的性情變了。一種尖酸刻薄、玩世不恭的態度已經完全取代了他以前那種古怪的苦行僧似行為方式。他依然對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著魔,但卻表現出一種更陰暗的心理,達到了一種不健康的程度,令他的那些老朋友感到不安。但誰讓他參加的是那樣一場戰爭呢,特別是還在亞平寧山脈打過仗。

  就算他想把他在曼恩小溪遭遇的惡夢般的經歷講出來,他也不會告訴他們的。但他沒有透露自己的想法,當他克服恐懼,回想起他在那個廢棄的地窖裡與之搏鬥的那個東西時,他經常會說服自己相信那只不過是一個無家可歸者——一個瘋狂的隱士,是微弱的光線和他自己的幻覺將那個人的面貌扭曲了。他推斷,他用長柄鍋打的那一下不過是擦過了那人的前額,因為那個人很快就起來追他了。最好是不要老想著這件事,當他從夢見那張臉的惡夢中驚醒時,這種理性的想法幫他恢復了正常的心智。

  此後,柯林•雷佛瑞特回到了他的工作室,再次拿起了他的畫筆和刻刀。那些低俗雜誌——在他去戰場前,他的作品就登在那些雜誌上,並受到他的崇拜者的追捧——用一長串的約稿歡迎他的歸來。他收到了來自畫廊和收藏家的委託,他還有未完成的雕塑和木刻。雷佛瑞特忙得不亦樂乎。

  這時,問題來了。《短篇小說》以「過於怪異」為由退回了他的一幅封面畫。一本新編的恐怖小說集的出版商把他的兩幅插圖退了回來——「太可怕了,尤其是那些被吊著的人的腐爛、發脹的臉。」一個客戶退了一件銀制的小人像回來,抱怨說那個殉道的聖徒表現出的苦難太過分了。就連專門預告了他的作品將重返它那些恐怖的篇章的《詭麗幻譚》也開始退還他們認為「即便是對我們的讀者群來說也太過震撼」的插圖。

  雷佛瑞特試圖馬馬虎虎地低調處理這些事情,但發現結果不好。到最後,那些約稿漸漸地停止了。隨著時間的推移,雷佛瑞特變得更加遁世了,他把那些低俗雜誌拋到了腦後。他默默地在他地處偏僻的工作室裡工作著,偶爾會接受委託為個人或畫廊創作作品,有時還賣一件雕塑或一幅畫給大博物館。藝術評論家們都對他極其抽象的雕塑作品給予了好評。



  三



  當戰爭已經過去25年後,柯林•雷佛瑞特收到了一封信,那是他在以前那些低級趣味的生活裡結交的一個好朋友,普萊斯考特•布蘭登,現在是哥特出版社的編輯兼發行人,那是一個小出版社,專門做恐怖科幻類型的書。雖然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聯繫了,但布蘭登的信還是以他具有代表性的開門見山的口吻寫道:

  麻塞諸塞州賽勒姆/艾瑞巢/8月2日

  致中部地區的恐怖隱士:

  柯林,我正在編一套3卷的豪華本的H•肯尼士•艾拉德的恐怖小說集。我恰好想起他的故事是你的至愛。你要是中斷退休狀態,為我的書畫插圖怎麼樣?每卷需要兩色的封套和各12張插圖。希望你能用一些特別恐怖的畫作——有別於那些常見的骷髏頭、蝙蝠和狼人——給書迷帶來驚喜。

  有興趣嗎?我會把材料和詳細說明寄給你,你可以自由發揮。等你消息——斯科特。

  雷佛瑞特感到很高興。他有點懷念過去那種低級趣味的生活了,而且他一直崇拜艾拉德的才華,因為他能用寫散文的手法來表現他所構思的宇宙恐怖的。他很熱情地給布蘭登寫了回信。

  他花時間重溫了那些小說,為畫插圖準備了筆記,還畫了寫草圖。別讓一驚一乍的助理編輯來這兒添亂;斯科特明白他這話的意思。雷佛瑞特帶著一種瘋狂的享受專注於他的工作。

  斯科特要求說要有些特別的東西。可以自由發揮。雷佛瑞特很挑剔地審視著他的素描。那些形象的設計思路似乎沒錯,但畫裡還需要某種別的東西——某種能將貫穿于艾拉德的作品中的那種危險的邪惡情緒注入其中的東西。用獰笑的骷髏頭和柔韌的蝙蝠嗎?太老套了。艾拉德要的不止這些。

  那個念頭無情地抓住了他。也許是因為艾拉德的故事喚起了那種同樣的恐怖感;也許是因為艾拉德構思出來的北方佬的那些的垮塌的農舍和裡面邪惡的秘密令他記起了那個春天的下午在曼恩小溪……

  雖說從他那天跌跌撞撞地拼死逃出來開始,他就一直拒絕去看他的那個筆記本,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他把筆記本扔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從一個很少用到的資料夾後面把筆記本找了出來,逐頁翻看著已經起皺的本子。這些速寫再次喚醒了那種充滿不祥之兆的邪惡的感覺,和那天所經歷的陰森森的恐怖。看著那些怪異的構架,雷佛瑞特覺得別人似乎不可能沒有和他一樣感覺——那種由這些樹枝構架在他心中喚起的恐怖感受。

  他開始在他的素描裡勾畫少許的樹枝構架。艾拉德的那些墮落的生物臉上除了輕蔑之外,還被罩上了一種危險的陰影。雷佛瑞特點點頭,對這種效果很滿意。



  四



  幾個月後,布蘭登來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告訴雷佛瑞特說,他已經收到了他為艾拉德的書畫的最後幾張插圖,並且對他的工作感到非常滿意。布蘭登又在附言中寫道:

  看在上帝的份上,柯林——你在這些插圖上畫得哪兒哪兒都是的這些荒唐的樹枝是什麼意思呀!這些該死的東西實在是太令人毛骨悚然了。你到底是怎麼想到這個東西的?

  雷佛瑞特覺得他該給布蘭登做個說明。他很盡責地寫了封長信,把他在曼恩小溪的經歷寫了下來——只略掉了那個在地窖裡抓住他的手腕的恐怖的東西。可以讓布蘭登覺得他是一個古怪的人,但不能讓他以為他瘋了,並且還殺了人。

  布蘭登的回信很快就來了:

  柯林——你寫的曼恩小溪的那段經歷真是太神奇了——而且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那就像是在讀艾拉德的一篇小說的開篇一樣!我冒昧地把你的信轉給了佩爾漢姆的亞歷山大•斯蒂夫羅伊。斯蒂夫羅伊博士是一位元熱心於研究這個地區的歷史的學者——你可能已經知道了。我敢肯定,他會對你寫的這段經歷感興趣,而且他可能還會幫助我們理解那些怪異的東西。

  預計第一卷,《陰影裡的聲音》,下個月就能裝訂完畢。校樣看上去非常棒。祝好——斯科特。

  一個星期之後,從麻塞諸塞州的佩爾漢姆寄來了一封信:

  我們共同的朋友,普萊斯考特•布蘭登,把你寫的東西轉給了我,內容是你在紐約州北部一個廢棄的農舍裡發現那些怪異的樹枝和石制物品的經歷。我發現這真是最令人感興趣的消息了,我想知道你是否還能回憶起更多的細節?在過了30年後,你還能準確地找到那個地方嗎?如果可能的話,我想在今年春天的時候去查看那些地基,因為它們使我想起了這個地區類似的巨石遺址。我們有幾個人很有興趣去發現這類我們認為是可以回溯至青銅器時代的巨石建築的遺跡,並且確定它們在殖民時期的黑巫術祭儀中可能具有的用途。

  現有的考古學證據表明,西元前1700——2000年左右,一大批青銅器時代的人突然從歐洲湧入東北地區。我們知道,青銅器時代見證了一種非常先進的文化的發展,我們也知道,作為海員,那些人就是那個時期的北歐海盜。我們可以從邁錫尼的獅子門、英國的巨石陣和分佈在歐洲各地的桌形石、地道墓穴和古墓堆上看到起源於地中海的一種巨石文化的遺跡。此外,這些遺跡所代表的似乎遠不止是那個時代所特有的一種建築形式。說得更確切點,它好像還與一種宗教迷信有關,那些信徒崇拜某種大地母親,用多種祭儀和犧牲向她獻祭,並且相信,不朽的靈魂若埋葬在巨石墳墓裡,就能得到保護。

  從我們在美國一些地區發現的——和現在認出來的——許多巨石殘跡來看,毫無疑問,這種文化也傳入了美國。迄今最重要的一處遺址就是羅德島北部的「神秘山」,那裡有巨石建築的大量牆壁和桌形石——最出名的就是Y形洞穴的古墓堆和祭台(見明信片)。規模稍遜一些的巨石遺址包括在「礦物山」上的一群石塚和雕刻石碑,在諸如皮特謝姆和沙提斯伯裡的那些有砌石過道的地下室,還有分佈在這個地區的無數異型巨石和地下的「修士隱居所。」

  更有意思的是,這些地方似乎保留了那些早期的殖民地居民的神秘氛圍,而且許多巨石遺址都有證據顯示曾經被殖民時期的巫師和煉金術士用作邪惡的勾當。特別確切的一點就是,在宗教迫害之後,許多術士都跑到了西部的荒野裡——這就說明了為什麼紐約州北部和麻塞諸塞州西部在後來湧現出了這麼多的宗教團體。

  最有意思的是,有一個叫做沙德洛克•愛爾蘭組織的「新光兄弟會,」他們相信世界不久就會被邪惡的「外部力量」摧毀,而他們這些被挑選出來的人,到時候將會獲得肉體上的永生。對於他們當中那些事前死掉的人,他們的屍體會被保存在石桌上,等著「大惡神」來使他們重生。我們已經確信,沙提斯伯裡的那些巨石遺址和「新光兄弟會」後來的那些有害身心健康的活動有聯繫。他們在1781年被安•李院長的震顫派同化了,愛爾蘭腐爛的屍體也被人從他的地窖裡的石桌上拉了下來,拖出來埋掉了。

  因此,我覺得,你發現的農舍大概也和類似的神秘活動有牽連。在「神秘山」上有一個1826年建造的農舍,裡面有一塊和它的地基合為一體的桌形石。農舍在大約1848——55年間被燒成了平地,當地有一些令人厭惡的傳說,講的就是那裡面發生的事。我估計,你發現的農舍也是建在或整合在類似的一處巨石遺址上的——而你發現的那些「樹枝」表明,那裡還存在著某個不為人知的教派。我記得某些資料裡含糊地提到過出現在一些秘密儀式裡的構架設計,但無法查到確切的資料。它們有可能代表了一種新發展的神秘符號,是用在某些法術裡的,但這只是一個猜測。我建議你參考一下韋特的《儀式法術》或類似的資料,看你是否能認出類似的法術符號。

  希望這些內容會對你有説明。敬請回復。

  亞歷山大•斯蒂夫羅伊

  信裡還附了一張明信片——上面是一個四噸半重的花崗岩石板的照片,石板邊緣有一道深深的凹槽,還有一個聚流口,上面注明這是在「神秘山」上的祭台。在明信片的背後,斯蒂夫羅伊寫道:

  你肯定發現了某些和這個相類似的東西。它們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我們已經把一個祭台從原址——現在已經被誇濱水庫淹沒了——搬到了佩爾漢姆。它們是用來獻祭的——祭品包括動物和人——據估計,那道槽是用來把血引流到一個碗裡去的。

  雷佛瑞特把卡片丟到了一邊,渾身戰慄著。斯蒂夫羅伊的信又喚醒了舊時的恐怖,此時他真希望他已經把那件事遺忘在了他的資料夾裡。當然,那不可能被遺忘——即便是已經過去30年了。

  他謹慎地給斯蒂夫羅伊寫了一封信,感謝他提供的資訊,同時還為自己的那段經歷補充了一些無足輕重的細節。他答應——但不知道他是否能履行諾言——今年春天,他會試著去曼恩小溪找那個農舍。



  五



  那年的春天來得很晚,而且直到6月初柯林•雷佛瑞特才得空重返曼恩小溪。從表明上看,30年所帶來的變化微乎其微。那座古老的石橋還在,鄉間的小路也沒有被鋪平。雷佛瑞特心裡琢磨著,自從他驚恐地飛車走過之後,是否還曾有別的人開車經過這裡。

  他向下游進發,很容易地就找到了那段舊鐵路路基。30年了,他告訴自己說——但他內心的恐懼有增無減。路遠沒有以前好走了。天氣又熱又潮,令人難以忍受。當他吃力地穿過蔓生在林子下面的矮樹叢時,被他驚起的大團大團的黑蠅在他的身上胡亂地咬著。

  從那些擋在他前進的路上的堆積的原木和碎石瓦礫可以看出,小溪在過去這些年裡顯然遭遇過大水災。小溪沿岸盡是光禿禿的岩石和砂礫。在一些地方,由連根拔起的樹木和和碎石構成的巨大的障礙物看上去就像崩塌的古代防禦工事。他越往前走,越覺得他此次來將會是一無所獲。過去的那場洪水的威力實在是太大了,甚至於把小溪的流向都改變了。許多的幹壘牆涵洞都不再是橫跨在小溪上了,而是遠遠的離開了小溪現在的堤岸。還有一些涵洞已經被衝垮了,或被埋到了成噸的、腐爛的原木下面。

  雷佛瑞特在一處長滿荒草和灌木叢的地方發現了一個蘋果園的殘跡,他覺得那個農舍應該就在附近,但這裡遭受的災害特別嚴重,就連那些堅固的石頭地基顯然都已經被沖塌了,埋在了碎石下面。

  最後,雷佛瑞特轉身往回走了。他的步子變得輕快了。

  他寫信把情況告訴了斯蒂夫羅伊,一個星期後,他收到了他的回信:

  原諒我沒有及時回復你在6月13日的來信。最近我正在追蹤調查一些事情,我希望,這些調查可以使我們發現一個此前未曾被報告過的、具有重大意義的巨石遺跡。當然,在獲知曼恩小溪那處遺址已經看不出任何痕跡之後,我感到很失望。儘管我不抱什麼希望,但那些地基似乎很有可能沒有被沖毀。在查看地方檔時,我注意到,在1942年7月和1946年5月的時候,奧特塞利克地區分別遭遇了兩次特別嚴重的突發洪災。很有可能,在你發現那個地方之後不太長的時間,那個農舍和那些不可思議的構架就遭到了嚴重的破壞,這是一片很神秘、很荒蠻的山區,無疑會有許多我們永遠都無法知道的事。

  我是懷著一種沉痛的心情來寫這封信的,就在兩天前的晚上,普萊斯考特•布蘭登死了。這對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我敢肯定,這對於你和所有認識他的人來說都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我只希望警方能抓到那些惡毒的兇手,他們的這種行為毫無目的性可言——那些賊在他的辦公室裡翻箱倒櫃時顯然是受驚了。從他們愚蠢、兇殘的犯罪手段上看,警方認為那些兇手服用了毒品。

  我剛收到一本艾拉德小說集的第三卷,《褻瀆之所》。這本書設計得太棒了,而這場悲劇使我們認識到,斯科特再也不會給世人呈上這樣的珍品了。亞歷山大•斯蒂夫羅伊

  雷佛瑞特被那封信驚呆了。他還沒有得到布蘭登的死訊——幾天前他剛收到出版社寄來的一個包裹,裡面是《褻瀆之所》的首印本。他想起了布蘭登在最後一封信了寫的一段話——當時他還覺得那段話似乎很好笑:

  柯林,你的樹枝使許多愛好者感到迷惑不解,單就回復各種問詢我就已經用完了一卷打字色帶。有一個人很特別——喬治•倫納德少校——他竭力要求我把詳細情況告訴他,恐怕我讓他知道得太多了。他寫過好幾封信,要你的地址,但我知道你很重視自己的隱私,所以我告訴他說,如果有信的話,讓我來替他轉給你。我推斷,他是想要看你的速寫原件。但這些氣勢淩人的、神秘的東西讓我覺得很痛苦。坦白地說,我本人不想和那個人會面。



  六



  「是柯林•雷佛瑞特先生嗎?」

  雷佛瑞特審視著那個正微笑著站在他的工作室門口的、瘦高個的男人。他開來的那輛跑車看上去價格不菲。從他的高領衣和寬鬆的皮褲,還有他攜帶的時髦的公事包也能看出他很有錢。門口的陰影使他瘦削的臉顯得像死人一樣慘白。從他稀疏的頭髮看,雷佛瑞特估計他的歲數有小五十了。他帶了一副黑墨鏡,手上還帶著黑色的駕駛手套。

  「斯科特•布蘭登跟我說了在哪兒能找到你,」那個陌生人說。

  「斯科特?」雷佛瑞特警覺起來。

  「對,我們失去了一個共同的朋友,很遺憾。我和他談過,可就在那之後……我從你的表情可以看出,斯科特還沒來得及寫信告訴你。」

  他笨拙地支支吾吾地說,「我是達納•艾拉德。」

  「艾拉德?」

  那個陌生人顯得有點窘。「是的——H•肯尼士•艾拉德是我的伯父。」

  「我不知道艾拉德還有其他家人,」雷佛瑞特握了握他伸過來的手,沉思著說。他從未見過艾拉德本人,但從他以前看過的幾張照片來看,這人和作家本人很像。他記起來了,斯科特曾經給某個莊園開過版稅支票。

  「我父親和肯特是同母異父的兄弟。肯特後來隨了他父親的姓,但沒有結婚,你也許知道。」

  「當然。」雷佛瑞特有些局促不安。「請隨便坐。你來這兒有什麼事?」

  達納•艾拉德拍拍他的公事包。「有些我曾經和斯科特談過的東西。就在最近,我突然發現了伯父的一疊沒發表的手稿。」他打開公事包,將一疊發黃的手稿遞給了雷佛瑞特。「做為近親,我父親從州立醫院取回了肯特的私人物品。他從未對伯父或他的作品有太多關注。他把這些塞到我們家的閣樓裡後,就把這回事忘了。當我把我的發現告訴斯科特時,他高興極了。」

  雷佛瑞特流覽著那些手稿——一頁頁難以辨認的筆跡,當中還穿插著修改的地方,就像一個難以破解的迷宮。他見過艾拉德的手稿的照片。不會有錯的。

  雷佛瑞特全神貫注地讀著一些段落。這是艾拉德的真跡——展現了他卓越的才華。

  「自從伯父患病之後,他的思想好像就變得特別不健康了,」達納壯著膽子說。「我非常喜歡他的作品,但我發現最後這些手稿……怎麼說呢,有點兒太恐怖了。特別是他翻譯的那本神話《惡神之書》。」

  這引起了雷佛瑞特極大的興趣。他專注地看著那些脆硬的紙張,幾乎沒注意他的客人。艾拉德描述了一個巨石建築,那是他遭受厄運的主人公偶然在一個位於一片古代的教堂墓地下面的地下室裡發現的。其中提到的「古老的象形文字」和他的樹枝構架很相似。

  「看這兒,」達納指點著說。「這些是他從阿洛裡——茲羅克羅斯的禁書上抄錄的咒語:『Yogth-Yugth-Sut-Hyrath-Yogng』——真該死,我都不知道怎麼念這些東西。他抄了好多頁呢。」

  「真是難以相信!」雷佛瑞特說。他試著要把那句話念出來。應該是能念出來的。他甚至都找出了一種韻律。

  「太好了,知道你也有同感,我就放心了。我擔心最後這幾篇小說和片斷可能會讓肯特的那些書迷受不了。」

  「這麼說,你要出版這些東西啦?」

  達納點點頭。「斯科特想出。我只是希望那些賊不是沖著這些東西來的——一個收藏家要用一大筆錢來買。斯科特說他要守住這個秘密,直到他準備好把它宣佈出來為止。」他顯得很傷心。

  「所以,我現在準備自己出這本書——做一個豪華本。我想讓你給書畫插圖。」

  「我感到很榮幸!」雷佛瑞特起誓說,他無法相信這一切。

  「我真的很喜歡你給那套三卷本畫的插圖。我希望看到更多像那類的東西。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把書出版出來。關於那些樹枝的事……」

  「怎麼樣?」

  「斯科特跟我說了關於它們的事。真是太神奇了!你畫了整整一本,是嗎?我能看看嗎?」

  雷佛瑞特匆匆地把那個筆記本從他的資料夾裡找了出來,便又回去看那些手稿了。

  達納翻看著筆記本,發出了驚歎。「這些東西真是太怪異了——手稿裡也提到了這類東西,把它說得更神奇了。你能把這些都複製到我的書裡嗎?」

  「只要是我記得的,」雷佛瑞特向他保證說。「我有一個很好的記憶力。可你不覺得那麼做有點太過了嗎?」

  「一點兒都不!它們和這本書很配。而且它們非常獨特。就這樣,把你所有的畫都放到這本書裡。我要用最長的那篇小說命名這本書,就叫做《地球住民》。我已經把印刷的事安排好了,所以,只要你的畫一好,我們就可以開始了。我知道你會盡力而為的。」



  七



  他正漂浮在太空中。一些物體從他身邊漂了過去。星星,那是他最先想到東西。那些物體向他漂過來了。

  是樹枝。各種形狀的樹枝構架。隨後,他便漂浮在那些構架當中了,他看到,那些並不是樹枝——不是木頭的。那些構架是用一種顏色慘白的物質做成的,就像是被凍住的一條條星光。它們使他想起了某種神秘的象形字母——複雜難懂的符號排列起來,拼成……什麼?還有一個排列——一個三維的形狀。一個極其錯綜複雜、令人迷惑不解的迷宮……

  然後,他不知怎麼就進到了一個地道裡。石頭壘成的地道很狹窄,他必須要趴在地上,爬過去。潮濕的、長著粘滑的青苔的石頭緊緊壓迫著他扭動的身軀,他像患了幽閉恐怖症的人一樣發出了輕聲的尖叫。

  他不知在地道裡爬了多遠,然後又爬過了一些石頭壘成的洞穴,有時還會爬過一些通道,那些通道裡的角讓他的眼睛很難受,就這樣,他應該是爬進了一個地下室。地下室的牆和天花板都是巨型的花崗岩石板,對角線的長度有12英尺,在石板之間是一些通向地面的洞穴。在地下室的中央有一塊巨大的片麻岩石板,就像是一個祭台。一股泉水暗暗地在支承著桌面的石柱之間湧動著。桌面的外緣有一道槽,上面有一些令人作嘔的汙跡,和放在聚流口下面的那個碗裡盛的東西是一樣的。

  一些人從地下室周圍的那些黑漆漆的洞穴裡出來了——一些無精打采的人形,只能模糊地看出他們的輪廓。一個穿著一件破斗篷的人形從黑暗中向他走了過來——伸出一隻像爪子似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向祭台。他順從地跟著他走了過去,知道有什麼東西在期待著他。

  他們走到祭台前,借著鑿在片麻岩石板上的那些楔形構架發出的亮光,他能看見引領他的那個人形的臉。一張僵屍似的臉,前額腐朽的頭骨已經碎裂了,凹進去的地方滲出了骯髒的……

  雷佛瑞特會在他的尖叫產生的回音中醒過來的……

  他工作得太辛苦了,他對自己說,他在黑暗中踉踉蹌蹌地摸索著,穿上了衣服,他太害怕了,不能再回去睡覺了。每天夜裡都會做惡夢。難怪他會那麼疲憊。

  可是,他的工作室裡還有工作在等著他呢。現在他已經完成了大約50幅畫了。他還準備再畫50幅。難怪會做那些惡夢。儘管還存在著排版的問題,而且在找達納想要的那種特殊紙張時也遇到了問題——那本書就等著他了。

  雖然他被累得骨頭都疼,但他還是決意要熬過那個慘澹的晚上。如果把惡夢中出現的一些形象畫出來的話,應該會很有意思。



  八



  最後一批插圖已經寄給在皮特謝姆的達納•艾拉德了,雷佛瑞特瘦了15磅,並且感到身心俱疲,在收到一張額外的支票後,他買了一箱上好的威士卡。圖版剛一排好,達納就讓膠印機轉了起來。雖然他計畫得很周密,但膠印機卻壞了,一個印刷工沒說明原因就辭職不幹了,而新來的工人又出了嚴重的事故——似乎有數不清的問題,而且每遇到一次延誤,達納都會大發雷霆。儘管如此,印刷工作還在往前趕。雷佛瑞特寫信說,這本書被詛咒了,但達納回信說,一個星期後就會一切就緒。

  雷佛瑞特在他的工作室裡用樹枝做構架自娛自樂,還努力抓緊時間補覺。就在他期待著那本新書時,他收到了斯蒂夫羅伊的一封信:

  前幾天給你打過電話,想找你,但你家的電話沒人接。我現在時間很緊,只能長話短說。我確實發現了一處不為人知的、極其重要的巨石遺址。它位於麻塞諸塞州的一個一直很著名的家族莊園裡——因為我無法得到授權進入這個莊園,我就不具體說它在哪兒了。有天晚上我偷偷去看過一次(當然是違法的),只有很短的時間,還差點兒被抓住。我在一個神學院的圖書館裡看到了一些17世紀的信件和文件,偶然發現了提到那個地方的內容。作者揭露那個家族是一窩巫師和巫婆,提到了他們搞的煉金術和其它一些不太好的流言蜚語——還描述了地下的石室、巨形的人造物體等等,說這些都被用來「做邪惡、殘忍的事。」我只是匆匆地翻看了一下,但他的描述並沒有誇大其詞。而且,柯林——我在偷偷穿過樹林去那個地方的時候,偶然發現了好多你那種神秘的「樹枝」!我帶了個小的回來,讓你看看。是新近做成的,和你畫的像極了。走運的話,我將會獲准去那裡查明它們的重要意義——毋庸置疑,它們具有重要的意義——但這些搞巫術的人很難把他們的秘密說出來。我會對他們說,我是從科學的角度對這些感興趣的,不是要揭露愚昧——再看看他們怎麼說。無論如何我都要去近距離地看一眼。所以——我走了!亞歷山大•斯蒂夫羅伊



  雷佛瑞特揚起了兩道濃眉。艾拉德曾經暗示說,那些枝條構架象徵著某種神秘的祭儀。但艾拉德30年前就這麼寫出來了,雷佛瑞特還以為他曾經無意中發現了某個和曼恩小溪類似的遺址呢。斯蒂夫羅伊寫的卻是現在的事。

  他真希望斯蒂夫羅伊發現的僅僅是一個空洞的騙局。

  那些惡夢還在煩擾著他——現在已經司空見慣了,因為他只有在夢裡才會進入那些場景中,並且見到那些幽靈。習慣了。它們帶給他的恐懼從未減弱過。

  此時他正穿行在森林裡——似乎就在附近的一個山丘上。一塊巨大的花崗岩石板已經被拖到了一邊,露出了曾被它蓋住的一個深坑。他毫不猶豫地就走進了深坑,對於深入地下的那些圓滑的臺階,他是再熟悉不過了。一個地下的石室,在它周圍有好多引伸出去的石頭壘成的洞穴。他知道從哪個洞爬進去。

  又進到了那個地下室,還是那個祭台和在祭台下暗湧的泉水,還有聚集起來的一圈模糊的人形。他們圍在祭台周圍,當他走近他們時,他看見他們正在釘一個瘋狂地扭動著身體的人。

  那是一個體格健壯的人,白髮蓬亂,污穢不堪的肉體被釘在了祭臺上。那張扭曲的臉似曾相識,他在想自己是否應該認識那個人。但此時,那個前額凹進去的僵屍正對著他的耳朵小聲說著什麼,他努力不去想從那個碎裂的前額裡滲出來的那些污穢的東西,而是從那只只剩下骨頭的手裡接過那把青銅刀,並且把刀高高地舉了起來,因為他無法驚叫,也無法醒來,所以只能在那個衣衫襤褸的牧師的低語聲中將刀……

  在一陣充滿邪惡的瘋狂之後,他終於醒來了,他身上粘糊糊的,但那不是他出的冷汗,他的一隻手裡正攥著一顆被吞噬了一半的心,而這也不是他在做惡夢。



  九



  雷佛瑞特不知道怎麼竟能神志清楚地把那塊肉處置掉了。整整一上午他都站在淋浴器下,搓掉了一層皮。他真希望他能吐出來。

  電臺裡播出了一條新聞。在沃特利附近的一塊倒下來的花崗岩石板下發現了著名考古學家亞歷山大•斯蒂夫羅伊博士被砸得粉碎的屍體。警方懷疑博士在進行挖掘時觸動了那塊巨型石板的根基。根據遺留的私人物品,警方確認的死者的身份。

  當雷佛瑞特的手不再抖得無法開車時,他飛車去了皮特謝姆——在天快黑的時候趕到了達納•艾拉德的老石屋。他瘋狂地敲著門,等了很久,艾拉德才開了門。

  「是你,晚上好,柯林!你來得真是太巧了!書已經印好了。裝訂廠剛剛把它們送來。」

  雷佛瑞特側身從他身邊走過去。「咱們得把書燒掉!」他脫口說道。從早上開始,他已經想過好多問題了。

  「燒掉?」

  「有件事咱們誰都沒有仔細考慮過。那些樹枝構架——有一個教派,一個該死的教派。那些構架在他們的祭儀中有著某種意義。斯蒂夫羅伊曾經暗示說,它們可能是一種象形文字,我不知道。但那個教派還存在著。是他們殺害了斯科特……殺害了斯蒂夫羅伊。他們也來找我的麻煩了——我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麼。為了阻止你發行這本書,他們會殺了你!」

  達納的顯得很焦慮,但雷佛瑞特知道,他並沒有說動他。「柯林,這聽起來太瘋狂了。你真是自不量力,你知道嗎。來,我帶你去看那些書。它們就在地窖裡。」

  雷佛瑞特讓他領著走下了臺階。地窖相當大,鋪的都是石板,很乾燥。用牛皮紙包起來的一捆捆書堆成了一大堆。

  「把它們放在這兒,就不會把地板壓壞了,」達納解釋說。「明天就開始把它們發給發行商。來,我給你一本簽了名的書。」

  雷佛瑞特心不在焉地打開了一本《地球住民》。他盯著他所鍾愛的那些插圖上的腐朽的生物和地下的石室,以及汙跡斑斑的祭台——還有無處不在的那些怪異的構架。他渾身戰慄著。

  「給。」達納把他簽好的書遞給雷佛瑞特。「再回答一下你的問題,它們就是古老的象形文字。」

  但此時雷佛瑞特正盯著那行題字,那是他絕對不會認錯的筆跡:「贈柯林•雷佛瑞特,沒有你,這項工作就不可能完成——H•肯尼士•艾拉德。」

  艾拉德正在說著什麼。雷佛瑞特看見,在一些部位上,那些匆忙塗上的肉色化妝品沒能完全掩蓋住它下面的東西。「代表異型規模的象形文字——人類的大腦是無法理解的,在一種大得無法想像的召喚符——比如,跨度有幾英里長的『五角星形』,它是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以前我們嘗試了一次——但你的鐵傢伙把艾爾索的腦袋打壞了。他在最後一刻犯了錯——幾乎讓我們全軍覆沒。艾爾索從四千年前就開始計畫那次召喚了。

  「然後,你又出現了,柯林•雷佛瑞特——你和你在藝術方面的學識,還有你畫的艾爾索的那些符號的速寫。現在,一千個新的頭腦將會看到你還給我們的召喚符,並且和我們的頭腦聯合起來,而我們就在『神秘之所』裡。大惡神將從地下歸來,而我們這些堅定地侍奉他的死人,將成為那些活人的主人。」

  雷佛瑞特轉身想跑,但此時那些人形從地窖的陰影裡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同時,巨大的石板滑開了,露出了後面的地道。當艾爾索過來要把他帶走時,他開始尖叫起來,但他醒不過來了,只能跟著走了。



《新生》 菲力浦•何塞•法默

  排在德斯蒙德前面的是一個留著長髮的年輕人,穿著一雙拖鞋,一條破舊的藍牛仔褲,和一件髒兮兮的T恤。在他的屁兜裡塞著一本平裝的《羅伯特•布萊克作品集》。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能看到他的T恤上有兩個大大的字母,M•U。在他的兩撇細細的鬍子上粘著一些麵包屑。

  當他看見德斯蒙德的時候,他發黃色的眼睛——他肯定是得了黃疸——睜得老大。他說,「這兒不是申請進私立養老院的地方,老爹。」他咧嘴一笑,露出了長得出奇的犬齒,然後又轉回頭去面向入學登記台。

  德斯蒙德覺得臉上發燙。從打他在一張標著「Toaahd新生A-D」的桌子前排上隊之後,他就感覺到了斜眼,竊笑,和嘀嘀咕咕的閒言碎語。他站在這些年輕人中間,就像立在花園裡的一塊看板,放在宴會桌上的一具屍體。

  隊伍又往前移動了一個人。新生都在交談著,但聲音都壓得很低。像他們這樣的年輕人,都很克制自己,只有排在他前面的那個自以為是的傢伙是個例外。

  也許是周圍的環境震懾住了他們。這個建於19世紀末的體育館已經好多年沒有重新粉刷了。以前的綠色牆壁都斑駁了。高牆上打碎的窗戶都糊上了紙板,擋住了外面的天光。木地板都翹了,走起來嘎吱嘎吱地響,籃板上的籃圈都生銹了。然而,多年以來,M。 U。在所有的競技領域中都是聯賽冠軍。雖然它招的新生遠比它的競賽對手要少,但它的隊伍總能設法取勝,經常還是以大比分取勝。

  德斯蒙德系上了外衣的扣子。雖然這是秋季裡很暖和的一天,但體育館裡卻很涼。如果他不知道的話,他會以為在他的身後立著一道冰牆呢。在他的頭頂上,大燈掙扎著想要趕走黑暗,一點點降臨的黑暗就像是沉入海底的死鯨的肚子。

  他轉身看去,緊排在他後面的女孩笑了笑。她穿著一件平滑、寬鬆、色彩豔麗的非洲服裝,上面印著占星的符號。她的黑頭發剪得很短;她的臉不大,五官端正,但因為太尖了,所以不能說是漂亮。

  在所有這些年輕人裡應該是有一些漂亮的女孩和英俊的男孩的。他已經走過很多校園了,完全知道校花應該是個什麼標準。但這裡……那邊有個女孩,排在右手邊的那個隊裡,臉長得跟模特兒似的。但是,少了點兒什麼東西。

  不,是多了點兒什麼。一種說不出的氣質,但是……令人厭惡?不,現在不見了。不,現在又有了。來回不停地變化,就像是一隻蝙蝠在明暗之間不停地撲來撲去。

  排在他前面的那個小子又轉過身來。他笑的樣子就像是狐狸看見了一隻雞。

  「漂亮妞,哈,老爹?她喜歡歲數大的。說不定你們倆挺般配呢。」

  他的身上和衣服上的臭味在他的周圍揮之不去,就像繞著一隻死老鼠打轉的蒼蠅。

  「我對有戀父情結的女孩沒興趣,」德斯蒙德冷冷地說。

  「在你這個歲數就不能挑挑撿撿了,」那小子說著,又轉回身去。

  德斯蒙德臉漲得通紅,他很快想像自己把那小子揍趴下了。但不太管用。

  隊伍又往前挪動了。他看看手錶。他本打算半小時後給他媽媽打電話的。他應該能早點到這兒的。但他睡過頭了,而且鬧鐘還停了,當它又走起來的時候,似乎還滿不在乎似的。當然,它並非如此,但不知為何,他覺得他的東西就應該對他在意。這是非理性的,但他如果是一個相信理性至上的人的話,他還會在這兒嗎?這些學生有誰還會在這兒呢?

  隊伍走走停停地向前移動著,像一隻蜈蜙,不時地站下來,確認一下有沒有人偷了它的腿。當他排到了頭一個的時候,離他預定的打電話的時間已經過去10分鐘了。在登記台後面的是一個比他老得多的男人。他的臉上全是褶,像是在一團灰色的生麵團上用手指甲劃了劃,又捏成了大致的人形似的。烏賊嘴似的鼻子貼在麵團上。雜亂的白眉毛下,一雙眼睛轉個不停。

  一隻手接過了德斯蒙德的材料和打孔卡片,那不像是一個老年人的手。手很大,很厚,白白的,很光滑。手指甲很髒。

  「我猜,是羅德里克•德斯蒙德吧。」

  那聲音很刺耳,一點兒沒有一個老人所有的嘶啞的顫音。

  「啊,你認識我?」

  「當然嘍。我看過你的幾篇寫神秘學的小說。而且,10年前,我還拒絕了你的要求,沒給你影印那本書的某些章節。」

  掛在發舊的斜紋呢外套上的名牌上寫的是:R•萊亞門,COTOAAHD。看來,這位就是「神秘藝術和歷史系委員會」的主席了。

  「你寫的那篇討論阿爾哈茲萊德的名字的起源的論文是一篇很出色的語言學研究文獻。我知道那名字的起源不是阿拉伯語,甚至都不是閃米特語,但坦白地講,我不知道那個詞是什麼時候被從阿拉伯語裡剔除的。關於它是如何保留下來的,在你的解釋中只提到了它和葉門人有關,你說它的原意不是『瘋子』,而是『那個看了不該看的東西的人』,真是說得太對了。」

  他停了一下,又笑著說,「當你的母親迫不得已陪你一起去葉門的時候,她抱怨了嗎?」

  德斯蒙德說,「沒——沒人強迫她。」

  他深吸一口氣,說道,「可是你怎麼知道她……?」

  「我看過寫你的傳記。」

  萊亞門輕聲笑了起來。那笑聲聽著就像是晃動一個裝著釘子的木桶時發出的聲音。「你寫的關於阿爾哈茲萊德的文章和你在你的小說裡所展現的知識就是你在60歲的時候還能被這個系錄取的重要原因。」

  他在表格上簽了字,把卡片還給了德斯蒙德。「拿著這個去收銀處。噢,對了,你們家真是一個不同尋常的長壽之家啊,不是嗎?你的父親是意外身亡的,但他的父親活到了120歲。你的母親80歲了,但她應該能活到100歲以上。還有你,你能再活40多年,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

  德斯蒙德覺得很惱火,但還沒有到他敢於表現出來的地步。在由灰變黑的氣氛中,那個老頭的臉泛著光。那張臉慢慢漂向他,膨脹開來,猛然間,德斯蒙德就進入那些灰色的皺紋裡了。這兒不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地方。

  那個小人形在一個有著淡淡的光暈的平面上舞動著,然後消退了,而他又陷入了一片咆哮著的黑暗之中。他探身向前,緊緊抓住桌子的邊緣。

  「德斯蒙德先生,你經常會這麼犯病嗎?」

  德斯蒙德鬆開了手,直起身子。「太激動了,我想是。不,我從沒犯過病,現在沒有,過去也沒有。」

  那人輕聲笑了。「對,那應該是心情緊張的結果。或許你可以在這兒找到消除緊張的方法。」

  德斯蒙德轉身走開了。在他離開體育館前,他看到的只是模糊的人影和標誌。那個老巫師……他是怎麼看透他的心思的?難道那只是因為他看過他的傳記,做了一些調查,推測出了一幅完整的圖片嗎?或者還不止是這些?

  太陽已經躲到了厚厚的雲層後面。越過校園,越過掩映在許多樹木中的城裡的房屋,就是泰咪塞奇格山了。山是按那個早以滅絕的印第安人部落的名字命名的,據說,他們曾經是邪惡的巨人,並且發動了和英雄米卡圖尼斯以及他會變魔術的朋友,奇加斯派特之間的戰爭。奇加斯派特被殺死了,但米卡圖尼斯用魔棒把那些巨人變成了石頭。

  但每隔幾個世紀,那些巨人的首領,科托阿德,就能把他自己從符咒中解脫出來,有時,一個巫師能把他放出來。那樣的話,科托阿德就會到外面遊蕩一番,然後再回復到石頭狀態沉睡。1724年,在城市邊緣的一所房子和許多樹木在一個暴雨之夜被化為了平地,就像是被巨人的腳踏平了似的。那些折斷的樹木形成了一條小路,直通一座形狀怪異的小山,小山的名字叫科托阿德。



  這些故事無一不被印第安人和18世紀那些迷信的白人說成是富有傳奇色彩的自然現象。但是,那個由萊亞門牽頭的委員會的名稱縮寫與那個巨人的名字一模一樣,這難道也完全是巧合嗎?

  猛然間,他意識到他正在走向一個電話亭。他看了看手錶,感覺到了恐慌。他宿舍裡的電話就該響了。最好就在電話亭給她打電話,這樣可以節省走回宿舍的那3分鐘時間。

  他停下了。不行,如果他從電話亭打電話,聽到的只能是忙音。

  「40多年的生命,正如你所知道的,」那個主席剛才說。

  德斯蒙德掉頭要往回走。他的路被一個大個子年輕人擋住了。他比6英尺高的德斯蒙德高出一頭,胖得就像「梅西」的聖誕遊行時那個聖誕老人氣球,不過小一號罷了。他穿著一件很髒的圓領長袖運動衫,胸前是無處不在的M。U。,一條短褲,一雙破網球鞋。他用像香蕉一樣粗的手指拿著一個巨大的薩拉米香腸三明治。

  看到他,德斯蒙德突然意識到,這兒的大多數學生不是太瘦,就是太胖。

  「德斯蒙德先生?」

  「對。」

  他們握了握手。那傢伙的皮膚又濕又涼,但手很有勁。

  「我是溫德爾•特裡潘。就你的學識,你應該聽說過我的祖先。那個最出名的,或說聲名狼藉的康沃爾女巫,瑞吉兒•特裡潘。」

  「噢,特雷丹尼克•烏勒斯村的瑞吉兒,離波爾杜灣不遠。」

  「我就知道你知道。我繼承了祖業,但是謹慎多了,當然。反正,我已經大四了,還是蘭卡阿裡夫兄弟會推選的委員會主席。」

  他停了一下,咬了一口三明治。蛋黃醬和薩拉米香腸和芝士慢慢地從他的嘴裡溢出來,他說,「你被邀請參加我們今天下午在會所舉行的一個聚會。」

  他把另一隻手伸到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卡片。德斯蒙德草草地看了一眼。「你想讓我加入你們的兄弟會?我太老了,做不來那種事。我覺得我適宜……」

  「胡說,德斯蒙德先生。我們是一個很嚴肅的團體。其實,這兒的兄弟會和別的學校的不一樣。你應該知道。我們覺得你會帶來穩定,還有,我得承認,威望。你非常有名氣,你知道。順便說一句,萊亞門就是蘭卡阿裡夫的一員。他會關照屬於他的兄弟會的學生。當然啦,他不承認這點,而且如果你這麼說的話,我也不承認。但事實如此。」

  「哦,我不知道。假如我立誓入會了——如果我被邀請的話——我就得住進兄弟會所嗎?」

  「對,我們一視同仁。當然,那只是在你立誓以後。在你做積極分子時,隨便你住在哪兒都行。」

  特裡潘笑了,露出了嘴裡沒嚼完的東西。「你沒結婚,所以沒問題。」

  「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德斯蒙德先生。只不過是說,我們不發展已婚的人入會,除非他不和妻子一起生活。已婚的人失去了他的某些力量,你知道。當然,我們決不主張獨身。我們也有一些很不錯的聚會。每月一次,我們會在科托阿德山腳下的一個小樹林裡搞一次狂歡活動。大多數女賓都是巴蓋辛女生聯誼會的。她們當中的一些人真的喜歡老成持重型的,要是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的話。」

  特裡潘往前跨了一步,他的臉正對著德斯蒙德的臉。「我們不光有啤酒,大麻,麻醉劑,和女生。還有別的吸引人的東西。有些好東西是曼紐爾•德登布隆侯爵按他自己的配方做的呢。但大部分都是小兒科的東西。那兒還有一隻山羊呢。」

  「山羊?黑山羊嗎?」

  特裡潘點點頭,他疊成三層的下巴上的垂肉嘟嚕嘟嚕地晃。「對。老萊亞門會去那兒監督,當然,他會戴上面具。有他在,不會有出格的事的。去年的萬聖節,雖然……」

  他頓了一下,又說,「反正,有東西可看。」

  德斯蒙德舔了舔發幹的嘴唇。他的心砰砰地跳,像那種祭拜儀式中敲打的手鼓聲,他只在書裡讀到過那種儀式,但他曾經設想過好多次了。

  德斯蒙德把卡片裝進口袋。「一點鐘?」

  「你會來嗎?太好了。 回頭見,德斯蒙德先生。你不會後悔的。」

  德斯蒙德走過學校四方廣場上的那些大樓,其中氣勢最雄偉的一幢建築是博物館。它是校園裡,也就是最初的校區裡最古老的建築。光陰在其它建築的磚石上都留下了印記,但博物館的建築好像把光陰都吸收了似的,而且好像又要慢慢地把吸收的東西再散放出來似的,就像水泥、石頭和磚塊在太陽下吸收熱量,然後在黑夜裡又釋放出來一樣。其它的建築上都爬滿了攀緣植物,而且有點太茂密了,但博物館外面什麼植物都沒有。想要爬上它灰暗的骨白色石牆的那些攀緣植物都枯萎了,並且掉到了地上。

  萊亞門的紅石頭房子很窄,有3層樓高,上面是一個雙峰屋頂。覆蓋在房子外面的攀緣植物長得很茂盛,似乎那房子沒有被它們的重量綴得垮塌下來已然是一個奇跡了。那些攀緣植物的顏色與其它建築上的也略微有些差別。從一個角度看去,好像是青紫色的。從另一個角度看,又是綠色的,像極了蘇門答臘島上的一種蛇的眼睛的顏色,那是德斯蒙德在一本爬蟲學專著裡的一張彩頁上看到的。

  岩人部落的巫師就是用這種有毒的爬蟲來傳遞資訊的,有時還會用它去殺人。作者沒有解釋他所謂的「資訊」是什麼意思。德斯蒙德從另一本書裡知道了「資訊」的含義,但在那之前,為了看懂那本用阿拉伯語寫的手稿裡的馬來語,他還學會了馬來語。

  他匆匆走過那所不會引人駐足觀看的房子,回到了宿舍。宿舍樓是1888年在另一座建築的舊址上興建的,1938年又重新改建過。灰色的牆皮都剝落了。又幾扇窗戶被打破了,視窗被釘上了硬紙板。門廊的地板都翹了,在他的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大門是橡木制的,上面的漆早就掉光了。門上有一個青銅的貓頭,貓嘴上掛著一個當門環用的粗重的青銅圓環。

  德斯蒙德進了門,走過鋪著破地毯的大廳,順著光禿禿的樓梯上到了二樓。在第一個樓梯平臺的灰白色牆壁上,留有很久以前某個人寫的字:約梭托混蛋。那些字被沖洗過好多次,但顯然只有用塗料才能把這句帶有侮辱性的、危險的情緒表現掩蓋掉。昨天一個大三的學生告訴過他,誰也不知道那是誰寫的,但在它出現後的那個晚上,有人發現一名新生吊死在了一個壁櫥裡。

  「那孩子在自殺之前把自己毀得不善,」那個大三學生說。「我那時沒在,但我知道那情形。他應該是用一把剃刀和一個熱熨斗幹的。現場到處都是血,他的生殖器和睾丸在桌子上,被擺成了一個T型十字架,你知道那是誰的標誌,他還把牆上的石膏抓下來一塊,留下了一個很大的血手印。那看著簡直不像是人手留下的。」

  「我很驚訝,他還能活到把自己吊起來的時候,」德斯蒙德說。「流了那麼多的血,你知道。」

  那個大三學生大笑著說。「你肯定是在開玩笑吧!」



  過了片刻,德斯蒙德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他的臉馬上變得煞白。但後來他又在想,那個大三學生不會是照老規矩和新來的新生開玩笑吧。他想,無論如何,他不會再去向別人問這件事。如果他真是被愚弄了,他不會再受騙第二次。

  他聽見了長長的走廊盡頭有電話鈴響。他歎了口氣,經過那些關著的房門,往他的房間跑去。從他的身後傳來了輕輕的竊笑。他打開了房門,並且又隨手關上了。他站在那兒,盯著電話看了好長一段時間,電話鈴不停地響著,不知道為什麼,讓他想起了一首詩,詩裡寫的是一個澳大利亞的流浪漢在一個野獸飲水的水坑裡泡澡的事。邦依普,就是澳大利亞民間傳說中的那個神秘而又邪惡的生物,就棲息在那個水坑裡,默默地,很殷勤地保護著那個流浪漢。他放在火上的茶壺叫個不停,但沒有人能聽到。

  電話鈴還在不停地響著。

  邦依普就在電話那頭。

  一種突如其來的罪惡感令他漲紅了臉。

  在他穿過房間的時候,從眼角裡瞥見了什麼東西,一個小小的、黑黑的東西,轉眼間便鑽到了塌陷下去的、泛著黴味的沙發床下面。他在邊桌旁邊站住了,伸出手去撫摸著聽筒,感覺到了它冰冷的顫動。他把手又縮了回來。雖然顯得很蠢,但他還是覺得,她似乎能察覺到他的撫摸,並且知道他就在旁邊。

  他吼叫著,開始在屋裡轉圈。他注意到踢腳板上的那個洞又露出來了。他塞進去堵洞口的那個可樂瓶被推了出來。他蹲下去,把可樂瓶又塞了回去,然後站直了身子。

  當他下到最後一級臺階時,他依然能聽見電話鈴響。但他不知道那是否只是他腦子裡出現的聲音。

  他交過學費之後,又去食堂吃了飯——食堂的飯菜比他預想的要好,然後他向後備軍官訓練隊(ROTC)的大樓走去。大樓的狀況比其它建築要好,也許是因為軍隊管理得好吧。反正,它還沒到要人來巡查的地步。那些大炮就架在後面。難道學生真的要學會用這些美西戰爭時的武器嗎?在這些東西都生出銅綠的時候?

  當德斯蒙德要求領他的制服和手冊時,那個當班的軍官愣住了。

  「我不明白。你不知道ROTC不再收新生和大二的學生了嗎?」

  德斯蒙德堅持說他想要參加。那個軍官摸了摸他鬍子拉茬的下巴,吸了一口「提華納金牌」雪茄。「唔,讓我想想。」

  他查閱著一本書,書的邊好像都被老鼠磕壞了。「那,你都知道什麼?條例上沒規定年齡。當然,這兒缺了幾頁。應該是一個勘誤表。以前沒招過像你這種年紀的人。但是……好吧,要是條例上沒提到這種情況,那麼……真該死!不會傷到你的,我們的小夥子不必非得通過障礙科目,或其它類似的科目。

  「可是,你都60歲了呀!你為什麼要來登記?」

  德斯蒙德沒告訴他,他曾經在「二戰」時延期服役,因為他是他生病的老媽的唯一支柱。從那時起,他就有一種負疚感,而現在他起碼可以為他的祖國盡一些——別管多微薄的——義務了。

  那個軍官站起來,但態度不是很配合。「好吧。我給發裝備。但我還是要提醒你,這些混帳東西玩的是一些很不尋常的把戲。你就會知道他們從他們的大炮裡打出來的都是什麼東西。」

  15分鐘過後,德斯蒙德把一套制服和手冊夾在胳膊底下離開了。他不想帶著這些東西回家,所以,他把東西寄存在了學校的書店裡。店裡的女孩把他的東西放在了一個架子上,那上面還有別人的東西,其中有些東西是外行人根本不認識的東西。那當中就有一個罩著黑布的小籠子。

  德斯蒙德走到兄弟會街。除了那個「哈斯特爾之家」外,那兒的房子都有一個阿拉伯名字。這些房子和學校裡的其它建築一樣,都顯得很破舊,疏於維護。德斯蒙德拐上了一條水泥步道,步道的裂縫裡都是枯死的蒲公英和其它野草。在他左手邊斜著一根15英尺高的大木頭柱子。城裡人根據柱子上刻的那些頭和符號,把它看作是一根圖騰柱。當然,它並不是圖騰柱,因為擁有它的那個部落並非西北海岸或阿拉斯加的印第安人。這裡曾經立著好幾百根這樣的柱子,但現在只剩下了兩根,另一根保存在學校的博物館裡。

  德斯蒙德從柱前經過時,把左手的拇指根放在了鼻子下面,食指尖放在了前額的正中間,輕聲念著古老的敬語,「Shesh-cotoaahd-ting-ononwasenk。」他從各種文獻中得知,在這個月相時間裡,每個泰咪塞奇格人經過這根柱子時都必須念這段話。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這段話的含義,因為它是從另一個部落傳下來的,又說不定是源自於很久以前的一種語言。但它表達的是一種敬意,如果不遵守這種慣例,就很可能會遭遇不幸。

  他在做這些的時候,覺得自己有點傻,但他知道,這麼做是沒有壞處的。

  沒有刷漆的木樓梯走上去嘎吱嘎吱地響。門廊很大;紗窗都生銹了,而且有好多窟窿,根本擋不住外面的小蟲子。前門開著;從裡面傳出了音量很大的搖滾樂聲,同時能聽到好多人在大聲交談,還能聞到一股刺鼻的大麻的味道。

  德斯蒙德險些掉頭回去。他害怕到人多的地方去,而且一想到他的年齡,他就覺得很尷尬。但溫德爾•特裡潘就站在走廊裡,他被一雙大手拉住了。

  「進來吧!」特裡潘低聲吼著。「我會把你介紹給兄弟們!」

  德斯蒙德被拽進了一個大房間裡,裡面擠滿了男男女女的年輕人。特裡潘在人群裡擠來擠去,不時停下來拍拍某人的背,高聲打著招呼,有一次還拍了一個體格健美的年輕女孩的屁股一下。他們來到了一個角落裡,萊亞門教授正坐在那兒,圍在他旁邊的一些人看上去比這裡的大部分人要年長一些。德斯蒙德估計他們都是研究生。他握著那只又肥又厚的手說道,「很高興再見到你,」但他有點懷疑他是否聽見了他說的話。

  萊亞門把他拉近一些,以便他能聽見他說什麼,然後說道,「你決定好了嗎?」

  那老頭的口氣很難聞,但他肯定是喝了什麼了,德斯蒙德以前從沒聞到過這種氣味。那雙紅眼睛好像閃著光,就像是在眼球裡點了兩根小蠟燭似的。

  「決定什麼?」德斯蒙德大聲問。

  那個老頭笑笑,說,「你知道。」

  他把手鬆開了。德斯蒙德站直了身子。雖然屋子裡熱得能讓他冒汗,但他卻突然感到很冷。萊亞門暗示的是什麼?那不會是他真知道的事。難道他真的知道嗎?

  特裡潘把他介紹給了周圍的那些男女,然後帶著他走到了人群裡。他又被介紹給了更多的人,大部分是蘭卡阿裡夫兄弟會的成員,或是街對面的女生聯誼會的成員。他能準確認出的唯一一名入會候選人是一個黑人,一個加蓬人。等那些人都走開之後,特裡潘說,「布卡瓦來自一個巫醫世家。如果他能接受我們的邀請,他將成為一個真正的寶貝,當然,『哈斯特爾之家』和『卡夫•達爾•瓦』也特別想要他。系裡在中部非洲科學方面比較薄弱。過去曾有過一個特棒的老師,賈尼斯•蒙瑪亞,但她10年前在塞拉里昂休假的時候失蹤了。如果布卡瓦能擔當助教的話,我不會感到驚訝的,別看他名義上只是一名新生。老兄,有天晚上,他還教過我一部分你簡直無法相信的祭奠儀式的內容。我……好啦,我現在不說它了。改天再說。反正,他最尊敬萊亞門,而且,因為那傻老頭是系裡的頭頭,布卡瓦幾乎是篤定要加入我們了。」



  突然,他開始呲著牙,咧著嘴,彎下腰,手緊緊捂著他的大肚子,髒乎乎的皮膚變得煞白。德斯蒙德問,「怎麼回事?」

  特裡潘搖搖頭,深深歎了口氣,直起了腰。

  「啊,真疼啊!」

  「怎麼啦?」德斯蒙德說。

  「我不應該說他是傻老頭。我沒想到他能聽見我的話,但他不是用耳朵聽的。該死,世上再沒有別人比我更敬重他了。但有的時候,我就喜歡信口胡說……好啦,再也不會了。」

  「你是說?」德斯蒙德說。

  「對呀。你以為是誰?別管它。跟我來,咱們找個安靜的地方。」

  他拉著德斯蒙德走過了一個小房間,裡面有好多書架,擺滿了書籍,小說,教科書,偶爾還有幾本包著舊皮面的書。

  「我們這兒有一個好得不得了圖書室,可以說是所有會所裡最好的一個。它是我們最吸引人的部分之一。但那指的是它開放那部分。」

  他們進了一道小門,走過一小段走廊,在另一道門前停了下來,特裡潘從他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把鑰匙,開了門。門裡是一個狹窄的旋轉樓梯,臺階上滿是塵土。在高處有一個窗戶,微弱的光線從髒汙的窗玻璃透射進來。特裡潘打開了一盞壁燈,他們開始爬樓梯。到了頂上的第三層,特裡潘又用另一把鑰匙打開了一道門。他們走進了一個小房間,房間周圍的牆壁前都擺滿了和天花板一樣高的書架。特裡潘開了一盞燈。房間的一角有一個小桌子,還有一把折疊椅。桌上有一個檯燈,還有一個德登布隆侯爵的半身石像。

  特裡潘喘著粗氣說,「一般的,只有大四的和研究生可以來這兒。但我對破例。我只是想讓你看看加入蘭卡阿裡夫的一大好處。別的會所都沒有像這樣的圖書室。」

  特裡潘眯著眼睛看著他。「看看那些書。但別動手。它們,唔,吸人,你懂我的意思吧。」

  德斯蒙德在房間來回走著,看著那些書名。看完之後,他說道,「真讓我吃驚。我以為這其中的一些書只有在學校的圖書館裡才能找到呢。還得是在上的鎖的圖書室裡。」

  「一般人都那麼想。聽我說,如果你立誓入會,你就可以看這些書。只是不要告訴其他低年級的人。他們該嫉妒了。」

  特裡潘依然眯著眼睛,好像他正在思考著什麼也許他不該想的事,他說道,「你不介意轉過身去,用手指把你的耳朵堵住吧?」

  德斯蒙德說,「為什麼?」

  特裡潘笑了。「啊,如果你立誓入會,你就會得到一個小方子,那是在這兒工作是必需的。但在那之前,你還不能看到它。」

  德斯蒙德尷尬地笑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同時,他又覺得很興奮,他轉過身去,背對著特裡潘,用手指把耳朵堵上了。他站在這間安靜極了的房間裡——它是用絕緣板,還是用什麼也許是非物質的東西隔音了嗎?——數著數。一千零一,一千零二……

  過了一分鐘多一點的時間,他感覺到特裡潘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轉過身,把手放了下來。那個胖子手裡正拿著一本大開本但很薄的書,書皮上有好多黑色的小鼓包。德斯蒙德很驚訝,因為他確信,他在書架上沒看到這本書。

  「我把它抑制住了,」特裡潘說。「給,看吧。」他看了一下手錶。「能看10分鐘。」

  封面上沒有書名,也沒有作者署名。此時,當他更近距離地看這本書,並且拿在了手裡後,他覺得,書皮不是動物皮製成的。

  特裡潘說,「那是一個老阿台奇羅農自己的皮。」

  德斯蒙德說了聲,「啊!」手不住地抖。接著他又恢復了鎮定。

  「他肯定長了好多疣。」

  「對。接著看吧。但是,很遺憾,你看不懂。」

  第一頁微微有點發黃,但對於有400年歷史的紙張來說,也就不足為奇了。上面全是大大的手寫字元。

  「1641年,西蒙•科南特親筆手書。

  「西蒙,羅傑•科南特的同父異母兄弟,」德斯蒙德說道。「他是第一個造訪泰咪塞奇格的白人,並且就沒再離開。他也和那些襲擾泰咪塞奇格人的定居者打交道,但他們不知道他到底向著誰。他和受了重傷的阿台奇羅農一起逃進了荒野。20年之後,他帶著這本書在佛吉尼亞現身了。」

  他慢慢地翻著拿5頁紙,把每一個象形文字都記在他如照相機一般的記憶裡。有一個形象他不喜歡去看。

  特裡潘說,「萊亞門是唯一能看懂它的人。」

  德斯蒙德沒告訴他,他也精通泰咪塞奇格語的語法和一小本詞典,那是威廉•科•鄧納1624年編寫的,並于1654出版發行。其中包括的一個附錄翻譯了那些象形文字。他用了20年的時間尋找,並且花了1000塊錢才得到了一份影印件。他的母親堅決不同意出這筆花銷,但他唯一的一次勇敢地和她作對。就連大學裡都沒有這份拷貝。

  特裡潘看看他的手錶。「還有一分鐘。嘿!」

  他從德斯蒙德手裡奪過那本書,很嚴厲地說道,「轉過身去,把耳朵堵上!」

  特裡潘顯得很慌亂。他背轉身,過了一分鐘,特裡潘把德斯蒙德的一隻手拉了下來。

  「抱歉,這麼急慌慌的,但時間就快到了。我不明白為什麼。總是只有10分鐘的時間。」

  德斯蒙德沒覺得有什麼,只是認為那也許是因為特裡潘對那本書太敏感了,所以才會有那種表現。

  特裡潘顯得很緊張,說道,「咱們走吧。我覺得冷了。」

  下樓的時候,他說,「你確信你看不懂那本書?」

  「我從哪兒知道怎麼讀?」德斯蒙德說。



  他們又回到了大房間裡的喧囂和刺激氣味當中。他們沒呆多久,因為特裡潘想帶他看看會所裡的其它部分,除了地下室。

  「這周的某個時間你可以去看。但現在最好別去那兒。」

  德斯蒙德沒問為什麼。

  當他們走進二樓的一個非常小的房間時,特裡潘說道,「通常我們不讓新生有自己的房間。但對你……如果你想要,它就歸你了。」

  這讓德斯蒙德很高興。他不用去忍受別人的壞習慣了,也不用去聽那些讓他惱火的嘮叨了。

  他們下到了一樓。此時,大房間不再那麼擁擠了。剛剛從椅子上站起來的老萊亞門招手讓他過去。德斯蒙德慢吞吞地走了過去。出於某種原因,他知道,他不會喜歡萊亞門要對他說的話。或許他也不能肯定他是否會喜歡聽。

  「特裡潘帶你看了兄弟會的好多好書,」萊亞門說。那不是一個疑問句,而是一個陳述句。「特別是科南特的書。」

  特裡潘說,「你怎麼……?」他咧嘴笑了。「你感覺到了。」

  「當然,」萊亞門說。「好啦,德斯蒙德,你不覺得是該接那個電話的時候了嗎?」

  特裡潘顯得很迷惑。德斯蒙德感到很不舒服,渾身發冷。

  萊亞門的鼻子都快貼到德斯蒙德的鼻子上了。那張生麵團似的臉上的許許多多皺紋就像是象形文字一樣。

  「你已經決定了,但你沒讓你自己瞭解這一點,」他說道。「聽著。那是科南特的建議,不是嗎?聽著。從你上飛機去波士頓的那一刻起,你就做錯了。你在機場的時候本可以收手不幹的,但你沒有,即使,我猜想,你母親還在那兒大吵大鬧了一番。但你沒收手。所以,拖著也無濟於事了。」

  他吃吃地笑著。「我好心給你建議是要表示我對你的敬意。我想,你會出名的。如果你能夠消除某些性格缺陷的話。在這兒,即便是要獲得一個學士學位,也需要有力量,智慧,嚴格的自律,和巨大的奉獻,德斯蒙德。

  「有好多人申請到這兒來上學,因為他們覺得,這裡的課程很輕鬆。但很快他們就會發現,系裡的要求比麻省理工對工科學生的要求還高。而且還更危險。

  「然後是道德問題。這在申請入學時都有聲明。但有多少人想去遵守道德聲明呢?有多少人決定要站在錯誤的一邊呢?他們放棄了,不知道,對他們當中的任何人來說,要回到另一邊去都為時已晚了。他們已經表明了自己,已經抵抗過了,並且好像已經被永遠記住了。」

  他停頓了一下,點了一隻棕色雪茄。煙霧圍著德斯蒙德打轉,但他沒有聞到他預想中的味道。煙味和他曾經有一次聞到過的死蝙蝠味不太像。

  「每一個男人和女人都要決定他或她自己的命運。如果我是你,我就會馬上做出我的決定。我已經盯上你了,你在這兒的進步取決於我對你的性格和潛質的評估。

  「日安,德斯蒙德。」

  老頭走了。特裡潘說,「這說的都是什麼呀?」

  德斯蒙德沒答話。他在煩躁不安的特裡潘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對特裡潘說了聲再見,開始慢慢地往外走。他沒回家,而是在校園裡漫無目的地走著。閃爍的紅燈吸引了他,他走過去看出來什麼事。一輛帶有校園員警標誌的汽車和校醫院的一輛救護車停在一個兩層樓的建築前。從寫在很髒的窗玻璃上的字可以看出,這個建築的底層曾經是一個食品雜貨店。裡裡外外的牆皮都剝落了,牆上的石膏也掉了,露出了下面的木板條。光禿禿的木地板上有三具屍體。其中一個是在體育館裡排在他前面的那個年輕人。他仰面趟在地上,小鬍子下面的嘴張開著。

  德斯蒙德問其中一個扒在窗戶上的人出了什麼事。那個人留著灰白的連鬢鬍子,可能是個教授,對他說,「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出這種事。有些孩子被帶去嘗試一些東西,那是只有文學碩士才想要去嘗試的東西。是被嚴格禁止的事。但卻管不住那些小傻瓜。」

  小鬍子的屍體上好像有一大塊圓形的東西,也可能是他前額上的一塊灼痕。德斯蒙德想離近點看看,但救護車上的人在把屍體抬出來之前,先把一塊毯子蓋在了他的臉上。

  灰白鬍子的人說,「學校員警和醫院會處理它們的。」他短短地笑了兩聲。「城裡的員警根本不想到校園裡來。家屬會接到通知說,他們是吸食海洛因過量。」

  「那麼做不會出問題嗎?」

  「有時會。私人偵探來過,但他們呆不了多長時間。」

  德斯蒙德匆匆離開了。他決心已定。看到那些屍體使他動搖了。他要回家,與媽媽和好,把他花費了好多時間和金錢收集到的、並且研究過的那些書都賣掉,把時間花在寫神秘小說上。他已經看到了死亡的面孔,如果他真做了他想要做的事,幻想進行心理治療,他將會看到她的臉。死亡。他不能那麼做。

  他走進宿舍房間的時候,電話鈴還在響著。他走過去,伸出手去,停了不知多長時間,然後又把手放下了。他往沙發那兒走的時候,看到可樂瓶又從踢腳板上的那個洞裡被推出來或是拔出來了。他蹲下身,把瓶子又塞回到洞裡。從牆後面傳來了輕輕的竊笑聲。

  他坐在塌陷的沙發上。從他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了筆記本,開始在紙上畫那些他清楚地記在腦子裡的象形文字。他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因為複製的準確性很重要。電話一直響個不停。

  有人在敲門,並且還大聲叫嚷著,「我看見你進屋了!快接電話,要不就把線拔了!否則的話,有你好瞧!」

  他沒說話,也沒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少畫了一張象形圖。現在他又拿起了鉛筆。坐在電話那頭的應該是一個很胖、很老的女人。她現在又老又醜,但她生下了他,在那之後的很多年裡,她是漂亮的。在他父親死後,她不得不去工作,以維持他們的家,供養她的兒子。他去上大學的時候,她辛苦工作為他付學費和其它費用。直到他賣出第二本小說後,她才停止了工作。當他開始帶女人回家,並且說那是他的准太太的時候,她就生病了。

  她愛他,但她不給他留自己的空間,那不是真正的愛。雖然他很不滿,但在他的內心又存在著某種東西,讓他又喜歡當籠中鳥。一天,他終於決定要向自由邁進一大步。那是一個很隱秘、很迅速的決定。他很厭惡自己對她的畏懼,但他就是那樣。如果他呆在這兒,她就會到這兒來。他不能忍受這種情形。所以,他只得回家。

  他看看電話,剛要站起來,又坐下了。

  怎麼辦?他可以自殺。那樣他就能自由了,而她也會知道,他和她在一起時的憤怒有多大。電話鈴不響了,他站了起來。啊,她暫時放棄了。但她還會再打的。

  他看看踢腳板。可樂瓶正在一點一點地從洞裡往外移動。牆那邊有什麼東西正在很有毅力的不停地努力著。有多少次,它在準備要離開那個洞的時候,發現它的路被堵住了呢?如果它有思想的話,它肯定覺得那次數太多了。但它拒絕放棄,而且有朝一日它可能會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那就是把那個給它出難題的傢伙殺掉。

  但是,如果它被那個為難它的傢伙的比它大得多的塊頭嚇住了呢,如果它沒有勇氣呢,那它就只好繼續去推那個堵住洞口的瓶子了。而且……

  他看看筆記本,哆嗦了一下。紙頁的空白處已經被畫滿了。那畫的是科托阿德,此時在他看來,那有點像他的母親。

  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時候,無意中畫出來的嗎?

  或者那圖形是自己形成的?

  無所謂了。不管怎樣,他知道他該做什麼。

  他一張張看著那些圖,吟詠著那些用久已失傳的語言寫成的句子,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胸膛裡爬了出來,爬到了他的肚子裡,他的腿裡,他的喉嚨裡,他的腦子裡。當他眼睛盯著畫紙,念著科托阿德的名字的時候,它在紙上的圖像像是要冒火似的。

  當他說出最後一個詞的時候,屋裡漸漸暗了下來。他站起來,點亮了一盞檯燈,然後走進了狹小而又髒亂的浴室。鏡子裡的臉看上去不像是一個殺人犯的臉;那不過就是一個60歲的人的臉,那人經受過痛苦折磨,並且還不能十分確定那種折磨已經過去了。

  當他往屋外走的時候,他看見那個可樂瓶又從踢腳板上的洞裡滑出來了。但把瓶子推出來的那個東西還沒有準備好要出來。

  幾個鐘頭之後,他從校園的酒館裡出來,踉踉蹌蹌地走回了宿舍。電話鈴又響了。但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雖然那個電話是從伊利諾斯州他的家鄉城市打來的,但卻不是他母親打來的。

  「德斯蒙德先生,我是比茲利斯警察局的魯奇警官。恐怕我得告訴你一些不好的消息。唔,啊,你的母親幾個小時前心臟病突發,去世了。」

  德斯蒙德沒有被嚇暈過去。他已經全身麻木了。拿著聽筒的那只手就像是在舉著一塊花崗岩。模模糊糊地,他覺得魯奇的聲音顯得很怪異。

  「心臟病?心臟……?你確定嗎?」

  他歎息著。他的母親是自然死亡。他不必去吟頌那些古老的詞句了。現在他已經不能給自己開脫了,並且永遠都會被困在裡面。一旦動用的那些詞句,就無法挽回了。

  但是……如果那些詞句只是詞句,死亡也是一般性的死亡,通過那種次關聯傳遞的那些詞句沒有引起身體上的反應,那他還會受困嗎?

  他的罪惡感會消失嗎?他能從這個地方走出去,而不必擔心遭到報應嗎?

  「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德斯蒙德先生。一個很反常的意外。你母親去世的時候正在和一個串門的鄰居聊天,是山敏斯夫人。是山敏斯打電話叫的員警和救護車。有些別的鄰居進到了屋裡,然後……然後……」

  魯奇的喉嚨好像噎住了似的。

  「我剛趕到,正在前門廊上,只覺得……」

  魯奇咳嗽起來,然後說道,「我兄弟也在屋裡。」

  房子莫名其妙地就塌了,三個鄰居,兩個救護人員,還有兩個員警被砸死了。

  「就像是有一隻大腳把房子踩塌了似的。要是它再晚塌10分鐘,我也完蛋了。」

  德斯蒙德謝過他,並說他會搭下一班飛機回比茲裡斯。

  他蹣跚著走到窗前,打開窗戶,呼吸著外面的空氣。樓下,在街燈的光影裡,萊亞門正柱著拐杖,搖搖晃晃地走著。那張灰臉抬了起來。牙齒閃著白光。

  德斯蒙德哭了,但他只是在為自己流淚。



《耶路撒冷領地》 斯蒂芬•金

  1850年10月2日

  親愛的伯恩斯,

  走進查普維特這個房子冰冷、透風的門廳時的那種感覺真是太好了!那個可惡的馬車把我顛得渾身骨頭疼,我快要撐破的膀胱也需要馬上解脫一下,在門邊那張討厭的櫻桃木小桌上放著一封信,上面是你自己的、無法讓人模仿的潦草筆跡。我保證,我關照完身體的需求後(在樓下的一間很奢華的衛生間裡,我在那兒能看見我呼出的熱氣在我眼前升起來),馬上就開始看信。

  得知你治癒了多年滯存在你肺部的瘴氣,我很高興,但我向你保證,我對治療給你帶來的那種道德上的左右為難也有同感。一個境況不佳的廢奴主義者在奴隸制根深蒂固的佛羅里達那陽光明媚的氣候裡恢復了健康!儘管如此,伯恩斯,做為一個也曾在那個影子山谷裡漫步的朋友,我要你多加愛惜你自己,在你的身體還未允許之前,不要冒險回麻塞諸塞去。如果你失去了健康,你精細的頭腦和銳利的筆鋒就不能為我們服務了,而且,如果南方是一個治病的地方,那豈不是理想的賞罰嗎?

  不錯,正如我堂兄的遺囑執行人曾使我確信的那樣,房子相當好,但邪氣也相當重。它坐落在波特蘭以北9英里、法爾茅斯以北大約3英里的一大片隆起的土地上。在它後面有大約4英畝的土地,呈現出一種可以想見的、極可怕的荒涼——杜松、矮藤、灌木叢和各種各樣的爬行植物在別具風格的石牆上恣意攀爬,而石牆就是這塊地產和城區領地的分界線。小山丘上的那些醜陋的希臘雕像仿製品從廢墟裡向外窺探著,像是隨時要撲向過路的行人。我的堂兄斯蒂芬的嗜好好像都得到了體現,從令人無法接受的恐怖到完全徹底的恐懼。這裡有一個很怪異的避暑小別墅,幾乎已經被猩紅色的漆樹掩蓋住了,在一個曾經是花園的地方,中央有一個形狀怪異的日晷。這也為這裡添加了最後一點瘋狂的意味。

  但從會客廳望出去的景象就很不一樣了;查普維特角腳下的岩石和大西洋本身構成了一幅令人眼花繚亂的圖景。一個巨大的飄窗面臨著這一切,一個像蟾蜍似的大寫字臺就放在窗邊。在這兒寫東西應該很不錯,我可以開始寫我說了很長時間(肯定很煩人)的那本小說了。

  今天是陰天,偶爾還有零星的陣雨。當我留意觀察的時候,一切似乎就像是一個深藍灰色的書房——那些岩石,古老、疲倦得就像時間本身,那天空,當然還有那海洋,海水撞擊著下面堅如磐石的海角,發出巨大的撞擊聲,準確地講,那不是聲音,而是振動——就在我寫信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我腳下的震波。這並不完全是一種令人不悅的感覺。

  我知道,你不認同我的離群索居,親愛的伯恩斯,但我向你保證,我很健康,很快樂。喀爾文和我在一起,還像以前一樣實幹,沉默,可靠,我相信,周中前我們就可以理順我們的事務,從鎮上定購必需的物品,還要找一個保潔公司把這裡的灰塵都打掃乾淨!

  我要擱筆了,還有好多的東西要看,好多的房間要打開,成百上千件的壞傢俱要檢查。再次感謝你的來信,以及你一如既往的關懷。

  代我向你太太問好,愛你們。

  查理斯



  1850年10月6日

  親愛的伯恩斯,

  這地方真是太妙了!

  它不斷地令我感到驚奇——包括離這兒最近的鎮子裡的那些居民對我的入住所做出的反應。那是一個奇怪的小鎮,有一個很獨特的名字,叫做傳教士角。那兒就是喀爾文定購每週儲備的地方。同時他還有另一件差事,就是聯繫定購足夠的越冬木材。但卡爾回來的時候臉色很陰沉,而當我問他有什麼麻煩時,他很不高興地答道:

  「他們認為你瘋了,布恩尼先生!」

  我笑了,並且說那可能是因為他們聽說了我在莎拉死後曾經患過腦膜炎——當時我確實說了好多瘋話,你也可以證明。

  但卡爾反駁說,除了通過我堂兄斯蒂芬——他也像我如今一樣從那兒定購儲備物品,沒人知道我的任何事。「他們說的是,先生,任何一個住在查普維特的人肯定要麼是瘋子,要麼就是在冒險成為一名瘋子。」

  這讓我很困惑,你也可以想像得到,我又問是誰告訴他這些的。他告訴我說,有人讓他去找一個悶悶不樂、醉醺醺的伐木工,名叫湯普森,他有四百英畝的林子,種著松樹、樺樹和雲杉,他和他的5個兒子一起伐木,出售給波特蘭的造紙廠和臨近地區的住戶。

  卡爾對湯普森所抱有的成見一無所知,當他把送木材的地址交給他時,這個湯普森張著嘴,驚愕地盯著他說,他會派他的兒子在一天裡最好的時辰,走海邊的路,把木材送去。

  喀爾文顯然錯把我的困惑當成了痛苦,趕緊說,那個人滿身的廉價威士卡味,說了一些胡話,關於一個廢棄的村子,和斯蒂芬堂兄的親屬——還有蠕蟲的事!喀爾文和湯普森的一個兒子辦好了交易,那個兒子,我估計,是一個相當粗暴而且不是太清醒、滿身臭味的傢伙。我估計,在傳教士角這個村子裡,在卡爾和店主談話的那個百貨店裡,都會有這種反應,而這是比較饒舌、比較委婉的一種表達方式。

  這些都沒有給我帶來太多的煩惱;我知道,鄉巴佬是多麼喜歡用流言蜚語和神話傳說來調劑他們的生活,而且我估計可憐的斯蒂芬和他的親屬是易於受攻擊的物件。我對卡爾說,一個幾乎死在他自家的前門廊上的人是很容易讓人說長道短的。

  房子本身也是一個驚奇不斷的地方。有23個房間哪,伯恩斯!嵌在樓上幾層及肖像畫廊的護壁板都發黴了,但依然很結實。當我站在樓上我已經過世的堂兄的臥室裡時,我能聽見老鼠在臥室後面疾走,而且從它們弄出的聲響來看,它們肯定個頭兒不小——那動靜就像是有人在那兒走動似的。我肯定不願意在夜裡撞見它們誰,就是在白天我也不想這樣。而且我既沒發現鼠洞,也沒看到糞便。奇怪。

  樓上的肖像畫廊兩側掛滿了鑲了框的劣質肖像畫,肯定還值不少錢。有些像和我記憶中的斯蒂芬很像。我相信我準確無誤地認出了我叔叔亨利•布恩尼和他太太裘蒂絲;其他的人就不太熟悉了。我估計其中的一個人可能是我臭名昭著的親祖父,羅伯特。但斯蒂芬那邊的親屬我一個都不認識,真是很過意不去。雖然這些畫畫得不怎麼樣,但依然能表現出斯蒂芬在寫給莎拉和我的信中所表現出的好心情和機敏的頭腦。是多麼愚蠢的原因使這個家族分崩離析的啊!一個被搶走的寫字臺,上上輩的兄弟之間的爭吵,以及無辜的後代不必要的疏遠。我不禁想到,那是多麼幸運的事,在我似乎就要追隨我的莎拉進那個「大門」的時候,你和約翰•佩蒂成功地和斯蒂芬取得了聯繫——那又是多麼不幸的事,機緣又剝奪了我們面對面相聚的機會。我該是多麼地喜歡聽他為那些祖傳的雕像和傢俱辯護啊!

  但是不要讓我把這個地方說得太不好。斯蒂芬的品味和我的不一樣,沒錯,但在他沒展示出來的那些東西裡(許多都放在樓上的房間裡,上面佈滿了灰塵)有真正的極品。其中有床,桌子,用柚木和桃花心木製成的卷軸,而且許多臥室和儲藏室,還有樓上的書房和小客廳,都具有一種憂鬱的魅力。地板都是松木的,有一種發自內部的、神秘的亮光。這裡有一種莊嚴;莊嚴和時間的積累。我雖然說不上喜歡它,但我敬重它。我渴望看到它的變化,就像我們在北方經歷氣候的變化一樣。

  天哪,我講個沒完了!快寫信,伯恩斯。告訴我你取得了什麼進展,你從佩蒂和其他人那兒都聽到了什麼消息。請不要錯誤地試圖說服任何你在南方新認識的人太勉強地認同你的觀點——我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用他們的嘴來做出回答,就像咱們喋喋不休的朋友,卡爾豪恩先生一樣。

  你親愛的朋友,

  查理斯



  1850年10月16日

  親愛的理查,

  嗨,你好嗎?自從我開始住進查普維特這兒的居所後,我常常會想起你,而且還曾希望能收到你的信——我現在收到了伯恩斯的一封信,告訴我說我忘記把我的地址留在俱樂部了!放心,反正我終究會寫信的,因為,有時看起來我真正忠實的朋友似乎都是我留在那個真實且完全正常的世界裡的。而且,天啊,咱們真可謂天各一方了!你在波士頓,忠誠地為「解放者報」寫文章(順便提一句,我也把我的地址寄到那兒了),漢森在英格蘭做他的又一次討厭的徒步旅行,可憐的老伯恩斯在那個鬼地方療養他的肺。

  這兒的情形可以想見,迪克,等我這裡的某些事務不太緊迫時,我肯定會向你呈上一份完整的報告——我想具有法律頭腦的你可能會對在查普維特及其周邊地區所發生的某些事情感興趣的。

  但同時我想請你幫忙,如果你樂意的話。你還記得你在克拉裡先生的募捐晚餐會上介紹我認識的那位元歷史學家嗎?我想他的名字是比格羅。不管怎樣,他提起過他有收集各種稀奇古怪的歷史傳說的愛好,其中就有和我現在住的地方有關的內容。我想這樣:你可以和他聯繫並且問他是否瞭解什麼事實、民間傳說或比較普遍的傳聞——如果有的話——是和離「皇家河」上一個名為「傳教士角」的小鎮不遠的一個叫做「耶路撒冷領地」的廢棄的小村莊有關的嗎?那條河是Androscoggin河的一個支流,在Androscoggin河上游大約11英里、靠近查普維特的地方匯入Androscoggin河。那將極大地滿足我的願望,而且更重要的是,也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流覽這封信,我覺得對你有點失禮,迪克,我為此衷心地說抱歉。但我保證會很快把我的意思說清楚的,屆時我向你太太、兩個好兒子,當然,還有你,致以我最熱忱的問候。

  你親愛的朋友,

  查理斯



  1850年10月16日

  親愛的伯恩斯,

  我有個故事要講給你聽,那對卡爾和我來說似乎有些怪異(甚至有點令人不安)——看你的看法如何。如果沒什麼,就權當是在你和蚊子做鬥爭的時候給你解悶了。

  在上次我給你寄信後2天,有一行4個年輕小姐在一個被稱為克洛蕾絲夫人的、上了年紀、臉上勉強掛著職業的笑容的老女人的監督下,從傳教士角來這兒整理房間,打掃灰塵——這兒的灰塵已經使我似乎每走兩步就得打個噴嚏。當她們在房子裡做她們的雜務時,她們都好像有點緊張似的;真的,有個女孩在樓上打掃客廳,當我走進去的時候,她竟然失聲尖叫起來。

  我向克洛蕾絲夫人問起這事(她正在打掃樓下的門廳,那種嚴肅的樣子肯定會使你感到很吃驚,她把頭發包在了一塊退了色的大頭巾裡),她看著我,用一種很堅定的語氣說:「她們不喜歡這個房子,我也不喜歡這個房子,先生,它一直都是一個『不好的』的房子。」

  我對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感到很驚訝,而她又換了一種比較友好的語氣繼續說道:「我不是說斯蒂芬•布恩尼不是一個好人,因為他是好人;他住在這兒的時候,我一直是隔周的星期四來為他打掃房子,我還給他的父親藍道夫•布恩尼先生打掃房子,直到他和他夫人在1816年失蹤時為止。斯蒂芬先生是一個和藹的好人,你好像也一樣,先生,但這個房子是『不好的』,而且一直都是這樣,布恩尼家的人在這兒沒有一個是快樂的,自從你的祖父羅伯特和他的哥哥菲力浦為(她在這兒停頓了,像是心虛似的)在1789年失竊的東西而鬧翻之後。」

  看這些人的記性有多好,伯恩斯!

  克洛蕾絲夫人接著說:「建房子的時候就不吉利,住到裡面後也很不幸,裡面曾經出過人命(你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伯恩斯,我叔叔藍道夫曾經捲入過一次發生在地窖樓梯上的意外,那次意外奪去了他女兒瑪塞勒的生命;他後來出於一時的懊悔也要了他自己的命。斯蒂芬在他的一封信當中跟我提起過這件事,信是在他死去的姐姐的生日那天寫的),有失蹤,有意外。

  「我曾經在這兒做活,布恩尼先生,而且我既不瞎也不聾。我曾經聽見牆裡有可怕的聲音,先生,可怕的聲音——沉重的腳步聲和碰撞聲,有一次還有很奇怪的、半笑半哭的哀嚎。嚇得我血都凝固了。這是一個神秘的地方,先生。「她說到這兒就不說了,也許是怕她說得太多了。

  至於我自己,我都不知道是應該覺得生氣,還是覺得好玩,好奇還是無動於衷。恐怕那天我還是覺得好玩。「那你懷疑是什麼呢,克洛蕾絲夫人?是鬼在喀喀地玩鐵鍊嗎?「

  她很奇怪地看著我。「可能有鬼。但牆裡的不是鬼。鬼不會那樣在黑暗裡哭嚎,像那樣又沖又撞地哭鬧。那是——」

  「快說吧,克洛蕾絲夫人,」我催促她。「你都說到這兒了。你可以把你已經開了頭的東西說完嗎?」

  她的臉上掠過一種特別奇怪的表情,恐懼,憤怒,還有——我發誓那是真的——虔誠的敬畏。「一些不會死的東西,」她輕輕地說。「住在昏暗的陰影裡一起侍奉——『他』!」

  就這些。我又用了好幾分鐘的時間來迫她說出更多的東西,但她越來越頑固,決不再多說。最後我放棄了,擔心她會鼓起勇氣離開這個地方。

  這是故事的第一段,第二段發生在當天晚上。喀爾文已經在樓下生了火,而我正坐在起居室裡,邊看一份「情報員」,邊打瞌睡,同時聽著被風吹打的雨水敲打在大飄窗上發出的聲音。我覺得很輕鬆,當外面的一切都是那麼悲慘的時候,屋裡的一切都是這麼溫馨和舒適;但過了一會兒,喀爾文出現在門口,顯得很興奮,還有點緊張。

  「您還沒睡,先生?」他問。

  「沒有,」我說。「怎麼了?」

  「我在樓上發現了一些東西,我覺得你應該去看看,」他說,語氣中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

  我站起身,跟著他去看。我們爬那個寬樓梯時,喀爾文說:「我正在樓上的書房裡讀一本書的時候——一本很奇怪的書——聽見牆裡有動靜。」

  「老鼠,」我說。「就這些嗎?」

  他在樓梯平臺上站住了,很嚴肅地看著我。他手裡的燈在在深色的帷幔和半隱半現的肖像畫上透下了神秘的陰影,使那些畫上的人看上去充滿惡意。外面的風發出了短暫的呼嘯聲,然後又勉強地平息下來。

  「不是老鼠,」卡爾說。「是一種跌跌撞撞走動的聲音,砰砰的,從書架後面傳出來,然後還有一種可怕的咯咯聲——太可怕了,先生。還有刮擦聲,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掙扎著要出來……來抓我!」

  你能想像到我有多驚訝,伯恩斯。喀爾文不是那種喜歡胡思亂想的人。這下看來這裡終究還是存在著一個神秘的東西——而且也許是一個醜八怪。

  「後來呢?」我問他。我們已經走到走廊裡了,我能看見書房裡的燈光鋪灑在畫廊的地板上。我有點心驚膽戰地看著那燈光;這個夜晚似乎也不再那麼輕鬆了。



  「那種刮擦聲停止了。過了一會兒,那種砰砰聲,跌跌撞撞走動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是離我遠去了。聲音停頓了一下,我發誓我聽見了一聲奇怪的、幾乎聽不見的笑聲!我走到書架那兒,開始又推又拉,覺得那裡可能有一個隔間,或是一道暗門。」

  「你找到了?」

  卡爾在書房門口站住了。「沒有——但我發現了這個!」

  我們走進書房,我看見左邊的書架上有一個方形的黑洞。在那裡放著的都是樣書,而卡爾所發現的是一個小小的藏身之所。我用燈照著裡面,除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什麼也沒看見,那些灰塵肯定積了好幾十年了。

  「只有這個,」卡爾平靜地說,同時遞給我一頂發黃的圓錐形紙帽。紙帽是一張地圖,用黑墨水勾畫出蛛網那麼細的線條——是一個鎮子或村子的地圖。上面或許有7個建築,還有一個顯然畫的是教堂,下面標著這樣的圖例:正在腐爛的蠕蟲。

  在地圖的左上方,有一個箭頭指著應該是這個小村子的西北方向。箭頭下面標著:查普維特。

  喀爾文說:「在鎮上,先生,有人很迷信地說起過一個廢棄的村子,叫耶路撒冷領地。他們都繞開那地方。」

  「但這個呢?」我問,用手指著教堂下面那個奇怪的圖例。

  「我不知道。」

  我想起了固執和膽小的克洛蕾絲夫人。「蠕蟲……」我咕噥著。

  「你知道什麼嗎,布恩尼先生?」

  「也許……明天去這個地方看看可能會很有趣,你覺得呢,卡爾?」

  他點點頭,眼睛發亮。此後我們又花了差不多一小時的時間在卡爾發現的那個小窩後面的牆上找有破口的地方,但沒有找到。那裡也沒再出現卡爾所描述的那種聲音。

  我們那天晚上沒有再去做什麼冒險的事,就去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卡爾和我出發去樹林裡做我們的漫遊。昨晚的雨已經停了,但天還是陰的,壓得低低的。我注意到卡爾用一種懷疑的眼光看著我,便趕緊再次向他保證說,我要是累了,或覺得走得太遠了,我就會毫不遲疑地叫停。我們已經帶好了中午要吃的東西和一個優質的「巴克懷特」羅盤,當然,還有那張怪異而古老的、「耶路撒冷領地」的地圖。

  這是不同尋常的、沉悶的一天;在我們穿過那片高大、陰鬱的松樹林一路向東南方向走過去的時候,好像沒聽到一聲鳥叫,沒看到一隻動物走動。我們聽到的只有我們自己的腳步聲和大西洋的海水沉穩地拍打著海岬的聲音。濃重得幾乎有些異常的海水味始終相伴我們左右。

  我們走了不到2英里,就遇到了一條荒草叢生的路,我相信那就是所謂的「木排路」;這條路伸向我們大致要去的方向,我們便沿著它走下去了。我們幾乎沒說話。沉悶且顯得很不吉利的天讓我們的情緒很不好。

  大約11點的時候,我們聽見了水流動的聲音。前面的路急急向左轉了個彎,在一條水花飛濺的藍灰色小溪的另一邊,右一片像是幻影的地方,那便是「耶路撒冷領地」了!

  小溪大概右8英尺寬,一個長滿青苔的人行橋橫跨在上面。在橋的遠端,伯恩斯,是你能想見的最完美的小鎮,雖然風化了,但完好的程度令人驚訝。幾棟房子在修剪整齊的堤岸附近連成一片,都是清教徒那種出名的樸素而威嚴的外觀。再過去,沿著一條雜草叢生的大道,立著三、四幢可能曾經是商業機構的建築,從那上面望過去,就是地圖上標注出來的那個教堂的尖頂了,尖頂直插灰色的天空,粉刷的塗料已經剝落了,十字架也銹蝕、傾斜了,那種冷酷無情的樣子令人難以形容。

  「鎮子的名字起得真對,」卡爾在我身邊輕輕地說。

  我們穿過鎮子,開始在裡面閒逛——這是我的故事開始令人吃驚的地方,伯恩斯,所以準備好!

  當我們走在那些建築群裡的時候,氣氛顯得很沉重;壓抑,你也可以這麼說。那些大建築都處於一種腐朽的狀態——窗板都被扯掉了,屋頂也在曾經的積雪重壓下傾頹了,窗戶上佈滿灰塵,鬼影重重的樣子。奇怪的拐角和變形的邊角形成了充滿險惡的陰影。

  我們首先走進了一家朽敗的老酒館——不知為何,我們似乎不應該闖進那裡的任何一座房子,那裡都是想要獨處的人才會隱退進去的地方。破木門上方掛著一塊飽經風霜的老招牌,表明這裡曾經是「公豬頭度假村和酒館」。只剩下一個鉸鏈的木門發出可怕的吱吱嘎嘎的響聲,我們走進了陰暗的店堂。到處都是腐敗、發黴的氣味,濃得有點嗆人。而在這種氣味背後似乎還掩藏著一種更濃重的氣味,一種黏糊糊的、有害的氣味,一種時間累積下來的氣味。這種臭味可能只會出自腐朽的棺材或是被盜開的墳墓。我用手帕掩住鼻子,卡爾也一樣。我們審視著那個地方。

  「上帝啊,先生——」卡爾軟弱無力地說。

  「那些都從來沒被人碰過,」我替他把話說完了。

  真的,沒被碰過。擺在店堂裡的桌子和椅子就像幽靈般守護的衛兵,上面滿是灰塵,新英格蘭的氣候造成的大幅度的溫度變化使桌椅都變形了,但在其它方面都很完好——就好像它們數十年來都在默默地等待著那些久已離去的人再次光臨,點一品脫啤酒或一打蘭威士卡,玩紙牌,抽煙鬥。一面方形的小鏡子掛在酒館章程的旁邊,沒有被打碎。你明白其中的含義嗎,伯恩斯?小男孩可都是喜歡到處亂走,破壞公物的呀;沒有一座「鬼屋」會有完好無損的玻璃,無論它們被那些怪異的居民傳得有多可怕;沒有一個陰森森的墳場沒有被那些惡作劇的小孩子倒立過來的墓碑。當然,離耶路撒冷領地不到2英里遠的傳教士角肯定也有一幫小倒蛋鬼。但這個度假村店主的鏡子(肯定讓他花了大價錢)卻完好無損——我們在閒逛時發現的其它易碎品也是如此。對了——造成破壞的只有沒有人情味的大自然。其中的含義很明白:耶路撒冷領地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但為什麼呢?我有一種想法,但在我敢於把它說出來之前,我必須先把我們這次令人心神不安的探訪說完。

  我們去了睡房,發現床都是鋪好的,白鑞制的大水罐都整齊地擺在床邊。廚房好像從未被碰過,除了經年的灰塵和那種可怕的、腐朽的臭味。酒館本身就是一個古文物收藏者的天堂;怪異得令人驚歎的爐灶本身就可以在波士頓的拍賣會上拍得一個好價錢。

  「你怎麼看,卡爾?」當我們重又回到變幻莫測的天光下之後,我問。

  「我覺得不是件好事,布恩尼先生,」他用他那種悲哀的語氣答道。「但咱們必須多看,才能多瞭解。」

  我們沒仔細看其它的店堂——包括一個酒館,生銹的釘子上還掛著發黴的皮貨,一家蠟燭店,一間堆放著橡木和松木的倉庫,一個鐵匠鋪。

  我們走向矗立在村子中心的教堂的時候,又順道進了兩棟房子,房子都是清教徒似的模樣,裡面全都是收藏家願意不惜一切代價得到的東西,都被棄置了,都充滿了同樣的腐朽的臭味。

  這裡除了我們好像再沒有活的或能動的東西了。我們沒看見蟲子,沒看見鳥,就連經常在窗角出現的蜘蛛網都沒看見。只有灰塵。

  最後,我們走到了教堂。它高聳在我們的頭頂上,嚴酷,不討人喜歡,冷漠。它的窗戶都黑洞洞的,任何虔誠和聖潔在很久之前就已經離它遠去了。我對此確信無疑。我們登上臺階,我把手放在大大的鐵質門拉手上。我和喀爾文堅定而又隱秘地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我拉開了大門。大門已經多久沒被觸摸過了?我可以自信地說,我是55年來的第一人;也許更久。被鏽住的鉸鏈在我開門的時候發出了尖叫。那種折磨著我們的腐朽變質的味道幾乎都可以用手抓到了。卡爾的喉嚨裡發出了作嘔的聲音,他不自覺地把頭扭向一邊,想呼吸些乾淨點兒的空氣。

  「先生,」他問道,「你確信你還——」

  「我很好,」我鎮靜地說。但我覺得不平靜,伯恩斯,現在更不平靜。我相信有那麼一種場所、建築,能對心靈造成危害,在那裡宇宙的奶已經變得又酸又臭了。這個教堂就是這樣一個場所;我發誓它就是。

  我們走進了一個長長的門廳,裡面有一個滿是灰塵的衣物架和擺著聖歌集的書架。門廳沒有窗戶,油燈放在各處的壁龕裡。一個很平常的地方,我正這麼想著,就聽見了喀爾文急促的喘息聲,同時也看到了他所注意到的東西。

  那個一個很淫穢的東西。

  我只能這麼來描述那幅裝在很精緻的畫框裡的圖畫,不敢再多說了:那是仿魯本斯的豐腴風格的作品;它怪誕地歪曲模仿了一幅聖母和聖嬰題材的畫作;在背景上畫著半隱半現地嬉戲、爬行的怪異的動物。

  「上帝啊,」我輕聲說。

  「這裡沒有上帝,」喀爾文說,他的話像是懸在了半空中似的。我打開了通往教堂中殿的門,那種氣味變成了一種瘴氣,幾乎令人難以抗拒。

  在午後微弱的光線下,教堂裡的長椅恐怖地向聖餐台方向延伸過去,在長椅前方是一個高高的、橡木制的佈道壇,還有一個陰暗的前廳,裡面有金色的東西在閃光。喀爾文都快哭了,這個虔誠的新教徒畫著聖符,我也仿效著他。因為那金色的東西是一個製作精美的大十字架——但它是被倒掛在牆上的,成了「撒旦的彌撒」的象徵。

  「咱們必須鎮靜,」我說。「咱們必須鎮靜,喀爾文。咱們必須鎮靜。」

  但我的心裡已經留下了一片陰影,我比已往任何時候都要害怕。我已經走在了死亡的陰影下,並且覺得不會有更黑暗的東西了。但是還有。還有更黑暗的東西。

  我們沿著側廊走,我們的腳步聲在我們的周圍和頭頂上方回蕩。我們在灰塵上留下了足跡。在聖餐台那兒還有別種晦澀的藝術品。我不會也不能把我的心思放到它們身上。

  我開始往佈道壇上爬。

  「別上去,布恩尼先生!」卡爾突然叫道。「我擔心——」

  但我已經上去了。一本巨大的書翻開來放在架子上,是用拉丁文和難認的北歐古代文字兩種文字寫的,在我看來,那不是德魯伊特文就是凱爾特文的前身。我附上了一張卡片,上面有幾個那上面的字元,是我憑記憶重新畫出來的。

  我合上了那本書,看見了印在皮面上的那幾個字:De Vermis Mysteriis。雖然我的拉丁文荒疏了,但還是能譯出這幾個字:蠕蟲的秘密。

  在我觸摸那本書的時候,那個該詛咒的教堂合喀爾文仰望著我的蒼白的臉似乎在我眼前遊動起來。我好像聽到了低沉了聖歌聲,充滿了邪惡而又渴望的恐懼——在那種聲音下面,還有一種聲音,充斥在地球內部。一種幻覺,我懷疑不是——但在那同時,教堂裡充滿了一種很真切的聲音,我只能這麼來描述那種聲音,就像我腳下有一個巨大的。恐怖的旋渦。佈道壇在我的手下面顫動著;倒置的十字架在牆上顫動著。

  我們一起走出去了,卡爾和我,把教堂留在了它自己的黑暗中,我們倆都不敢回頭,直到我們走過了用厚木板在小溪上架起來的簡陋的人行橋。我不能說我們跑得快四肢著地了,這樣就敗壞了人類從一個盤坐而迷信的野蠻人花費了1900年才豎立起來的形象;但我要是說我們是溜達回來的,那我就是一個騙子了。

  這就是我的故事。你不必因為擔心我又得了腦膜炎而影響你的康復;卡爾可以證明我寫的一切——到聽到那個可怕的聲音為止之前的內容。

  我擱筆了,只想說我希望我會見到你(我知道我的大部分困惑會馬上散去),還有,我始終是你的朋友和仰慕者,

  查理斯。



  1850年10月17日

  尊敬的先生:

  在你們最近一期的家居物品目錄(即1850年夏季版)上,我看到了一種名為「老鼠剋星」的滅鼠劑。我想買一罐5磅裝的這種製劑,按你們標出的價格,即30美分。我附上了回郵的郵資。請寄給:喀爾文•麥卡恩,緬因州,坎伯蘭縣,傳教士角,查普維特。

  感謝你們費心處理此項事宜。

  此致,

  喀爾文•麥卡恩



  1850年10月19日

  親愛的伯恩斯,

  出現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情況。

  房子裡的那些聲音響得更厲害了,我越發地斷定在我們的牆裡走動的根本不是老鼠。喀爾文和我又找一遍隱蔽的牆縫或是暗道,但還是一無所獲。真可憐,我們快成為拉德克利夫夫人的小說裡的人物了!但卡爾聲稱那些聲音大部分來自地窖,所以我們明天就打算去那兒看看。一想到斯蒂芬堂兄的姐姐就是在那兒遭遇不測的,我就感到不自在。

  順便說一句,她的畫像就掛在樓上的畫廊裡。瑪塞勒•布恩尼是一個可憐的尤物,要是畫像師抓得好的話,我還知道她終身未嫁。有時我覺得克洛蕾絲夫人說得對,這是一個不好的房子。它給它過去的住戶帶來的除了憂鬱之外什麼也沒有。

  但我還有更多關於那個可怕的克洛蕾絲夫人的事要說,因為我今天又第二次和她碰面了。做為我迄今遇到的來自傳教士角的頭腦最冷靜的人,我今天下午去找她了,那是在發生了一次不愉快的會面之後,我接下來就會說到。

  木材應該是今天上午送貨,但中午都過了,還是沒有木材送過來,我決定今天的例行散步要走到鎮上去。我的目的是拜會湯普森,就是那個和卡爾談木材生意的人。

  今天的天氣本來很好,充滿了燦爛的秋日所具有的清新的活力,當我走到湯普森家地塊時(卡爾留在家裡翻騰斯蒂芬的圖書室,他詳細地給我指了路),我感覺我的心情是最近幾天來最好的,我都準備要原諒湯普森在木材問題上的拖拉了。

  這片地方亂糟糟地長滿了雜草,破舊的房子都該粉刷了;在牲口棚左邊有一頭大母豬,是給11月的屠宰準備的,豬咕嚕著在泥濘的豬欄裡打滾,在住宅和外屋之間的一個髒亂的院子裡,一個穿著破舊的方格棉布裙的婦女正在從她的圍裙裡取食喂雞。當我喊她的時候,她轉過頭來看著我,臉色蒼白,毫無生氣。

  她臉上傻乎乎的無知的表情突然變了,變成了一種充滿極度恐懼的表情,那過程真是太精彩了。我只是以為她把我當成斯蒂芬了,因為她抬起手,做出了一個代表惡毒的眼睛的手勢,同時尖叫起來。雞食撒了一地,雞都咯咯叫著,拍打著翅膀跑開了。

  還沒等我開口,一個龐大笨重的身影便出現了,一個隻穿著舊內衣的男人搖搖晃晃地從屋裡出來了,一手拿著一枝獵槍,另一隻手拿著一個細口瓶。從他發紅的眼睛和走路不穩的樣子,我判斷他就是伐木工湯普森本人。

  「布恩尼家的人!」他吼叫著。「上帝詛咒你的眼睛!」他扔掉瓶子,也做出那個手勢。

  「我來,」我用我在當時的情況下所能有的鎮靜語氣說道,「是因為木材還沒送到。按照你和我的人約定好的——」

  「上帝也詛咒你的人!」我第一次注意到,在他虛張聲勢的恐嚇和氣勢洶洶的咆哮背後,他已經是怕得要死了。我開始認真地思索,他是否會在情緒激動的時候真的向我開槍。

  我變得謹慎了:「做為一種禮貌的姿態,你可以——」

  「上帝詛咒你的禮貌!」

  「很好,那麼,」我盡可能保持著威嚴,說道,「我祝你有美好的一天,直到你能控制住你自己。」說完,我便轉身走開了。

  「別再回來啦!」他在我身後叫著。「和你的魔鬼呆在一起吧!該死!該死!該死!」他向我擲了一塊石頭,打中了我的肩膀。我不會遂了他的意躲避的。

  所以,我去找了克洛蕾絲夫人,決心起碼要解開湯普森敵視我這個謎。她是一個寡婦(別想你討厭的媒事了,伯恩斯;她肯定得比我大15歲以上,而且我也不會再有40歲了),獨自住在緊鄰海邊的一個迷人的小屋裡。我看見她正在晾她洗完的東西,而且她好像真的很高興見到我。我發現,這使我大大地放寬了心。不分青紅皂白地就被人貶為被社會排斥的人,真是認我說不出來地惱怒。

  「布恩尼先生,」她說著,行了一個半屈膝禮。「如果你是來問洗衣服的事,我9月份什麼都沒洗。我的風濕犯了,連我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了。」

  「我希望我是來問洗衣服的事的。我是來求助的,克洛蕾絲夫人。我必須要知道你所能夠告訴我的與查普維特和耶路撒冷領地有關的一切,還有鎮上那些人為什麼要用那種恐懼和懷疑的態度對待我!」

  「耶路撒冷領地!這麼說你知道了。」

  「對,」我答道,「而且一周前我還和我的同伴到過那兒。」

  「天啊!」她的臉白得像紙,還搖搖晃晃的。我伸出一隻手扶住她。她的眼睛充滿恐懼地溜溜亂轉,一時間,我確信她就要昏倒了。

  「克洛蕾絲夫人,對不起,如果我說了什麼——」

  「到裡面去吧,」她說。「你應該知道了。上帝,那可怕的日子又回來了!」



  她在陽光明媚的廚房裡煮濃茶的時候一直都沒說什麼。把茶端上來後,她憂心忡忡地望著外面的大海。她的眼睛和我的眼睛都不可避免地被吸引到了查普維特角的那個突出的斜坡上,我們的房子就在那兒俯瞰著大海。那個大飄窗在西移的太陽照耀下像一顆鑽石一樣閃著光。那景色很美,但很奇怪地令人感到不安。她突然轉向我,斷然宣告:

  「布恩尼先生,你必須馬上離開查普維特!」

  我大吃一驚。

  「自從你住進那個房子,空氣中就有了一股邪氣。上周——因為你走進了那個該詛咒的地方——就出現了不祥的徵兆。月亮表面罩上了一層膜;好多棲息在墓地裡的三聲夜鷹;一次不正常的生產。你必須離開!」

  當我可以開口說話的時候,我盡可能地溫和地說:「克洛蕾絲夫人,這些都是幻想出來的事。你必須明白這一點。」

  「巴巴拉•布朗生下了一個沒有眼睛的孩子也是幻想嗎?克利夫頓•布羅奇特在查普維特旁邊的樹林裡發現了一條5英尺寬的、平整、壓實的小路,而且那裡的樹全都枯了,變成了白色,那也是幻想嗎?而且,做為一個曾經去過耶路撒冷領地的人,你能肯定地說那裡沒有活著的東西嗎?」

  我無法回答;在那個可怕的教堂裡看到的情形又出現在我的眼前。

  她緊緊地把兩隻粗糙的手握在一起,想要使自己平靜下來。「我只是從我媽媽和我媽媽的媽媽那裡知道這些事的。你瞭解你們家族在查普維特的歷史嗎?」

  「不太清楚,」我說。「從18世紀80年代起房子就是菲力浦•布恩尼家系的居所;他的弟弟羅伯特,我的祖父,在一次因為檔被盜引發的爭執之後就住到了麻塞諸塞。菲力浦家的人我幾乎不瞭解,只聽說一個不祥的陰影罩住了那個家,從父親到兒子到孫子——瑪塞勒死於悲慘的意外,斯蒂芬跌倒致死。是他想讓查普維特成為我的家,以此來彌合家族的離隙。」

  「永遠都不會彌合,」她輕聲說。「你一點都不知道吵架的原因嗎?」

  「羅伯特•布恩尼翻他哥哥的書桌想偷東西,結果被發現了。」

  「菲力浦•布恩尼瘋了,」她說。「一個和邪惡打交道的人。羅伯特•布恩尼想拿走的東西是一本瀆神的聖經,是用古代的語言寫的——拉丁文,德魯伊特文,等等。一本邪惡的書。」

  「《蠕蟲的秘密》。」

  她像是被撞了一下似的,往後縮著。「你知道它?」

  「我看到過……翻過。」看起來她好像又要暈過去了。她用一隻手捂住了嘴,好像要把尖叫擋回去似的。「真的;在耶路撒冷領地。在一個腐敗的、褻瀆神靈的教堂的佈道壇上。」

  「還在那兒;這麼說,還在那兒。」她搖著她的椅子。「我曾經希望賢明的上帝已經把它扔到地獄裡去了。」

  「菲力浦•布恩尼和耶路撒冷領地有什麼關係?」

  「血緣關係,」她陰鬱地說。「他的身上打著『野獸的印記』,雖然他披著羊皮活動。在1789年10月31日的那個晚上,菲力浦•布恩尼失蹤了……那個該死的村子裡的人全都和他一起失蹤了。」

  她不再多說了;實際上,好像也不知道更多的事了。她只是反復地要求我離開,理由是「血緣呼喚血緣」,還咕噥著「那些守望的和那些護衛的。」當黃昏來臨的時候,她好像變得更激動了,為了安撫她,我答應她一定認真考慮她的要求。

  我拖著漸漸拉長的陰鬱的影子走回家來,我的好心情全都沒了,那些一直折磨著我的問題在我的腦子裡打轉。卡爾來迎候我,帶給我的消息是我們牆裡的那些聲音依然在變大——我現在就能證明。我試著對自己說,我聽見的是老鼠的聲音,但我隨後就看見了克洛蕾絲夫人那張恐懼、嚴肅的臉。

  月亮已經升上了海面,血紅色的、腫脹的滿月在海面上投下一塊討厭的黑色汙跡。我的思緒又轉到了那個教堂上,並且

  [這行被塗掉了]

  但你不要去看它,伯恩斯。那太瘋狂了。到我睡覺的時間了,我想。想念你。

  致意,

  查理斯



  [下面的內容摘自喀爾文•麥卡恩的小日記本。]



  1850年10月20日

  今早冒昧地強行把鎖在那本書上的鎖打開了;是在布恩尼先生沒起來之前幹的。看不懂;都是用密碼寫的。我想是一種簡單的密碼。也許我可以像開鎖一樣容易地把它破解開。我確信是一本日記,筆跡像布恩尼先生的,奇怪。誰的書會放在這個圖書室最隱蔽的一個角落裡,還加了鎖呢?好像很古老,但怎麼說呢?它的書頁上基本沒有腐味。布恩尼先生要查看地窖。恐怕這些可怕的活動會對他不穩定的健康造成太多影響。我應該設法勸他——

  但是他來了。



  1850年10月20日

  伯恩斯,

  我無法寫 我無法寫出這個 我 我 我

  [摘自喀爾文•麥卡恩的小日記本]



  1850年10月20日

  正如我所擔心的,他的健康出問題了——

  親愛的上帝,我們的在天之父!

  無法忍受去想它;但它被種上了,印在了我的腦子裡,就像一張用錫版照出的相片;那個在地窖裡的可怕的東西——!

  現在就我自己了;8點半了;屋子很靜,但——

  發現他昏倒在他的寫字臺上;他還在睡覺;但在那些時候,他表現得多高貴啊,而我卻麻木地站在那兒,已經被嚇壞了!

  他的皮膚蒼白,是涼的。不再發燒了,感謝上帝。我不敢移動他,或是留下他到村裡去。如果我去了,誰會和我一起回來幫他?誰會到這個被詛咒的房子裡來?

  噢,地窖!在地窖裡的那些東西就是在牆裡給我們搗亂的東西!



  1850年10月22日

  親愛的伯恩斯,

  我又是我自己了,雖然在昏迷了36個小時後還虛弱。又是我自己了……真是一個讓人難以接受的、可怕的笑話!我決不要做回我自己,決不。我曾經和一個瘋子面對面,還有一個令人無法描述的可怕的東西。一切還沒有完。

  如果不是為了卡爾,我想我應該在此刻結束我的生命。他是這瘋狂的一切當中的一個心智健全的安全島。

  你就會知道一切的。

  我們隨身帶了蠟燭,開始了我們的地窖探險,蠟燭的光很強,足夠照亮的——遠遠足夠!喀爾文想要勸阻我,提到了我最近的病,說我們最有可能找到就是一些進來要被毒死的、健壯的老鼠。

  但我堅持我的決定;喀爾文畫了個十字,說:「按你認定的做吧,布恩尼先生。」

  地窖的入口就是廚房地板上的一個活門(卡爾向我保證說,他已經把它嚴嚴實實地蓋好了),我們用了好大的勁才把它掀起來。

  一股刺鼻的惡臭從漆黑的地窖裡冒出來,和「皇家河」對岸的那個廢棄的鎮子裡彌漫的氣味差不多。我手裡的蠟燭照亮了一段陡直、傾斜的樓梯,樓梯的盡頭隱沒在了下面的黑暗中。樓梯已經處於急需修復的狀態——有一個地方的整塊梯級豎板都不見了,只留下一個黑洞——很容易就能想見,不幸的瑪塞勒是如何在那兒走到她的終點的。

  「當心,布恩尼先生!」卡爾說;我告訴他,我根本沒打算要如何如何,隨後我們便下去了。

  地上鋪的是土,牆是結實的花崗岩的,一點都不濕。那地方一點都不像是老鼠的避難所,因為沒有一樣東西是老鼠喜歡用來築安樂窩的,諸如舊紙箱,舊傢俱,廢紙堆,等等。我們把蠟燭舉高,形成了一個小光圈,但還是無法看到什麼。地板有一個緩坡,像是延伸到主客廳和餐廳下面的——換句話說,是往西延伸的。我們就是順著這個方向走的。所有的一切都處於出奇的靜默中。空氣中的臭味漸漸加重,包圍著我們的黑暗似乎不滿地向我們壓過來,像是嫉妒暫時將它廢黜了的燭光,而這麼多年來,它一直是這裡無可爭議的統治者。

  在遠端,花崗岩牆被一塊磨光的木板取代了,木頭像是黑色的,沒有反光。這裡就是地窖的最盡頭了,在它後面有一個像是小凹室的地方。小凹室是在一個角上,如果不走過來,是不可能看見它的。

  喀爾文和我看見了。

  我們似乎看見了這個地方不祥的過去遺留下來的一個腐敗的鬼魂。小凹室裡放著一把椅子,椅子上方有一個糟朽的麻制繩套,系在一根結實的頂梁上的一個鉤子上。

  「那時,他就是在這兒吊死自己的,」喀爾文嘀咕著。「天啊!」

  「對……他女兒的屍體就躺在他後面的樓梯底層。」

  卡爾正要說話;隨即我看見他的眼睛猛地轉向我身後的一個地方;然後,他要說的話就變成了一聲尖叫。

  伯恩斯,我該怎麼描述突然映入我們眼簾的情形呢?我該怎麼告訴你在我們的牆裡的那些可怕的房客呢?

  在遠端牆壁的黑暗之中有一張若隱若現的臉——臉上有一雙像冥河一樣烏黑的眼睛。它痛苦地咧著嘴,嘴裡沒有牙齒;一隻發黃的、腐爛的手向我們伸過來。它發出了駭人的咪咪叫聲,並且顫顫巍巍地向前邁了一步。我手裡的蠟燭照亮了它——

  我看見它的脖子上有烏青的繩印!

  在它後面還有別的東西在動,只要我做夢,我就會夢見這個東西:一個女孩,有一張蒼白、腐爛的臉,帶著死人的笑容;一個女孩,頭無力地垂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

  它們想要我們;我知道。我還知道,如果我沒有把我手裡的蠟燭直接扔到在那個小隔間裡的那個東西上,並且跟著它走向繩套下的那把椅子的話,它們就會把我們拖入那片黑暗裡去,讓我們成為它們的所有物。

  隨後,一切都陷入了混亂的黑暗中。我失去了意識。我醒來的時候,就像我說過的那樣,是在我的房間裡,卡爾在我身邊。

  如果我能離開,我就穿著我的睡衣逃離這個恐怖之屋。但是我不能。我已經成了一出深奧、隱晦的戲劇中的人物。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就是知道。克洛蕾絲夫人說起過血緣呼喚血緣,她說的是對的;她說起過那些守望者和那些護衛者,真是驚人地準確。我擔心我已經驚動了一股力量,一股半個世紀以來一直沉睡在陰鬱的耶路撒冷領地上的力量,一股殘害了我的祖先,並且欺騙他們接受邪惡的奴役。我還有比這些更可怕的擔憂,伯恩斯,但我還只是悟到了一部分。要是我知道……要是我全都知道就好了!

  查理斯

  附——當然,我這封信只是寫給我自己的;我們與傳教士角隔絕了。我不敢帶著我的污點去那兒寄信,而喀爾文又不願意把我一個人留下。也許,如果上帝仁慈的話,這封信會以某種方式到達你的手裡。

  查理斯



  [摘自喀爾文•麥卡恩的小日記本]



  1850年10月23日

  今天他強壯了一些;我們簡短地談到了地窖裡的離奇的東西;我們一致認為它們既不是幻覺也不是一種空靈物,而是真實的。布恩尼先生會不會和我一樣,覺得它們已經離開了?也許吧;那些聲音還在;所有籠罩在黑幕下的惡兆還在。我們似乎正處於帶有欺騙性的風暴眼之中……

  在樓上的一間臥室裡發現了一捆紙,紙是放在一個舊拉蓋書桌的底層抽屜裡的。從一些往來信件和收據來看,我認為這個房間是羅伯特•布恩尼先生的。但最引人注意的東西是寫在一張推銷男式海狸毛皮帽的廣告背面的一些簡短的筆記。第一行寫的是:

  保佑那些溫順的人。

  在下面,顯然是胡亂寫的一些東西:

  b k e d s h d e r m t h e s e a k

  e l m s o e r a r e s h a m d e d

  我確信這是破譯圖書室裡的那本上了鎖的、用密碼寫成的書的關鍵。上述的密碼無疑是在獨立戰爭時用過的一種被稱為「柵欄」的簡單密碼。當你把「空號」從中剔除後,就得到了下面的內容:

  b e s d r t e e k

  l s e a e h m e

  豎著而不是橫著讀下來,就能得到第一行上寫的那句祝福的話。

  在我把這個拿給布恩尼先生看之前,我必須確信那本書裡的內容……



  1850年10月24日

  親愛的伯恩斯,

  有一個驚奇的發現——卡爾,這個總是要等到他自己有絕對的把握之後才開口的傢伙,發現了我祖父羅伯特的日記。日記是用密碼寫的,卡爾已經自行破譯了。他輕描淡寫地說,那是碰巧發現的,但我懷疑他為此費了很大的勁。

  不管怎樣,它給我們這裡的麵團罩上了一層幽暗的光!

  第一篇日記是1789年7月1日寫的,最後一篇是1789年10月27日寫的——克洛蕾絲夫人說起過的那次突發的失蹤事件就發生在這之後的第4天。日記講述了一個著魔的故事——不,是瘋狂的故事——並且澄清了叔祖菲力浦與耶路撒冷領地以及放在那個褻瀆神靈的教堂裡的那本書之間的關係。

  按照羅伯特•布恩尼的說法,耶路撒冷領地是先于查普維特(建於1782年)和傳教士角(建於1741年,當時名為「傳教士的支架」)而建的;它是由新教的一支小教派于1710年建立的,教派的首領是一個性情冷峻的宗教狂熱分子,名叫詹姆斯•布恩。那名字真是太讓我吃驚了!我想,毫無疑問,這個布恩和我家的姓是有聯繫的,克洛蕾絲夫人迷信的看法真是再正確不過了,在這件事上,家族血緣是最為至關重要的;我心驚膽戰地想起,當我問到菲力浦和耶路撒冷領地的關係時,她給出的回答。「血緣關係,」她說,我擔心那就是這樣。

  耶路撒冷領地成了圍繞著那個教堂建立的一個定居社區,布恩就在那個教堂裡佈道——或上朝。我祖父暗示說,他也和鎮上的任意一個女性成員發生關係,對她們說這是上帝的旨意和做法。結果,鎮子成了一個畸形社會,這種社會只存在於那些隔絕的、難以解釋的時期,那時,對巫術和聖靈感孕的信仰是同時存在的:一個亂交的、相當頹廢的宗教村落被一個半瘋狂的傳教士控制著,他的連體福音書是聖經和德-古奇的邪惡之書《惡魔居所》;一個定期舉行驅魔儀式的社區;一個亂倫的社區,一個精神和身體有缺陷的人聚集的地方,而這些人又常常是與那種罪孽相伴而生的。我懷疑(並且相信羅伯特•布恩尼肯定也和我一樣懷疑)布恩的其中一個私生子的後代肯定離開耶路撒冷領地(或被拐走了)到南方淘金去了——從而形成了我們現在這個家系。我確實從我們家自己的估計中瞭解到,我們的家族據推測是源於麻塞諸塞的一個地方,而這個地方就是現在的這個在緬因州的獨立王國。我的曾祖父肯尼士•布恩尼通過經營在當時很興盛的毛皮生意成了一個富人。這個祖屋就是用他的錢,他用時間和智慧積累下來的財富,在他去世很長時間之後的1763年建造的。他的兒子們,菲力浦和羅伯特,建立了查普維特。克洛蕾絲夫人說過,血緣呼喚血緣。會是這樣嗎,肯尼士是詹姆斯•布恩的骨肉,逃離了他瘋狂的父親和他父親的鎮子,沒想到他的兒子竟會在對過去的一切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把布恩尼家的房子建在了離最開始的布恩家園不到2英里遠的地方?如果這是真的,那豈不是表明有一隻無形的巨手一直在操縱著我們嗎?

  從羅伯特的日記可以看出,詹姆斯•布恩是在1789年作古的——他肯定應該死了。假設他在建立鎮子的時候是25歲,那他已經活到了104歲,一個不可思議的年齡。下面的內容直接摘自羅伯特•布恩尼的日記:



  1789年8月4日

  今天我第一次見到了這個人,他是我哥哥如此瘋狂地癡迷的人;我必須承認,這個布恩控制著一種讓我極其心煩意亂的神秘的磁力。他是一個真正的老人,蓄著白鬍鬚,穿著一件不知為何讓我覺得很褻瀆神靈的黑色的法衣,更令人感到困惑的事實是,他被女人圍在中間,就像一個蘇丹被他的妻妾圍著一樣;菲力浦向我保證說,他還能行,儘管他起碼已經是一個耄耋老人了……我以前曾經去過那個鎮子一次,而且再不想去第二次了;它的街道很安靜,充滿了恐懼,都是那個老人的佈道引發的:我還擔心同類已經和同類相配了,因為有這麼多相似的臉。無論我看哪兒,都似乎能看到那個老人的臉……所有的臉都是如此蒼白;它們似乎缺乏光澤,就好像是被吸光了所有的活力似的,我看見了沒有眼睛和沒有鼻子的孩子,看見了無端地指著天空哭泣,嘴裡還嘰裡咕嚕地說著什麼的婦女,還看見了說到惡魔的經書裡的那些斷章取義的言論;……

  菲力浦想讓我留下服務,但一想到那個邪惡的老人在佈道壇上的樣子,我就拒絕了,並且藉口說……



  在這段內容的前後,記錄了菲力浦對詹姆斯•布恩著魔的情況。1789年9月1日,菲力浦在布恩的教堂裡接受了洗禮。羅伯特寫道:「我被嚇呆了,又驚訝,又恐懼——我哥哥就在我的眼皮底下產生了變化——甚至於他好像變得和那個邪惡的人一樣了。

  第一次提到那本書是在7月23日。羅伯特只是在日記裡簡單地寫著:「菲力浦今晚從小鎮回來時顯得相當瘋狂,我覺得。他始終一言不發,直到睡覺前才說,布恩問起一本名為《蠕蟲的秘密》的書。為了讓菲力浦高興,我答應寫信給『約翰斯和古德費婁』問一下;菲力浦幾乎是討好地謝了我。」



  8月12日又寫道:「今天從郵局收到兩封信……一封是從波士頓的『約翰斯和古德費婁』寄來的。他們提到了菲力浦感興趣的那本大部頭的書。國內只現存5本。信相當冷淡;真是奇怪。和亨利•古德費婁已經是多年的老相識了。」



  8月13日

  菲力浦看了古德費婁的信後興奮得快瘋了;他不說為什麼。他只說布恩特別渴望能得到一本。想不出為什麼,因為從書名看,那似乎不過是一本溫和的園藝論文……

  擔心菲力浦;他對我的日記越來越好奇。我現在真希望我們沒有回查普維特來。夏天很熱,難以忍受,,而且充滿了徵兆……

  羅伯特的日記裡還有另外兩處提到了那本聲名狼藉的書(他似乎沒意識到它真正的重要性,甚至直到最後都沒意識到)。在9月4日的日記裡:

  我已經請求古德費婁做為菲力浦購書事務的代理,雖然我的判斷力強烈地反對我這麼做。反對有什麼用呢?如果他不是用他自己的錢,我該拒絕嗎?而且作為回報,我已經迫使菲力浦承諾放棄這個有害的洗禮……但他是這麼的熱心;近乎於狂熱;我不相信他。我對這件事感到很迷茫,都要絕望了……



  最後,在9月16日的日記裡寫道:

  今天,書到了,還有古德費婁寫的一張便條,說他再也不希望接我的生意了……菲力浦興奮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幾乎是把書從我的手裡奪走了。書是用討厭的拉丁文和一種我根本看不懂的古代北歐文字寫的。那東西似乎有點燙手似的,在我的手裡振動,就好像它包含了巨大的能量似的……我提醒菲力浦記住他放棄洗禮的承諾,而他只是醜陋而且瘋狂地大笑著,拿著那本書在我的眼前晃,一遍又一遍地大叫著:「我們得到它啦!我們得到它啦!蠕蟲!蠕蟲的秘密!」

  他現在離開了,我估計是去找他瘋狂的恩人去了,今天我就再沒見到過他……

  提到那本書的內容就這些,但我還做了一些似乎很有可能的推論。首先,這本書,正如克洛蕾絲夫人所說,是羅伯特和菲力浦鬧翻的導火索;其次,這本書是邪惡的咒語的大集合,而那些咒語很可能起源于德魯伊特教(許多德魯伊特教的血祭儀式都被征服不列顛的羅馬人以學識的名義用印刷物保留下來了,許多這類的惡魔食譜都是世界範圍內的禁書);第三,布恩和菲力浦想要用這本書來達到他們的目的。也許,從某種拐彎抹角的方面來說,他們是想要做好事,但我不這麼認為。我認為他們很久以前就把自己和存在於宇宙之外的某種不知名的力量聯繫到了一起;那時一種可能存在於時間之外的力量。

  羅伯特•布恩尼的最後幾段日記對這些推測給予了隱約一絲肯定,我現在把原文摘下來:



  1789年10月26日

  今天在傳教士角聽到了一些可怕的傳言;弗洛雷,那個鐵匠,抓住我的胳膊,要求知道「把你的哥哥和那個反對基督的瘋子迷住的東西是什麼。」古迪•蘭德爾聲稱天上出現了將要發生大災難的徵兆。一頭新生的母牛有兩個腦袋。

  至於我自己,我不知道什麼在迫近;也許是我哥哥的瘋狂。他的頭髮一夜之間全白了,他的眼睛成了兩個充血的大圓洞,裡面似乎沒有了愉快的、理智的閃光。他笑著,低聲地說著,而且出於他自己的某種原因,當他不去耶路撒冷領地時,他就在我們家的地窖裡轉悠。

  北美夜鷹聚集在房子周圍和草地上;它們的叫聲和海的聲音混和在一起形成的怪異的尖厲的聲音把所有的睡意都趕跑了。



  1789年10月27日

  今晚,當菲力浦出發去耶路撒冷領地的時候,我跟蹤了他,保持了一段安全的距離以免被發現。一群該死的北美夜鷹聚集在樹林裡,使樹林裡到處充滿了一種死一般的聖歌。我不敢過橋;鎮子上一片漆黑,只有那個教堂閃耀著可怕的紅光,眩目的光好像把那些高大的尖頂窗變成了地獄的眼睛。誦讀魔鬼的連禱文的聲音起起伏伏,有時有笑聲,有時有哭聲。我腳下的大地好像在膨脹,呻吟,仿佛承受著一份可怕的重量,我跑了,充滿了驚奇和恐懼,當我穿過那片樹影斑駁的林地時,北美夜鷹可怕的尖叫聲不停地灌到我的耳朵裡。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無法預料的高潮挺進。夜充滿了可怕的聲音,我擔心——但我感覺到那種迫切要求,要我再去那裡,去觀察,去看。菲力浦好像在呼喚我,還有那個老人。

  那些夜鷹

  該死,該死,該死

  至此,羅伯特•布恩尼的日記就結束了。

  但你應該注意到,伯恩斯,在結尾的地方,他聲稱菲力浦好像在呼喚他。我最終的結論是由這些日記形成的,是由克洛蕾絲夫人以及其他人的談話形成的,但更多的是由地窖裡的那些恐怖的、雖死猶生的人形形成的。我們的家系終究會是不幸的,伯恩斯。我們受到了詛咒



  [摘自喀爾文•麥卡恩的小日記本]



  1850年10月25日

  布恩尼先生今天幾乎睡了一整天。他的臉很蒼白,而且瘦了很多。恐怕他會不可避免地再次發燒。

  給他換水瓶的時候,我看見了兩封沒發出去的信,是寫給佛羅里達的格蘭森先生的。他打算重返耶路撒冷領地;如果我答應他的話,那會要了他的命的。我敢偷偷溜去傳教士角雇一輛馬車嗎?我必須去,可是他如果醒來怎麼辦?如果我回來時發現他不見了呢?

  我們牆裡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感謝上帝他還睡著!一想到這個的重要性,我就感到緊張。

  續

  我用託盤把吃的給他送去了。他打算一會兒就起床,即便他不說,我也知道他想幹什麼;但我要去傳教士角。我還有幾片安眠藥,是他上次生病時,醫生給他開的;他就著茶水吃了一片,一點都不知情。他又睡了。

  把他和在我們的牆後面蹣跚的那些東西一起留下讓我感到害怕;讓他再在這個房子裡多呆哪怕是一天更讓我感到害怕。我得把他鎖在屋裡。

  確信等我帶著馬車回來的時候他還會在那兒平安無事地睡覺!

  再續

  拿石頭砍我吧!像砍一條有狂犬病的瘋狗一樣砍我吧!怪物和魔鬼!這些稱自己為人的東西!我們是這裡的囚犯——

  那些鳥,那些北美夜鷹,已經開始聚集了。



  1850年10月26日

  親愛的伯恩斯,

  快到黃昏了,我剛剛醒來,過去的24小時幾乎都在睡覺。雖然卡爾什麼都沒說,但我懷疑他在我的茶裡放了安眠藥,他已經看出我要幹什麼了。他是一個很好的、很忠實的朋友,只想做到最好,我不會說什麼的。

  但我意已決。明天就是那個日子。我很平靜,很堅決,但也似乎感到稍微有點發燒。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必須是明天。也許今晚會更好;但即便是地獄之火也不可能誘使我在天黑的時候去那個鎮子。

  我不再多寫了,願上帝保佑和守護你,伯恩斯

  查理斯

  附——那些鳥已經開始叫了,那些恐怖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卡爾以為我沒聽見,但我聽見了。

  查理斯



  [摘自喀爾文•麥卡恩的小日記本]



  1850年10月27日早5點

  他不聽勸阻。好吧。我和他一起去。



  1850年11月4日

  親愛的伯恩斯,

  虛弱,但頭腦還清楚。我不確定今天的日期,但根據潮汐和日落,我確信日期應該是對的。我坐在我的書桌前,也就是我第一次從查普維特給你寫信時坐的地方,俯瞰著黑色的大海,最後的一線陽光正在迅速地從海面上退去。我再也不能看到這一切了。今晚是我的夜晚;我把它留給所有的黑暗。

  看這大海,它是怎麼把自己擲向那些岩石的啊!它把海面的泡沫一團團拋向黑暗的天空,令我腳下的地板顫抖起來。從窗玻璃裡,我看見了我的影子,臉蒼白得像只吸血鬼。從10月27日起我就沒再吃過東西,如果喀爾文那天沒把水瓶放到我床邊的話,我也應該是沒喝過水。

  噢,卡爾!他不在了,伯恩斯。他在我這裡死去了,在我這個不幸的人的家裡,我能看到他映在發黑的玻璃裡的影子,細長的胳膊,骷髏式的臉。但他也許是更幸運的人;因為這些天來困擾著的我的那些夢——潛伏在惡夢般的癲狂的地域裡的扭曲的形體——無法再去困擾他了。直到現在我的手還在顫抖;我把墨水濺到紙上了。

  那天早上,正當我要溜出去的時候,喀爾文站到了我的面前——我還覺得我很狡猾呢。我告訴他我已經決定了,我們必須離開,並且問他是否願意去離這兒10英里遠的坦德雷爾雇一輛馬車,我們在那裡的名聲還不會太壞。他同意了,我看著他順著海邊的路走了。當他遠遠走到我看不見的地方時,我趕緊把自己打理好,穿上大衣,帶好厚圍巾(因為天氣已經轉冷了;第一個入冬的跡象就是那天早上刺骨的微風)。一閃念間,我真希望有一把槍,隨後便嘲笑我自己的這個願望。在這種情況下,槍能有什麼用呢?

  我是從配餐室的門出去的,還停下來最後看了一眼天空和大海;停下來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因為我知道我很快就要去聞那種腐爛的臭味了;停下來看著一隻覓食的海鷗在雲層下盤旋。

  我轉身——看見喀爾文•麥卡恩站在那兒。

  「你不能一個人去,」他說;我從沒見過他比現在還嚴肅。

  「可是,喀爾文——」我正要說。

  「不,別再說了!咱們一起去,做咱們該做的事,要麼就是我和你一起回家去。你還沒好呢。你不能自己一個人去。」

  我無法描述我內心矛盾的情感:慌亂,憤怒,感激——但最多的是愛。

  我們默默地走過避暑別墅和日晷,沿著雜草叢生的小路走進了樹林。一切都如死一般沉寂——沒有鳥鳴,也沒有木蟋蟀的唧唧叫聲。世界像是被罩在了一個寂靜無聲的棺罩裡。只有永遠存在的海水的鹹味,和從遠遠的地方飄來的、淡淡的、燒木柴的煙味。樹林裡的顏色五彩斑斕,但是在我的眼裡,猩紅色似乎壓倒了一切。

  很快,海水的鹹味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氣味,不祥的氣味;就是我提到過的那種腐爛的臭味。當我們走到橫跨在「皇家河」上的木橋時,我期待著卡爾能再次勸我回去,但是他沒有。他停下來,看著那個冷酷的、似乎在嘲弄著它頭頂上的藍天的尖頂,然後又看看我。我們又上路了。

  我們忐忑不安地快步走向詹姆斯•布恩的教堂。教堂的大門還像我們上次離開時那樣半開著,裡面的黑暗似乎在偷偷地看著我們。在我們登上臺階時,我的心似乎都要跳出來了;當我觸摸到門拉手並且把門拉開的時候,我的手抖個不停。教堂裡的臭味比以前更濃了。

  我們走進陰暗的門廳,沒有停留就徑直走進了中殿。

  那裡是一片混亂的場景。

  某種大傢伙曾經在那裡發威,把那裡破壞得不成樣子。長椅被推倒了堆在一起,像一個個稻草人。那個邪惡的十字架靠在東牆上,在它上方的牆面上的一個凹洞表明了它曾經被狠狠地摔過。油燈已經被打碎了,鯨油的臭味和彌漫在鎮子上的那種可怕的惡臭混在了一起。在中央走廊上有一道黑色的膿跡,其中還混雜著一些可怕的血絲,就像是鋪了一條恐怖的婚禮通道。我們循著這道汙跡向佈道壇看去——那是我們所看到的唯一沒有被破壞的東西。在它上面,有一雙晶亮的眼睛正從那本褻瀆神靈的書上面盯著我們,那是一隻被宰殺的羔羊。

  「天啊,」喀爾文低聲叫著。

  我們避開地板上那些腐液,走過去。教堂裡回蕩著我們的腳步聲,而且似乎把它們變成了巨大的笑聲。

  我們一同走到了前廳。羔羊還沒有被撕裂或吃掉;看上去,它更像是被擠壓得血管爆裂而死的。佈道壇上和它的基礎周圍積了厚厚一層難聞的血水……但灑在書上的血是透明的,能看道下面難懂的北歐古代字元,就好像是在書頁上蓋了一層有色玻璃似的!

  「咱們必須得碰它嗎?」卡爾問得很堅決。

  「對,我必須拿到它。」

  「你要幹什麼?」

  「做60年前就應該做的事。我要把它毀掉。」

  我們把羔羊的屍體從書上推開;它「咚」的一聲掉到了地板上。沾了血的書好像活了似的,閃著猩紅色的光。

  我開始耳鳴了,耳朵裡嗡嗡地響;從周圍的牆壁裡好像傳出了低沉的聖歌聲。看到卡爾臉上痛苦的表情,我知道他也聽到了同樣的聲音。我們腳下的地板在抖動,就好像是經常出沒於此的教堂的至交正向我們沖過來,要保護教堂。正常的空間和時間的結構似乎被扭曲,被打碎了;教堂裡似乎到處都是鬼魂,點燃了永恆的地獄之光的冷火。我好像看見了詹姆斯•布恩,恐怖、畸形,圍著一個仰臥的女人瘋狂地手舞足蹈,我看見我叔祖菲力浦就站在他身後,他是一名侍僧,穿著帶風帽的黑色法衣,拿著一把刀和一個碗。

  「Deum vobiscum magna vermis——」

  這些詞句在我面前的書頁上戰慄,蠕動,浸泡在犧牲品的血水裡,那犧牲是一個正蹣跚地走走在星星之間的生物的戰利品。

  一群瞎了眼睛的教眾在愚昧的、對神的讚美歌中搖擺著身體;一張張畸形的臉上充滿渴望,充滿莫名的期待——

  拉丁文又換成了一種更古老的文字,那是在埃及才初建成,尚未有金字塔的時候就有的文字,那是在這個地球還懸在未成形的、沸騰的太空裡時就有的文字:

  「Gyyagin vardar Yogsoggoth! Verminis! Gyyagin! Gyyagin! Gyyagin!」

  佈道壇開始像是被撕裂了似的破裂開來,向上升——



  喀爾文驚恐地尖叫著,抬起一隻胳膊護住他的臉。前廳劇烈地抖動著,就像一條被狂風摧毀的船。我抓起那本書,並且儘量讓它遠離我的身體;書好像積聚了太陽的熱量,我覺得我就要被燒成灰了,就要失明了。

  「快跑!」喀爾文尖叫著。「快跑!」

  但我僵直地站在那兒,我變成了另一個人,幾十年,幾百年前的另一個人!

  「Gyyagin vardar!」我尖叫著。「約-梭托的奴僕,無名的神!來自外太空的蠕蟲!星球食魔!時間的瞎子!蠕蟲!蠕蟲!Alyah!Alyah!Gyyagin!」

  喀爾文推了我一下,我踉蹌著,教堂在我面前旋轉,我摔倒在地上。我的頭磕在了一張倒置的長椅的角上,紅色的火燒遍了我的頭——但好像把它燒清醒了。

  我摸索著我帶來的火柴。

  地下的轟鳴聲充滿了教堂。石膏掉落下來。尖塔里那口生銹的大鐘也產生了共振,隆隆地敲響了魔鬼的鐘樂。

  我劃著了火柴。我點燃書的時候,佈道壇恰好在半空中爆裂開來。一個巨大的、黑洞洞的無底洞出現在佈道壇下;卡爾在洞口邊,馬上就要掉下去了,他伸著手,臉已經變形了,發出了一聲無比恐懼的尖叫,那叫聲我將永遠都能聽到。

  隨即,洞口突然湧出了一大團灰色的東西,一堆顫動的肉。空氣中彌漫著無比的惡臭。那是湧動著的一大團黏膠似的、起著膿皰的膠狀物,就像是一座從地心噴湧出來的可怕的大山。猛然間,我有了一種恐怖的、無人知曉的認識,我認出那只不過是數年來棲息在那個可惡的教堂下的黑暗的無底洞裡的一條巨型蠕蟲的一小節,一小段!

  那本書在我的手裡燃燒著,那條蠕蟲似乎在我的頭頂上無聲地尖叫著。喀爾文被斜著打飛出去,就像一個玩偶似的被遠遠地拋到了教堂的另一端,脖子也被摔斷了。

  它縮回去了——那東西縮回去了,只留下一個巨大的、破碎的黑洞,洞口周圍都是黑色的黏液,一種尖厲無比的啜泣聲墜入無底的黑洞,漸漸消失了。

  我低頭看著。書已經成了灰燼。

  我大笑起來,隨後便如受傷的野獸一般嚎叫著。

  我徹底失去了理智,坐在地板上,任血從我的太陽穴處湧出來,沖著那些褻瀆神明的鬼怪嘶喊,喀爾文趴在遠遠的角落裡,用受驚的、失神的眼睛盯著我。

  我不知道我的那種狀態持續了多久。那難以說清楚。但當我重新恢復正常時,我的周圍已經是混黑一片了,我就坐在暮色之中。某種動靜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來自前廳地板上的那個破碎的黑洞裡的動靜。

  一隻手在裂開的地板上摸索著。

  我的狂笑卡在了我的喉嚨裡。所有的歇斯底里都化作了四肢冰冷的麻木。

  一個殘骸似的人形以令人窒息的遲緩的動作從黑暗中爬了出來,半個頭骨死死地盯著我。臭蟲在只剩骨頭的前額上爬著。一件糟朽的法衣掛在發腐的、歪斜的鎖骨上。只有眼睛是活動的——血紅、瘋狂的眼睛怒視著我,眼裡不只是瘋狂;那是來自地球以外的無路的荒原上的空虛的生命的怒視。

  它是為了把我帶入黑暗而來的。

  我拔腿就跑,驚恐地尖叫著,忘記了把我一生的朋友的屍體從那個恐怖的地方帶出來。我跑啊跑,直跑到我的肺和大腦都好像要炸開了一樣。我一直跑回這個沾上惡名的房子,跑回我的房間,一頭倒下,像一個死人似的直躺到今天。我之所以跑,是因為即便是在我瘋狂的狀態下,即便那是個雖死猶生的破碎的腐爛的人形,我還是看出了似曾相識的家人的形象。但那不是掛在樓上畫廊裡的菲力浦或羅伯特的形象。那個腐朽的形象屬於詹姆斯•布恩,蠕蟲的守護者!

  他還活在耶路撒冷領地和查普維特地下的某個暗無天日、蜿蜒曲折的地方——而且,那個東西也還活著。那本書的毀滅重創了它,但是,世上還有好幾本呢。

  我是一個通道,我是布恩尼家最後的血脈。為了全人類的美好,我必須死……把那條聯繫徹底打斷,永遠。

  我現在往海裡走了,伯恩斯。我的旅程就像我的故事一樣就要到終點了。願上帝保佑你,賜你平安。

  查理斯



  上面那些奇怪的信件最終還是到達了信上所寫的收信人埃弗雷特•格蘭森的手裡。據猜測,查理斯•布恩尼在不幸復發腦膜炎——他初得此病是在1848年他太太去世之後——並出現精神錯亂的時候殺死了他的同伴和畢生的朋友喀爾文•麥卡恩先生。

  麥卡恩先生的小日記本裡記錄的內容無疑都是查理斯•布恩尼為了增強他自己妄想狂的錯覺而偽造出來的。

  無論如何,在至少兩點細節上,查理斯•布恩尼被證明是錯誤的。。第一點,當小鎮「耶路撒冷領地」被「重新發現」時(當然,我是從歷史觀點上說),教堂前廳的地板雖然已經腐爛了,但沒有爆裂或遭到巨大破壞的痕跡。雖然古舊的長椅都被倒置過來了,而且有幾扇窗戶都被打碎了,但這也可能是附近鎮上的破壞者所為。在傳教士角和坦德雷爾的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居民中間還流傳著一些與耶路撒冷領地有關的無用的閒話(也許,在那時,就是這類無害的民間傳說使查理斯•布恩尼的頭腦失控了),但這似乎很難說明什麼。

  第二點,查理斯•布恩尼不是他的家族的最後一人。他的祖父羅伯特•布恩尼至少有兩個私生子。一個死于幼年。另一個繼承了布恩尼的姓並且定居在羅德島的「中央瀑布」鎮。我是布恩尼家這支分支的最後一代;查理斯•布恩尼的第三代表親。這些信件已經交托到我的手裡有十年了。在我住進查普維特的布恩尼祖屋的時候,我把它們拿出來發表,是希望讀者能對查理斯•布恩尼被誤導的、可憐的靈魂產生發自內心的同情。我現在所能說的就是,他只說對了一件事:這個地方確實需要找個人來除除害蟲了。

  聽起來,牆裡有好多大老鼠呢。



  詹姆斯•羅伯特•布恩尼

  1971年10月2日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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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麗一款百合free game(・`ω´・)つ
《蝴蝶湯》
這是一個文字對話角色性格都可愛得要死的百合遊戲
超棒der
雖然不知道為啥重灌之後到現在我還沒全部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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