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蘇魯的呼喚》by H.P.Lovecraft

影片推廣^q^
根本就是邪教儀式啊XDD

「在拉萊耶的宅邸中,長眠的克蘇魯候汝入夢。」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克蘇魯的呼喚》
The Call of Cthulhu


內容簡介:
  《克蘇魯的呼喚》(The Call of Cthulhu)是美國小說家霍華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的短篇小說,寫於1926年夏季,1928年2月首次廉價小說Weird Tales上發表。故事由追查一個奇異的藝術品開始,這個創作是由舊日支配者(Great old ones)克蘇魯所啟發,經過仔細的調查之後發現藏在其後的恐怖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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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處:[譯]克蘇魯的呼喚 翻譯 by 竹子
出處: 《克蘇魯的呼喚》重譯 翻譯 by 黄公夏



The Call of Cthulhu
克蘇魯的呼喚
作者:H.P.Lovecraft
笨拙的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本譯者英語水準有限,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准,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或有寫文高人,塑造氣氛之大師也請點撥一二,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如發覺用詞怪異,描述離奇之現象雖當追究譯者責任也須考慮克蘇魯神話本身多有怪異修辭手法的問題。故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Cthulhu fhtagn
——

  (原件見於波士頓市已故的弗蘭西斯•韋蘭•瑟斯頓遺留的文件中)

  「可以想見,像是這樣強大的力量或存在可能仍有殘存……是從極端久遠的時代殘存下來的遺物……或許,那些用外形與模樣所表達的理念早在高等人類崛起之前就已經消失了……僅僅只有詩歌與傳說捕捉到了一些飄蕩著的、有關它們模樣的記憶,並將它們稱作神、怪物以及各式各樣神話裡的存在……

  ——阿爾傑農•布萊克伍德[注]

[注:Algernon Blackwood,十九二十世紀著名的英國恐怖小說作家。]


I.
粘土中的恐怖

  人的思維無法將已知的事物相互關聯起來,我認為,這是這世上最仁慈的事情了。我們居住在一座名為無知的平靜小島上,而小島的周圍是浩瀚無垠的幽暗海洋,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就應當揚帆遠航。科學正循著各自的方向發展延伸,迄今尚未傷害到我們;可有朝一日,當這些相互分離的知識被拼湊到一起,展現出真實世界的駭人圖景,以及我們在這幅圖景中的可怖位置時,我們便會在這種啟示前陷入瘋狂,或者逃出致命的光明,躲進一個平靜、安寧的黑暗新世紀。

  神智學者們曾猜測說,宇宙存在著一個令人敬畏的宏偉迴圈,而我們的世界與人類本身只是這個迴圈裡的短短一瞬。他們曾向世人暗示過那些殘存下來的古怪事物,而那些措詞如果不是用一種平淡而樂觀的方式加以掩飾的話,足以令聽者渾身冰涼、毛骨悚然。我曾有幸一窺這些被視為禁忌的亙古歲月,但卻並不是從神智學者那兒瞭解到這些禁忌的。而每當我想起那一切的時候都會覺得不寒而慄,每當我夢見那一切的時候更是幾近發瘋。就像所有窺探真相的可怖過程一樣,當我偶然把一些相互分離的東西——一張舊報紙和一位元已故教授留下的部分筆記——拼湊在一起時,那可怖的一窺便突然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我衷心地希望,不要再有人將這些碎片拼湊起來;當然,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決不會再有意地去把其它東西和這一連串讓人驚駭的事情聯繫起來。我想那位教授本來也有意要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埋在心底,保持沉默;如果不是因為死神突然降臨,他肯定會銷毀掉那些筆記的。

  我對這些事情的瞭解要從1926年到27年的那個冬天,我叔祖父喬治•甘美爾•安吉的過世說起。他是羅德島州普羅維登斯市布朗大學的榮譽退休教授,主要從事閃族語領域的研究。此外,他還是一位古代銘文方面的權威,頗有些名氣,甚至那些著名博物館的負責人也經常會向他尋求幫助;因此,許多人可能還記得92歲的他過世的消息。而由於死因離奇,所以他的去世在當地更是引起不小的關注。教授離開紐波特的客船時可能已有些不適;根據目擊者的描述,他在抄近道從碼頭返回自己在威廉斯街上的家時,一個海員模樣的黑人忽然從陡峭山坡上的一個陰暗角落裡跑出來,推撞了一下他,接著他便突然摔倒在地上。醫生們沒能從教授身上找到任何明顯的病徵,因此在困惑地爭論了一段時間後,他們只能將死因歸咎為這個高齡老人在匆忙攀登陡峭山坡的時候誘發了某些心臟上的損害。那時候,我對這一推論沒有任何異議,但後來我開始有些懷疑——甚至不僅僅是懷疑。

  由於叔祖父是個鰥夫,也沒有子女,因此作為他的繼承人和遺囑執行人,我需要完全徹底地檢查他遺留下來的所有檔;而出於這個目的,我將他的卷宗和箱子全都搬到了我在波士頓的住處。我整理出來的大多數材料將會在不久之後交由美國考古學會發表出版,但其中有一個箱子卻讓我感到極為困惑,而且也很不願意將其公之於眾。那個箱子是鎖著的,而且我一開始沒有發現任何能打開它的鑰匙,但不久我便想起去查看叔祖父總是隨身攜帶的私人鑰匙圈,並最終在那裡找到了相配的鑰匙。可當我打開它之後,卻發現自己面對著一道更加巨大、更加嚴密閉鎖著的障礙。我在盒子裡發現了一件粘土浮雕以及一些雜亂無章的草稿、便條和剪報,但它們究竟意味著什麼?難道我的叔祖父在晚年時變得盲目輕信起來,甚至沒辦法識破這些極端明顯的騙局了?於是,我決心要找到那個古怪的雕刻家,因為他顯然是讓這位老人心緒不甯的罪魁禍首。

  那件浮雕大致上呈長方形,不到一英寸厚,約五英寸寬,六英寸長;顯然是一件現代作品。不過,它的圖案設計,在風格與蘊意上,都與現代作品相去甚遠;因為儘管其中有著大量、狂野的立體派與未來派奇特變化,但是這兩個流派的作品很少會表現那種常隱含在某些古老文稿裡的神秘規律。此外,浮雕上的一大堆圖案應當是某種文字或書寫;可是,儘管對叔祖父的收集與論文非常熟悉,我依舊沒有辦法鑒別這些特別的符號,甚至找不出任何與它們有一丁點兒關聯的東西。

  在這些看起來像是象形文字的符號之上有一個顯然包含了某些象徵含義的輪廓,可是它那種印象派的處理方式卻讓人無法對它形成一個清晰的概念。它似乎是某種怪物,或者象徵著某個怪物,而且只有病態的想像才能構思出這樣的一個形象。要我說的話,用有些誇張的想像力將它看做一隻章魚、一條龍與一個歪曲誇張了的人同時雜糅在一起產生的形象或許能較為忠實地反映它的神髓。它有著一個長著觸鬚的粘軟頭部,下面連接著一個披蓋著鱗片的怪異身體,並且身體上還生長著發育不全的翅膀;但它最讓人驚駭恐懼的地方還是它整體的輪廓。而在這個形象被後面,還隱約有著一個由巨型建築構成的背景。

  與這幅怪異浮雕有關的文件被放在了一摞剪報的旁邊,從筆跡來看應該是安吉教授在不久前寫下來的;而且完全不像是文學作品的風格。那份看起來像是主要文本的稿件上所著的標題是「克蘇魯教團」,字跡寫得很清晰,像是為了避免誤讀了這個從未聽說過的詞而刻意這麼做的。這份手稿被分成了兩個部分,第一個部分的標題是「1925年——羅德島州普羅維登斯市湯瑪斯大街7號的H•A•威爾科克斯做過的夢與他的夢境作品」,而第二部分的標題則是「路易斯安那州新奧爾良市比安維爾街121號的約翰•R•勒格拉斯巡官在1908年美國考古學年會上所作的陳述」。其他的手稿檔都是些簡短的筆記,有些是在敘述不同的人做過的怪夢,有些則是從一些神智學書籍與雜誌上摘抄的引文(值得注意的是其中還有W•斯科特-艾略特[注1]所著的那本《亞特蘭提斯與失落的利莫里亞》),其餘的檔都是一些針對部分源遠流長的秘密結社和隱匿教團做出的評論,而且還附上了一些摘自神話學和人類學書籍裡的段落,像是弗雷澤[注2]所著的《金枝》以及默里小姐[注3]所著的《西歐女巫教團》。而箱子裡的剪報則大多與1925年春季爆發的集體盲信與癲狂有關。

[注1:威廉•斯科特-艾略特,活躍於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一名神智學者,曾著書論述亞特蘭提斯與利莫里亞的存在。]
[注2:詹姆斯•G•弗雷澤,英國人,二十世紀著名人類學家、民族學家、宗教史學家,其所著的《金枝》是人類學研究中的重要著作。]
[注3:瑪格麗特•默里,英國人,十九到二十世紀的著名人類學家,歷史學家。]


  手稿的第一部分講述了一個非常奇怪的故事。在1925年3月1日,似乎有一個黝黑、瘦弱的年輕人趕來拜訪過安吉教授。這個頗為激動興奮甚至略有些神經質的年輕人隨身帶著一塊奇怪的粘土浮雕——當時這塊浮雕剛做成不久,還很潮濕。年輕人遞來的名片上印著的名字是「亨利•安東尼•威爾科克斯」。我的叔祖父認出了這個人,知道他來自一個與自己沒多少深交的顯赫家族,而且還是那個家族裡最小的孩子——此人當時正在羅德島設計學院裡學習雕塑,並且獨自居住在學院附近的鳶尾花大樓裡。威爾科克斯是個早熟的年輕人,才華出眾,卻又非常古怪,從小就喜歡將那些奇異的故事與某些古怪的夢境聯繫起來,而且樂此不疲。他稱自己的「有著極度敏感的心靈」,但那些生活在這座古老商業都市里的保守市民只是覺得他有點兒「奇怪」而已。由於從不和自己的同行混在一起,他漸漸地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只在一個由外地美術家組成的小圈子裡還有幾分名氣。甚至就連極力維持保守思想的普羅維登斯藝術俱樂部也覺得他是個完全無可救藥的人。

  教授在手稿裡記敘說,會面的時候,這位雕塑家忽然唐突地請求教授用他的考古學知識鑒定那塊隨身帶來的淺浮雕上刻印的象形文字。他說起話來神情恍惚、言語做作,像是在故作姿態,讓人疏遠;另一方面,這塊顯然是新做好的浮雕也與考古學毫無關係,因此祖叔父在回應年輕人的要求時顯得很不客氣。但年輕人威爾科克斯的回答卻給叔祖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並令他逐字逐句地記錄了下來。那句話有著一種美妙迷人的詩意——事實這種感覺貫穿了他的所有談話,並且後來我發現它高度地概括了這個年輕人的性格特徵。他說:「是的,它是新做的,它是我昨晚在一個充滿了許多奇異城市的夢境裡做成的;而夢比豐饒的提爾[注]更古老,比沉思的斯芬克司更年長,比花園環繞的巴比倫城更久遠。」

[注:古代腓尼基的著名城市]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了那個雜亂無章的故事。然後,在突然之間,他的故事喚起了一段沉睡已久的記憶,讓我的叔祖父產生了強烈的興趣。在他們會面的前天晚上曾有過一場輕微的地震,而新英格蘭地區也經歷了近幾年來震感最為強烈的震動;與此同時,威爾科克斯的想像力也敏感地受到了影響。在入睡之後,他做了一個從未做過的怪夢。他夢見了由雄偉巨石和頂天立柱組成的巍峨城市,到處都濕漉漉地覆蓋著綠色的泥漿,兇險不祥地透著隱伏的恐怖。牆面與立柱上滿滿地覆蓋著象形文字。此外,地下深處,某個無法確定位置的地方還傳來了一種不是聲音的聲音;那是一種混亂的感覺,只能輔以適當的想像力才能將之轉化為聲音,但這種感覺之中,他努力地抓住了一些由文字拼湊出來的、幾乎無法發音的詞句,

“Cthulhu fhtagn”

  正是這些口頭上的隻言片語開啟了那段令安吉興奮而又不安的記憶。他細緻而嚴謹地向雕刻家提出了許多問題;並且用一種幾乎是狂熱的態度研究著年輕人帶來的淺浮雕——威爾科克斯告訴教授當自己困惑地蘇醒過來時,他發現自己披著睡衣、瑟瑟發抖地在雕刻著這塊雕塑。威爾科克斯後來說,我的祖叔父抱怨自己老了,沒有立刻認出那些象形文字與繪畫圖案。在訪客看來,他問的許多問題似乎毫無關聯,讓人難以琢磨,尤其當他那些試圖確定雕刻家是否與某些古怪教派或團體有所牽連時,更顯得古怪;威爾科克斯不明白教授為何會一再向他承諾自己會保守秘密,只要他能吸納自己加入某些傳播甚廣的神秘宗教團體或隱秘異教。當安吉教授逐漸意識到眼前這個雕刻家確實對宗教團體與神秘學識體系一無所知時,他轉而要求訪客往後一定要把做過的夢都告訴他。這件工作非常有規律地行進著,因為在第一次會面後,根據手稿的記錄,年輕人每天都會拜訪教授。在拜訪的時候,年輕人會敘述起一些破碎同時也令人驚異的夜間夢境,夢境的主要部分總是一些由暗色潮濕石頭組成的、恢弘而又可怖的景色,同時還夾雜著一個藏在地下的聲音或意識所發出的單調呼喊——這種呼喊會對感官產生神秘難解的衝擊力,同時又似乎全是毫無意義的胡言亂語,完全無法記錄。最經常重複的有兩個音,如果用文字來表達的話,它們分別是「克蘇魯」和「拉萊耶」。

  手稿繼續敘述到,3月23日,威爾科克斯沒有露面;當教授前往他住處打聽情況時才得知這個年輕人染上了一種神秘的熱病,已經被送回到了他在沃特曼街的家中。他曾在夜間大喊大叫,還吵醒了住在同一座樓裡的幾個藝術家。然後,從這時起,他就時而昏迷不醒,時而胡言亂語,並且始終在這兩種狀態間交替變化。於是,我的叔祖父立刻給他的家人打了電話,並且密切地關注起了事情的進展;此外,他在得知是托比醫生負責治療後,也經常拜訪托比醫生那間位於塞耶街上的辦公室。年輕人發熱的頭腦裡裝滿是離奇怪異的想像;好幾次,當他說出那些東西時,醫生會跟著不由自主地全身發抖。這些胡言亂語裡,年輕人反復嘟嚷著他過去夢見的場景,同時還瘋狂地提到了一個「幾英里高」的龐然大物,正拖著沉重的身軀,緩緩地走來來去。他一直沒能完整地描述出那個東西;但托比醫生在轉述時提到的部分偶爾出現的瘋狂詞句讓教授相信,這個無可名狀的怪物正是年輕人做夢時試圖用浮雕來描繪的東西。醫生還補充說,只要一提到這個東西,年輕人很快就會陷入昏睡的狀態。奇怪的是,他的體溫並不比正常溫度高多少;但整體來看,他的確像是在發燒,而非普通的精神錯亂。

  4月2日,大約下午3點鐘的時候,威爾科克斯的所有病徵突然間消失了。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當意識到自己在家裡時,他顯得很驚訝,並且完全不知道3月22日夜晚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記得自己夢見了什麼。由於醫生宣佈他已經恢復了正常,於是在三天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裡;但對於安吉教授來說,他已經幫不上什麼忙了。隨著他的康復,所有的怪夢全都一併終止了;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他只講述了一些既無意義又不相干的尋常夢境,而我的祖叔父也就此停止了他的記錄工作。

  手稿的第一部分到這裡就結束,但它中間提及的某些零散記錄卻為我提供了許多可供思索的材料——事實上相關材料多得驚人,如果不是我當時的哲學觀裡還包含著根深蒂固的懷疑思想,我絕對不會再對這個藝術家抱有任何疑慮了。這些材料記述了許多人在年輕的威爾科克斯身陷離奇苦難的那段時間裡曾做過的夢。似乎祖叔父在短時間裡進行了大規模的調查活動,詢問了幾乎所有可以隨意發問卻不用當心粗魯冒犯的朋友,並要求他們描述自己夢境,同時說明這段時間內所有值得一提的夢境所出現的具體日期。他要求得到了各式各樣的回應;但即便如此,所收到的積極回饋肯定也多得讓他這樣一個沒有秘書的普通人完全處理不過來的地步。那些的原始信件都沒能保留下來,但他在筆記裡留下了一份完整細緻、數量驚人的摘要。那些從事商業或社會活動的普通人——例如新英格蘭地區傳統的「老實人[注]」——幾乎全都給出了否定的回答,但也有些零星的回復聲稱偶爾會在夜間出現一些令人不安但卻沒有清晰印象的模糊夢境,而且全都出現在3月23日到4月2日——年輕的威爾科克斯出現精神錯亂的——這段時間裡。從事科學研究的人受到影響稍大一些,不過也只有四例模糊的敘述提到自己曾偷偷地瞥見了奇怪的風景,還有一例敘述提到了某個不同尋常、令人恐懼的東西。

[注:原文是salt of the earth,是一個英語俗語,出自《聖經》馬太福音5:13;指謙遜、含蓄的人。後來也常被引申為社會的中堅力量。]

  真正讓教授關心的回復大多來自藝術家與詩人;而且,如果他們能夠對比這些筆記的話,我想肯定會造成大規模的恐慌。由於缺少原始信件,我懷叔祖父在寫信時提出了一些誘導性的問題,抑或他為了配合潛意識裡決心要看到的東西而特地編輯了所有的信件。這也是為什麼我始終覺得威爾科克斯不知怎地知道了我叔祖父所掌握的老資料,進而利用了這個經驗豐富的科學家。來自藝術家的回饋講述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故事。從2月28日到4月2日,很大一部分的藝術家都夢到了非常怪誕的東西,而在雕刻家精神錯亂的那段時間裡這些夢境變得極度強烈起來。在那些回饋了一些內容的來信中,有超過四分之一的人聲稱自己夢見了威爾科克斯所描述的景象與那種類似聲音的感覺;還有一些做夢者承認自己最後看見了一個非常難以名狀的龐然大物,並且感受到了極端強烈的恐懼。筆記著重強調了一件頗為令人悲傷的事情。就在年輕人威爾科克斯發作的那一天,一個偏好神秘學與神智學的著名建築家突然陷入了極度的瘋狂之中,接著幾個月後的一天,他不停高聲尖叫著說自己逃脫了某些居住在地獄裡、卻重獲自由的東西,然後突然死掉了。如果叔祖父是用真名而非數字給這些記錄號碼的話,我可能會去做一些考證與私訪;但像這樣的數位編號記錄,我只能成功地追查到其中的一小部分。然而,我所找到的人全都證實筆記上的全部內容。我常懷疑那些被教授詢問過的人是否全都像是這一小部分人那樣對所發生的事情困惑不解,毫無頭緒。對他們來說,永遠不知道解釋將是最好的結果。

  那些之前提到的雜誌剪報涉及了一些在那段時期發生的恐慌、狂熱與古怪行徑。安吉教授肯定雇傭了一家剪報社,因為這些摘錄的數量多得驚人,而新聞的來源也散佈全球。在倫敦發生了一起自殺案——夜晚時分一個獨居者在了令人驚駭的尖叫後從窗戶上跳了下去;在南美有人寄了一封不著邊際的信給一家報紙的編輯,聲稱他根據自己看到的幻覺瘋狂地預測到了一個可怕的未來。此外,加里福利亞州寄來的一份新聞報導聲稱有一個神智學團體為了某場永遠不會降臨的「光榮圓滿」而統統換上了白袍。來自印度的消息有保留地講述了三月下旬發生的嚴重動亂。海地的伏都教徒頻頻舉行大規模的狂歡活動,非洲的邊遠小鎮傳來不祥的嘟噥和低語。在這段時間裡,駐紮在菲律賓的美國官員發現某些部落變得極度惱人起來;3月22日夜晚,一群歇斯底里的黎凡特人聚眾圍攻了紐約警方。西愛爾蘭也盛傳著一些瘋狂的謠言與傳說,一個名叫阿杜瓦•博諾的幻想畫家在1926年的巴黎春季沙龍上掛出了一幅褻瀆神明的畫作《夢景》。精神病院裡有著數不勝數的麻煩,只有奇跡才能蒙住醫療人員的眼睛,讓他們沒能注意到那些離奇的相似性與病人畫下的神秘結論。合計起來,這裡有一大堆的古怪剪報;雖然之前我曾以無情的理性主義將它們拋之腦後,但時至今日卻幾乎無法再面對這種理性的論調。不過,在當時,我依然相信年輕的威爾科克斯事先已經知道教授所提到的這些古老事件。


II.
巡官勒格拉斯的故事

  叔祖父那份長長的手稿的第二部分講述了一些往事——正是這些往事使得叔祖父對雕刻家的夢與淺浮雕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根據手稿來看,安吉教授之前曾經見過這個無名畸形怪物的可憎輪廓,並且還研究過那些未知的象形文字,甚至還曾聽過那些只能被拼寫成「克蘇魯」的不祥音節;有了這樣一個可怖而又挑動人心的聯繫,不難想到為何他會拿出一大堆問題來追問年輕的威爾科克斯,並要求這個年輕人提供進一步的資訊。

  那段較早的經歷發生在十七年前,也就是1908年。當時美國考古學會正在聖路易斯召開年會。介於個人的權威地位與學術成就,安吉教授在所有的研討會上都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因此也是幾個借大會之利尋求正確解釋與專家意見的非專業人士求助的第一人選。

  這些非專業人士的領頭人在短時間裡吸引了整個會場的注意。那是一位樣貌普通的中年男人,名叫約翰•雷蒙德•勒格拉斯,在警局裡擔任督察的職務。他這次專程從新奧爾良趕來為的是打聽一些沒辦法從當地獲得的特殊資訊。勒格拉斯隨身帶著他這次拜訪的話題——一尊令人厭惡、醜陋怪誕而且看起來非常古老石頭雕像。他完全無法確定這尊雕像的來源。不過,不要以為勒格拉斯督察對考古學抱有多少興趣;正相反,他過來尋求幫助純粹是因為工作上的原因。這尊雕塑、神像、聖物或者別的什麼叫上名的東西是數月前在新奧爾良南部的沼澤森林裡繳獲的。當時警方懷疑有一些伏都教徒在沼澤裡集會,於是就此展開了一場搜捕行動;但在見識到那些與這尊塑像有關的儀式是如此的怪異和恐怖後,警方意識到自己撞見了一個他們從未聽說過的黑暗教派,這個教派遠遠比非洲伏都教派中最為邪惡的那些團體還要惡毒恐怖。警方對於這尊塑像的來歷一無所知,只是從那些被捕的成員那裡聽說了部分飄忽不定、難以置信的故事;因此他們急於尋求一些考古學方面的建議來鑒定這尊可怖的塑像,並且根據它的資訊追查到這個教派的源頭。

  勒格拉斯完全沒有料到自己帶來的東西會引起巨大的反響。單單只是看一眼那尊塑像就足以讓這些聚集在一起科學工作者們進入一種極度興奮的狀態;他們沒有做片刻的耽擱,立刻圍了上來盯著這尊小小的塑像——它極度古怪的形象,以及那種看起來確實極端古老的風格,有力地暗示著一片尚未開拓的古代領域。沒人能認出這尊可怕的物體屬於哪個雕塑流派,然而那無法鑒定的石頭所展現的暗綠色表面似乎記錄著數世紀,甚至數千年的歲月。

  最後,人們一個接一個地緩慢傳遞著那尊塑像,進行了近距離的細緻研究。它大約有七到八英寸高,展現出精細而藝術化的製作工藝。塑像表現的是一個隱約有些人形輪廓的怪物。不過,它有著一顆如同章魚般的頭顱,一張生長著一團觸鬚的臉孔,一副披蓋著鱗片、看起來如同橡膠般的軀幹;它的前後腳上都長著巨大的爪子,背後還附生有狹長的翅膀。這東西似乎充斥著一種不自然的可怖惡意,它那稍顯臃腫肥胖的身軀邪惡地蹲踞在一塊長方形的石塊或基座上——而石塊上覆蓋著無法解譯的符號。怪物蹲坐在石塊的中央,它的翅尖則觸碰著石塊的後沿,而那蹲坐曲起的後腿上伸出的細長曲爪則抓住了石塊的前沿,並且還向下延伸出四分之一個底座的高度。它那章魚般的頭部向前傾著,面部觸鬚的末端則掃到了巨大前爪的背面,而那雙爪子則抓著因蜷曲坐著而豎起來的膝蓋上。整個雕像異常地栩栩如生,而且由於人們對它的來源一無所知,所以它還透著些許更加模糊的恐怖感覺。它無疑有著悠久、令人驚歎、乃至無可估量的歷史;可沒人能將它與任何已知的文明早期的藝術風格聯繫起來——事實上,它與已知的任何時期的藝術風格都毫無關聯。完全拋開這些不談,單單這尊塑像的材質已是一個難解的謎團;因為這種滑潤的暗綠色石頭,以及它上面金色或棱彩的斑點與條紋,和地質或礦物學中的任何發現都不盡相同。底座上的符號同樣讓人迷惑;儘管會場裡的人可以代表世界上研究這一領域的半數專家,但他們卻沒法找出與這些字元有一丁點語言學親緣關係的文字。它們與雕像的材質及所表達的主題一樣,都屬於某些極為生僻而且與我們所知的人類截然不同的東西;讓人恐懼地聯想起某些古老而不潔的生命迴圈——而在那個迴圈裡,我們的世界、我們的觀念完全沒有容身之所。

  可是,當與會成員紛紛搖著頭承認對督察的問題束手無策時,有一個人卻從那可怕的輪廓與符號裡隱約察覺到了些許奇異的熟悉感覺。不久,他便靦腆地說出了自己瞭解的那一點兒奇異見聞。此人便是已故的威廉•強尼•韋伯,他曾在普林斯頓大學擔任過人類學教授,同時還是個留下了大量記錄的探險家。四十八年前,韋伯教授曾遠赴格林蘭與冰島展開探險,想要尋找某些他一直沒能發現的如尼銘文[注];而當他登上格陵蘭島的西海岸時,曾遇見過一個非常古怪的部落或教派——這一族群由一夥墮落的愛斯基摩人組成,他們信奉的宗教是一種形式有些古怪的惡魔崇拜,其刻意顯露出的嗜血與嫌惡令他覺得不寒而慄。其他愛斯基摩人對這一信仰知之甚少,而且一提起這些事情就會止不住地發抖。他們說,這種信仰是從遙遠得可怕的亙古時期流傳下來的,早在世界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了。除了難以名狀的儀式與活人獻祭外,教派還保留著某些世代傳遞的奇怪儀式——教徒們可以通過這些儀式向一位至高無上的古老魔鬼或托納撒克[注1]祈禱;韋伯教授小心地從一位年長的安格科[注2]——或者說巫醫——那裡錄下了一份祭祀錄音,並且盡可能地用羅馬字母將聲音表達了出來。這一教派精心呵護著一件神物,當極光出現在冰崖上方的天空時,他們就會圍繞著這尊神像跳舞——而眼下,這尊神像顯得重要起來了。教授說,那尊神像是一塊用石頭雕刻的、非常粗糙的淺浮雕,上面有著極為恐怖的圖案與一些神秘的文字。在他個人看來,那浮雕粗略地包含了會場裡這尊野蠻塑像所表現的全部基本特徵。

[注1:原文此處是tornasuk(實際是Tornarsuk),是因紐特人神話中的一種超自然存在,類似與惡魔或精魂。]
[注2:原文是angekok,基本等於愛斯基摩人的薩滿或巫醫。]


  這個故事讓人群有些驚異和疑惑。但勒格拉斯警官卻顯得格外興奮;他立刻開始連續提出了一大堆問題。由於從那些在沼澤地區被逮捕的信徒那兒記錄並拷貝了口頭上的儀式用語,所以他懇求教授儘量回想起那些舉行惡魔崇拜的愛斯基摩人所使用的音節。然後他們非常仔細的比對了兩種儀式用語,接著警探與科學家一致同意這兩群相距甚遠的信徒在舉行兩場可憎的儀式時常用的短句實際上是同一個句子。當聽到這個消息時,在場的所有人一時間全都充滿畏懼地安靜了下來。這意味著那些愛斯基摩巫師與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澤祭司在面對他們那有著某些親緣關係的偶像時會誦唱起一些非常像是這樣的話句——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他們用猜測的方式根據教徒大聲誦唱這段句子時採取的傳統停頓節奏劃分了句子裡的詞語。

  但勒格拉斯比韋布教授知道的稍多一點。因為幾個混血兒囚犯反復告訴他,那些年長的祭祀者曾向他們講解了這些詞句的含義。它們的意思大抵上像是:

  「在拉萊耶的宅邸裡,長眠的在克蘇魯夢中等待著。」

  於是在大家的強烈要求下,勒格拉斯督察盡可能地完整地講述了他與那些沼澤教徒打交道的經歷;而我發現叔祖父認為這個故事有著極為深刻重要的意義。它聽起來像是那些神話講述者與神智學家做過的最瘋狂的奇夢,並且揭露出那些混血兒和被社會遺棄者懷抱著一個令人驚異的宇宙幻想——幾乎沒有人會預料到這一點。

  1907年11月1日,新奧爾良警察局接到了來自南部沼澤與瀉湖區鄉民的緊急求助。那些在當地私建房屋並定居下來的鄉民大多是拉斐特[注]追隨者的後裔,雖然原始但卻天性善良。可最近常常有某些未知的東西在夜間滋擾他們的生活,令他們陷入了巨大的恐懼之中。顯然,當地有一支伏都教派,但這支教派要遠比他們所知道的其他伏都教派更加可怕;自從那片定居者從不敢深入的鬧鬼黑森林裡接連不斷地響起滿懷惡意的手鼓聲後,當地已發生了好些婦女和兒童的失蹤案。有人聽見了瘋狂的呼喊與痛苦的尖叫,還有人遇上了令靈魂戰慄的吟頌和不斷躍動的邪惡火光;隨著令人恐懼的消息越積越多,人們已經變得無法忍受了。

[注:一位著名的海盜,他曾在墨西哥灣活動,並在新奧爾良地區有過一定規模的地方武裝。在第二次獨立戰爭(1812——1815)期間他還曾與美國軍隊並肩作戰抵抗英軍。]

  於是接近傍晚的時候,嚇得發抖的定居者領著二十個員警坐著兩輛馬車與一輛汽車出發了。他們一直將車開到了無法繼續通行的路段,然後下了車,繼續在不見天日的可怖柏樹林中悄悄地跋涉了數英里。醜陋的樹根與鐵蘭[注]懸垂下來的險惡遮障將他們團團圍住,畸形的樹木與遍佈真菌的小島聯合起來形成了一種壓抑沉悶的氛圍,偶爾出現的一小堆潮濕的石塊或是倒塌崩落的牆體都讓人聯想起了那些病態的住所,進而讓壓抑的感覺變得更加強烈。直到最後,當地人的聚居地——一堆雜亂擁擠的可憐棚屋——終於出現在了視線裡;欣喜若狂的居民紛紛跑了出來,迅速地聚攏在了這一群提著搖晃提燈的警員身邊。前方非常遙遠的地方隱約地傳來了模糊不清的手鼓聲;當風向改變時,偶爾還會飄來一陣令人血液凝結的駭人尖叫。順著夜晚那似乎永無盡頭林間小道望去,可以看到暗淡的灌木間似乎透出了些許的紅色火光。雖然冒著被單獨留下的風險,但那些嚇壞了的當地人依舊不願意朝舉行邪惡儀式的方向上再多走一英寸的路,於是勒格拉斯督察與他十九名同僚在沒有嚮導的情況下徑直走進了那可怖的、他們從未涉足過的黑暗林間小徑。

[注:原文是Spanish moss,學名松蘿鐵蘭(松蘿鳳梨),是一種附生在松樹等喬木上的草本植物。因常從高處懸掛向下生長,形成蓬鬆的結構,故又名「老人鬚」]

  員警們進入的區域自古就有著相當邪惡的名聲,不過白人們對這個地方幾乎是一無所知,也從未涉足過這裡。傳說,那裡有一個凡人無法看見的隱秘湖泊,而這座湖泊裡居住著一個沒有固定形狀的巨型怪物——那怪物像是巨大的白色水螅,並且有著發光的眼睛;根據當地人的傳說,午夜時分會有許多長著蝠翼的惡魔從大地深處的洞穴裡飛出來,對著那個巨大的怪物頂禮膜拜。他們說,它很早以前就出現在那裡了,比第伊貝維爾[注1]還早,比拉塞爾[注2]還早,比印第安人還早,甚至它比那些在森林裡活動的正常鳥獸出現得還要早。它就是夢魘,任何看見它的人都難逃一死。但它會讓人們做夢,這樣人們就明白應當遠遠地避開它。事實上,那些教徒舉行的伏都狂歡儀式的地方僅只是在那片令人憎惡的土地的最邊緣,但就算是這樣,那兒也是個糟透了的地方;因此或許最令當地人恐懼的是這些伏都教徒舉行崇拜儀式的地點,而非那些令人驚駭的聲音與事件。

[注1:D’Iberville,十七世紀著名探險家,出生在加拿大(當時還是法國殖民地),後來在路易士安納地區建立了法國殖民地。]
[注2:La Salle,十七世紀中葉著名法國探險家,探索了密西西比河與墨西哥灣。]


  一路上,勒格拉斯與手下們拖著步子走在黑色的泥沼裡,向著那紅色的火光與模糊不清的手鼓聲步步前進。只有詩篇與瘋狂才能正確對待那些迴響著的噪音。人類有人類特有的聲音,野獸有野獸特有的聲音;然而當一個嗓音呼喊出另一種不同種類的聲音時,事情就變得毛骨悚然起來。咆哮與尖聲高呼的狂亂如同從地獄深淵中洶湧襲來的苦痛風暴撕扯迴響在那片黑暗的樹林之中,讓動物的狂暴與狂歡儀式上的放縱拔高到了惡魔般的高峰。偶爾,那些雜亂無章的哭嚎會停頓下來,然後一種經過反復練習、由嘶啞嗓音組成的合唱會隨著哭嚎的停頓陡然響起,歌詠般地誦唱著那令人膽寒的詞句或儀式: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這時,人們來到了一塊樹木較為稀疏的地方。而後,在突然之間,那幅駭人的場面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在他們之中有四個人暈眩地晃了晃身子,一個人直接昏了過去,還有兩個人被驚駭得發出了一聲慌亂的尖叫。所幸這陣驚恐的尖叫被狂歡上的瘋狂喧鬧掩蓋了下去。勒格拉斯用沼澤積水潑醒了昏迷的人。所有人都渾身發抖地站著,幾乎被恐怖催眠地定在那裡。

  在那片沼澤中有一處天然的空地,空地中露出了一塊一英畝見方、還算乾燥並且完全沒有樹木的綠茵小島。而此時此刻,一大群人正病態地在那塊小島上跳躍、扭動著,那是一幅難以形容和描繪的景象,唯有斯密[注1]或安格瑞拉[注2]的畫作可以與之相媲。這些血統混雜的賤民赤裸著身體,如同驢子一般嘶鳴,如同公牛一般哞叫,並散佈在一團可怖的環形篝火邊翻滾扭動;隨著火焰的帷幕時漲時落,他們透過偶爾露出的間隙看見那後面聳立著一塊約有八英尺高的巨型花崗岩獨石;而岩石的頂部則安置著一尊小得有些不太相稱的邪惡雕像。遠處,豎立起來的十隻鷹架以火焰環繞的獨石為中心,分佈均勻地圍繞成一個大圈。那些失蹤的當地人全都已經死了,只剩下一部分被古怪破壞後的屍體還無助地倒吊在鷹架的中央。在鷹架組成的圓環之內,崇拜者們又是跳躍又是呼嚎,他們大體上從左到右地遊走著,像是在屍體圓環與火焰圓環之間的地帶進行一場無窮無盡的放縱狂歡。

[注1:Sidney Sime, 1867–1941,英國插畫家,以幻想與諷刺的主題最為出名,曾為鄧薩尼勳爵的小說繪製插畫。]
[注2:Anthony Angarola, 1893–1929,美國畫家與藝術教師,插畫風格富有異域色彩。]


  或許是想像和回聲的影響,一個有些敏感的西班牙人覺得自己在儀式起伏的間隙聽到這片充滿了恐怖與傳說的森林深處某個遙遠而黑暗的地方傳來了回應。此人名叫約瑟夫•D•蓋勒茲,我後來還曾拜訪過他並詢問了些問題;而他也保證那只是些他分神時的想像而已。他的確走神得太厲害,以至於聽到了巨翼發出的微弱拍打聲,還望見在最遙遠的樹梢上閃過了一對發光的眼睛與如同山脈般的白色軀體——但是我猜這可能是他聽說了太多當地傳聞的緣故。

  實際上,這些警員們並沒有因為恐懼而長時間的停頓不前。他們想起了自己的職責;雖然小島上群聚了將近一百名混血狂歡者,警員們依舊拿起槍支,堅定地沖向了那群令人嫌惡的烏合之眾。在這之後,難以敘述的喧鬧和混亂場面足足持續了五分鐘。人們瘋狂鬥毆,掏槍射擊,四散逃竄;但勒格拉斯最後還是抓住了大約四十七名面色陰沉的與會者。督察命令囚犯們立刻穿好衣服,然後在兩隊警員之間排成一列。在騷亂中有五名教徒喪生,還有兩人傷勢嚴重,只能躺在臨時製作的擔架上由其他被逮捕的同伴抬走。當然,獨石上的塑像也被小心地取了下來,並由勒格拉斯帶了回去。

  在經過一段極為緊張而疲憊的旅程後,他們將犯人押回了總部,並核實了身份。所有的囚犯全都是些地位低賤、精神異常的混血兒。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水手,有一小部分是黑人或者黑人的混血後裔,大多數都是西印度群島人或是來自佛德角群島的葡萄牙裔布拉瓦人,這讓這個成分複雜的教派蒙上了一層伏都教的色彩。但簡單詢問了幾個問題後,警員們便發現這中間牽涉到的秘密要遠比黑人的物神崇拜更加深遠、古老。雖然既無知又墮落,但這些傢伙對於他們那可憎信仰的中心理念卻抱有著一致得令人驚異的看法。

  按照他們的說法,他們崇拜舊日支配者。早在地球尚且年輕的時候,這些存在就從天而降,並且在一切人類出現之前就已生活在這裡。而現在,舊日支配者已經死了,埋在大地深處,沉在海底深淵;但它們死亡的屍體通過夢境將自己的秘密告訴了第一批人類,於是這些人成立了一個永不消亡的教派。他們就是那個教派,囚犯們說它一直存在而且將永遠存在,它會隱匿在世界各處的偏僻荒野與黑暗角落裡。直到大祭司克蘇魯自它那水底雄偉城市中的黑暗宅邸裡崛起,統治整個世界。當群星都做好準備,他將會呼喚,而秘密教派則一直都在等待著解放它的那天。

  此外再沒有更多可透露的了。還有一個即便嚴刑拷問也不能透露的秘密。人類絕不是世界上唯一有智慧的生物,因為有些東西會從黑暗中出現造訪少數忠誠的信徒。但這並不是舊日支配者。沒有人見過舊日支配者。那尊塑像就是偉大的克蘇魯,但沒人知道是不是還有與他一樣的存在。現在已經沒有人能閱讀那些古老的文字了,但有些事情卻被口耳相傳地保留了下來。唱誦的儀式並不是秘密——雖然那儀式只能低聲竊語,從未被大聲念誦過。那詞句的意思僅僅只是:

  「在拉萊耶的宅邸裡,死亡的克蘇魯在夢中等待著。」

  在抓獲的囚犯中,只有兩人被認定是神智清醒,可以被判處絞刑,身下的全都被送往了不同的收容機構進行監禁與治療。他們全都否認在儀式上參與了謀殺,並斷言是黑翼者[注]執行了這些殺戮——它們從這座鬧鬼森林中的遠古集會地飛出來,抓住了那些受害者。警方獲得的大多數供詞都來自一個極為年長的混血兒——他名叫卡斯楚,自稱曾駕船航行到某些奇怪的港口,還曾遇見過深居在中國群山裡的某個教派,並與他們不朽的首領有過談話。

[注:Black Winged Ones ]

  老卡斯楚還記得一些足以讓神智學者的思索推測相形見拙的可怖傳說。這些傳說讓人類與整個世界看起來就像是新近出現的短暫一瞬。早在亙古之前,還有其他一些「東西」統治過地球,它們曾建造過宏偉的城市。他說,那個長生不死的中國人告訴他,直到現在人們還能找到這些「東西」的遺跡,像是太平洋小島上的巍峨巨石。早在人類出現的很久很久之前,它們就已經死了,但是若永恆的輪回中的群星重新回到了正確的位置上,便可以通過某些方法令它們復活。的確,它們來自群星,並且帶來了它們的塑像。

  卡斯楚繼續說,這些舊日支配者並不是血肉之軀。它們有自己的形狀——那在群星間製作的塑像不正說明了這點麼?——但那形狀卻並不是由物質構成的。當群星歸位之時,它們便能飛越天空,從一個世界沖向另一個世界;但當群星的位置出現了錯誤,它們便不能繼續存活下去。但雖然它們不再活著,但它們永遠也不會真正地死去。它們全都躺在它們那雄偉城市拉萊耶的是石屋裡,偉大的克蘇魯用魔法保護著它們。等到群星與地球再一次做好了準備,它們便會在榮耀中複生。但到了那個時候,它們需要一些來自外界的力量釋放它們的身體。那些保護它們完整無缺的咒語同樣也阻礙著它們的行動,因此它們只能清醒地躺在黑暗裡,思考著,任由千萬年的時間從身邊流逝。它們知道宇宙裡發生的一切事情,而它們通過散射思維的方式進行交流。即便是現在,它們依舊在墳墓裡說話。經歷過無窮無盡的混亂之後,第一批人類出現了,舊日支配者塑造了他們的夢境,向那些較為敏感的人傳遞去訊息;因為只有這樣,它們的語言才能傳遞到這些哺乳動物那血肉的頭腦裡。

  卡斯楚繼續低聲地說,舊日支配者展示了那些小偶像,而第一批人類圍繞著這些偶像組建了教派;這些偶像從黑暗的群星上帶來了一些隱晦的領域。直到群星運轉到正確的位置之前,這個教派永遠不會消亡,屆時秘密祭司們會令克蘇魯從他的陵墓中複生,繼續他在地球上的統治。這一時刻很容易分辨,因為到那時,人類將會變得和舊日支配者一樣;自由、狂野、超越善惡,將法律與道德拋在一旁後,所有人會在狂喜中高聲尖叫、瘋狂殺戮、縱情狂歡。然後重獲自由的舊日支配者將會教導他們用全新的方式去呐喊、去殺戮、去狂歡、去盡情享樂,自由與狂歡的屠殺將如同火焰般燃燒整個世界。在此之前,教派必須通過恰當的儀式將有關這些古老方法的記憶流傳下去,並通過暗示傳達出它們回歸的預言。

  在過去,舊日支配者的選民能夠在夢中與那些被埋葬的舊日支配者交談,但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偉大的石城拉萊耶,以及它上面的獨石與陵墓,全都沉沒到了波濤之下;深邃的海洋充盈著一個原始的秘密,甚至就連意念也無法穿透,因此這種幽靈般的交流被中斷了。但記憶永不褪色,而高階祭司們也斷言當群星運行到正確位置上時,那座城市便會再度崛起。然後地球上那些幽暗而腐爛的黑暗精魂便會重歸世間,帶來了那些在被遺忘的海底下方的洞穴中聽到的含混謠言。但關於這些事情,卡斯楚不敢說得太細。他充滿地打住了花頭,不論如何說服或誘導都不能在這方面上探出更多的消息。而他也不願描述這些舊日支配者的大小,顯得有些古怪。至於整個教派,他說他覺得教派的中樞位於阿拉伯地區那無路可通的沙漠之中,千柱之城埃雷姆的夢境就隱匿在那裡,無人觸碰。它並不是歐洲女巫教派的同盟,而且除了教派內的成員外,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沒有哪本書曾真地提起過它,但長生不死的中國人說阿拉伯瘋子阿卜杜爾•阿爾哈茲萊德所編撰的那本《死靈之書》包含了一些巧妙的雙關語,讀者在閱讀時需選擇他要領會的意思,尤其是那句爭議頗多的疊句:

  「那永恆長眠的並非亡者,
  在詭秘的萬古中即便死亡本身亦會消逝。」

  這些敘述給勒格拉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時也令他感到極度的困惑。他沒能找到與這個教派有關的歷史記錄。顯然,卡斯楚說的是實話,對世人而言這個教派完全是個秘密。杜蘭大學的權威對於教派和塑像都一無所知。因此,警探拜訪了國內最高水準的專家學者,但他僅僅只得到了韋伯教授講述的格林蘭傳說。

  有了這尊小雕像作為證據,勒格拉斯的故事在會場引起了極為強烈的反響。此外,會議結束後,與會者依舊時常在往來書信裡提起這件事情;不過卻很少在社會上的正式出版物裡刊登有關的消息。對於這些習慣了偶爾會遇到欺騙和造假的學者來說,謹慎永遠是第一位的。有一段時間,勒格拉斯將塑像借給了韋伯教授,但當教授死後,塑像又交回到了他的手中,並一直由他保管著。在不久之前,我還曾在他那兒見過這尊雕像。它的確是一件非常可怖的東西,而且與年輕人威爾科克斯在夢中製作的雕刻有些不容爭辯的相似之處。

  事到如今,我一點兒也不懷疑叔祖父為何會對雕刻家的故事如此感興趣。如果你在勒格拉斯那裡聽說了有關神秘教派的故事,又遇到一個敏感的年輕人聲稱自己不僅夢到了與那些表現在沼澤雕像與格林蘭邪惡石板上的象形文字和邪惡輪廓完全相同的事物,而且還在夢中聽見了三個與愛斯基摩惡魔教徒和路易斯安那混血兒所唱誦的咒語完全相同的詞語,你會做何感想呢?對於安潔教授來說,立刻展開一場完整透徹的調查研究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不過,就個人而言,我仍然懷疑那個年輕的威爾科克斯可能通過某些間接的途徑聽說了那個秘密教派,並且自己捏造了一系列的夢境讓叔祖父在這件神秘的事情上繼續花費時間和精力。當然,夢境的敘述與教授收集起來的剪報已是非常有力的證據;但思想中的理性主義觀點以及整件事情的誇張程度讓我接受了我認為最為合理的結論。因此,我重新完整地研究了一遍手稿,並且將勒格拉斯關於神秘教派的敘述與那些神智學及人類學記錄相互關聯起來。然後,我去了一趟普羅維登斯,準備見一見那位雕刻家,責備他為何會如此大膽地戲弄一位年事已高的飽學之士。

  威爾科克斯依舊獨自居住在湯瑪斯大街的鳶尾花大樓裡。那是一座維多利亞時期修建的大樓,但拙劣可怕地模仿著十七世紀布列塔尼風格。雖然圍繞在古老山丘上那些可愛的殖民地房屋中,籠罩在美國最好的喬治亞風格屋頂所投下的陰影裡,但它卻可笑地招搖著自己那灰泥粉刷的正面。我到的時候,他正在房間裡工作,並且立刻從他那散亂的作品裡發現這的確是個有著真正、精深天賦的人。我相信,他將會成為一個偉大的頹廢派藝術家;就像那些亞瑟•梅琴[注1]用自己的散文啟發夢魘與幻想,克拉克•艾什頓•史密[注2]斯用詩句與畫筆描繪惡夢與鬼怪一樣,他將這些東西統統凝聚在了泥塑裡,而且總有一天他會用大理石來表現它們。

[注1:Arthur Machen,十九到二十世紀著名的超現實主義恐怖小說家、散文家、記者、翻譯家。]
[注2:Clark Ashton Smith,十九到二十世紀著名的恐怖小說家、畫家、雕刻家、詩人,同時也是洛夫克拉夫特的筆友。]


  他看起來黝黑、瘦削,而且還有點兒不修邊幅。當我敲門的時候,他沒有起身只是有些倦怠地轉過頭來,問我有什麼事情。當我做完自我介紹後,他顯露了些許興趣;因為他曾一度對叔祖父的行為有些好奇——那個老人一直都在調查他做過的怪夢,卻始終沒有告訴他為什麼要進行這些研究。在這方面,我並沒有向他透露更多的內容,反而有些狡猾地試圖從他那裡探聽到更多的資訊。短時間裡,我開始相信他絕對是真誠無辜的,因為在談起那些夢境的時候,他的表現無容置疑。這些夢境,以及它們在他潛意識裡留下的痕跡,深刻地影響了他的藝術,而且他還向我展示了一件病態而恐怖的塑像——這尊塑像輪廓,以及它所能表現出的邪惡暗示,讓我幾乎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除開那塊他在自己夢中製作出的淺浮雕外,他不記得自己在哪裡見過這尊塑像的原型,而當他製作這尊塑像的時候,那些輪廓自然而然地顯露了出來。無疑,這就是他在譫妄錯亂時胡言亂語到的龐然大物。除了從我叔祖父那接連不斷地詢問中推導出的些許資訊外,他對那個隱秘的教派一無所知,而他的言辭很快便證實了這一點;於是,我再次努力地思索起他還可能從哪些地方得知這樣一些離奇怪異的印象。

  他以一種詩意得有些古怪的方式談論自己的夢境;讓我在令人恐懼的生動中看見那座由黏滑的綠色石頭修建起來的潮濕城市——那座,按他那古怪的說辭,幾何學完全錯亂的城市——同時,還讓我在充滿恐懼的期待中聽見了那從地底傳來的、永不停歇、幾乎像是精神感應般的呼喚:

  “Cthulhu fhtagn”“Cthulhu fhtagn”

  那些講述拉萊耶城的石頭墓穴裡死去的克蘇魯在夢中守望的可怖儀式也提到了這幾個詞句,儘管有著理性的信念,但我仍然深感震動。我敢肯定,威爾科克斯肯定在某些場合偶然聽說了關於那個教派的事情,並且很快就把這些資訊遺忘在那一大堆他閱讀和想像過的同樣離奇怪異的文字和念頭裡。後來,由於它極難徹底遺忘,因此這些資訊通過潛意識再度表現在了怪夢裡,也表現在了那只淺浮雕中,更表現在了我現在看到的可怖塑像中;因此,他在非常無辜的情況下欺騙了我的叔祖父。這個年輕人既有點兒做作又有點兒無禮,雖然我不喜歡這樣的年輕人,但現在我很願意稱讚他的天賦與誠實。我客氣地向他道別,並由衷地希望他能取得屬於自己的成功。

  另一方面,我對那些與教派有關的事情依舊深感著迷,有時我甚至還會幻想著自己會因為研究教派的起源與聯繫而獲得一些個人的名望。我去了一趟新奧爾良,拜訪了勒格拉斯及其他過去參加過沼澤圍剿、見過可怖塑像的成員,甚至還詢問了一些依舊活著的混血兒囚犯。不幸的是,老卡斯楚已經死了很多年了。雖然我從這些第一手來源那裡獲得了更清晰細緻的敘述,但這些敘述不過是更細緻地證實了祖父所寫的內容,令我再度興奮起來而已;因為我確信自己正在追查一個非常真實、非常隱秘、非常古老的宗教——它的發現無疑會讓我成為一個著名的人類學家。另一方面,我的態度依舊是絕對唯物主義的,我希望現在依舊如此,我幾乎懷著剛愎自用到不可思議的態度忽略了安吉教授收集起來的那些古怪剪報與夢境記錄是如此的一致。

  另外,我當時還懷疑到了另一件事情——而現在,我甚至有些害怕自己會知道這件事——我懷疑叔祖父並不是自然死亡的。他當時經過了一個擁擠著外國混血兒的古老碼頭,接著在上山的時候被一個黑人水手無意地推撞了一下,然後他便跌倒了狹窄的山路上。我沒有忘記那些路易士安娜州的教徒全是些混血兒與海員。如果哪一天我瞭解到許多與那些神秘儀式與信仰一樣殘忍,一樣古老的秘方與毒針,我也不會因此大驚失色。的確,勒格拉斯與他的人沒遇到什麼麻煩;但在挪威,某個海員在見過這些東西後的確喪了命。或許我叔祖父在遇到雕刻家後繼續展開的深入研究最後傳到了某些邪惡的人耳朵裡?我相信,安吉教授之所以會死是因為他知道的太多了,或是因為他想要瞭解更多的資訊。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落得和他一樣的下場,因為我自己如今也知道不少事情了。


III.
來自海洋的瘋狂

  如果上天真的想要眷顧我,它就應該完全改變那次機會,讓我永遠都不會看到架子上那張報紙偶然露出的一角。在日常生活裡,我本不會注意到那張紙片,因為那是一張已經過期了的澳大利亞報紙——1925年4月18日的《悉尼公報》。在它出版的時候,剪報社正在為叔祖父的研究貪婪地收集著各種材料,但即便是他們也將這張報紙漏了過去。

  那時,我基本上已經放棄繼續調查那個安吉教授所說的「克蘇魯教」了,並且正在新澤西州的派特森拜訪一位很博學的朋友;他是當地一家博物館的館長,同時還是一名頗有名氣的礦物學家。一天,我正在博物館後方一間房間中檢查那些隨意擺放在貯物架上的儲備標本。突然,那些墊在石頭下方的報紙上刊登的一副奇怪圖案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正是我之前提到的《悉尼公報》,因為我的朋友在世界各地都有著廣泛的合作;而報紙上刊登的是一張關於可怖石頭塑像的網版照片[注]——而那尊塑像與勒格拉斯在沼澤裡找到的那尊幾乎一模一樣。

[注:a half-tone cut ,一種常用的印刷技術。這樣印刷的圖片由許多不同顏色的圓點組成,從而可以實現一些普通印刷無法實現的效果。例如顏色漸變等。]

  在急切地清理開上面壓著的貴重標本後,我仔細審視了新聞的細節內容;卻頗為失望地發現新聞的內容並不長。不過,對於即將放棄研究的我來說,新聞記敘的內容依舊有著不祥的重大意義;我小心地將它撕了下來,好準備接下來的行動。它的內容如下:

  海中發現神秘棄船

  「警戒號」拖曳一艘無動力的新西蘭武裝快艇抵港。
  船上發現一名生還者與一名死者。
  據稱快艇曾在海上進行過拼死戰鬥,並有數人傷亡。
  獲救海員拒絕透露與其怪異經歷有關的更多細節。
  在他的隨身物中發現一枚古怪偶像。
  詳情見下文。

  莫里森公司的貨船「警戒號」自法爾巴拉索返航,今晨抵達達令港碼頭。隨船拖拽有一艘來自新西蘭達尼丁港的武裝汽艇「警報號」。警報號現已癱瘓,船上留有戰鬥痕跡。警戒號於4月12號在西經152° 17' ,南緯34° 21', 發現此船,當時船上有一名生還者與一名死者。

  警戒號於3月25日駛離了法爾巴拉索。由於遭遇極強的風暴與巨浪侵襲,到了4月2日,貨船的航線已經出現了顯著的向南偏移。4月12日,警戒號發現了棄船;雖然看起來像是廢棄的船隻,但船員登船後卻發現了一名處於半昏迷狀態的倖存者與一名已經死去長達一個星期之久的死者。生還者手中緊緊抓著一尊來源不明的可怕石頭塑像。塑像有一英尺高。悉尼大學、皇家學會及學院路博物館的所有專家均表示對此物一無所知。倖存者說他是在汽艇船艙裡發現這尊塑像的,當時它正擺在一個樣式普通的雕花神龕裡。

  在恢復意識後,生還者講述了一個相當古怪、有關海盜與殺戮的故事。他名叫古斯塔夫•約翰森,是聰明的挪威人,並且曾在奧克蘭的雙桅縱帆船「艾瑪號」上擔任過二副的職務——此船於2月20日啟程航向卡亞俄港,船上共有船員十一人。根據他的敘述,由於3月1號的大風暴,艾瑪號延誤了行程,並且嚴重偏移進了航線以南的海域。3月22日,艾瑪號在西經128° 34' ,南緯49° 51'處遇到了武裝汽艇警報號。當時警報號由一夥行為古怪、面相兇惡的卡納卡人及混血兒駕駛。這夥人態度強硬地要求艾瑪號調頭返航,但柯林斯船長拒絕了對方的要求;於是這夥怪人便在沒有事先預警的情況下用汽艇上的黃銅炮臺對縱帆船進行了猛烈的炮擊。根據生還者的敘述,艾瑪號的船員進行了回擊,雖然縱帆船因為水線以下的部分遭到炮擊而進水下沉,但船員們設法靠上了他們的敵艦,並展開了登船作戰,與那些野蠻的歹徒在汽艇甲板上進行了肉搏戰,最後被迫將他們全都殺死。人數優勢並不明顯,因為雖然歹徒在搏鬥的時表現笨拙但卻表現得特別兇惡拼命。

  艾瑪號上包括船長柯林斯與大副格林在內有三人死於戰鬥;剩下八人在二副約翰森的指揮下駕駛著捕獲的汽艇沿著他們原有的航線繼續前進,想看看歹徒為何會要求他們調頭離開。第二天,他們似乎遇到了一座小島並在島上登了陸,但卻沒有人知道海洋的那塊區域裡為何會有一座小島;然後有六個船員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岸上。但是約翰森非常古怪地不願提起這部分故事,只是說他們跌進了一道裂縫裡。然後,他與一個同伴回到了汽艇上,並試圖重新駕駛它。但4月2日,風暴襲擊了他們。從那時起到4月12日被營救起的那段時間裡,他不記得發生了什麼,甚至都不記得他的同伴,威廉•佈雷登,是什麼時候死的。威廉•佈雷登的屍體上沒有暴露出明顯的死因,可能是因為過度刺激或暴曬。來自達尼丁港的電報稱警報號是艘著名的海島商船,而且在碼頭一帶有著非常不好的名聲。它由一群奇怪的混血兒所有,這些人會經常聚在一起進行集會,並且在夜晚跑進樹林裡,因此引來了不少的好奇;而且在3月1號的大風暴與輕微地震後,這艘船便非常匆忙地起航了。我報駐奧克蘭的通訊記者聲稱艾瑪號及它的船員有著非常好的名聲,約翰森也被認為是一個沉著冷靜、值得尊敬的人。明日海事法庭會成立一個調查組研究此事,並勸導約翰森比現在更加坦率地將一切都說出來。

  加上那張可怖的照片,這就是報紙所講述的全部內容;但我的腦海裡卻疾駛過了一連串的念頭!這是關於克蘇魯教的寶貴新資料。這證據說明這一教派的奇怪興趣不僅僅表現在陸地上,還表現在海洋裡。這些混血兒在帶著自己那可憎神像出海的時候,為什麼會迫切命令艾瑪號返航呢?那個導致六名艾瑪號船員喪生的未知小島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何二副約翰森會如此諱莫如深?殖民地海事法庭[注]展開調查後又挖掘出來什麼東西?關於達尼丁港的邪惡教派又有多少已知的內幕?還有一個最難以置信的神秘問題,這件事情讓我叔祖父細心記錄下來的各種事件蒙上了一層險惡而又無可否認的重要意義,而這些事件與這樁新聞在日期上究竟有著怎樣一些更深層次的、超越自然常理之外的聯繫?

[注:原文是vice-admiralty,指十八世紀起英國在其海外殖民地設立的一系列不帶陪審團的法庭]

  3月1日——根據國際換日線,也就是我們的2月28日——發生了地震與風暴。警報號上那些來自達尼丁港的可憎船員便像被強行召喚了一般急切地駕船出海了,而地球的另一邊,詩人與藝術家們開始紛紛夢見一座古怪而陰濕的雄偉城市,甚至還有一個年輕的雕刻家還在自己的睡夢裡製作出了可怖的克蘇魯的形象。3月23日,艾瑪號的船員登上的一座未知的島嶼,期間有六人遇難;而在那一天那些敏感的人的夢境也變得更加栩栩如生,並且因為害怕被某個龐然大物兇惡地追逐而變得更加陰暗不祥起來,甚至有一個建築師因此發了瘋,另一個雕刻家突然陷入了高燒的精神錯亂之中!而4月2日刮起風暴的時候又發生了什麼事?——那天所有關於陰濕城市的夢境全都消失了,威爾科克斯從古怪高燒的束縛中毫髮無損地掙脫了出來。老卡斯楚敘述的那些從群星中降臨、而後沉沒在海底的舊日支配者,以及它們即將統治世界;還有它們那忠誠的教派,以及它們精通夢境的力量——所有這些究竟預示了什麼?。難道我觸碰到了超越人類承受能力的浩渺恐怖的邊緣?如果真的是這樣,它們肯定只是存在于心靈中的恐怖,因為不論是怎樣一些可怖的威脅在圍攻人類的靈魂,到了4月2日它們都停止了。

  在經歷過一天匆忙地發送電報與安排行程之後,那晚我與招待我的主人道了別,然後搭上了前往聖弗蘭西斯科的火車。不出一個月,我便趕到了達尼丁港;可是,當抵達那裡後,我才發現當地人對那些過去經常出入古老海邊酒館的奇怪邪教成員知之甚少。碼頭邊的混混實在太過尋常普通,因此根本沒有人會對他們多加注意;不過當地還有一些含混的閒話聲稱這些混血兒曾經深入過內陸——有人還注意到遠處的山丘上燃起了紅色的火焰,並且聽到了微弱的鼓聲。在奧克蘭,我聽說約翰森在悉尼經歷過一場草率而又不得要領的問詢之後,一頭金髮已經轉成了白髮。在那之後,他賣掉了自己在西街的小屋,與妻子一同坐船回到了奧斯陸,搬回了自己的老家。他並沒有將那段驚心動魂的經歷告訴自己的朋友——只是用搪塞海事法庭官員的說辭回答了他們的問題;所以除了告訴我他在奧斯陸的地址外,他們也幫不上什麼忙。

  在那之後,我前往悉尼拜訪了一些海員與殖民地海事法庭的成員,但卻沒有什麼收穫。此外,我還在悉尼灣的環形碼頭上看到了警報號——它現在已被其他人買下轉做了商業用途——但我依舊沒能從它那裡獲得更多的資訊。那個有著烏賊頭部、巨龍身軀、覆鱗膜翼以及象形文字底座的蹲伏塑像被保存在了海德公園的博物館裡;我曾經長時間仔細地研究了它的模樣,並且發現這是一尊精緻得有些邪惡的手工藝品。與我在勒格拉斯那裡看到的稍小一點的樣品一樣,它也是由同一種極端神秘、非常古老而且與地球上的其他物質完全不同的材料製成的。博物館的館長告訴我,地質學家們對它束手無策;因為他們發誓說這個世界上絕不會有這樣的岩石。然後我想起老卡斯楚在描述那些遠古的舊日支配者時,曾對勒格拉斯說過的話,並不由自主地打了寒顫。他說:「它們從群星上來,並且帶來了它們的塑像。」

  我被之前從未有過的心理轉變撼動了,並下定決心去一趟奧斯陸,親自與二副約翰森談一談。於是,我乘船去了倫敦,然後轉船抵達了挪威的首都;秋天的時候,我在埃格伯格堡[注1]的陰影下登上了整齊的碼頭。隨後,我發現約翰森的住址位於哈樂德•哈德羅達皇帝[注2]的老城裡——在大城區被改名成「克莉絲蒂娜」的那幾個世紀裡,只有這一小塊地方還保留著「奧斯陸」的名字。我坐著計程車駛過了一小段路,然後在一座整潔、古老有著灰泥面的建築前懷著激動的心情敲響了它的大門。回應我敲門聲的是一個面色悲傷的黑衣女人,而當她用蹩腳的英語告訴我古斯塔夫•約翰森已經不在人世的時候,我感到了極度的失望。

[注1:奧斯陸的一處著名建築。]
[注2:挪威歷史上的一名皇帝。]


  他的妻子告訴我,他回來後並沒有活多長時間,因為1925年海上發生的事情已經徹底地打垮了他。除了告訴公眾的故事外,他並沒有對妻子說更多的詳情,不過他留下了一份長長的手稿——用他的話來說是「技術檔」——手稿是用英文書寫的,顯然是為了防止妻子偶然看到手稿後受到傷害。後來,有一天他在穿過哥登伯格碼頭附近的一條狹窄小巷時,被一捆從閣樓高處扔下來的紙給砸倒了。兩個東印度的水手立刻扶住了他,但在救護車趕到之前,他已經死了。醫生們沒有發現他的死因,只能將之歸因於心臟問題以及他虛弱的體質。

  這時,我感到陰暗的恐懼也在吞噬著我的身心,在我最終安息之前它是不會放過我的;「意外」或別的什麼事情最終會找上門來。我說服了那名寡婦,告訴她,她丈夫留下的「技術文件」對我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請求她將文件轉交給我。然後,我帶著檔離開了奧斯陸,在返回倫敦的船上閱讀了其中的內容。那是一份簡單而又零散的東西——一個頭腦單純的水手在事後努力寫成的回憶錄——上面努力地一天天回憶了最後那段可怖的航程。由於它既混亂又重複,因此我沒法逐字逐句地將它摘抄下來,但我會把它的要點講述出來,告訴讀者為何水流拍打船側的聲音會讓我覺得如此難以忍受,甚至不得不用棉花塞住自己的耳朵。

  感謝上天,約翰森知道的並不完整,即使他看見了城市與那個東西。某些恐怖一直潛伏在這個時空的生命之後,那些污穢不潔、來自古老群星的褻神之物如今長夢海底;此外有一個可怖的教派知道並熱愛著這些存在,這個教派時刻準備著,只要另一場地震將它們的可怖巨石城市再度抬出水面暴露在空氣與太陽之下,教徒們就會熱切地解開它們的束縛,讓它們重回這個世界。一想到這一切,我就沒辦法再平靜的入睡。

  約翰森駕船起航的日期與他向殖民地海事法庭所作的陳述一致。2月20日,艾瑪號裝載著基本的壓艙物駛離了奧克蘭,隨後正面遭遇了由地震引發的猛烈風暴。這場風暴肯定從海底掀起了那些侵入人們夢境的恐怖事物。再度控制住帆船後,艾瑪號一直航行得很順利,直到它3月22號的時候遇上了警報號。當手稿敘述到艾瑪號被炮擊並最終沉沒的時候,連我也能感覺到二副流露出的遺憾與悲傷。此外,在敘述到那些皮膚黝黑的教團凶徒時,他明顯地表現出了強烈的恐懼。這些凶徒身上有著某種極端可憎的特質,幾乎讓人覺得自己有責任消滅他們,因此在庭詢時當有人指控他與他的船員處理事件的方式過於冷酷殘忍時,約翰森甚至老實坦白地表示自己不理解為何會有人這樣指控他們。然後,在約翰森的指揮下,船員駕駛著俘虜來的汽艇好奇地繼續向前駛去。不久,他們看到了一根雄偉的石頭立柱直直地聳出了海面,接著在西經126° 43' 南緯 47° 9'的位置上,他們遇到了一片混雜著粘土、淤泥與長滿水草的巨石建築交錯混雜成的海灘。那正是這世上終極恐怖的有形實體——夢魘般的死城拉萊耶。那些從黑暗群星上滲透下來的可憎巨怪早在無數個亙古之前就建造了這座城市。偉大的克蘇魯與他的部屬就長眠在此,隱匿在綠色粘液的墓穴中。在無數個輪回之後,它們最終將思緒播送了出去,在那些敏感者的夢境裡播撒恐懼,專橫地呼喚著忠心耿耿的信徒們展開一場解放與重建的朝聖之旅。約翰森並沒有料到這一切,但上帝知道,他很快就會親眼看到。

  我猜實際露出水面的只有一座高山的頂端。那是一座頂端矗立著獨石的可怖堡壘——那是偉大的克蘇魯的葬身之地。而當我想到從那周圍的海面下可能潛伏著什麼東西的時候,我幾乎希望立刻自殺死掉。這座淌著水滴、屬於古老魔鬼的邪惡之城展現出無比寬廣的神秘,這讓約翰森與他的手下們感到畏懼,也讓他們在沒有任何指引的情況下立刻猜到它不是這顆星球,或是任何正常的星球,應該擁有的東西。綠色巨石那巨大得難以置信的尺寸,巍峨雕花獨石那令人目眩的高度,還有那些雄偉塑像及浮雕與警報號神龕裡那只古怪塑像之間令人茫然無措的相似性,全都鮮明的展示在了二副那嚇壞了的敘述中。

  雖然對未來派藝術一無所知,但約翰森卻在描述這座城市時表現出了非常相似的風格;他沒有描述任何具體的建築或結構,他僅僅描述了那些巨大棱角與岩石表面帶給他的整體印象——那些表面非常巨大,任何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都無法與之匹配,此外,這些表面上還充滿了褻瀆神明的恐怖圖案象形文字。我注意到他提到了棱角,因為這讓我想起了威爾科克斯在講述自己可怖夢境時說過的話。他說自己在夢中看到的那個地方透露著不同尋常的幾何理念——它令人憎惡充滿了與我們思想理念完全不同的球面與尺寸。而現在,一個沒讀過多少書的水手盯著這可怕的實物時,感覺到了完全相同的念頭。

  約翰森與他的水手從一處傾斜著的泥土堤岸邊登上了這座可怕的衛城,然後攀上了覆蓋著泥漿、有些打滑的巨型石塊——在這些石塊上沒有為凡人準備的階梯。帶有偏光效果的迷瘴從這座被海水浸透的扭曲事物中噴湧而出,讓天空中的太陽看起來也像是變形了一般;扭曲的威脅與疑慮邪惡地潛伏在那些雕花岩石組成的角度之後——這些夾角變幻莫測令人發狂,第一眼看起來還像是凸角,第二眼卻又變成了凹角。

  雖然沒有發現任何比他們看到的岩石、淤泥和水草更明確的東西,但某種類似恐懼的情緒已經籠罩上了探險隊的成員們。如果不是害怕其他人鄙視與嘲笑,他們全都會拔腿就跑。就這樣,他們三心二意地搜索著一些能夠帶走的證據——結果,他們什麼也沒找到。

  葡萄牙人羅德里格斯爬到了那根巍峨獨石的腳邊,然後大喊著自己發現了什麼東西。於是,其他人跟了上去,好奇地看著那座無比巨大的雕花大門。大門的淺浮雕上全是他們已經反復見過的、魷魚和龍組成的怪物。約翰森在手稿裡說,那像是一扇巨大的倉庫大門;雖然他們不知道面前這東西到底像是地板活門一樣平躺著,還是像戶外地窖木門那樣斜立著,但是它周圍那些充滿裝飾的橫楣、門檻與側柱都讓他們覺得這是一扇門。正如威爾科克斯所說的一樣,這裡的幾何觀念全都錯亂了。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海洋與地面是不是水準的,因為所有東西的相對位置似乎都如同幽靈般地變幻著。

  布萊德試著從幾個地方推了推石頭,但卻沒有成功。而杜諾凡則仔細地沿著邊緣查看了這扇門,並且一邊走動一邊斷斷續續地按壓著經過的地方。他沿著那些怪誕的石頭雕刻沒完沒了地向上攀爬——如果這門不是水準躺著的話,那他應該就是在攀爬了——同時所有人都在懷疑在這個宇宙裡怎麼會存在著如此巨大的門。接著,這面足有幾英畝大小的平板自頂部開始輕柔而緩慢地向內轉去;接著人們看到它轉得很平穩。杜諾凡沿著側柱滑了下來——也可能是用某種方法滾了過來——回到了其他人身邊;然後,所有人看著這面雕刻著可怖圖案的大門古怪地向後退開。在這種扭曲產生的奇幻景象裡,它怪異而反常地沿著對角線移開了,不由得讓人們覺得所有與物質和透視法有關規則全都被打亂了。

  露出來的門洞裡很黑,裡面的黑暗幾乎像是有形的物質。而黑暗在此刻反而是件好事;因為它模糊了內牆上那些本應該會顯露出來的東西,並且像是煙霧一樣實實在在地從囚禁了它千萬年的遠古牢籠裡噴湧了出來。當黑暗拍打著它的膜翼悄悄飛向那時而皺縮時而鼓脹的天空時,太陽也明顯地暗了下來。無法忍受的惡臭從新打開的深淵裡飄了出來,然後,耳朵很尖的霍金斯覺得自己聽見下面傳來了一陣令人作嘔的、像是液體潑濺時發出的聲響。接著所有人都聽見了;而他們就這樣聆聽著,直到它淌著口水、沉重而笨拙地走進了人們的實現,摸索著將自己有如凝膠一般的巨大綠色身軀擠過了黑色的門洞,沖進了這座惡毒的瘋狂之城那已被污染的戶外空間。

  可憐的約翰森在寫到這裡時幾乎已經寫不下去了。有六個人沒能逃到船邊。他覺得其中兩個人在看到那個該詛咒的瞬間時因為恐懼而被活活嚇死。他沒有辦法描述那景象——沒有任何語言能夠描述那個充斥著讓人尖叫的遠古瘋狂的深淵,沒有任何語言能夠描述那顛覆一切物質、力量和宇宙法則的存在。一座高山搖晃著走了出來。老天啊!難怪地球另一端的那位著名建築師會發瘋,難怪可憐的威爾科克斯那心靈感應連通的瞬間陷入高燒的胡言亂語之中。那偶像上的東西,那綠色、有如凝膠般的群星子民已經蘇醒,宣告要取回自己的一切。群星已經就位,那個古老教派沒能按照計畫行事,但有一幫無辜的水手卻在無意間完成了這一切。在歷經了千百億年後,偉大的克蘇魯終於掙脫了束縛,開始為了享受而肆意掠食起來。

  還沒來得及轉身,三個人就被鬆軟的爪子給掃倒了。願他們安息,如果這宇宙間還有安寧的話。那三個人是杜諾凡,蓋瑞拉和昂斯特姆。剩下來的三個人沖進了在一望無際的青皮石塊之中,瘋狂地奔向汽艇。派克在這時滑倒了,約翰森發誓說他被石頭建築上一個本不應該存在的棱角給吞沒了;那個棱角是個銳角,但看上去卻像是鈍角。所以,只有布萊德與約翰森跑到了船邊,絕望地發動了警報號汽艇。這個時候,那個如山脈一般的巨大怪物踏過黏滑的石頭上,在水邊躊躇地猶豫不前。

  儘管所有的人手都上了岸,但他們並沒有將汽艇熄火;因此他們狂躁地在舵輪與引擎室間來回跑過數次之後,警報號便啟動了。漸漸地,在那難以言語的景象所帶來的扭曲恐怖中,汽艇開始攪起危險的水域;而同時,在那陰森岸邊的巨石建築上,那來自群星、不應屬於這個世界的龐然大物像是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詛咒奧德修斯逃跑的帆船一般[注],流淌著口水,狂暴地咆哮著。接著,偉大的克蘇魯做出了比故事裡的獨眼巨人更加勇猛的舉動,他油滑的身軀溜進了水中,接著他用無比強大的力量激起了滔天的巨浪。布萊德向後望了一眼,然後徹底地瘋了,尖叫著大笑起來。此後,他一直斷斷續續地高聲大笑,直到一天晚上,死亡帶走了他——當時,約翰森也昏昏沉沉神智不清地待在船艙裡。

[注:波呂斐摩斯曾捕捉並囚禁了奧德修斯與他船員供自己食用,奧德修斯設計用木樁刺瞎了他的眼睛,然後第二天帶著船員從巨人手中乘船逃走。]

  不過,約翰色並沒有放棄。他知道在警報號的蒸汽用盡前,那東西肯定會追上自己,於是他決心拼死一搏;他將引擎開到了全速,閃電般地跑到了甲板上,扭轉了舵輪。惡臭的海水中湧起了泡沫與渦流,而當蒸汽開得越來越高時,那個勇敢的挪威人駕著自己的船朝著那團追逐著自己的膠狀身軀沖了過去。此時那東西從不潔的泡沫中漸漸升起,像是一艘魔鬼般的西班牙大帆船的船尾。那可怖的章魚頭顱帶著不斷扭動的觸手幾乎就要撲上了堅實汽艇的船首斜桅,但約翰森依舊無情地駕船向前沖去。接著,傳來了如同氣囊爆炸一般的猛烈衝擊,接著泛起了好似切開翻車魚時產生的粘稠噁心感覺,然後湧起了一股仿佛同時打開一千座墳墓般的惡臭,並伴隨著一聲記錄者甚至都不願寫在紙上的聲響。那一瞬間,船被一種遮擋視線的嗆人綠雲包籠了起來,接著就只剩下了船後一團不停翻滾著的毒雲;老天在上——那無可名狀的群星子民所剩下的破碎膠質正如同雲霧般重組著自己那可憎的原型,與此同時,警報號在不斷提升蒸汽動力的推動下,漸漸拉開了距離。

  這就是全部了。在那之後,約翰森只能對著船艙裡的塑像發呆,並將精力都放在了為自己和身邊狂笑不止的瘋子尋找食物上。在最初那次勇敢的舉動後,他沒有再試著駕駛汽艇,他靈魂裡的某些東西因為這場事故而被抽走了。接著便是4月2號的風暴,然後他的意識也漸漸地模糊了。他感覺自己如同鬼魅般的旋轉著穿過了充滿液體的無盡深淵,坐在彗星的尾巴上暈眩地飛馳在旋轉的宇宙裡,歇斯底里地從深坑中沖向月亮然後又從月亮上躍回深坑,同時扭曲而又令人發笑的古老神明與來自地獄的長著蝠翼、大聲嘲笑自己的綠色惡魔全都在放聲大笑,讓所有一切變得快活有趣起來。

  從惡夢中醒來後,他被搭救了——警戒號,殖民地海事法庭,達尼丁的大街,還有回到埃格伯格老家的漫漫旅途。他沒法把一切都說出來——別人會覺得他瘋了。他只能在死之前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寫下來,但他的妻子必須不能生疑。如果沒法擦去這段記憶,死亡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恩賜。

  這就是我讀到的檔,而現在,我把它一同放進那只錫制的盒子裡,與那尊淺浮雕以及安潔教授的檔放在一起。隨它一起的還有我的記錄——這些是我心智正常的證明,這裡面拼起了所有的一切,但我希望永遠也不會有人將它們再拼湊起來。我已經看到了所有的恐怖,那些宇宙不得不藏起來的恐怖,從此之後春季的天空與夏季的花朵對我來說都如毒藥一般。我覺得自己將不久于人世。就像叔祖父以及可憐的約翰森一樣,我將會死去。我知道得太多了,而那個教派依舊還活著。

  克蘇魯也還活著,我猜。它又回到了早在太陽尚且年輕時就一直庇護著它的石頭裂縫之中。它被詛咒的城市再一次沉沒了,因為警戒號在四月的風暴之後曾航行穿過了那片水域;但它在地球上的祭司們依舊在某些偏遠的地方圍繞著供奉偶像的獨石咆哮、跳躍、殺戮。他肯定在沉沒時被困在了自己的黑暗深淵裡,否則整個世界必定會在恐懼與瘋狂中高聲尖叫。誰知道最後會如何呢?升起的或許會沉沒,而沉沒的也將會升起。可憎之物在深淵裡等待著、長夢著,而腐朽在搖搖欲墜的人類都市中播散擴張。一個時代終會到來——但我不願去想,也不能去想!我祈禱,如果我在死前未能銷毀這份手稿,我的遺囑執行人會謹慎行事,不至魯莽妄為,別再讓它暴露在其他人的眼前。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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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寫於1926年夏天,不過拖到1928年2月才發表(被據稿了一次,洛夫克拉夫特對此文的積極性也不是太高)。雖然如此,友人與後世的關注卻使得此文成為了洛夫克拉夫特最為標誌的代表作篇品——幾乎每次出版相關的圖書都會重印這篇故事,就連Chaosium發佈coctrpg第六版規則書的時候還在書裡把這篇故事重印一遍。

洛夫克拉夫特對此文評價一般,根據S.T.Johni的說法是“rather middling—not as bad as the worst, but full of cheap and cumbrous touches”。但是,他對克蘇魯這個形象應該比較滿意——從他日後反復在其他地方提到克蘇魯就可見一斑——而且他還給其他人畫了一幅自己所設想的克蘇魯


(我還是要說幸好他沒去畫插畫)

就我個人來說,我對這個故事不是太熱情——這篇文章簡直就是我常說的那種“報告文學”的典型代表,而且又比較零散,讀起來有點無趣。所以我一直沒有翻譯——也因為已經有了好多譯本的緣故——實際上不是因為出版,我大概不會去翻譯這個的。

接近翻完的時候wwmidia又發了一個譯本,於是推到今天再發好了(其實不想發,但是沒有找到能發的其他譯文了……)

如此,就這樣吧



克蘇魯的呼喚
黃公夏 譯

去年,無機客邀我選一篇克蘇魯的短篇翻譯,說是某出版社準備出洛夫克拉夫特的選集,後來該出版社放了大鴿子,自譯稿完成至今已有整一年,想來也沒機會用於出版,不如就分享出來。如有出版物願意收用請自便。

——

  (摘自已故波士頓人類學家法蘭西斯•韋蘭•瑟斯頓【1】的文稿)

  「可以想見,如此超凡的力量或存在未必滅絕殆盡……來自太古時代的倖存者……其自我意識,也許表現為某種形態,自人類出現以前很久就失落無蹤……只有詩歌和傳說以稍縱即逝的記憶加以臨摹,並以林林總總的神祗、怪物和神話生物稱之……」

  ——阿爾傑農•布萊克伍德【2】

  【1】此名是刻意為之,韋蘭•瑟斯頓(1796-1865)是布朗大學的第四任校長,也為該校的創建貢獻良多。
  【2】1869-1951;英國短篇小說家,擅長撰寫有歷史背景的鬼故事。


一、恐怖泥雕

  人類無法將腦內所有資訊同時關聯到一起,我想,這算是世間最大的仁慈了。我們身處恬然寧靜的無知之島,位於黑獰無邊的大海中央,也並非註定要駛向遠方一探究竟。各種科學在其所屬方向竭力前行,雖然至今尚未對我們造成傷害,但終有一天,各不相關的知識彼此碰撞,會揭開那駭人的真相,點明我們在這片可怕光景中所處的方位。這份光明是如此恐怖而致命,我們若不想失心而瘋,就必須遠遠逃開,躲進一個新的黑暗時代去尋找平和與安寧。

  宇宙迴圈宏奧無邊、屈人畏伏,身處其中,我們的世界和人類本身都只是轉瞬即逝的偶然。通神論者妄圖猜度這一天道迴圈,並閃爍其詞地提到了怪誕的太古倖存者,如果這份描述沒有披上和善的達觀,就能使讀者的血液為之凝固。但我對太古禁忌的驚鴻一瞥並非來自這些描述,就像所有撞見真相的噩夢那樣,這一瞥來自孤立事物偶然碰撞所閃出的火花——這一次,兩者分別是一則報紙上的舊聞和一名已故教授的筆記。單單這一瞥,便令我思之如墜冰窟、夢之心神錯亂。但願再沒有人辨出此間的端倪;如果我能活下去,也絕不會故意洩露線索、讓別人找出兩者之間猙獰的關聯。我覺得,那名教授也想守住他所知道的秘密,若非突然暴斃,定會將筆記銷毀。

  1926年的冬季,我的叔伯喬治•甘默爾•安格爾去世,他是布朗大學閃米特語系名譽教授,這所學校位於羅德島普羅維登斯【3】。我得以瞭解此事的真相,就是從那時開始的。安格爾教授是廣為人知的古代碑文權威,各大博物館的館長經常找他惠賜高見,所以,也許很多人都記得他以92歲高齡去世的訃聞。其死因語焉不詳,令當地人議論紛紛。從紐波特【4】碼頭下船返家時,教授就已身感不適;按目擊者所述,他被一名貌似海員的黑人推搡之後突然倒地,事發地點是一段陡峭的山坡,是從海邊通往死者威廉街家宅的近道,當時現場一片漆黑,十分蹊蹺。醫生找不出任何明顯的異狀,但經過一番毫無頭緒的爭論之後,還是作出結論,認為他年事已高,攀爬陡坡時又勢頭過猛,引發了某種無可名狀的心臟損傷,從而命喪黃泉。當時,我找不出任何能提出異議的理由,可後來卻開始懷疑——而且不只是懷疑。

  【3】1890年8月20日,洛夫克拉夫特降生於此地。
  【4】位於羅德島東南部紐波特郡的一座港口城市。

  叔伯是個鰥夫,也沒有子嗣,所以我成了他的繼承人和遺囑執行人。我打算好好讀讀他的手稿和文章,便將整理出的所有檔案和箱子搬到了波士頓的寓所。美國考古學會隨後發表了我整理出的大部分文獻,但有一箱東西使我困惑至極,冥冥中感到萬萬不可洩露出去。箱子上了鎖,起初我找不到鑰匙,後來突然想到,教授有一枚戒指,上有私人印章,一直都放在他的口袋裡,於是找來一試,果然打開了箱子。但此時呈現在眼前的,卻只是另一道更難以逾越的障礙。裡面是一隻形貌詭異的淺浮雕陶器,還有各種各樣、莫名其妙的文稿,有的前言不答後語,有的東拉西扯毫無主題,有的連完整的句子都算不上。這究竟是些什麼?難道我的叔伯年老昏聵,對荒誕不經的邪教著了迷?我打定主意,要揪出雕這東西的神棍,因為他顯然打破了一位老人安詳的心境。

  泥雕的形狀接近長方形,厚度不足一英寸,五六英寸見方,顯然絕非什麼古物。但它的式樣卻透出一種完全不屬於現代的氛圍和格調,因為泥雕上的史前文字中暗藏著某種晦澀的規律性,雖然立體派和未來派藝術家的奇思怪想多如牛毛,可他們很少能表現出這種效果。這些印記無疑屬於某種文字,但儘管對叔伯的論文和收藏品撚熟於心,憑我的記憶,縱然絞盡腦汁也認不出其具體的類別,甚至連一點點最細微的頭緒都沒有。

  這些碑銘體文字的上方是某種物件的雕像,寫實的意圖非常明顯,不過其印象派的雕刻手法使人無法把它的本質看得分明。似乎是某種怪物,或是怪物的圖騰,此等形狀,只有病態的臆想才醞釀得出。以我略顯奔放的想像力,可以同時把它看成章魚、龍和怪模怪樣的人型,而且這麼說也算不得扭曲雕塑者的本意。臃腫變形的頭部長著觸手,奇形怪狀、覆有鱗片的軀幹兩側有一對進化不完全的翅膀;但最最駭人的還不是這些,而是雕塑的整體輪廓。怪物身後是猶如神話巨人般龐大的背景建築,顯得模糊而混沌。

  和這個鬼東西放在一起的,是一摞剪報和安格爾教授最近的手稿。手稿內容全都支零破碎、不成文章。有一份文件篇幅最長,題為「CTHULHU 崇拜」——教授不辭辛勞地用大寫印刷體寫成,以免這個前所未聞的怪詞被人誤解。這份手稿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的大標題是「1925——H. A. 威爾考克斯之夢和基於夢境的作品,羅德島,普羅維登斯,聖托馬斯街7號」,第二部分為「探長約翰•R•勒格拉斯在1908年美國考古學會年會上的口述,路易斯安那州,新奧爾良,聖比安維爾街121號——相關注釋及韋布教授的陳述」。其餘手稿都是簡短的條注,有些敘述了不止一人的古怪夢境,有些是通神論書籍和雜誌上的摘抄(尤其是W•斯科特•伊里亞德所著的《亞特蘭提斯與失落的列穆裡亞【5】》),其餘是對生命力如百足蟲一般頑強的秘密結社和密宗團體的評注,並參考了神話學與人類學典籍,例如弗雷澤的《金枝》和莫莉的《西歐巫術崇拜》。至於剪報的內容,大部分都與怪異的精神疾病和1925年春爆發的群體性癲狂事件有關。

  【5】傳說中沉沒于印度洋的古大陸。

  手稿的前半部分正文敘述了一則非常離奇的故事,讀來如此。1925年3月1日,有個瘦削黝黑的男子攜著一塊質地陰濕無比的淺浮雕陶器登門造訪安格爾教授,此人有點神經質,情緒很不安定。 他的名片上寫著亨利•安東尼•威爾考克斯,叔伯認出了他,是某個名門的么子,最近在羅德島設計學院學習雕塑,獨居於學校附近的鳶尾花公寓。至於那個家族,叔伯只是略知一二。威爾考克斯年紀輕輕就天賦異稟,但有一身了不得的怪癖,從小慣於講述令人側目心悸的離奇故事和怪誕夢境。他自稱擁有「靈異過敏」體質,但這座古老貿易城鎮的老派鎮民只當他是「怪裡怪氣的熊孩子」。他從不和同輩人往來過密,於是逐漸淡出人們的視線,只有其他城鎮的一小撮美學藝術愛好者知其大名。就連處心積慮地守護著保守主義立場的普羅維登斯藝術俱樂部都覺得他相當令人抓狂。

  教授的手稿上寫道,甫一進門,這位未來的雕塑家就冒冒失失地要求主人惠賜考古學方面的高見,辨識一下這座淺浮雕上的鐫文。他說話的語調神神鬼鬼、宛如夢囈,顯得裝腔作勢,讓人無法認同;我叔伯話裡帶刺地回了幾句,因為雕碑一看就是新貨,跟考古學扯不上半點關係。威爾考克斯反唇相譏,叔伯對這席話印象深刻,事後還能一字不差地默寫下來。這段話帶有夢幻般的詩意,定可看作整場對話的典型寫照,我後來也覺得與他的氣質高度契合。他說,「此為新物不假,乃我於昨夜入夢、神游異城時所作;但比起哀思之城提爾、謎之巨像斯芬克斯抑或花團錦簇的巴比倫,夢的年代更為久遠。」

  隨後,他開始講述那段盤根錯節的經歷,突然喚醒了叔伯某些沉睡的記憶,他發狂似地在意起來。昨晚有一場微震,是多年來新英格蘭地區震感最強烈的一次;威爾考克斯那敏如髮絲的想像力受到了微妙的影響。就寢後,他做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夢,夢見一座座宏偉的庫克羅普斯之城,城中壘著巨石,巨大的石碑在空中漂浮,滴落出綠色的粘液,蟄伏著恐怖的邪惡氣息。石牆和石柱被鐫文覆蓋,從下方某個無可名狀的位置傳來一種似聲非聲、魁詭莫名的聽覺刺激,只有憑藉想像才能轉換成聲音,不過他設法用幾乎超出人類發音極限的字母組合拼出了一堆混亂的音節:“Cthulhu fhtagn”

  這段雜亂的字元就如一把鑰匙,開啟了安格爾教授的記憶之門,令他興奮而戰慄。他以科學式的嚴謹向雕塑者提出巨細無遺的問題,並以幾近癲狂的專注力研究起淺浮雕——這年輕人在莫名中醒來,發現自己披著睡衣瑟瑟發抖,手中正握著刻到一半的浮雕。後來,威爾考克斯曾道,叔伯對鐫文和圖案的辨識遲遲沒有頭緒,便歸咎於年事已高。他的很多問題都令來訪者感到不自在,尤其是那些試圖將威爾考克斯與邪教密宗聯繫到一起的問題;同樣令威爾考克斯莫名的是,教授讓他盡可承認自己是某些傳播甚廣的神秘宗教或異教團體的信徒,還反復承諾會對此守口如瓶。當教授終於確信他確實對任何密宗或密儀學說一無所知,便一個勁懇請來訪者把以後的夢境也說給他聽。這番請求大有收穫,在敘述兩人首次面談的部分之後,手稿記錄了那名年輕人每天的電話內容,講述了他從夜晚的想像中擷得的駭人片段,其壓迫感總是源於某些可怖的庫克羅普斯式景象——一片黑暗、巨石上滴落的粘液;還有地底傳來的呼喚抑或某種智慧生物的叫喊,總是千篇一律、帶有某種衝擊感官的神秘力量,毫無意義又無可名狀。兩個音節出現的頻率最高,用字母表達,就是“Cthulhu”“R’lyeh”

  手稿繼續寫道,3月23日,威爾考克斯沒有現身;到公寓詢問後得知,他染上了類型不明的熱病,已經被送回位於渡夫街的家宅。前一天晚上,他大喊大叫,吵醒了寓所內的幾位藝術家,後來要麼毫無意識、要麼胡話連篇,一直沒有恢復正常。叔伯立刻打電話過去,此後一直密切關注事態的進展,還經常和在泰爾街開診所的托比大夫通電話,他是威爾考克斯的主治醫生。這小夥子的神志受了熱病的影響,顯然被某些古怪的東西所縈繞,大夫談起這些東西,時不時都要發起抖來。其中不僅有他此前夢境的重現,還包括讓他歇斯底里的龐然巨物,有「數英里高」,在某個不遠的地方行走或蠕動著。他從未完整地描述出其形貌,但偶出癲狂之詞,經托比大夫複述後,教授確信和他曾試圖揭秘的無名夢雕怪魔是同一樣東西。大夫還補充道,每當提及這種怪物之後,這小夥子總是無一例外地陷入一陣呆滯和惘然。蹊蹺的是,他的體溫並沒有高得離譜,但除此以外的所有症狀都和貨真價實的熱病無異,並非精神失常。

  4月2日下午3時左右,威爾考克斯的病症突然一掃而空。他在床上坐起身子,驚詫莫名地發現自己身處家中,對於3月22日夜晚以後所發生的一切完全一無所知,無論是現實還是夢境。三天后,經醫生確診無恙,他返回公寓,但對安格爾教授是再也幫不上忙了。一切怪夢的蛛絲馬跡都隨著他的康復消失無蹤。又跟蹤了一個星期,徒勞地記下毫無意義和關聯、徹頭徹尾的尋常夢境後,我叔伯就再也沒有記錄威爾考克斯夜晚的思緒。

  到這裡,手稿的第一部分就結束了,但一些零散的摘記讓我陷入了更深的思索——說真的,若非哲學觀中根深蒂固的懷疑主義傾向,憑這些材料,我肯定不會對這名雕刻藝術家的話再抱任何疑問。有一些摘記記錄了各類人群在年輕的威爾考克斯產生幻覺的那段時期所發生的夢境,這部分就是問題的關鍵。看起來,我叔伯為了探詢那段特定時期的夢境及任何值得一提的幻象,翻出了幾乎所有可以在不失禮數的前提下詢問此事的朋友,迅速累積出一份規模歎為觀止的調查樣本。調查對象的配合程度看起來不一而足,但最起碼,他獲得了相當多的回應,其數量之多,恐怕任何沒有秘書協助的尋常人都是應付不過來的。檔案中沒有原始信函,但一份份摘記組成了完整的概要,也著實令人瞠目。社會中的普通人——新英格蘭傳統中的「世上的鹽」【6】——所給出的回復幾乎完全沒有意義,不過零星的幾份摘要提到了夜裡出現的無形驚恐,都發生於3月23日到4月2日之間——即年輕的威爾考克斯神志不清的那段日子。科學界人士受到的影響更深一些,有四例語焉不詳的描述,讀來應是對某種怪異地貌的驚鴻一瞥,還有一例提到了某種恐怖的異狀物體。

  【6】來自《聖經》,是耶穌對門徒的稱謂,指高尚的人、防止人類腐敗的人。

  最撥雲見日的回饋來自藝術家和詩人,我敢說,如果他們有機會對這些摘記作一番比照,恐慌的情緒必然會不脛而走。儘管如此,由於原始信函的缺失,我還是抱有一定的懷疑,編纂者的提問方式可能存在誘導性,或者把信件篡改成了他潛意識中一心想看到的樣子。因此,我依然覺得事情的真相是威爾考克斯以某種方式知曉了叔伯的過去,並借題發揮,讓這位資歷不淺的科學家上了套。這些來自美學鑒賞者的回函訴說了一樁令人心悸的故事。從2月28日到4月2日,他們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夢見了非常古怪的東西,在雕塑家神志不清的那段時期,這類夢境的發作頻率達到了頂峰。在有實質性內容的記述當中,超過四分之一都出現了與威爾考克斯所描述的場景和似聲非聲不無相似的內容;有些當事人在夢境行將結束時看到了巨大的無名物體,並感到刺入骨髓的恐懼。有一例用著重符號標出的記載,讀來非常令人傷懷。一位廣為人知、有通神論和神秘學知識的建築家,在年輕的威爾考克斯失去神志的當天陷入極度癲狂,於數月後死去,死前一直在無休無止地尖聲呼救,哀求人們拯救他免受地獄來客的荼害。叔伯只給這些檔案編了號,但沒有給出姓名,否則我會去做一些查證和個人調查工作,儘管如此,我還是找到了若干案例的當事人。而結果,他們全都能充分證明檔案的真實性。我常常會想,是否所有被教授詢問的物件都和我找到的那些人一樣感到困惑。他們最好是永遠也別知道真相。

  我之前提到的新聞剪報涉及那段時期的各種恐慌、癲狂和怪談。安格爾教授准是請剪報社幫了忙,因為摘記的數量極多,來源散佈全球各地。有一樁是倫敦的夜間自殺案,一名獨居者在睡夢中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喊,隨後躍出窗櫺。還有一份來自南美,像是寫給某報紙編輯的信函,冗長、詭譎而充滿狂熱氣息,敘述了某人通過一些幻象看到人類陰慘未來的經過。有一則加利福尼亞新聞記述了一大群通神論者身穿白袍迎接「榮耀的成全」,但沒有降臨,還有一些印度剪報用審慎的措辭記載了3月底的一起嚴重的土著騷亂。海地城發生多起巫毒教狂歡事件,非洲偏遠地區傳出一些不祥的流言。菲律賓的美國官員發現有些部落在這段時期很不安分,紐約員警在3月22至23日夜間被歇斯底里的累範廷【7】(Levantines)暴民圍攻。愛爾蘭西部也充斥著荒誕的流言和傳說,一名叫做阿杜瓦•博諾(Ardois-Bonnot)的出格畫家在1926年的巴黎春季沙龍展上掛起一幅褻瀆神明的畫作,名叫「夢景」。而記錄在案的瘋人院騷亂更是多不勝數,醫學界竟然沒有注意到這些事件發生的同步性並得出神神鬼鬼的結論,這只能用奇跡來解釋了。 整整一遝剪報都講述了離奇古怪的事件;現在,我幾乎無法想像自己當時是憑藉何等冰冷的理性將它們放到一旁。但從那一刻開始,我確信年輕的威爾考克斯事先就知道教授曾經提及的那些舊事。

  【7】在奧斯曼帝國生活的拉丁化基督教徒及其後裔,多生活在現代土耳其和中東。


二、探長勒格拉斯的遭遇

  那段往事構成了這份迤長手稿的後半部分,也是叔伯如此重視雕塑家的夢境和淺浮雕的原因所在。看來,安格爾教授曾經見過這具無名怪雕那地獄生物般的輪廓,一度試圖解讀這段謎一般的鐫文,也聽過那些只能勉強用“Cthulhu”來拼讀的邪呢魔音。這一切都與威爾考克斯的敘述具有駭人的關聯性,也無怪乎他會刨根問底。

  那段經歷發生在十七年前。1908年,美國考古學會在聖路易斯召開年會。憑藉自身的權威和成就,安格爾教授是年會理所當然的座上賓,而且在所有集體討論中佔有顯著的地位;一些想借年會之機為遇到的疑問和難題尋找專業解答的會外人士也總是優先請求他的指教。

  一名樣貌尋常的中年男子是這些會外人士中首當其衝的一位,並很快成為整個會場關注的焦點。他從新奧爾良遠道而來,就為了獲取一些當地無人知曉的特殊資訊。此人名叫約翰•雷蒙德•勒格拉斯,是警局的探長,帶著一尊醜陋扭曲、古物痕跡明顯的小石雕,確認其來歷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勒格拉斯探長對考古學沒有絲毫興趣,這絕非妄言;正相反,他的求知欲純粹源自職業需要。不管這是一尊小雕像、神像、崇拜物還是別的什麼,它繳獲自數月前警方在新奧爾良南部的林沼地組織的一場抓捕行動,因為懷疑有巫毒教信徒在那裡舉行集會。集會上的儀式與石雕有關,前所未見且獰邪至極。儘管難以置信,但警方不得不相信他們無意中撞上了一個過去一無所知的黑暗邪教。和這些魔鬼般的行徑相比,就連非洲最見不得光的巫毒教眾都聖潔得宛如天使。經審問,被捕信眾透露了一些癡人說夢般不足為信的傳說,除此之外沒有發現關於石雕來歷的任何線索;因此,警方急於獲取一切有助於理解這具可怕雕像的古物學知識,以便順藤摸瓜、揪出邪教的源頭。

  勒格拉斯探長完全沒料到他會掀起如此轟動。只消看上一眼,這群科學界人士就亢奮起來,二話不說地把他圍在中間,盯著小石雕看個不停。這古物散發出譎詭之氣,看起來年代久遠得深不可測,令觀者恍如置身於混沌未開的太古時代。這塊可怕的小石頭有著說不上來歷的材質,不具備任何已知雕塑流派的特徵,但在綠幽幽的石面上,可以看出千百年乃至上萬年光陰的積澱。

  石雕在眾人手中緩緩地傳了一圈,好讓他們細觀。其高度約為七至八英寸,雕藝十分精湛。其輪廓隱約顯出人形,但長著章魚般的頭顱,面部伸出大量觸鬚,膠狀軀幹上覆著鱗片,前後足都是一對巨爪,身後有一對狹長的翅翼。這是一隻怪物。它身上洋溢著令人生畏和猙獰的歹意,略顯臃腫,以邪惡的姿態蹲踞在一塊長方形石台或基座上,石臺上覆蓋著無法辨識的字元。這塊石台是雕像的中心,翼尖與石台後緣連成一體,後腿彎曲呈蹲姿,長爪如弓,鉗住石台的前緣,爪尖向下伸展的部分有石台高度的四分之一那麼長。如頭足綱生物般的腦袋向前傾斜,所以臉部觸鬚的尖端能夠到巨型前爪的爪背,爪心向下,按在蓄勢待發的膝蓋上。雕像整體散發出病態的生命力,謎一般的來歷令觀者的恐懼感更深入骨髓。其年代之久遠無法估量也毋庸置疑,但沒有與人類文明早期——或任何時期——的任何已知藝術流派相關的任何痕跡。這是一座遺世孤立、脫離于歷史長河之外的雕塑,其材質本身也是個謎;這種滑膩的暗綠色石塊帶有或金色、或五彩斑斕的斑點和條紋,憑地質學或礦物學知識完全認不出所以然來。石臺上的字元同樣使人困惑;儘管現場雲集了全世界半數的語言學權威,可無一人能夠找出哪怕一丁點這方面的頭緒。這些碑文與雕塑主題和材質一樣,年代久遠得讓人發毛,和我們所知的人類世界毫無瓜葛;仿佛來自某種古老而不潔的文明,望之膽寒,脫離于現世和現世的認知之外。

  學會成員一個個凝重地晃著腦袋,坦承對探長的疑問無能為力,但一名與會者出人意料地對這尊怪雕的形態和鐫文稍知一二,當即略顯踟躇地道出了他所經歷的一些瑣碎但怪異的往事。此人是現已身故的威廉•強尼•韋布(William Channing Webb),不僅擁有普林斯頓大學人類學教授的頭銜,作為探險家的資歷也絕非泛泛。四十八年前,韋布教授前往格陵蘭和冰島探尋一些古日爾曼碑文,但結局未能如願;在格陵蘭西海岸的高地上,他偶遇一個未開化的愛斯基摩人組成的部落或宗派,這些原住民以一種奇特的惡魔崇拜為宗教,其系統性的血腥和殘暴特徵讓他頭皮發麻。關於這種信仰,別的愛斯基摩人都不瞭解,若是問起,他們只會瑟瑟發抖,稱其源自極為久遠的太古,甚至在創世以前就存在了。除了無可名狀的儀式和人牲,這種宗教還有一些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的詭奇禱文,致以某個至高的上位惡魔,又名托納薩克(tornasuk);在一名老巫醫【8】(angekok)的口述下,韋布教授用羅馬字母盡其所能地記下了禱文的讀音。但當時眾人最為關注的是另一樣東西。當極光居高臨下地舔亮冰崖的邊緣,那些愛斯基摩人會圍著該教派所尊崇的物神起舞。據教授所言,那是一具非常粗糙的石質淺浮雕,形貌猙獰,刻著一些晦澀的文字。就他所知,該浮雕的所有基本特徵都和眾人眼前的那個怪物大體相似。

  【8】愛斯基摩巫師或薩滿。

  聽聞此言,與會成員既震驚又期待,勒格拉斯探長更是倍感振奮,當即向這名知情人連番發問。因為沼地邪教的儀式中也有一套祈禱詞,他還做過記錄,便懇請教授盡力回想從崇拜惡魔的愛斯基摩人口中記下的發音。接著,兩人巨細無遺地比照起細節,直到那一刻,凜栗的沉默籠罩會場,探長和學者發現兩種相隔千山萬水、仿佛來自地獄的禱文有著分毫不差的段落。就本質而言,愛斯基摩巫醫和路易斯安那沼地巫師向系出同宗的偶像所吟誦的禱文基本相當於如下音節,其斷詞方式來自猜測,以頌詞的傳統韻律為依據: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勒格拉斯比教授多掌握一條線索。在那些血統污穢的囚犯中,有幾人曾反復向他念誦這段禱文的含義,而他們則是從老教徒那裡的聽來的。這段文字的意思大致如下:

  死去的克蘇魯在他拉萊耶的宅宇中等待夢境。

  在眾人一致而迫切的要求下,勒格拉斯探長盡可能完整地講述了抓捕沼地邪教徒的經歷,看得出來,叔伯對他的敘述抱以了極為深切的關注。這番奇遇能滿足神話編纂者和通神論者哪怕最荒誕的夢想,那些草芥賤民對宇宙擁有何等程度的想像力也從中可見一斑,考慮到他們的身份,這不免使人震驚。

  1907年11月1日,新奧爾良警方收到一條驚慌失措的求助資訊,來自南部沼澤和瀉湖地帶的鄉村。那一帶非常落後,但大部分居民本性純良,是拉菲【9】(Lafitte)人的後裔。某種來歷不明的東西在夜晚悄無聲息地降臨,使他們陷入極度恐懼。這顯然是巫毒教的行徑,但比他們所知的一切巫毒教派都更可怕;自從怨毒的長鼓在黑暗四伏、無人膽敢涉足的叢林深處晝夜不停地打響,已有一些當地婦孺人間蒸發、不知去向。此外還有瘋瘋癲癲的吼叫聲、折磨神經的嘶嚎聲、寒徹靈魂的頌歌聲和婆娑如舞的魔鬼火焰;一臉驚恐的送信人又補充道,那裡的居民已經再也不堪忍受了。

  【9】路易斯安那州傑弗遜教區的一個普查規定居民點(CDP)。

  於是,由那個渾身戰慄的村民帶路,二十名員警乘著兩輛馬車和一輛汽車在臨近黃昏時啟程。開到沒路的地方,他們下車步行,在永遠暗無天日的柏樹林中披荊斬棘,一言不發地穿行了好幾英里。寄生藤醜陋的樹根絆住他們的腿腳,形如絞索的藤條把他們包圍。一棵棵畸形的樹木、一片片割據的菌蕈共同營造出陰沉的氛圍;一堆堆陰濕的石頭、一段段腐朽的殘垣不時出現,像是被瘟疫或死亡橫掃過的棲居地,令環境更為壓抑。最後,那座村莊終於現身,映入眾人眼簾的是擠作一堆、破破爛爛的草屋。幾近崩潰的住民沖了過來,以來客手中躍動的燈火為中心圍成一圈。現在可以聽到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長鼓擊打聲,發悶的鼓聲細弱遊絲,夾雜著冷不丁隨風向變化出現的尖叫,讓人心驚肉跳。似乎還有一簇刺眼的紅光在夜色籠罩下的森林中閃耀,深不知幾許,透過灰濛濛的灌木叢瞪視著他們。已成驚弓之鳥的村民不願再次落單,拒絕冒冒失失地向那片污穢的邪神祭祀現場靠近哪怕半步。於是在沒有嚮導的情況下,勒格拉斯探長帶著十九名同伴一頭紮入黑漆漆的林道,闖入一片他們從未踏足的恐怖領域。

  這些警員所進入的區域是自古以來就惡名在外的邪地,所以白人從未涉足,也毫無瞭解。傳說那裡有一片凡人看不到的湖泊,湖中棲息著一頭形狀無定的巨型白色生物,類似水螅,有一對發光的眼睛;據當地坊間傳言,午夜時分,惡魔們會從地心的洞穴裡飛出,張著蝙蝠般的黑翼來崇拜這頭怪物。他們說,在第貝維爾【10】(D’Iberville)和拉薩爾【11】(La Salle)降生之前,在印第安人出現之前,甚至在這片樹林還沒有一隻飛禽走獸的時候,這頭怪物就存在了。它就是夢魘、夢魘就是它,見者必死無疑。不過它會托夢,讓人們知其兇險、遠離禁地。這些巫毒教眾只是在這片恐怖禁地的邊緣興風作浪,但那地方也夠糟糕了,也許更讓村民頭皮發麻的正是儀式的地點,而非聞之喪膽的聲音和失蹤事件。

  【10】全名Pierre Le Moyne d'Iberville(1661-1706),北美出生的法國探險家,新法蘭西殖民地(即路易斯安那地區)的創建者。
  【11】全名René-Robert Cavelier,Sieur de La Salle(1643-1687),法國探險家,探索了五大湖地區、密西西比河流域和墨西哥灣,為法國獲得了整片密西西比河流域的主權主張權。

  勒格拉斯等人一腳深一腳淺地在汙黑的泥沼中穿行,朝著發出紅光和沉悶鼓聲的方位摸去。他們所聽到的鼓噪聲只能用詩歌或瘋言瘋語來形容。有些聲音只有人類才發得出,有些必須依靠動物的聲帶,而兩種聲音來自同一個聲源,那種感覺簡直是毛骨悚然。野獸般的吼叫、肆無忌憚的儀式,在此刻達到高潮,化作魔鬼附身般的鬼哭狼嚎,撕破黑夜、在樹林中激蕩,好似一陣從地獄深淵卷起的滔天癘風。雜亂無章的嘯叫聲時不時會停歇下來,變成訓練有素的齊誦,那些嘶啞的聲音所詠唱的便是那段可怕的禱文:“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此時,周圍的林木稀疏起來,事件現場突如其來地暴露在警員們面前。有四人腿腳發軟,一人昏倒在地,兩人被嚇出一聲驚叫,所幸被儀式上瘋狂刺耳的聲浪所淹沒。勒格拉斯用泥水潑醒了昏迷的警員,所有人都站在那裡發抖,幾乎成了恐懼的傀儡。

  在一塊自然形成的空地上,有一片沼澤綠洲般的草地,約莫一英畝見方,沒有樹木,也不怎麼潮濕。一群肢體扭曲的人在那裡跳躍著、扭動著,只有賽姆【12】(Sime)或安加羅拉【13】(Angarola)的畫才能描繪如此病態的景象。這群赤身裸體的雜種發出驢和牛一般的嚎叫,在一圈猙獰的環形篝火旁扭動著身軀;透過火焰的縫隙,偶爾能瞥見火圈中央的一大塊花崗岩,約八英尺高,頂部放著那座兇神惡煞的小雕像。以火焰拱衛下的花崗岩為中心,十座絞架按一定間隔排成大圈,各倒懸著一具血肉模糊、形貌獵奇的屍體,正是那些無助慘死的失蹤村民。信徒就在篝火和絞架之間蹦跳著、咆哮著,以從左向右的方向圍著火圈無止盡地縱情狂歡。

  【12】全名Sidney H. Sime(1867-1941),維多利亞晚期的英國藝術家,以諷刺和荒誕插畫聞名,是洛夫克拉夫特所推崇的藝術家之一。
  【13】全名Anthony Angarola(1893-1929),美國畫家和插畫家,也是洛夫克拉夫特喜愛的藝術家之一,在去世前曾有意為作者筆下的外神配圖。

  也許只是想像、也許只是回聲,一名素來敏感的西班牙裔警員仿佛在冥冥中聽見祭祀所得到的呼應,那是某種宛如教堂聖歌般的聲音,來自這片叢林黑暗無光的更深處,來自那古代傳說中的恐怖之地。後來,我與這位名叫約瑟夫•D•加爾韋斯(Joseph D. Galvez)的警員見面並問了話,發現他確實是個想像力過盛的人物。他甚至表示聽見了若有若無的巨翼撲打聲,還看到一對會發光的眼睛和巋巍如山的白色物體在樹林盡頭之外一閃而過——但我覺得他是聽了太多怪力亂神的當地傳說。

  真要算起來,警員們被恐懼所凝固的時間並不長。職責高於一切。雖然現場聚集了近百名混血教眾,他們還是仗著手中的武器毅然決然地沖進令人作嘔的祭祀現場。人群當下四散潰逃,有那麼五分鐘功夫,無法言狀的嘈雜和混亂籠罩當場,狂暴的毆打聲和槍械的射擊聲交織成一片。有的教徒成功脫逃,不過最後清點時,勒格拉斯等人還是抓到了四十八名現行犯,並強迫他們穿上衣服站成一列。警員們排成兩隊,分列左右看押。五名教徒橫屍當場,兩人受了重傷,躺在臨時搭造的擔架上由其他同犯抬著走。巨石上的雕像當然是重要的物證,被勒格拉斯小心翼翼地取下並帶回警局。

  一路千辛萬苦地回到警局後,眾人已是精疲力竭。經審訊發現,所有犯人都精神反常,是一些最劣等的種族的混血。大部分人是海員,包括少數黑人和姆拉托人【14】——其中大多來自西印度群島或佛得角布拉瓦島【15】的葡萄牙定居點,給這種邪派異端染上了巫毒教的色彩。但未經細審,某種遠比黑人巫毒崇拜更古老、更深不見底的東西已然浮出水面。這些稱不上人的雜碎極其墮落愚昧,令人吃驚的是,他們卻能牢牢把握其面目可憎的信仰的核心觀念。

  【14】南美混血的一種,指白人男性和黑人女性的後代。
  【15】佛得角面積最小、植被最茂密的有人島。

  據他們所稱,其崇拜的對象是早在人類出現以前、地球尚處幼年期時就從天外降臨的舊日支配者(Great Old Ones)。現在,那些舊日支配者已經死去,深埋於地下或海底;但這些軀骸向人類的始祖托夢,講述了這一驚天秘密。那些先人建立起一個從未消亡的教派,這就是該邪教的來源,犯人們稱它永存於過去,也將永續于未來,遍佈世界每個角落,藏匿在遠離人世的廢土和黑暗之中,直到大祭司克蘇魯從沉眠海底的宏偉古城拉萊耶的幽冥宅宇中重生,再次統治整個地球。有朝一日,當合適的星相出現,他會召喚信徒來解放他,蟄伏的信眾也會永遠守候著那一天的到來。

  此外,警方沒有得到任何關鍵資訊。有一些秘密,就連酷刑也無能為力。除了人類,地球上也存在其他擁有意識的生物——或非生物,因為還有那些源自黑暗的魅影,會向少數忠實的信徒顯靈。但舊日支配者和它們不同,從未被任何人見過。雕像展露了偉大的克蘇魯的真容,可沒有人知道其他支配者是否也是那個模樣。如今已無人能解讀那些古代鐫文,但這樁秘密還是口口相傳了下來。齊誦的禱文並不是秘密——那些事從未被大聲宣揚,只在私語中傳述。「死去的克蘇魯在他拉萊耶的宅宇中等待夢境」就是禱文的全部含義。

  只有兩名犯人的心智健全程度達到適用絞刑的標準,餘下的都被遣送到各家收容機構。所有人都否認參與祭祀中的殺戮,發誓都是黑翼者(Black Winged Ones)幹的。它們來自惡靈出沒的叢林,亙古以來,樹林深處一直有它們集會的場所。但關於這些神秘的夥伴,從來都沒有一個明確的說法。警方所審出的大部分資訊來自一個耋邁至極的老人,這位名叫卡斯楚的麥士蒂索人【16】聲稱曾去過各種怪僻的港口,還跟中國深山裡長生不死的仙道方士聊過天。

  【16】南美混血的一種,指白人男性和印第安女性的後代。

  老卡斯楚記得些許獰邪的傳說,與之相比,通神論者的異想天開都平淡得索然無味,人類和世界的整部歷史都短暫得不值一提。在某些紀元,其他物種(Things)曾經統治地球,並擁有一座座宏偉的都市。長生不死的中國人告訴他,那些種族的遺跡依然可以找到,就是太平洋島嶼上的庫克羅普斯式石工。早在人類出現的億萬年前,他們(Them)就已統統死絕,但還可以通過某種秘術重生。在無始無終的輪回中運轉的星辰再次排布成適宜的格局則是重生的前提。事實上,他們就是群星的來客,還帶來了自己的雕像。

  卡斯楚接著講,這些舊日支配者不完全是血肉之軀。他們是有形的——這具星辰使者般的石像總可以證明了吧?——但卻有形無質。當群星處在正確的位置,他們能隨心所欲地縱橫寰宇,往來穿梭於不同的世界之間;但如果群星的方位不正,他們就無法生存。但縱使失去生命,他們也從不會真正死去。他們都躺在位於宏偉之城拉萊耶的宅宇中,法力無邊的克蘇魯用咒語葆藏著這些軀骸,等待群星和地球再次進入合適的軌道,為他們帶來榮耀的重生。但當那一刻來臨,必須有外部的力量來解放他們的軀體。使他們毫髮無損的咒語同樣會阻止他們的自主行動,所以他們只能帶著清醒的意識躺臥在黑暗中思索,任憑身旁的世界流轉過億萬年的光陰。他們知道宇宙中發生的一切,但只能通過傳心術溝通。此時此刻,他們也依然在墳墓中交談著。經過無量數的混沌歲月,第一批人類現身地球。舊日支配者以托夢的方式向其中較有靈性的人傳話,因為只有這樣,他們的語言才能被哺乳動物的凡胎肉身所理解。

  卡斯楚繼續低語道,隨後,支配者教會先人雕刻石偶,讓他們以這些偶像為核心進行祭拜;來自黑暗之星的偶像就這樣被帶入杳冥之地。該教將永生不滅,直到星辰再次就位,屆時隱伏的司祭會把偉大的克蘇魯帶出墳塚,復活他的臣民,恢復他在地上的權柄。那個時刻的到來將會人盡皆知,因為人類將成為舊日支配者的同類,自由驁放,超越善惡,嘶吼殺戮,縱情享樂,拋棄律法和道德。被解放的舊日支配者會教導他們以新的方式來叫喊、廝殺、狂歡和享樂,整個地球將生靈塗炭,充斥著無法無天的自由。在此之前,該教派必須通過相應的儀式保存有關古法的記憶,暗中昭示他們回歸的預言。

  古時,那些被選中的人能夠通過夢境與墳墓中的舊日支配者交談,但後來,變數發生了。宏偉石城拉萊耶連同城中的巨石和墳塚一起沉入海底。深海中充滿了某種原初的神秘元素,就連思維也無法穿透,於是這種通魂術的通道被切斷了。但記憶永不消亡,高階祭司們還說,當星辰就位,拉萊耶會再次升起。屆時,黑色的地煞將重見天日,仿佛陰影和腐敗的化身,把擷自被遺忘的海底洞穴的晦暝流言傳遍大地。但關於這些流言,老卡斯楚不敢多嘴,匆忙止住話頭,任憑好說歹勸,就是不肯再多說一星半點。蹊蹺的是,他也不願透露舊日支配者的個頭(size)有多大。他認為,這個教派的中樞位於人跡罕至的阿拉伯沙漠,與傳說中失落的千柱之城伊蘭一起,隱藏在茫茫戈壁的深處,從未被世人發現。此教與歐洲的巫婆神漢之流並非同道,除了信眾以外無人知曉,也沒有被任何一本書提及,但《死靈之書》(Necronomicon)可能是個例外。據長生不死的中國人說,這本出自阿拉伯瘋子阿卜杜勒•哈茲勒得(Abdul Alhazred)之手的奇書有著雙重的含義,擁有神秘知識的人可按自己的方式解讀,尤其是那雙爭議頗多的對句:

  未死亦長眠,千秋怪秘;
  陰壽有盡時,萬古奇邪。

  勒格拉斯深受震撼,也大感困惑,便問起該教派的歷史淵源。卡斯楚表示這完全是不為人知的秘密,也顯然沒有撒謊。杜蘭大學【17】的權威學者無法提供有關該教或雕像的任何資訊,所以探長來到此地,向全國最頂尖的權威求助,而韋布教授的格陵蘭異聞就是他得到的全部收穫。

  【17】位於路易斯安那州新奧爾良市。

  以小石雕為佐證,勒格拉斯的陳述在會場上引發狂熱的興趣,被與會者後來的書信反復提及,但在學會正規出版物上出現得很少。他們見慣了時不時碰上的民科和騙局,所以把謹慎擺在首位。勒格拉斯曾把石雕借給韋布教授,後者去世後又回到他手裡,並一直沒有易主,我曾在不久前親眼看過。那東西確實可怕,而且和威爾考克斯的夢雕無疑存在某種聯繫。

  叔伯會為雕塑家的敘述如此激動是很自然的,畢竟,他從勒格拉斯那裡瞭解到該教派的情況,知道沼澤中發現的石雕和鐫文以及格陵蘭島上的魔鬼文字,也知道愛斯基摩惡魔崇拜者和路易斯安那雜種賤民所吟誦的禱文。當他聽聞某個感受力敏銳的年輕人,不僅夢到了一模一樣的雕像和鐫文,而且還在夢中聽到了至少三個和禱文完全一致的詞,某種念頭又豈能不從他的腦海中湧現呢?安格爾教授會立刻展開極為徹底的調查是非常自然的結果。不過我的內心依然懷疑,威爾考克斯事先以某種間接的方式聽說了這一教派,便捏造出一系列怪夢來續寫奇譚,以叔伯的安寧為代價獲得自我滿足。當然,其他被調查者的夢境和叔伯收集的剪報是有力的旁證,但頭腦中理性的一面和整樁事件的離奇程度使我作出了自認為最合理的結論。於是,我一字不落地重讀了手稿,比照了勒格拉斯對該邪教的敘述和通神論及人類學筆記的關聯,隨後動身前往普羅維登斯,打算去見見那個雕塑學院的學生並叱責一番,我認為這理所當然,因為他是如此冒失地給一位學識沈博的老者平添煩憂。

  威爾考克斯依然孤身一人住在湯瑪斯街的鳶尾花公寓裡。這棟模樣醜陋的維多利亞樓房模仿17世紀的布列塔尼建築風格,正面塗滿粗糙的灰泥,在這條古色古香、滿是殖民地時期的亮麗屋宅的斜道上顯得極為刺眼。在它上方,正聳立著全美最精緻的喬治式尖頂。進門時,他正在屋裡工作,雕塑樣品散落各處。只一眼,我立刻意識到他有著很高的天賦。我相信,他有朝一日會成為一名頹廢派的藝術大師;因為那些在亞瑟•梅琴【18】(Arthur Machen)的無韻文中蘇醒、在克拉克•阿什頓•史密斯【19】(Clark Ashton Smith)的詩歌和繪畫中現形的噩夢和鬼魅,在他的陶土中獲得了生命,將來的某一天,它們還會獲得大理石的形體。

  【18】1863-1947,威爾士神秘主義作家,以超自然、奇幻和恐怖小說聞名,被史蒂芬•金譽為「可能是最好的英語(恐怖小說)作家」。
  【19】1893-1961,美國詩人、雕塑家和畫家,還創作奇幻、恐怖和科幻短篇,是洛夫克拉夫特的文友,對《詭麗幻譚》(Weird Tales)雜誌的重要性僅次於後者。

  聽見敲門聲,這個陰鬱、孱弱、略顯邋遢的男子沒有起身,只是無精打采地轉過頭來,問我有何貴幹。我表明身份後,他顯出些許興致,因為叔伯對其怪夢刨根問底,卻沒有解釋緣由,這也引起了他的好奇。我沒有讓他知道得更多,而是試圖套出一些話來。沒過多久,我便確信他對夢境的敘述完全是發自內心的,因為他的語氣、神情和肢體語言不可能包含任何偽裝。怪夢和怪夢的潛意識殘餘對他的藝術創作構成了深刻的影響。他拿來一具癘氣十足的雕像給我看,其輪廓具有強大而黑暗的感染力,幾乎令我顫抖。除了夢中的淺浮雕外,他不記得曾見過這東西的原型,可在他昏迷之際,那個輪廓卻借他的手變成了實物。那無疑就是他失去神志、滿口胡言時所提到的巨大異形。至於不見光的邪教,他確實是毫不知情,只是叔伯把他當邪教徒似地盤問——但很快被他澄清——的過程中略微洩露了一點;於是我再一次整理頭緒,努力思索那份詭異圖景進入他頭腦的可能途徑。

  他用某種異樣的詩化語言講述自己的夢,使我仿佛身臨其境,在恐懼中見到了陰濕的庫克羅普斯之城,見到了城中黏滑的綠石——他說了一些怪話,說石頭的形狀完全違背幾何原理;我還半期許、半害怕地聽到了延綿不絕、亦真亦幻的地底呼喚:“Cthulhu fhtagn”“Cthulhu fhtagn”。這兩個詞是恐怖儀式的一部分,講述死去的克蘇魯在拉萊耶地下石窟中的夢囈。儘管我是堅定的理性主義者,也依然為之深受震撼。我心中有了答案。威爾考克斯一定曾在不經意間聽聞該教派之種種,又很快將其遺忘,因為他的閱讀和遐想中有大量同樣荒誕的內容,很容易和真實見聞混為一談。後來,純粹是由於這些印象過於突出,便感染了他的潛意識,以淺浮雕的形象於夢中出現,也就是如今呈現在我眼前的那具恐怖雕像;所以他完全不是有心要欺騙我叔伯。這位青年是個異類,時而略有作態,時而稍顯粗魯,決不是我喜歡結交的類型,但我對他的天分和誠實不再有任何懷疑。我客客氣氣地跟他道別,並祝願他取得不辱沒其才華的成就。

  但我一直放不下這件事,有時還憧憬於查出邪教的起源和組織所能帶來的名望。我去新奧爾良走了一趟,找勒格拉斯和他一同參與抓捕行動的舊識聊了聊,見到了那尊嚇人的雕像,甚至有幸對依然健在的犯人問了話。遺憾的是,老卡斯楚已經死去多年。我當時所聽到的第一手資訊是如此活靈活現,雖然僅僅以更詳細的形式確認了叔伯手稿的真實性,但足以讓我重新興奮起來;因為我確信,我所找到的線索屬於一個非常隱秘、非常古老且真實存在的宗教,如果能將其大白於天下,我就會躋身知名人類學家的行列。我依然秉持徹頭徹尾的唯物主義觀念,至少我希望如此。不知出於何種理由,我不願去深究夢境和剪報的高度一致性,也不明白是中了什麼邪。

  我的心中產生一個疑問,而且已經有了答案——我所不想看到的答案:叔伯的死絕對有蹊蹺。他摔倒的地方是一條狹窄陡峭的背山小道,街道地勢最低的那頭靠海,麇集著大量外國混血。他死前曾被一名黑人海員不經意地推搡了一下。我還記得,被抓捕的路易斯安那邪教信眾中有大量混血和海員,如果該教擁有某種和其神秘崇拜及信仰同樣古老的秘術或毒針,我也不會感到驚訝。勒格拉斯和他手下的警員確實沒遭暗算;但有個目睹詭異事件的挪威海員喪了命。得知雕塑家的遭遇後,叔伯展開深入調查的消息是不是傳到了某些歹人的耳中?我認為,安格爾教授是因為知道得太多、或者想知道得太多才喪命的。我會不會遭到同樣的下場還是未知數,因為我也知道了很多。


三、海瘋

  如果蒼天對我還有絲毫憐憫,就會徹底抹除我完全無意間瞧見一頁報紙所帶來的一切後果。在我的日常生活中,這種東西本是不該出現的,因為那張仿佛孤懸世外的紙片來自一份澳洲舊報——標注日期為1925年4月18日的《悉尼通報》(Sydney Bulletin)。就連當時為叔伯想方設法搜集調查資料的剪報社都與它失之交臂。

  那時,我正在新澤西州佩特森市(Paterson)訪友,此人學識淵博,是當地博物館的館長,在礦物學領域也很出名。對於被安格爾教授稱為「克蘇魯崇拜」的邪教,我已經基本放棄調查。某日,我在博物館後室中查看草草擺放在儲藏架上的備用標本,有一張古怪的畫像從一堆被礦石壓著的故紙中探出頭來,被我看個正著。那是一遝我之前提到的《悉尼通報》。友人愛好廣泛,對能想像得到的一切異國事物都感興趣。這張半色調的圖像上印著一座猙獰的石像,幾乎和勒格拉斯在沼澤中發現的那具一模一樣。

  我急不可耐地挪走架子上的寶貝疙瘩,細細查看起來。令人失望的是,配圖的文字並不算長。不過,它對於我業已偃旗息鼓的調查卻具有重大的意義。我小心翼翼地撕下這頁,立刻研讀起來。這篇文章內容如下:

海上驚現神秘棄船
機敏號拖拽一艘瀕臨絕境的新西蘭武裝快艇抵港。
船上發現生還者一名、死者一名。
海上死鬥,犧牲者眾。
獲救船員拒絕透露該奇遇之詳情。
其私人物品中發現怪異偶像一具。
調查即將展開。

  莫里森公司的貨輪機敏號從瓦爾帕萊索出發,於今晨駛入達令港碼頭,拖著一艘傷痕累累、機械失靈但武裝到牙齒的蒸汽快艇,船名警戒號,隸屬新西蘭但尼丁市。4月12日,警戒號於南緯34° 21'、西經152° 17'被人目擊,當時船上有死者生者各一名。

  機敏號於3月25日離開瓦爾帕萊索,4月2日,受罕見強風暴和巨浪的衝擊,航線嚴重南偏。4月12日,那艘棄船被發現。雖然明顯已被遺棄,但他們還是在船上發現一名陷入半癲狂狀態的倖存者,還有一具死亡時間顯然已超過一周的屍體。生還者死死抓著一具來歷不明、形貌可憎的石像,聲稱是在快艇艙室內的小神龕中發現的,神龕樣式普通,帶有雕刻花紋。石像高一英尺左右,關於其性質,悉尼大學、皇家科學院和科利奇街道博物館的權威學者均感到困惑不解。

  恢復神志後,此人講述了一樁極為離奇的故事,涉及海盜和屠殺。他名叫古斯塔夫•約翰森(Gustaf Johansen),是位頗為能幹的挪威人氏,曾在奧克蘭的斯庫納雙桅縱帆船艾瑪號上擔任二副。該船於2月20日出發前往卡亞俄,船員共計十一人。他說,由於3月1日遭遇大風暴,艾瑪號的航線大大南偏,在3月22日,於南緯49° 51'、西經128° 34'一帶發現警戒號,船員都是太平洋島上的賤民,樣貌怪異而猙獰,還不容分說地要求艾瑪號掉頭。遭到船長科林斯的拒絕後,那些古怪的船員用一組超大口徑的黃銅重炮向帆船大肆開火,事先沒有任何警示。生還者稱,艾瑪號的船員立刻駕船投入戰鬥,雖然在炮擊下面臨沒頂之災,依然成功與敵船接舷,和快艇甲板上的野蠻船員短兵相接。敵船的人數略占上風,儘管格鬥技巧拙劣,可打鬥時的模樣非常駭人,因此船員被迫將他們盡數擊斃。

  艾瑪號有三人陣亡,包括船長科林斯和大副格林;其餘八人在二副約翰森的帶領下駕駛俘獲的快艇沿原路前進,想看看命令他們掉頭的理由究竟是什麼。次日,一座小島在地平線上出現,但這片海域不存在任何已知島嶼。他們決定登島,結果有六人死在岸上。奇怪的是,約翰森不願透露這部分細節,只是籠統地說他們跌進了岩縫。後來的情況似乎是這樣,他和僅存的同伴返程,試圖以二人之力操控快艇,但沒能熬過4月2日的風暴。此後直到12日獲救,他的記憶一片空白,甚至記不起那個名叫威廉•布裡登的同伴是何時死去的。布裡登的死找不出明顯的理由,可能是刺激過度或環境惡劣所致。從但尼丁發來的電報稱,警戒號是一艘當地人熟知的海島貿易商船,在沿海一帶的居民眼中絕非善類。船的主人是一群行為古怪的下等人,經常聚會,還頻頻出入夜幕下的叢林,引來了不小的好奇心;3月1日的風暴和地震剛剛結束,他們就立刻出海,仿佛有什麼十萬火急的要事。我們在奧克蘭的線人對艾瑪號及其船員的名聲有很高的評價,稱約翰森是個行為端正、辦事認真的可敬人士。海事法庭將在明天對整樁事件展開審理,屆時會想盡一切辦法,引導約翰森拋棄迄今為止的顧慮、更大膽地說出真相。

  以上就是全部報導,還有一張插圖,畫著地獄來客般的雕像;但這寥寥幾段足以使我的思緒如過山車一般翻騰起來。這是有關克蘇魯崇拜的寶貴新知,也是一份證據,表明該教不僅在陸地活動,對海洋同樣存在詭異的興趣。這群混血船員究竟是在什麼動機下要求艾瑪號返航?他們又為何要帶著那具可怕的雕像出海?六名艾瑪號船員是在哪一座無名島上喪生的?約翰森如此諱莫如深的秘密究竟是什麼?海事法庭的調查取得了什麼樣的結果?但尼丁當地對這個邪教有何瞭解?而最不可思議的是這場事件發生的日期,為叔伯詳細記錄事態發展的手稿賦予了無可辯駁的重要意義和邪惡氣息,也隱約顯露出某種深刻的、超乎自然法則的淵源。

  地震和風暴發生於3月1日——在我們的時區是2月28日。當天,警戒號載著一船惡徒從但尼丁出發,急不可待地飛速前行,仿佛收到了無法抗拒的召喚;在地球另一端,詩人和藝術家們開始夢見陰濕的庫克羅普斯式怪城,一名年輕的雕塑家在夢中捏出了克蘇魯的恐怖形象。3月23日,艾瑪號的船員在某座無名島上留下六具屍體;同一天,敏感型群體的夢境達到高潮,化作被巨大怪物追逐的黑暗夢魘,還有一名建築家發瘋、一名雕塑家突然神志不清!而風暴降臨的4月2日為何偏偏就是所有關於黑城的夢消失的日子,又是威爾考克斯莫名的熱病褪去的日子呢?這一切——還有老卡斯楚口中那些生於群星、沉睡海底的舊日支配者,他們將臨的統治,他們忠實的信徒,他們對夢境的掌控,究竟意味著什麼?我所窺見的,莫非是宇宙中某種人類所無法理喻的恐怖奧秘?若是如此,那必然是僅存於頭腦中的恐懼。因為通過某種方式,這無可名狀的魑魅魍魎在4月2日停止了對人類靈魂的折磨。

  我一整天都忙於發送電報、安排行程,並于當晚向主人辭行,搭上一班開往三藩市的火車。不出一個月,我已置身但尼丁,但發現那些海濱老酒館的常客對這個怪異的密教所知甚少。社會渣滓在沿海地區稀鬆平常,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不過確有一些語焉不詳的傳言,稱這些雜種曾有一次進入內陸,期間有人注意到遠方的山丘中傳來若有若無的鼓點聲和隱隱約約的紅色火光。在奧克蘭,我打聽到約翰森的情況,據說他在悉尼經歷了一次走過場式的審訊後回到當地,一頭金髮變得煞白,還變賣了西街的屋宅,攜妻子一同回奧斯陸的老家去了。至於那段驚心動魄的經歷,他向朋友透露的內容並不比在法庭上坦白的更多,這些友人所能做的也就是把他在奧斯陸的住址告訴我。

  隨後,我前往悉尼,與當地海員和海事法庭的成員交談,但一無所獲。我在悉尼灣的環形碼頭見到了已經賣作商用的警戒號,但船上沒什麼特別之處,也看不出任何端倪。那座烏賊頭、龍身、兩翼覆鱗片的蹲姿雕像,連帶刻著鐫文的底座一起,被海德公園博物館所收藏;我對著雕像端詳良久,其工藝之精、細節之豐令人生畏,也具有和勒格拉斯的小雕像相同的詭異材質——神秘至極,年代久遠得令人發毛,仿佛來自天外。擔任導遊的地質學者紛紛表示該材質是一種不解之謎,並發誓翻遍整個地球都找不出同樣的石頭。聽聞此言,我渾身一凜,想起老卡斯楚對勒格拉斯提起的、上古之初的舊日支配者:「他們就是群星的來客,還帶來了自己的雕像。」

  我一陣顫抖,仿佛醍醐灌頂,一種有生以來從未體驗過的顛覆感侵佔我的思維。我打定主意,要去奧斯陸見見約翰森二副。我立刻登船前往倫敦,並馬不停蹄地轉上另一艘駛向挪威首都的客船。在一個秋日,我披著埃格貝裡城堡【20】的陰影踏上了方方正正的碼頭。約翰森的住址位於鐵心王哈拉爾【21】(Harold Haardrada)時代的舊城區,在更宏偉的新城被飾以「克利斯蒂安尼亞」【22】(Christiania)之名的歲月中,那裡也一直沿用著奧斯陸的本名。坐了一程短途出租後,我來到一座整潔而古老、正面塗著灰泥的建築前,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叩響了大門。一位面帶愁容的黑衣女子前來應了門,也帶來了刺透肺腑的失望——她用磕磕絆絆的英語告訴我,古斯塔夫•約翰森已經不在人世。

  【20】建於1899-1901年間,是為奧斯陸木材公司Westye Egeberg & Co的股東埃格貝裡夫婦興建的城堡,是奧斯陸最大的私人建築。
  【21】1015-1066,丹麥國王,也是最後一位維京海盜國王。Haardrada是古代北日爾曼語,意為「堅韌的統治者」。現在一般拼作Harald Hardrada,洛夫克拉夫特使用的可能是當時的舊拼法。
  【22】奧斯陸古城曾於1624年燒毀,丹麥-挪威國王克利斯蒂安四世另辟新址重建,並改名為克利斯蒂安尼亞,後於1925年恢復原名。

  他妻子說,經歷了1925年的海上事件後,他整個人都垮了,所以沒能支撐多久。他並沒有向妻子透露任何對公眾隱瞞的內容,但留下了一份長篇手稿——據他所說,是關於「技術問題」的。手稿用英語寫成,顯然是為了保護她,不讓她無意中讀到。某日,他在一條距離哥德堡碼頭不遠的狹窄小巷中步行,一扇閣樓窗戶裡飛出一捆紙來,把他砸倒在地。兩個路過的東印度水手立刻把他扶了起來,但在救護車趕到之前就已經撒手人寰。醫生查不出充分的死因,最後歸結於心臟疾患和羸弱的體質。

  我的五臟六腑一陣抽搐,明白黑暗的恐懼將永遠如影隨形,直到我也因「意外」或其他原因一命嗚呼。我費了一番口舌,讓這位遺孀相信我與那些「技術問題」頗有淵源、有權取走那份手稿。登上返回倫敦的客船後,我翻開檔閱讀起來。這純粹是一位忠於職守的海員事後補記的航海日誌,文字支零破碎,努力回想著最後一次航海中一天又一天的可怕經歷。其內容雲山霧罩、繁冗拖遝,我沒法逐字逐句地引用。但可以這麼說,其大意足以讓拍打船舷的水聲變得不堪忍受,逼得我只能用棉花堵住耳朵。

  蒼天有眼,雖然看到了那座城市和那樣「東西」,但約翰森並沒有得知一切真相。可是讀完這份日誌,我知道將再也無法享受寧靜的安眠——只要想到那無休止的恐懼潛伏在一切生命背後、躲藏在時間和空間的角落,想到那些來自上古星辰的污穢和褻瀆之物在海底造夢,被一群仿佛來自噩夢的信徒崇拜,想到他們渴望解放這東西,讓他得到世上的自由,也隨時準備著,只待又一場地震來臨、讓那座巨大而邪惡的石城重見天日——一想到這些,我就不會有片刻安寧。

  約翰森出發的日期和他向海事法庭所作的陳述一致。空載的艾瑪號於2月20日駛離奧克蘭,正趕上地震引發的風暴最肆虐的時候,也肯定是這場風暴掀出了大海最深處的恐懼,使人類的夢境遭到入侵。重新恢復對船的控制後,航程一直四平八穩,直到在3月22日遭遇警戒號。讀到二副對炮擊和沉船經過的描寫時,我能感受到他心底的沮喪。他對警戒號上的沼地邪教徒的描寫明顯帶有恐懼的筆觸。那些人有某種極端變態的特徵,自我毀滅對他們而言幾乎是義不容辭的責任。庭審時,當法官責問其一党做法過於殘酷,約翰森表現出了發自內心的不解和驚訝。在約翰森的指揮下,這些人受好奇心的驅使,操縱繳獲的快艇前去一探究竟。眾人望見一根刺出海面的巨型石柱,並在南緯47° 9'、西經126° 43'的海域發現一塊由淤泥、粘液和野草叢生的庫克羅普斯式石工混雜而成的淺灘——這活脫脫就是人世間終極恐懼的實體,建於不知多少紀元以前的史前洪荒,這是噩夢般的魔屍之城拉萊耶,出自面目猙獰的巨大鬼魅的鬼斧神工。偉大的克蘇魯是這些深空魅影的一員,和他的眾多同族一起藏身於幽綠黏滑的石窟,經歷無量數的甲子,終於傳送出思維的感應,向敏感者的夢境散播恐懼,高高在上地召喚信眾到這塊聖地來解放他、恢復他的權柄。約翰森並沒有想到這些,但蒼天在上,他後來都看到了些什麼!

  我猜測,露出水面的只是一小截山尖,也就是那座頂冠巨石、埋葬著克蘇魯的邪惡城堡。一想到潛伏在水下的整座城市會有多龐大,我簡直想馬上死了一了百了。這座上古惡魔所建造的墮落之城彌漫著漉漉濕氣,仿佛是全宇宙的王座,令約翰森等人望而生畏。他們不用任何提示也肯定猜得出,這不屬於地球,也不屬於任何受理性之光眷顧的星球。綠色石塊搭成的構造龐大得讓人難以置信,佈滿雕紋的宏偉石牆高得讓人頭暈目眩,巨石雕像和警戒號神龕內發現的怪異石偶及淺浮雕的來歷讓人摸不著頭腦,這份驚恐透過二副的描述躍然紙上,叫人怵目驚心。

  約翰森並不瞭解未來派藝術【23】,但他對這座城市的描述達到了非常接近的效果;因為他沒有對任何具體的結構或建築細節下筆,只是專注於大尺度上的印象,專注於石頭構成的巨大平面和夾角——這些平面實在是太大了,根本不應該在這顆行星上出現,還刻著褻瀆神靈的恐怖圖形和鐫文。之所以提到夾角,是因為他的描寫和威爾考克斯敘述的噩夢有某種關聯。他曾說,夢境中所看到的幾何結構不合常識,違背了歐幾裡德公理,集扭曲畸形之大成,淨是些無法理喻的球體和多面體。而現在,一個文化水準不高的水手瞪視著恐怖的現實,產生了同樣的感受。

  【23】始於20世紀早期的藝術流派,著重于和未來概念有關的主題,例如速度、科技、汽車、飛機和工業,主要活躍於義大利。

  約翰森帶領水手們從一片有斜度的泥灘登陸,踏上了這座猙獰的衛城,在濕滑的石塊上跌跌撞撞地攀爬,那裡不會有給凡人準備的階梯。瘴氣從這堆被海水浸透的不潔之物中蒸騰而上,模糊了眾人的視野,九天之上的太陽都變得扭曲起來。石塊組成的角度變幻莫測、令人抓狂,第一眼還是凸面,再看又成了凹面,每一個轉角背後仿佛都潛伏著猙獰的歹意,隱藏著不可名狀的未知。

  還沒發現任何比岩石、爛泥和野草更實質性的東西,所有探險者就已經被某種極似恐懼又不完全是恐懼的情緒所籠罩。每個人都想撒腿就跑,只是害怕被其他人嘲笑。他們想找些可以帶走的證據,但搜索得並不十分用心,結果也一無所獲。

  一名叫羅德里格斯的葡萄牙人爬到巨石底部並發現了什麼,朝眾人大喊起來。其餘人跟上後,看到一扇刻著雕花的怪門,對那種又似烏賊又似惡龍的淺浮雕已經不再感到陌生。約翰森說,那就像是一扇大轉門,這也是眾人的一致看法,因為上面有華美的雕梁、門檻和環繞兩旁的側柱。但他們不能確定這門的角度——究竟是與地面平行的活門,還是帶一點傾斜、通往地窖的外門?如威爾考克斯所言,那地方的幾何規律全亂了套。由於不能肯定海面和地面是否還能作為水準參照物,於是一切物體的相對位置都成了捉摸不定的幻象。

  布裡登在石門的不同位置推了幾下,但一無所獲。接著,多諾萬仔仔細細沿門邊摸了一圈,把所有缺口都按了個遍。他順著石板邊緣往上爬了半天,仿佛永遠都爬不到頭——當然,如果門是水準的,也不知是否可以稱之為爬。眾人皆大為驚歎,不敢相信天底下竟然有這麼大的門。隨後,這塊拱形大石板的頂部以極慢的速度緩緩內移,看得出來,門並沒有一下子摔開,仿佛不受重力的影響。順著側柱,多諾萬從莫須有的斜坡上滑下來——或者是在莫須有的平面上爬回來,與眾人一道看著這扇大得嚇人的門扉以如此詭異的方式開啟。門就這樣沿著對角線打開了,仿佛是一塊來自幻想世界的棱柱,藐視一切物理和透視法則。

  門縫裡是純粹的黑暗,黑得幾乎可以用手觸摸。這股黑暗確實具有實質,因為它擋住了本該現身的內牆,還像煙霧般從禁錮它無數個紀元的囚牢中迸發出來,乘著撲打的膜翼,不知不覺間侵佔了如月相般起伏不定、時而收縮、時而膨脹的天空,給太陽蒙上了肉眼可見的黑障。這條新開啟的縫隙深不見底,散發出難以忍受的氣味。過了一會,耳朵比較尖的霍金斯聽見裡頭傳出一陣叫人反胃的液體潑濺聲。所有人都開始聆聽。當那東西淌著涎水、拖著沉重的步子、用綠色膠體狀的龐大身軀在黑質彌漫的門道中摸索著擠出一條路來,闖入他們的視野、踏入門外污濁的空氣、現身於瘋癲之城的毒霧之中,他們也依然在聆聽。

  行文至此,可憐的約翰森幾乎寫不下去了。他覺得,再沒能回到船上的六個人中,有兩人純粹死於驚嚇、死在那個被詛咒的瞬間。那東西無法名狀——沒有語言可以形容那種驚悚至極的瘋狂,那種藐視時間的古老,那種顛覆一切物質、力學和宇宙規律的詭異奇邪。天啊!那怪物有山那麼大,正磕磕絆絆地朝我們走來。在這一刻,憑籍通靈的感應,地球另一端的建築大師發了瘋,可憐的威爾考克斯在高燒中說起胡話,這難道不是順理成章的結果嗎?那個石偶所象徵的東西已經蘇醒,那堆黏糊糊的、群星產下的綠卵要取回自己的一切。星辰已再次就位,歷史淵深的邪教處心積慮也未能竟成的事業,在一群無知海員的無心插柳之下完成了。經歷兆億年的長眠,偉大的克蘇魯重獲自由,來享受毀滅的快感。

  沒等任何人來得及轉身,一隻軟體動物似的巨爪已經拍飛了三人——多諾萬、格雷拉和昂斯特倫。願上帝賜予他們安息,但只怕這整個宇宙都不會有安息之所。剩下三人瘋了一般沖向仿佛無邊無際的岩灘,沖過一堆堆被綠色黏液覆蓋的石頭,朝快艇的方向拼命奔跑。但派克中途滑倒了,約翰森發誓,他是被石牆中一處本不應存在的夾角吞噬的——一個看起來小於九十度,但幾何特性卻和鈍角無異的奇門遁甲。只有布裡登和約翰森跑到船上。眼看山一般的怪物邁著笨拙沉重的步子踏過黏滑的石堆,對著海水踟躕不前,他們不顧一切地撲向警戒號的舵輪。

  儘管之前無人留守,但汽輪機的蒸汽還沒有散盡;在舵輪和機艙之間拼命跑了幾個來回後,警戒號就重新發動起來。在那個無可名狀的情景所帶來的畸形恐懼之中,船身慢慢開始移動,在這片致命的水域中激起浪花。同時,在那片不屬於陽間、不屬於地球的怪石堆上,那個從群星下凡的東西如提坦一般望著二人又垂涎又抓狂,好似沖著坐船逃走的奧德修斯破口大駡的獨眼巨人。接著,克蘇魯顯出了比獨眼巨人更大的勇氣,把油膩的身軀挪進水裡,帶著滔天巨浪追將而至。浪頭一個接一個,仿佛宇宙的轟雷。布裡登回頭一看便發了瘋,開始尖聲大笑,此後一直時不時抽笑,直到某天夜裡,死神潛入船艙,奪了他的命去。那時,約翰森還在神志不清地隨波逐流。

  但約翰森還沒有失去求生的意志。他心知沒有升到最高航速的警戒號肯定會被那東西追上,便決意採取孤注一擲的行動。將發動機設為全速後,他閃電般奔上甲板,猛力反打舵輪。惡臭撲鼻的海水打起漩渦、泛起白沫,蒸汽壓越升越高。勇敢的挪威人駕著坐騎朝尾隨的膠質怪猛衝。在他面前,這頭怪物從污穢的泡沫中升騰而起,就像一艘來自魔界的三層大帆船。那只可怕的章魚頭離船首斜桅近在咫尺,觸角在這艘堅實的快艇周圍扭動翻飛,但約翰森依舊不顧一切地向前、向前。海上霎那間一片狼藉。半流質的汙物從天而降,仿佛無數條被開膛破肚的瘟魚;一股惡臭彌散開來,仿佛千百個被同時打開的墓穴;一聲巨響當空爆裂,不會被任何編年史家付諸文字。有那麼一會兒,船被嗆人的綠色濃霧所包圍,完全不辨方向。接著,約翰森只看得到船尾冒起一片翻騰的毒沫,蒼天在上!那堆四散飛濺的膠質碎末、那些無名的星辰之卵正在那裡自我重組,顯出種種模糊而恐怖的形狀,要恢復原來的可怕模樣。此時,警戒號已經開足馬力,每一秒鐘都在拉遠距離。

  一切終於結束了。此後,約翰森只顧蹲在船艙裡沖著石偶發呆,給自己和身旁癡笑不止的同伴塞點食物下肚。完成那次勇氣十足的亡命之舉後,他仿佛丟了魂一般,再沒有摸過船舵。隨後,4月2日的風暴降臨,滾滾陰霾籠罩了他的意識。那是一道鬼魅般的漩渦,通往無底深淵,恍惚中,他仿佛跨著慧尾穿行宇宙,在飛逝而過的景象中目眩神搖,仿佛在地底深淵和月球之間往復跌宕。上古眾神和來自地獄底層【24】的那些渾身泛綠、長著蝙蝠般雙翼的跳樑小鬼縱聲發出扭曲而荒誕的狂笑,構成怪異的交響,令一切顯得更加栩栩如生。

  【24】原文為塔塔羅斯,是掌管地獄深淵的神。

  夢醒時分,救援不期而至——機敏號、海事法庭、但尼丁的街道、漫長的回鄉之旅和埃格貝裡的舊宅。他只能選擇沉默——別人會把他當成瘋子。他要在死亡降臨前把所知道的一切寫下來,但決不能讓妻子猜出端倪。如果能把這些記憶抹去,那死亡也是一種恩賜。

  讀完這份文稿,我把它塞進一口錫罐,放在淺浮雕和安格爾教授的資料邊上。我的記述也會和這些資料放在一起——通過這場對理性的考驗,我發現了各中的關聯,但希望永遠不要再被人發現。我窺透了宇宙間一切不可告人的恐懼,從今以後,就連春空夏花也別想讓我陶醉。但我的陽壽想來也不會長久。叔伯死了,可憐的約翰森死了,我也會步他們的後塵。我知道得太多,而這個密教依然活著。

  克蘇魯也還活著,我猜它又一次遁入了自太陽年輕時起一直作為遮蔽的石塹。4月風暴過後,機敏號搜索過那片海域,但一無所獲,所以它那座被詛咒的城市想必已再次沉沒;但其地上的信徒還是在某些遺世孤立的地方繞著頂立魔偶的巨石咆哮著、騰躍著、殺戮著。克蘇魯一定是在跌入黑暗深淵的過程中被困住了,否則這世界早已因恐懼和癲狂驚嚎遍野。至於最終的結局,又有誰知道?起者落歟,落者起歟。深海中的惡鬼在等待和造夢,讓人世間的諸城漸次腐朽、搖搖欲墜。那一刻終將到來——但我不能想,也無力去想!且讓我如此祈禱罷,如果我死後此手稿依然在世,但願經手之人以慎重為念,切勿魯莽造次,別讓它暴露在任何人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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