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印記》by Robert W. Chambers

為什麼台灣也會有穿著黃色雨衣的都市傳說啊!!!!!!!!!!是眷族嗎!!!!!!!!!!!細思恐極!!!!!!!

出處
《黃衣之王》
The King In Yellow


內容簡介:
  《黃衣王》是美國小說家羅伯特·W·錢伯斯於一八九五年出版問世的短篇小說集。本書在英美近現代幻想類文學界具有非常經典的里程碑地位,在其影響下,誕生了美國文學史上最經典的魔神形象——“邪神克蘇魯”。《黃衣王》也由此直接或間接影響了二十世紀以來,幾乎所有英語系的恐怖及超自然小說作者。
  書名《黃衣王》出自作者杜撰的一部戲劇名,並作為潛在的主題串聯起書中的十個短篇故事。其中,前面四個故事——《修復名譽的人》、《面具》、《龍潛之庭》和《黃色秘符》都指出《黃衣王》是一部遭禁的戲劇,據說此劇劇本充斥著絕望與瘋狂,能令讀者發瘋,而這四個故事中的主角幾乎全都死於非命。

作者簡介:
  羅伯特·W·錢伯斯:全名為“羅伯特·威廉·錢伯斯”,1865年5月26日生於紐約布魯克林區一個富裕的上流社會家庭。
錢伯斯曾就讀於紐約布魯克林理工學院,後轉到著名的紐約藝術學生聯盟開始學習繪畫等藝術。1886年至1893年,錢伯斯在多個藝術學校間輾轉求學,並前往巴黎進修,與藝術界人士往來,這段經歷為他後來創作小說提供了大量素材。在《黃衣王》一書中,巴黎和紐約這兩個城市構成了故事發生的主要舞台。
  回到紐約後,錢伯斯為當時頗受大眾歡迎的《生活》、《時尚》以及《真言》雜誌繪製插圖,並一心一意地完善並發表他早年創作的第一部小說《在駐地》。但是真正令他順利成為職業作家的,還是第二年出版問世的短篇集《黃衣王》。
  令人不解的是,在錢伯斯後來創作的上百部小說故事裡,像《黃衣王》這類劃時代的驚豔之作再未出現,多是一些以藝術家和藝術界人士為主題的浪漫小故事,晚年更是鍾情於撰寫平庸的歷史虛構小說。
  1933年12月16日,錢伯斯因腸道病變及手術失敗逝世,享年68歲。

目錄:
  《修復名譽的人》(The Repairer of Reputations )
  《面具》(The Mask )
  《龍潛之庭》(In the Court of the Dragon )
 《黃色秘符》(The Yellow Sign)
  《德伊斯之花》(The Demoiselle d'Ys )
  《先知的天國》(The Prophets' Paradise )
  《四風街》(The Street of the Four Winds )
  《第一枚砲彈落下》(The Street of the First Shell)
  《聖母大街》(The Street of Our Lady of the Fields )
  《笆籬路姑娘》(Rue Barrée )

The Yellow Sign
黃色印記

Published in 1895.


原著:Robert W. Chambers
  笨拙的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1、本文和你慣常看到的克蘇魯神話有一定不同,請有所準備。
  2、本譯者英語水準有限,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准,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錢老寫的東倫敦腔就很難懂,而且還喜歡用法文。


  沿著濱岸,雲霧波濤破碎
  雙生的太陽沉於湖後
  陰影拉長
  在那卡爾克薩[注1]

  奇怪的夜晚升起黑暗的星辰
  奇怪的月亮環越天穹
  更奇怪的是
  那失落的卡爾克薩

  許阿得斯[注2]將傳唱的歌曲,
  在那飄蕩著王的襤褸衣衫的地方,
  必定逝去不曾聽聞
  在那陰暗的卡爾克薩

  吾魂之歌,吾音已死
  汝將死,未頌者,淚未滴落
  將會乾涸凋零在
  那失落的卡爾克薩


——黃衣之王,第一幕,第二場,凱西利達的歌段


[注1:錢伯斯從安布羅斯•比爾斯的《一個卡爾克薩城的住民》借用了很多詞,包括卡爾克薩,哈利,還有哈斯塔
注2:指金牛座(畢宿星團)中的五星]


  「讓那紅色的拂曉去猜測
  我們的所為
  當這藍色星光熄滅
  所有一切將會完結」



I


  世上不可思議之事何其多哉!為何音樂裡的某段旋律會讓我想起秋天葉子所呈現出的棕褐與金黃?為何聖塞西利亞教堂裡的彌撒會令我的思緒忘我地遊蕩在一片洞壁上閃爍著許多大塊粗糙純銀的洞穴裡?在六點整的時候,百老匯大街的喧囂與混亂中,一副圖畫閃過我的眼前:讓我看到了一片位於布列塔尼[注]的寂靜森林;看到陽光透過春天的葉子漏下來;看到西維婭略帶好奇、溫柔地彎下腰對著一隻綠色的小蜥蜴,呢喃低語道:「想想,這也是上帝派來的小小守護。」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

[譯注:法國西北部一地區]

  當我第一次看到教堂裡的守夜人時,他正背對著我。我漫不經心地看著他走進了教堂。和那天早晨在華盛頓廣場閒逛的其他任何人一樣,我並未對他投入更多的關注。等我關上窗戶,轉身回到畫室時,就已忘記了他的存在。到了下午晚些時候,天氣開始變得暖和了,我拉起了窗簾,探出身子去呼吸些新鮮空氣。就在這時,我再次注意到他一個人站在教堂的庭院裡。和早晨那時候一樣,我對他仍毫不在意。當視線掃過噴泉還在噴水的廣場後,我記下了那些樹木、瀝青車道以及一群群在廣場上走動著的保姆與度假者組成的圖畫,準備再度回到畫架邊。就在轉身的時候,我無精打采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站在下方教堂墓地裡的男人身上。這時,他正對著我。在這個極其無意的瞬間,我低下頭看見了他。與此同時,他也抬起頭來,望向我。緊接著,我聯想起了一隻棺材裡的蠕蟲。我不知道他身上究竟有些什麼讓我如此厭惡這個人,但那種猶如一條肥胖的白色蠕蟲般的聯想卻如此強烈,令我作嘔;而且這種嫌惡也肯定明顯地寫在了我的臉上,因為他緊接著將圓胖的臉轉向了別處,可這讓我又聯想起了一隻躲在栗子裡、令人不快的蛆蟲。

  我走回了自己的畫架,並提醒模特苔西恢復原有的姿勢。畫了一會兒後,我意識到自己必須得毀掉這幅我儘快趕繪出來的油畫。於是,我拿起了調色刀,再一次開始刮去那些色彩。皮膚的色調灰黃,顯得頗有些病態。我甚至都想不出自己怎麼會在原來泛著健康光彩的畫作上塗繪出了如此病態的顏色。

  我看了看苔西。她沒有改變姿勢。當我皺起眉頭時,清晰而健康的潮紅飛快地染上了她的脖子與面頰。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她問。

  「不,這條手臂畫得太糟了,我不論如何也想像不出自己是怎麼把這麼一團垃圾畫在畫布上的。」

  「是我的姿勢不對嗎?」她繼續堅持到。

  「當然不是,你做得非常好。」

  「那麼,不是我的錯咯?」

  「不是,完全是我的錯。」

  「我很抱歉。」她說。

  我告訴她,在我用碎布和松節油擦掉畫布上那塊一小塊災難時,她可以先暫時休息一會兒。於是她點燃了一隻香煙,仔細欣賞起《法國文學》上的插畫來。

  我不知道到底是松節油出了什麼問題,還是這塊畫布本身就有缺陷,我越是用力擦洗,畫布上的壞疽就越是擴散。我努力地想要擦掉它,可那病態的色彩似乎在我眼前從油畫中的一條胳膊爬進了另一條胳膊。我驚惶地努力試圖阻止它,但這時胸部的顏色也開始發生變化,整個人物仿佛像是浸泡在水裡的海綿一般吸收了這不斷擴散的色彩。我不斷賣力地使用著調色刀、刮刀與松節油,同時一直想像著我將要與賣給我這塊畫布的杜瓦爾 好好談談;可我很快就注意到這不是畫布有缺陷的問題,也和愛德華賣給我的顏料沒什麼關係。「一定是松節油出了問題。」我惱火地想「要不然就是我的眼睛模糊了,被下午的光線搞混了,讓我看不清楚。」我讓模特苔西過來。她走過來,俯在我的椅子上,吹出了一個個煙圈。

  「你都幹了些什麼?」她驚呼到。

  「沒什麼」我嘟囔著說:「肯定是松節油的問題。」

  「現在這顏色真是糟透了,」她繼續說:「你覺得我的膚色就像是塊綠乳酪[注]?」

[注:指一種新制的乳酪,呈黃綠色。]

  「不,我可沒有這麼想。」我生氣地說:「你以前見我畫過這樣的東西嗎?」

  「沒有,從來沒有過。」

  「可現在……」

  「肯定是松節油的問題,或者別的什麼。」她只得承認說。

  她披上了一件日式睡袍,走到窗戶邊。而我則一直刮擦得精疲力盡,最後只好拿起自己的畫筆,帶著一種強迫性的表情,將它們狠狠地擲向了畫布。可這聲音僅僅只是落進了苔西的耳朵裡。

  不過,她立刻又開始數落了:「就是這樣!咒駡、做傻事、毀掉自己的畫筆!你在那幅畫上面花了三個星期,現在看看!扯壞畫布有什麼用?你們藝術家都是些什麼怪物!」

  和往常發作過後一樣,我感到有些害臊,於是把毀掉的畫布轉向牆邊。苔西幫我弄乾淨了畫筆,然後歡快地跑去穿上了衣服。她在屏風後說了幾句安慰我的話——完全、或者部分是有關我失控發作的事情,幫助我慢慢放鬆下來,讓我意識到,也許自己正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折磨著。接著,她走出了屏風,請我幫她扣上腰後那粒她無法越過自己肩頭夠到的扣子。

  「自從你從窗戶那邊走回來,說起你看到的那個站在教堂裡、長相可怕的男人後,就事事不順。」她正經地說。

  「唔,他可能擾亂了整個圖畫。」我打著呵欠回應到,接著看了看手錶。

  「已經六點多了,我知道。」苔西一面說著,一面站在鏡子前調整著自己的帽子。

  「嗯,」我回答到。「我不是有意留你這麼長時間。」我探出了窗戶,然後帶著滿臉嫌惡的表情縮了回來。因為那個有著蒼白色臉龐的年輕男人還站在下面的教堂墓園裡。苔西看到了我不快的模樣,於是跟著探出窗戶去。

  「你討厭的就是那個人?」她低聲問。

  我點點頭。

  「我看不見他的臉,但他看起來的確又肥又胖。總之」她接著轉過身來,繼續說到,「他倒是讓我想起了一個夢——我曾經做過的一個糟透了的夢。或者」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漂亮的鞋子,若有所思地說:「不過,那真的只不過是個噩夢麼?」

  「我怎麼會知道呢?」我微微笑了笑。

  苔西用微笑回應了我。

  「你也在裡面,」她說:「所以,也許你也許知道些相關的事情。」

  「苔西!苔西!」我抗議到「你怎麼能為了逗我開心而說你夢到我了呢。」

  「但我的確夢到了。」她堅持說。「要我說給你聽嗎?」

  「請便。」我點燃了一隻香煙,回答道。

  苔西向後靠在打開的窗戶窗臺上,神情突然變得非常嚴肅認真起來。

  「去年冬天的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腦子裡空空的,什麼念頭也沒有。那時我已經為你擺過了姿勢,而且累得要命。可是,我好像根本無法入睡。我聽到城市裡傳來了十點的鐘聲、接著是十一點、午夜。後來,我肯定在午夜睡著了,因為我在聽到那鐘聲之後,我就不記得其他任何事情了。似乎我剛合上眼睛,就夢到自己被什麼東西推著,慢慢走向窗戶。我爬起來,抬起窗框,探出身去。二十五號大街上那些我能看得到的地方已經都被廢棄了。我開始有些害怕;外面的一切看起來都如此——如此的黑暗,讓人不自在。接著遠處傳來了馬車的聲音,我仿佛覺得自己肯定就在等那聲音。馬車開過來的速度非常非常緩慢,當它經過我的窗戶下方時,我看到那是一輛靈車。這時,就當我充滿恐懼地顫抖的時候,司機轉過身來,直直地看著我。等我醒來時,發現自己正站在打開的窗戶邊凍得發抖,可那輛裝潢著羽飾的黑色靈車和司機都不見了。三月底的時候,我又夢到了這個夢,而且又一次在打開的窗戶邊醒過來。昨天晚上,我又夢見了。你記得昨晚的雨有多大吧;我醒來的時候,站在打開的窗戶邊,睡衣都濕透了。」

  「那麼,在那個夢裡,我在什麼地方呢?」我問到。

  「你——你在棺材裡;但卻沒有死。」

  「棺材裡?」

  「嗯。」

  「你怎麼知道的?你看到我了?」

  「那你是不是在吃威爾士乾酪,或者龍蝦沙拉?」我想要發笑,可女孩受驚的尖叫卻打斷了我。

  「嗨!怎麼了?」看到她退縮著躲進窗戶邊的間隙,我不由得問。

  「那個——那個下面、站在墓園裡的男人;——是他開著靈車。」

  「胡說,」我說,但苔西的眼睛卻滿是恐懼。我走到窗戶邊,向外看去。但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來,苔西,」我鼓勵到。「別傻了。你擺同一個姿勢的時間太長了,你太緊張了。」

  「你以為我能忘記那張臉?」她嘟嚷著。「三次我看見靈車從下面經過我的窗戶,而且每次那司機都轉過身來,抬頭看著我。噢!他的臉是那麼白,那麼,那麼鬆弛?它看起來就像死了一般——那看起來就像是已經死了很久一樣。」

  我勸女孩坐下,讓她喝上一口馬沙拉白葡萄酒。然後,我挨著她坐下來,試著安慰她。

  「聽我說,苔西,」我說「你去鄉下休息一兩周,就不會再會夢到靈車什麼的了。你每天都在保持各種姿勢,等晚上的時候,你的腦子就會心煩意亂。你不能這麼下去了。還有,等你白天的工作結束後,不要急著回床上去,出去蘇爾壽斯公園野餐,或者到埃爾多拉多或科尼島去。等你第二天早餐到這裡的時候就已經累壞了。那靈車不是真的。那只是個虛假的夢。」

  她微微地笑了笑。

  「可,那個站在墓園裡的那個人呢?」

  「哦,他只是個生病的、每天都能遇得到的普通人。」

  「我以我苔西•里爾登的名義起誓,我發誓,斯科特先生,下面站在墓園裡的那個人的那張臉就是駕駛靈車的人的臉。」

  「這又有什麼關係?」我說:「這也是門光明正大的生意。」

  「所以,你覺得我的確看到那輛靈車了?」

  「噢,」我圓滑地回答到,「如果你真的看見了,也許就是樓下那個男人在駕駛。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苔西站了起來,打開了她灑著香水的手提袋,從褶皺裡中一個硬塊裡取出了一片口香糖放進了嘴裡,然後帶上手套,向我揮揮手,率真地說「晚安,斯科特先生」然後便離開了。


II


  第二天早上,門房湯瑪斯為我帶來了《先驅報》以及其他一些新聞。他告訴我,隔壁的教堂被出售了。感謝上帝,我對此頗為高興。這到不是因為身為一個天主教徒,我對毗鄰的會眾有任何的嫌惡之情;但我的神經早已被隔壁那個吵鬧的規勸者折磨得精疲力盡了。他說的每一個詞都迴響著穿越教堂的過道,讓我聽起來就像是近在自己的房間裡一樣。而他那個帶鼻音的「r」也令我本能地感到厭惡。另外,教堂裡還有一個披著人皮的惡魔,那個風琴手。他總在不斷以自己的方式詮釋著某些莊重的古老頌歌,讓我一直想要殺死他這麼一個僅僅修改幾個細瑣的音符就能讓美妙頌歌演奏起來就像是只能在一群非常年輕的大學生的四重唱上才能聽到的東西。不過,我想那個牧師應該是個好人。但是,每當我聽到他大聲吼出:「耶和和和華對摩西說,耶和和和華是戰士,他的名是耶和和和華。並要發烈怒,用刀刀刀殺你們[注]」,我便不禁開始想像他得在煉獄裡待上多少個世紀才夠償還這一罪惡。

[注:此三句話,分別出自《出埃及記》7:1;15:3;22:24,這個牧師發音不清,Lord會讀成Lorrrd。]

  「誰買下了這塊地產?」我問湯瑪斯。

  「據我所知,沒人有。他們的確有說擁有這片地區的紳士阿米頓在考察它,它也許會被改作許多工作室。」

  我走到窗戶旁,卻看見那個帶著病容的年輕人正站在教堂院子的大門邊。僅僅只是看到他,昨天那種嫌惡便勢不可擋地向我襲來,牢牢地佔據了我的思想。

  「順便說一句,湯瑪斯」我說,「站在那下面的是誰?」

  湯瑪斯抽了口氣。「在那兒的傢伙,先生?他是教堂的守夜人,先生。我很討厭他。整夜坐在那兒的臺階上,看著你,就像在取笑你一樣。我都想要揍他一頓——請原諒,先生——」

  「繼續說,湯瑪斯。」

  「有天晚上,有個英國小夥和阿裡一同過來。我看見他坐在那兒的臺階上。當時莫莉和簡與我們在一起,她們兩個是服務生。那時,他就滿臉嘲笑地看著我們。於是我走過去說:『你在看什麼呢,肥豬?』——請原諒,先生,但我的確是這麼說的。可他什麼也沒有說,於是我說『出來,我要好好好揍你一頓。』接著就推開門走進去。可他還是什麼也沒說,就在那兒看著我,好像在取笑我一樣。於是我推了他一把。可是,呸,他身上又涼又黏糊,摸著他就覺得噁心。」

  「那他做了些什麼?」我好奇地問。

  「恩?沒什麼。」

  「那麼你呢,湯瑪斯?」

  年輕人窘迫地漲紅了臉,局促地笑了笑。

  「斯科特先生,先生,我不是個膽小鬼,可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逃跑。我可在第五騎兵中隊[注1]待過,在泰勒凱比爾之戰[注2]裡當過號手,在戰場上挨過槍的。」

[注1:原文為I was in the 5th Lawncers,懷疑是 the 5th Lancers,即The 5th Queen's Royal Lancers,第五皇家騎兵隊。
注2:Tel-el-Kebir,位於埃及,1882年,英埃戰爭中,英軍曾與埃及軍民在此展開過一場大戰。]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沒跑咯?」

  「不,我跑了。」

  「為什麼?」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先生,我當時抓起莫莉跑走了。其他人和我一樣都被嚇壞了。」

  「可是,他們有什麼可害怕的?」

  一時間,湯瑪斯很不情願回答我,可是我對下面那個令人厭惡的年輕人已經頗為好奇,於是我開始催促他。旅居美國三年的經歷不僅影響了湯瑪斯的倫敦腔,而且讓他也染上了美國人怕被奚落的性格。

  「你不會相信我的,斯科特先生。」

  「會的,我會的。」

  「你不會取笑我?」

  「當然不會!」

  他猶豫著說。「好吧,先生,這事千真萬確。當我推他的時候,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先生,當我扭過他那粘乎乎、軟綿綿的拳頭時,他的一根手指斷在了我手裡。」

  湯瑪斯臉上極度噁心與恐懼肯定也反映在我自己臉上,於是他接著補充說:

  「那遭透了,現在我看見他時,我就遠遠走開。他讓我噁心。」

  湯瑪斯走後,我回到窗戶邊。教堂裡的那個男人這時正站在教堂的欄杆邊,雙手搭在大門上。可我再次飛快地退回到自己的畫家邊,覺得又噁心又恐怖,因為我看見他右手的中指不見了。

  等到九點的時候,苔西出現在我的畫室,帶著一句歡快的「早上好,斯科特先生。」消失在屏風之後。等她從屏風後出來,擺好了模特的姿勢後,我便開始描繪起那幅讓她頗為高興的新油畫。在繪畫過程中,她一直保持安靜,可一等到我停止塗抹炭筆,拿起定色劑,她便喋喋不休地開始說話了。

  「噢,昨晚真是開心。我們去看托尼•帕斯托[注]的演出了。」

[注:Tony Pastor,十九世紀晚期著名美國劇場經理人與演員。]

  「我們?」我問到。

  「嗯,麥吉,你認識的,維特先生的模特,還有品奇•馬克米克——我們叫她品奇,因為她有一頭你們藝術家最喜歡的漂亮紅發[注]——還有裡茲•巴爾克」

[注:品奇,Pinkie,Pink是粉紅色的意思。]

  我一面用噴頭噴出一團定色劑,一面說:「嗯,繼續。」

  「我們看到凱莉和裙舞演員貝比•伯恩斯——以及其他人。我還有場豔遇。」

  「然後,你就不管我了,苔西?」

  她笑著搖了搖頭。

  「他是裡茲•巴爾克的兄弟,愛德,他是個完美的紳士。」

  於是,我便不得不像個長輩一樣給她一些有關情愛的忠告,可她卻全都付諸一個明媚的微笑。

  「噢,我能處理好那些奇怪的騷擾,」她一面說,一面尋找起她常嚼的口香糖。「但,愛德不一樣。裡茲是我最好的朋友。」

  然後她開始講述愛德是怎麼從麻塞諸塞州洛威爾的絲織廠回來,找到她與長大後的裡茲的;開始講述他是個多麼有教養的年輕人;開始講述他是如何慷慨大方地花上半美元購買冰激淩與牡蠣,慶祝自己成為梅西羊毛部職員的[注]。在她說完前,我便已開始上色,而她則繼續保持著原有的姿勢,笑著、喋喋不休,就像是只活潑的麻雀。到中午的時候,上色工作已完成得相當好了,於是苔西走過來看了看。

[注:麥金利總統(1897年——1901年)建立金本位經濟體系時,制定的美元金量為20美元/盎司,目前金價市值約為949美元/盎司。故當時半美元的價值至少相當於現在24美元的樣子(其實也不是很多嘛……當年的妹子就是好騙……)]

  「好多了。」她說。

  我也這麼想的。懷著一切都很順利的滿意情緒,我準備吃午餐。苔西在我對面的畫桌上擺好了午飯,我們一同喝了瓶紅葡萄酒,並就著一根火柴點著了我們兩個手裡的香煙。我一直很喜歡苔西。我是看著她從一個嬌弱的黃毛丫頭長成了苗條優雅的淑女。這三年她一直替我做模特,而在我所有的模特中,她是我最喜歡的。事實上,隨著時間的推移,如果她變得「粗俗」或是「輕佻」就會讓我變得很為難,可我卻從未見到她在禮節上有任何的倒退,並由衷地覺得她一切都好。我和她從未討論過道德方面的問題,而我也無意去這麼做,一部分是因為我本身也談不上道德;另一部分是因為我知道她能做任何她喜歡的事情,而無須顧忌我的意見。然而,我仍希望她能理清這複雜的關係,因為我希望她一切都好,也懷著一些自私的想法,期望留住這個我所擁有的、最好的模特。從她的語氣措辭來看,我知道那次豔遇對苔西這樣的女孩來說,根本沒有什麼意義,而且,在美國,這種邂逅與在巴黎時有著天壤之別。然而,現實地說,我也知道,總有一天,某個人會以某種方式將苔西從我身邊帶走。雖然我總對自己說婚姻這種事情既荒唐又可笑,可在這件事上,我卻真誠地希望最終會有一個神父祝福我們。我是個天主教徒。當我聆聽大彌撒[注],當我在胸前畫下十字架時,我覺得世間一切,包括我自己,會變得更美好;而當我懺悔時,我覺得這對我很有好處。向我這樣孤單生活著的人,必須要找個人來懺悔自己的罪過。話說回來,西維婭也是天主教徒,這對我來說就夠了。可說到苔西,事情則很不一樣。苔西也是天主教徒,而且要比我虔誠得多。所以從各方面考慮,在她墜入愛河前,我完全沒必要為我漂亮的模特兒擔心。但,到了那個時候,我知道只有命運才能決定她的未來,而我內心深處不由得祈禱命運能讓她遠離像是我這樣的男人,為她未來的道路準備好只有像是愛德•伯克斯與吉米•麥考密克斯這樣的年輕人,願主賜福她那甜美的臉龐。

[注:大彌撒,指過去主祭由五品、六品輔佐,並詠唱彌撒曲的隆重彌撒。此為彌撒的最初形式。與小彌撒(日常彌撒)相對照。]

  苔西坐著,吐出一個個飄到天花板上的煙圈,同時輕輕地搖晃著她酒杯裡的冰塊,發出清脆地叮噹聲。

  「你知道麼?昨天晚上我也做了個夢。」我認真地說。

  「只要不是關於那個男人就好。」她笑著回應說。

  「正是關於他的。和你那個夢很相似,只是要糟得多。」

  我在這時提起這些東西實在是太過愚蠢與輕率了。可是,要知道,絕大多數畫家都是些完全不知道圓滑世故為何物的傢伙。所以我自顧自地接著說了下去:「我在十點鐘的時候睡著了,過了一小會兒,我夢見自己醒了過來。午夜的鐘聲、風穿過樹枝的呼嘯、還有港灣那邊汽船的汽笛聲聽起來是那麼清楚。甚至直到現在,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當時沒有醒著。我似乎躺在一個箱子裡,箱子上蓋著一個用玻璃做的蓋子。我隱約看見自己正經過一盞盞路燈。因為,我得告訴你,苔西,我斜躺著的那個箱子似乎擺在一個帶坐墊的馬車上,那輛馬車正顛簸著駛過一條鋪著石子的小路。過了一會兒,我開始不耐煩了,試著想要動一動,但那個箱子太窄了。我的雙手交叉擺在自己的胸前,所以我無法抬起它們來幫我脫身。我聽著四周的聲音,並試圖叫喊。但我卻發不出聲音。我能聽見拉著馬車的馬匹發出的踩踏聲,甚至我還能聽到車夫的呼吸聲。接著我突然聽到了另一種聲音,就像是抬起窗框的聲音。我試著稍稍側了側頭,發現我不僅能透過箱子上的玻璃蓋子,還能透過馬車車廂的玻璃窗格看到外面。我看到一些房子,除了一間以外,全都空空的、非常安靜,既沒有燈,也沒有人的跡象。在唯一那座亮燈的房子在一樓開著一扇窗戶,我看見一個人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站在那裡,正向下看著街上。那人就是你。」

  苔西別過臉去,靠著手肘斜倚在桌子上,不再看我。

  「我能看見你的臉,」我繼續說。「我覺得你看起來非常悲傷。接著我繼續向前,轉進了一條狹窄的黑暗小巷。不久馬停了下來。我等啊等,閉上雙眼,不耐煩地聽著外面的動靜,但四周一片死寂就像是墳墓一樣。後來,我覺得像是過了幾個小時後,我開始覺得有些不舒服。我感覺某個人靠近了我,讓我睜開了眼睛。然後,我看到駕駛靈車的馬夫那張蒼白的臉,看著他透過棺材蓋看著我……」

  接著,苔西那兒突然傳來了一陣哽咽打斷了我的敘述。她抖得像是片風裡的葉子。我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大錯,只得試圖彌補傷害。

  「怎麼了,苔西?」我說,「我跟你說這件事只是為了告訴你,你的故事可能會對另一個人的夢帶來什麼樣的影響。你不會以為我真的躺在棺材裡吧,不是嗎?你害怕什麼?你沒注意到,在我一入睡後,你的夢以及我對教堂那個沒有惡意的守夜人毫無道理的厭惡簡單地對我的腦子起作用了麼?」

  她把頭埋在自己的臂彎裡,如同心碎了一般嗚咽著。我真是個十足的傻瓜!可我接下來卻做了件更蠢的事情。我走過去,把我的手放在她身上。

  「親愛的苔西,原諒我。」我說;「我無意用這些胡話嚇唬你。你是個太敏感的女孩,太虔誠的天主教徒不該相信這些夢。」

  她緊緊地抓住我的手,將頭靠在我的肩頭上,可身子仍止不住地顫抖。我輕輕地拍著她,安慰她。

  「來,苔西,睜開眼睛,笑一笑。」

  她緩緩地無精打采地睜開眼睛,與我的目光交匯,但她目光中的表情如此奇怪,我連忙再次安慰她。

  「那全都是假的,苔西;你肯定不必擔心因為這件事給你帶來任何的傷害。」

  「不,我不會。」她說,但她鮮紅的嘴唇卻仍不停地顫抖著。

  「那麼,怎麼回事? 你害怕?」

  「我害怕,但不是為我自己。」

  「那麼,是為我咯?」我笑著問到。

  「為你,」她低聲嗚咽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我在乎你。」

  起先,我開始大笑,但當我真正瞭解她的意思時,一陣震驚傳過我的腦海。我坐在那裡,像是變成了石頭。這是我做過的蠢事中最為愚蠢的一件。在她的回應,與我的答案之間流逝的那會兒,我設想過一千種答案來回應這天真無邪的告白。我能將之付諸一笑;我能假裝誤解她的話,假設她在關心我的健康問題;我能簡單地指出她愛上我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但我的回答卻比我的思緒更快,我也許想了又想,但一切都太晚了,我吻了她的嘴唇。

  那天晚上,我和以往一樣在華盛頓公園散步,回想白天發生的事情。我已完全心有所屬。可現在已沒有了退路,我現在只有直視眼下的未來。我並不是個好人,甚至也談不上細心,但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欺騙自己,或是欺騙苔西。我生命中的一段激情已埋葬在布列塔尼那陽光普照下的森林裡。它永遠地被埋葬了嗎?希望呐喊著「不!」三年來,我一直在聆聽希望之聲;三年來,我一直在等待著門檻響起的腳步聲。難道我已忘記西維婭了嗎?「不!」希望呐喊著。

  我說過,我不是個好人。這是真的,但我並不完全是那種出現在滑稽歌劇裡的反派。我一直過著一種隨意的、完全不計後果的生活,選擇那些給我帶來快樂的事情,悲歎甚至有時悲痛地為某些結果感到遺憾。除了我的繪畫工作,我只在乎一件事情,那些深深隱藏起來的東西,假如我沒有在布列塔尼森林裡遺失掉它的話。

  這時再來為白天發生的事情感到懊悔已經太晚了。不論哪到底是因為什麼——同情,因為憂傷而突然而來的溫柔,或是那更原始的、心滿意足的虛榮——現在都一樣了;除非我真想要挫傷一顆天真無邪的心靈,否則擺在我面前的路已是再明顯不過了。這段我從未懷疑過的愛所蘊含的激情、力量、還有那深深的依戀,依據所有我能想像得到的經驗,讓我意識到除了回應她的愛慕、或者送走她外,我已別無選擇了。究竟是我在給予他人傷痛這件事上太過怯懦,還是自己內心仍懷著一絲憂鬱的清教徒思想[注1],我完全說不清楚,不過在否認那個輕率的吻所包含的責任時,我退卻了。事實上,在她打開心扉、讓情感的洪水傾瀉而出之前,我也根本沒有時間去這麼做。其他那些習慣盡好自己本分、並找到一個掃興的彌補方法最終使得他們以及其他所有人都不快的人,也許能經受得起這樣的場面。但我不是。我也不敢。在那場爆發式的激情後,我告訴她,愛上愛德•伯克以及帶上一枚簡單的金戒指,對她來說要好得多。但她根本聽不進去。我想只要她下定決心要愛一個她最後無法與之步入婚姻殿堂的男人,那麼我也許是個好選擇。至少,我能以一種理性地感情來對待她。而且不論何時,當她開始厭倦這種迷戀時,她也不會因此有什麼麻煩。儘管我知道這會很困難。我還記得那些柏拉圖式的戀情一般都是如何終結的,並且也記得每當我聽見這樣的事情時,會感到何等的厭惡。我知道,我將要著手做一件對與像是我這樣肆無忌憚、不負責任的人非常困難的事情。可我仍夢想著自己的未來,不過我從未懷疑過她與我在一起是否安全。如果這個人不是苔西,我會如此顧慮嗎?因為,我沒意識到自己能像犧牲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女人一樣,能犧牲掉苔西。我正視著眼前的將來,並意識到這件事最終可能帶來的幾種結局。她要麼會厭倦整件事情;要麼會因為我娶了她——或者離開她——而悶悶不樂。如果我娶了她,我們可能也不會快樂幸福。因為我將會迎娶一個不適合我的妻子,而她則會嫁給一個不適合任何女人的丈夫。鑒於我過去的生活,我幾乎沒有資格步入婚姻的殿堂。如果我離開她,她也許會受創、然後復原、然後嫁給某個像是艾迪•伯克的男人;或者她也許會魯莽、故意地作出某些蠢事來。另一方面,如果她厭倦了我,那麼她的生活比起她之前的美麗前途來說又會如何呢?她本來也許能嫁給艾迪•巴克斯,也許能得到漂亮的結婚戒指,也許能生下一對雙胞胎,也許住在哈萊姆區[注2]的公寓裡,天知道呢。我沿著華盛頓公園拱門旁的樹蔭閒逛,並最後認定她應該能在我身上找到一段牢固的友誼。未來自有安排。這時,我走回了房子裡,換上了晚裝,因為衣櫥上貼著一張帶著淡淡香味的小紙條,上面寫著。「乘馬車十一點到後臺入口。」便條的落款是「伊蒂絲•卡邁克爾,大都會劇場。」

[注1:指道德上對自己要求嚴格
注2:曼哈頓的黑人區]


  那晚我吃了晚飯;或者說,我們——卡邁克爾小姐與我在蘇拿利斯餐廳,一同吃了晚飯。而後在布倫茲維克大街告別了伊蒂絲,走進華盛頓廣場時,拂曉恰巧為紀念教堂頂端的十字架鍍上了一層金色。當我沿著樹蔭,走在從加里波第雕像到漢米爾頓公寓大樓的路上時,公園裡一個人也沒有。但在經過教堂庭院時,我看到一個人坐在石頭階梯上。當我看到那張蒼白、肥胖的臉龐時,令人戰慄的寒意突然降臨到了我的身上,令我加快了速度。這時,他似乎對我說了一些話;抑或他僅僅只在對自己輕聲低語。可是,因為這麼一個人對我說話,我突然湧起了一陣狂暴的怒意。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要轉身,將自己的手杖打在他的頭上。但我繼續前行,走進了漢米爾頓大樓,回到了我的公寓。有一會兒,我在床上輾轉反側,努力試圖將他的聲音趕出我的耳朵,但卻完全無法做到。它填滿了我的腦海,那輕聲的靡靡低語,像是從一個煉油桶裡冒出來的濃厚而又油膩的煙霧;或者某種惡臭的腐爛所散發出的惡臭。隨著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而那一直迴響在耳朵裡的聲音似乎變得清晰起來,讓我逐漸意識到了他的靡靡低語。它們來得很慢,仿佛我已忘記了它們。但到了最後,我能分辨出這聲音的某些意思。那是:

  「你找到黃色印記了嗎?」

  「你找到黃色印記了嗎?」

  「你找到黃色印記了嗎?」

  我憤怒了。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接著,我詛咒著他與他的一切,翻身過去,漸漸陷入了睡眠。可等我稍後醒來時,面色看起來蒼白而又憔悴。因為我又夢見了前一天晚上所夢到的事情,它給我帶來的困擾要遠比我想像的嚴重得多。

  我穿好了衣服,走進了我的畫室。苔西正坐在窗戶邊,但當我走進畫室時,她站起來雙手環繞著我的脖子,送上一個天真無邪的吻。她看起來如此甜美與優雅,於是我回吻了她,然後坐在了畫架前。

  「噢!我昨天開始的那副畫呢?」我問到。

  苔西看起來好像知道些什麼,但卻並沒有回答。我一面開始在一堆油畫裡翻找著,一面說:「快,苔絲,準備好;我們必須好好借助早晨的光線。」

  等到最後,我放棄了在其他油畫中繼續搜尋的打算,轉而環顧房間尋找那副不見了的畫作。這時我看著苔西站在屏風邊,身上仍穿著衣服。

  「怎麼了?」我問到。「你不舒服?」

  「沒有。」

  「那麼,快些。」

  「你還想我去擺,擺過去一直擺的那個姿勢嗎?」

  這時,我明白了。現在又多了個新問題。顯然,我已經損失了我所見過的、最好的裸體畫模特。我看著苔西。她的臉龐染上了一層緋紅。哎呀!哎呀!我們已經吃下了智慧之樹的果實,而伊甸園與那天生的純潔已變成逝去的夢境——我只是說她而已。

  我想,她注意到了我臉上失望的表情,因為她說:「我會照你的意思擺好姿勢的。那幅畫就在屏風後面,我把它放在那後面的。」

  「不必了。」我說,「我們應該開始畫些新的東西。」接著,我走向衣櫥,挑出了一套閃爍著華麗亮片的摩爾人服飾。這是一套貨真價實的摩爾人服飾,而苔西入迷地拿起了服裝退到了屏風後。當她再出現時,讓我大吃一驚。她那長長的黑髮被一隻漂亮的綠松石小圈束在前額,在發梢的末端,捲曲在她那閃亮的腰帶邊。她的腳上穿著一雙帶刺繡的尖頭拖鞋。她服飾的裙邊奇異地裝飾著銀質的蔓藤花紋,一隻垂落到她的腳踝邊。而那帶金屬光澤的深藍色背心刺繡著銀線,以及摩爾風格的短夾克上縫紉著閃光的綠松石,都令她變得超凡脫俗。她來到我的面前,臉上帶著微笑。我伸手摸進了衣袋,掏出一條連著十字架的金項鍊,掛在她的頭上。

  「這是送給你的,苔西。」

  「我的?」她的聲音顫抖著問。

  「你的,現在過去擺好姿勢。」帶著明媚的微笑,她跑進了屏風後,稍後便轉出來帶著一隻上面寫著我名字的小盒子。

  「我原來準備在今晚回家的時候送給你,」她說,「但我不想再等了。」

  我打開了盒子。發現在粉紅色的棉布中躺著一隻黑色縞瑪瑙夾子。夾子上鑲嵌著一個奇怪的金色符號或字母。那既不是阿拉伯文也不是漢字。直到後來,我發現,它甚至不屬於任何人類使用的文字體系。「這是我必須送給你的紀念品。」她羞怯地說。

  我覺得有些困擾,但我告訴她我相當珍視它,並答應一直帶著它。她把它紮牢在我的外套的翻領下。

  「苔絲,給我買一個這麼漂亮的東西實在太傻了。」我說。

  「這不是我買的。」她笑著說。

  「那你從哪裡拿來的?」

  於是她告訴我她那天從波特雷的水族館過來時,如何找到它的;告訴我她如何登失物啟事,尋找報紙的。不過,她最終放棄了尋找其所有者的一切希望。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情,」她說,「就是那天我第一次夢到了那個關於靈車的可怕噩夢。」

  我想起了前天晚上那個夢,但卻沒有說什麼。不一會兒,我的炭筆飛快地在新的畫布上塗抹起來,而苔西靜靜地按模特兒的姿勢站在那裡。


III


  接下來的一天對我而言就是個災難。在將一幅鑲框的畫布從一隻畫架轉移到另一隻畫架時,我的腳在光滑的地板上滑了一下,接著整個身體重重地摔在了雙手的手腕上。我的雙手被嚴重地扭傷了,甚至無法拿穩一隻畫筆。於是,我不得不放下手頭的工作在畫室裡閒逛,瞪著那些未完成的畫作與素描。直到最後沮喪牢牢地控制住了我,讓我坐下來點燃了香煙,滿懷怒意地撥弄著自己的拇指。戶外,雨水落下來打在窗戶上,落在教堂的屋頂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而隨著那沒完沒了的滴嗒聲也讓我陷入了一種精神上的緊張狀態。苔西坐在窗戶邊縫補著一些東西。每隔上一會兒,她就會抬起頭,帶著一種帶著憐憫的單純目光望向我,並四處尋找些可以供我忙活的事情。這甚至讓我開始為自己的煩惱羞恥起來。我已經讀過了藏書室裡的所有報紙和書籍,但是為了找些事情做,我仍走到了書櫥邊,用自己的手肘推擠打開了櫥門。單單憑藉著每本書的顏色,我就能認出其中的任何一本書來。可是,我仍將它們全都檢查了一遍,並緩慢地將它們分放到藏書室的各處,同時吹起了口哨好打起精神來。當我轉身走進餐廳時,我的目光落在了一本裹著蛇皮的厚書上。它位於最後一隻書櫥中,被豎直地放在最高那層架子的角落裡。我對它沒有任何印象。由於我站在地面上完全無法看清楚寫在書脊上的蒼白色印字究竟是些什麼,於是我走進了吸煙室叫來了苔西。她從畫室裡走了過來,爬上書架,看看那究竟是本什麼書。

  「是什麼?」我問。

  「《黃衣之王》」

  我不由得啞然失聲。誰把它放在這兒的?它怎麼會出現在我的房間裡?我在很久以前就決定絕不去打開那本書,而這世上也沒有什麼東西能說服我買下一本來。由於害怕好奇心可能會誘使我去打開它,我甚至在書店裡都不去看它一眼。如果任何好奇心還能勾起我的興趣,讓我想去閱讀其中的內容,那麼記憶中那發生在年輕的卡斯泰涅[注]身上的可怖悲劇便會立刻制止我去進一步探索它那邪惡的書頁。我總是拒絕聽聞任何有關它的描述,事實上,也從沒有人冒險去大聲地討論它的第二部分,所以我對那些書頁裡到底揭露了些什麼完全一無所知。我盯著它外面那斑駁、惡毒的書皮,仿佛自己正盯著一條真正的毒蛇。

[注:出自《黃衣之王》小說集中的另一個故事《名譽修補者》,故事中的敘述者。赫利德•卡斯泰涅(Hildred Castaigne)在頭部受傷的康復期中閱讀了《黃衣之王》後,性格發生了極大的改變,最後在瘋狂中死亡。]

  「別碰它,苔西,」我說;「快下來。」

  可是,我的警告已足夠喚起她的好奇心了。在我能阻止她之前,她已笑著拿起了書,跳著跑開了,並帶著它躲進了畫室裡。我想叫住她,但她帶著一種讓我苦惱的微笑從我無力的雙手中溜走了。而我只有急躁地跟在她身後。

  「苔西!」我喊著,走進了藏書室。「聽著,我是認真的,把那本書放下。我真的希望你不要打開它。」可她不在藏書室裡。我走進兩間畫室,然後走進臥室,洗衣房,廚房,最後又回到了藏書室,開始進行一次系統地搜索。她藏得實在太好,直到一個半小時後我才發現她面色蒼白地蜷曲在樓上儲藏室格子窗下,一言不發。一看她時,我便意識到她已經因為自己的天真而得到了懲罰。《黃衣之王》躺在她的腳邊,但這本書已翻開到了第二章節。我看著苔西,意識到已經太晚了。她打開了《黃衣之王》。於是我伸手拉起她,扶著她回到了畫室裡。她看起來神情恍惚,當我告訴她躺到沙發上時,她沉默地聽取了我的勸告。過了一會兒,她閉上了眼睛,而呼吸開始變得規律而深沉,但我無法確定她是不是睡著了。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安靜地坐在她身邊,但她既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於是到了最後,我起身離開了她,走進了那間沒有使用過的儲藏室,用我傷得不那麼厲害的那只手拾起了書。它沉得仿佛就像是一塊鉛塊,但我仍帶著它再度回到了畫室裡,在沙發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打開了它從頭到尾地讀了起來。

  直到最後,因為心智上的摧殘,我已幾近昏厥,只得拋下那本厚書,疲倦地後依在沙發上。這時,苔西睜開了眼睛,看著我……

  我們沉浸在一種單調的緊張狀態中,交談了一小會兒。緊接著我才意識到我們在討論《黃衣之王》。寫下這些字句是種何等的罪孽啊——這些字句明確得猶如鼓泡的泉水般清澈、暢達而又富有旋律;這些字句猶如麥迪奇家族那遭詛咒的鑽石一般閃爍發光!那種邪惡啊!那種降臨在那能想像出這樣的字句、能用這樣的字句使得人們呆若木雞的人所當受到的詛咒啊!——這字句能同為愚人與智者所理解,這字句比珠寶更珍貴,比音樂更讓人舒緩,然而卻比死亡更恐怖。

  我們繼續說著,全然不理會越拉越長的陰影。她求我扔掉那只奇怪地鑲嵌著符號的黑色縞瑪瑙夾子。到這時,我們已明白那符號便是黃色印記。但我卻一直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拒絕苔西的懇求,即使到了現在,我坐在臥室裡,寫下這份自白時依然如此。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阻止著我將這黃色印記從我胸前扯下來並扔進火裡。我很確定自己很希望能這麼做,然而苔西的懇求卻全無效果。而後,夜幕低垂,時間一點點地流逝,可我們仍相互低聲討論著黃衣之王與蒼白面具。再後來這座被霧氣包裹著的城市中那朦朧的尖塔上傳來了午夜的鐘聲。當我們談到了哈斯塔與凱西利達[注1]時,戶外的霧氣已捲曲著輕拍在了空白的窗戶玻璃上,就像是哈利之湖[注2]岸邊那翻滾、破碎的雲海波濤一般。

[注1:《黃衣之王》劇中的一角色。
注2:哈利之湖,一個處在哈斯塔城和卡爾克薩城(可能在畢宿五)附近的湖,這個湖由低溫下凝結成半液態的氣體構成。最早出自安布羅斯•比爾斯的《一個卡爾克薩城的住民》,當時「哈利」是哲學中一個與死亡的性質有關的詞。]


  房子此刻已經安靜了,也沒有任何聲音從下面迷霧中的街道上傳過來。苔西躺在墊子間,在昏暗中她的臉只剩下一個灰白的輪廓,但她的雙手卻仍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而我也知道,她能像我讀懂她的想法一樣,理解我的心思。因為我們已經瞭解了畢宿星團[注]後的秘密,而蓋在真實上的幻影也已被驅除。隨著我們相互迅捷、沉默地應答著對方,隨著思想與思想的交匯,我們四周的陰影也開始在昏暗中掙扎扭曲。我們聽到遠處傳來一種聲音。它越來越近,那車輪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響,越來越近。此刻,在大門外,那聲音停了下來。我掙扎著挪向窗戶,而後看到了一輛帶有羽飾的靈車。下方院子的大門打開,又關上。我顫抖著躡手躡足地走到門邊,插上了門閂。但我知道,沒有什麼門閂、也沒有什麼鐵鎖能夠將那為了黃色印記而來的東西擋在門外。此刻,我已聽到他非常輕柔地穿過門廳。他已就在門前。在他的觸碰下,門閂逐漸腐蝕破損。接著他走了進來。我仔細地凝視著黑暗,但他已進入了房間,可我卻無法看見他。僅僅在我感覺到他用他那冰冷而柔軟的觸碰擁住我時,我才驚聲尖叫出來,並開始殊死掙扎起來。但我的雙手已軟弱無力,他從我的大衣上撕下了那只縞瑪瑙夾子,並沖著我的正面狠狠一擊。然後,我倒了下去,並聽見苔西那虛弱的驚叫聲。她這時已嚇得魂飛魄散了:就在我倒下時,我還想要跟著她,因為我知道黃衣之王已經打開了他那襤褸破舊的斗篷,而現在我們所能做的只有向老天去哭訴了。

[注:卡爾克薩城即在畢宿星團。]

  本來還有更多東西可說,但我不覺得這會對整個世界有何幫助。至於我,俗世的援助與希望已無法再幫助我。我躺在這裡,寫下這些話,甚至不在乎我死否能在死前完成它。我看見醫生收起了他的藥粉與藥水瓶,並對站在我身邊的好神父模糊地做了個手勢。我懂了。

  他們——外面那些寫書的與印刷數百萬份報紙的人一定對著場悲劇倍感好奇。但我絕不會再多寫些什麼,聽取我告解的神父在他神聖的工作後,便將會我最後的遺言用聖潔的印章封印起來。外面那些人會派他們的手下走進那些已被破壞的房間裡,來到那已被死亡蹂躪過的壁爐邊,而他們的報紙裡將會充滿鮮血與眼淚。但對於我,他們的刺探只得在告解室前打住。他們只知道苔西已經死了,而我也已奄奄一息;他們只知道一聲恐怖的尖叫驚醒了那座房子裡的人們,而等這些被驚醒的人沖進我的房間時,只發現兩具屍體和一個活人。但他們並不知道我將要告訴他們的東西;他們不知道那個醫生說過些什麼:當時醫生曾指著地板上一堆可怖的腐肉——那正是教堂守夜人的鉛灰色的屍體——說:「我完全無法解釋,想像不出。這個人肯定已經死了好幾個月了。」

  我想我就要死了。我希望神父能——


The End





本文為錢伯斯于1895年發表的小說集《黃衣之王》中的第四個故事。《黃衣之王》中的前四個故事都提到了一本叫做《黃衣之王》的歌劇劇本以及一個叫做“黃色印記”的東西。後來洛夫克拉夫特又借用了這些詞,創造了舊日支配者哈塔斯。

由於創作時間比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要早得多,他所創作的那些可以劃歸為“克蘇魯神話”的作品與後來人們模仿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借由神話名詞堆疊而成的作品有很大不同——另外也是因為他本身的寫作風格也並非恐怖,而是偏向幻想與浪漫色彩。甚至就連《黃衣之王》小說集的後幾個故事,都並非恐怖故事,而是帶有浪漫幻想風格的故事。

但是,即便大多數作品都早於洛夫克拉夫特,基調也有所不同;可羅伯特•W•錢伯斯對克蘇魯神話也有著非常重要的貢獻。他的作品對洛夫克拉夫特的創作有著很大的影響。

雖然本文寫於十九世紀九十年代,但是和現代的通俗文學描寫手法基本沒有什麼差別。反觀洛夫克拉夫特,便可知,他那種大段敘述,基本不描寫人物性格,極少對話的寫作風格的確有些怪異,就算是在那個時候……

另外一個很大的差別是女性角色。在我印象裡,洛夫克拉夫特幾乎沒有描寫過任何的女性角色……不知他是不是有點性別歧視……

其實:
翻這個的主要原因是有人說克蘇魯神話都是嚇人的……於是就有了這篇交雜浪漫與恐怖的小說。由於出自不同的作家,它的主題與思想和以前那些翻譯也自然有很大的不同。

web拍手 by FC2

標籤: 【克蘇魯神話】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嘿,年輕人,你聽說過修格斯嗎?(゚∀。)
| + 加大字體 | - 縮小字體 |




----
安麗一款百合free game(・`ω´・)つ
《蝴蝶湯》
這是一個文字對話角色性格都可愛得要死的百合遊戲
超棒der
雖然不知道為啥重灌之後到現在我還沒全部玩完……
最新文章
(灬ºωº灬)
 _  ∧ ∧ 
/\(灬ºωº灬)\ 我就看看
\/| ̄ ̄∪ ∪ ̄ |\
 \|  〓〓 | 我不說話
    ̄ ̄ ̄ ̄ ̄
各種tag
分門別類
搜尋
【搜尋內文】

【搜尋tag】
可同時搜尋兩個以上的tag
理論上( ・´ω`・ )
不知道為什麼只有排列順序完全正確的tag才能被搜到...

> tags
#只有心得# #還沒看完# 工口 #不能只有我看到所以快吃我安利# BDSM ABO 穿越 架空 #吃我安利# ✿社會人百合 ✿百合串 ✿校園 #學好英文的重要性# ✿韓漫 ✿工口 ✡猶格•索托斯 【克蘇魯神話】 ✡飛天水螅 ✡伊斯之偉大種族 ✡米斯卡塔尼克大學 ✡深潛者 ✡修格斯 ✡達貢 ✡死靈之書 ✡猶格·索托斯 ✡奈亞拉托提普 ✿武俠 ✿古代 #世界大同# ✿同人 §黃連苦寒§ #傳說中一摸就彎的含羞草屬性# ✿娛樂圈 ✿韓劇 #神展開# ✿現代 §九月楓§ #高端大氣上檔次# #作者你出來我們談談人生# ✿都市 ✿日劇 §景希§ ✿短篇 #短小精悍# 重生 武俠 同人 §生煎包大戰小籠包§ 強強 宮鬥 古代 §崔羅什§ 主攻 #可以這樣讓人穿了又穿穿了又穿嗎# §童柯§ #二話不說棄了坑就跑# 主受 校園 現代 §篆文§ ★奇幻 #媽媽問我為什麼跪著看# ★同人 ★男主 HP §北冥志怪§ ✿靈異 §鳳鳴朝§ §ccabxyz§ #考據黨# #三觀正# 無CP #論壇體# ✿清水 §池袋最強§ 都市 互攻 §墨香銅臭§ 靈異 仙俠 軍旅 §林羽雙竹§ 黑幫 §一個人走無聊的路口§ ✿生子 §明也§ §瞳師§ #駙馬文# ✿穿越 §繁華客§ 商場 §緣何故§ 哨兵嚮導 §國子監§ §陳詞懶調§ ★穿越 ★科幻 ★都市 ★連載中 ★重生 ★女主 §木多多木§ ★完結 ★言情 ★校園 #失憶# 溫馨 §愛蓮說§ 短篇 種田 §春溪笛曉§ §熊猫筠§ 娛樂圈 清水 #時空梗# §三千世§ 綜漫 §方源§ ✿sp #流量注意# 科幻 生子 §大缸§ 3P #說不出到底是BE還是HE# §11563753§ trpg #有生之年系列# coc ★玄幻 ✿重生 §冷千山§ ✿架空 §菌。§ ✿奇幻 §你家對面那餐廳的提拉米蘇根本就不好吃§ ✡伊戈隆納克 ✡紐格薩 ✡克蘇魯 ✡拉萊耶 ✡米·戈 §呂逸天§ §十魔君§ 玄幻 #賣萌系統# §丁丁團長§ #角色的名字永遠記不住# §寧遠§ #第一人稱# §我歌玉扇§ §草本精華§ §易修羅§ §痴狂§ §阿踢仔§ ★修真 §緣分0§ NTR §やまねたかゆき§ #一個帶有百合元素的校園日常小劇場# 《K》 #雙穿# §青色羽翼§ §小圓鼻子§ BE §若花辭樹§ #感受到深深的罪惡感# §蘋果一生推§ §藏在面包里の愛情§ #夢結局注意# §一路芳菲§ §李碧華§ §大明湖底夏雨荷§ #開放式結局# §吐維§ 懸疑 §默纏、燈§ §小林子§ §憑依慰我§ #大明湖畔的狗血# ✿網遊 #拉燈不道德# §瘋狂的屠夫§ #無女主# #文案詐欺# 兄弟 §callme受§ §短袖兒§ 爛尾 奇幻 §一世華裳§ §流水魚§ #作者的惡意# §道德論者§ 龍槍 §浪費可恥§ #作者有病系列# §最終之章§ 搞笑 §FallForrow§ §voldemorte§ §thaty§ §顧盼若淺§ §我想吃肉§ §applelisa§ §夜陽§ §囧貓微微§ §天望§ §我本純良§ §瓶§ 父子 §眉毛笑彎彎§ §青浼§ §水十方§ 神鬼傳奇 §牛奶罐§ 換攻 網遊 §脂肪顆粒§ §無措倉惶§ ★網遊 §蝦寫§ ★搞笑 #但我還是真♂愛♂粉# #抄襲就是不對# §鋒鏑弦歌§ §若沁§ §鳳崎舞§ §弦燼§ 未來 末日 §西子緒§ §林小樣§ §廿亂§ §小謐§ §書白§ §Fatty§ NP §我即江湖§ §星期四§ §皇兮§ 冰戀 §頹§ 人外 無節操 #古文體# §南康白起§ §黯然銷混蛋§ §流星豬§ §桑飛魚§ §拓人§ §薄暮冰輪§ §明夜觀書§ §酥油餅§ ★後宮 §奧丁般虛偽§ §海寒§ §四喜湯圓§ §劍走偏鋒§ §璧瑤§ §茭白§ §零束§ §歌於拂曉§ §林侖§ §靜舟小妖§ §白虎琉璃§ DND §砂珥§ TRPG §微笑的貓§ §旖旎事件§ §默顏§

全部文章連結

顯示所有文章

月份存檔
監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