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山脈》by H.P.Lovecraft

出處 翻譯:竹子
《瘋狂山脈》
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


內容簡介:
  《瘋狂山脈》(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H.P. 洛夫克拉夫特(H.P. Lovecraft),1936
  洛夫克拉夫特1936年發表的中篇小說《瘋狂山脈》講述了一個考察隊在南極山脈上的發現之旅,但在描述中加入了不屬於現代科學領域的東西。《瘋狂山脈》與其說是標準的恐怖小說,倒不如說是科幻恐怖小說,但是洛夫克拉夫特刻畫恐怖的功夫精彩得讓你看到魂飛魄散。




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
瘋狂山脈

作者:H.P.Lovecraft
笨拙的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1、本譯者英語水平有限,多數采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準,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或有寫文高人,塑造氣氛之大師也請點撥一二,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如發覺用詞怪異,描述離奇之現象雖當追究譯者責任也須考慮克蘇魯神話本身多有怪異修辭手法的問題。故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2、此文較長……諸位最好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看到錯就挑,因為校對起來實在太吃力,先這樣吧

  願舊日支配者安息

——
I

  由於科學家們在了解事情的原委前拒絕聽從我的忠告,因此我被迫發表這篇聲明。雖然我反對籌劃中的南極考察活動——反對探險隊展開大面積的化石搜尋活動;也反對他們針對遠古冰蓋進行大規模的鉆探與融化作業——但我非常不願意說明其中的理由。此外,即便我做出了警告,也可能徒勞無功,這讓我更加不願意吐露一字一句。

  當我下定決心公開真相之後,必然會有人提出質疑;然而,如果我剔除掉那些看起來誇張荒誕又難以置信的部分,就沒剩下什麽了。目前尚未公開的照片——不論是普通攝影還是航拍——都能為我的敘述提供佐證,因為這些照片全都極其清晰形象。不過,依舊會有人表示懷疑,因為照片的拍攝距離實在太遠,有可能是巧妙偽造的作品。而那些墨水繪畫自然會斥為顯而易見的贗品;雖然藝術方面的專家會發現這些繪畫在技法方面顯露出某些不同尋常的地方,並為之困惑不解。

  可是,到頭來我必須指望少數科學領袖的判斷與立場。一方面,他們在思想上有足夠的獨立,能夠根據那些真實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證據權衡我提供的材料,或是借鑒某些原始同時也極度令人迷惑的神話傳說;另一方面,他們也有著足夠的影響力,能夠阻止探險界針對那片瘋狂山脈裡展開任何過於草率與狂妄的計劃。像我與我的同僚這樣背後只有一所規模較小的大學、相對人輕言微的小人物幾乎沒有什麽機會在那些涉及到瘋狂怪誕、或極具爭議性的事情裡給人留下什麽深刻的印象,這實在是件很不幸的事情。

  更糟糕的是,從嚴格意義上說,我們並不是主要相關領域的專家。作為一個地質學家,我領導密斯卡托尼克大學探險隊的全部任務只是借助我們工程系教授,弗蘭克·H·帕波第,所設計的高性能鉆探設備,在南極大陸的各個不同地點搜尋深層巖石土壤樣本而已。除開這一領域,我從未想過要在其他方面做一名先拓者,但是我的確希望能利用這些新式的機器裝置沿著以往南極探險家的線路,在不同的地點采掘到一些過去借用普通采集手段無法獲取的新樣本。

  帕波第的鉆探設備,與公眾們從我們簡報裡所了解到的一樣,極其輕巧便攜,而且獨一無二地將傳統的噴水式鉆探原理與小型圓巖鉆原理結合在了一起,從而能快速地應對硬度不同的各種地層。鋼制鉆頭,連接桿,汽油發動機,可拆卸的木質鉆井架,爆破用品,電纜,移除廢料用的螺旋鉆以及五英寸寬、全部組合起來有一千英尺長的組合管道所有加在一起,連同必須的零部件,總重也只需要三架七條狗拉的雪橇就能拖動。這主要是因為大多數器件都是由輕巧的鋁合金制作的。我們有四架經過特別設計大型多尼爾運輸機。它們完全能夠適應在南極必須面對的高海拔飛行任務,並且額外加裝了帕波第設計的燃料保暖與快速啟動系統。這些飛機能夠將我們整支探險隊從大冰架的邊緣運送到內陸各個合適的地點。在抵達這些地點後,我們將有數量足夠的拉橇犬可供驅使。

  我們計劃在南極洲度過一個季度——如果必須的話,也可以延長一些。考察期間,我們打算將勘探作業覆蓋盡可能大的一塊區域。勘探工作主要將在山區與羅斯海以南的高原地帶展開——這些地區過去全都曾不同程度地被沙克爾頓、阿蒙森、斯科特和伯德[註]等人考察過。依托飛機,我們可以勘探一片很大的區域,能夠確保觀察到明顯的地質特征變化。我們期待著能發掘到數量空前的地質樣本——尤其是過去很少發現的前寒武紀地層巖石。我們也希望能收集到盡可能多樣化且含有化石的上層巖石樣本,因為這片充滿了冰封與死亡的荒涼世界裡所埋藏的、那些有關史前生命的歷史對於我們了解地球的過去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現在大家都知道,雖然如今只有地衣、海洋動物、蛛形綱生物以及生活在北端邊沿的企鵝還頑強地生活在南極大陸,但它曾一度位於溫帶、甚至是熱帶地區,擁有著繁茂的植物和動物生命;而我們則希望能進一步擴展這些信息,讓我們的認知變得更豐富、更精確也更細微。我們會利用簡單的鉆孔作業尋找巖層中化石的跡象,然後用爆破的方法將孔擴大,以便獲得大小與狀況均合適的樣本。

[註:四人均是著名的南極探險家]

  由於我們需要根據上層土壤和巖石中反映出的信息來調整鉆探深度,鉆探作業被限制在裸露的、或近乎裸露的地表——也就是說我們不可避免地要在斜坡和山脊上進行作業,因為較低矮的地區都覆蓋著一到兩英里厚的冰層。雖然帕波第設計了一套方案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將大量銅電極沈入分布密集的鉆孔中,然後依靠汽油驅動的發電機向電極通電,融化一個限定區域內的冰層——但是我們不能將資源浪費在鉆探那些太深太厚的冰川上。像我們這樣的探險隊只能試驗性的使用帕波第的技術,無法真正將之投入大規模的應用,但是即將啟程的斯塔克韋瑟-摩爾考察隊準備正式運用這一方案——盡管在從南極返回後,我就已經向他們作出了警告。

  在考察過程中,我們向《阿卡姆廣告人》與美聯社發送了許多無線電簡報。探險回來後,帕波第與我也寫了不少文章記錄那次探險。通過那些頻繁發送的無線電簡報與我們的文章,公眾對於密斯卡尼托克探險隊已有所了解。我們這支隊伍裡包含了四位來自密斯卡尼托克大學的專業人士——帕波第、生物系的萊克、來自物理系並兼任氣象學家的埃爾伍德,還有我這個代表地質系參加的名義上的總指揮——除此之外,隊伍裡還有十六個助理:其中七個是來自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碩士生,另外九個是老練的工程師。這十六人中有十二個能充當飛行員,除了兩個之外其他人都能熟練地使用無線電發報設備。另外,他們中的八個,當然還包括帕波第、阿爾伍德和我都懂得如何利用羅盤和六分儀進行導航。我們的兩艘船——加裝有備用蒸汽機,並為應對冰雪環境而特別強化的木質捕鯨船——也備足了人手。

  整次探險的費用都由內森尼爾·德比·皮克曼基金會和其他幾筆專項捐款資助;因此,雖然沒有在公眾中引起廣泛的注意,但我們依舊準備得非常充分。拉橇犬、雪橇、機器設備、營地物資以及五架飛機拆卸打包後的部件都被運往在波士頓港,並在那裡裝船。針對考察的目標,我們作出了非常充分的準備。近幾年有許多極為卓越的先驅者曾涉足那片大陸,因此在籌備補給、飲食、運輸以及營地搭建等相關工作時,我們參考了他們留下的極佳先例。另一方面,由於這些先驅者們的數量如此之多,而且全都聲名顯赫,導致我們這支探險隊雖然準備充分,但卻並未引起社會的關注。

  和報紙上描述的一樣,我們於1930年9月2日從波士頓港啟航,沿著海岸從容南下,穿過巴拿馬海峽,並沿途停靠在薩摩亞[註1]與塔斯馬尼亞島的霍巴特[註2]。在抵達霍巴特時,我們裝載了最後一批補給。探險隊中沒有一人之前曾經去過極地地區,因此我們完全仰賴我們的兩位船長——指揮著雙桅橫帆船阿卡姆號的海上組指揮官J·B·道格拉斯,以及指揮著小型三桅船密斯卡托尼克號的喬治亞·索芬森。他們兩人常年出沒南極水域,都是經驗豐富的捕鯨人。

[註1]南太平洋中部一群島
[註2]澳大利亞塔,斯馬尼亞島東南部城市


  就這樣,我們漸漸離開了人類居住的世界。太陽在北方天空中的位置變得越來越低,而每天停駐在地平線之上的時間也變得越來越長。在南緯62度,即將抵達南極圈的地方,我們遇到了旅途中的第一座冰山——它就像是張桌子,有著垂直的邊沿。十月二十日,探險船駛入了南極圈,我們還為此適度地舉行了一場雅致的慶祝會。大塊的浮冰給我們造成了很大的麻煩。自穿越熱帶後,逐漸下降的氣溫一直讓我頗為焦慮,但我還是振作起來,等待著更加嚴峻的考驗。我遇到了許多讓我極其著迷的大氣現象;其中包括一次極端栩栩如生的海市蜃樓——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那種現象——在蜃景裡,遠方的冰山變成了某些巨大得難以置信的城堡的城墻。

  推開那些延伸得不寬、堆積得也不厚的浮冰,我們在東經175度、南緯67度的地方重新回到了開闊水域。十月二十六日早晨,一片堅實的陸地突然出現在南方的海面上。中午來臨前,一條被冰雪覆蓋的雄偉山脈就展現在了我們面前,並且從前方的視野的一端綿延貫穿到另一端。這讓我們感到興奮和激動。終於,我們遇到了這片未知的遼闊大陸,以及它那充滿冰封死亡的神秘世界,的邊沿前哨。這條山脈無疑就是當年羅斯發現的阿德默勒爾蒂山脈。而我們需要做的就是繞過阿代爾角,沿著維多利亞地東岸繼續航行,抵達在麥克默多海灣的岸邊。按照計劃,我們在南緯77度9分,埃里伯斯火山腳下建立了營地。

  航行的最後一程給我們帶來了強烈的視覺沖擊,並激起無窮遐想。雄偉而貧瘠的神秘尖峰始終陰沈地聳立在西面。正午時分的太陽低垂在北方天空中;午夜時分的太陽則擦著南面地平線上。那朦朧的淡紅色陽光傾瀉在白色的積雪、淡藍色的冰層與水道以及巨大山坡上裸露在外的小塊黑色之上。可怖的極地狂風時斷時續地橫掃過荒涼的山巔;在這些凜風的韻律中隱約夾雜著某種音樂般的、狂野笛聲。這種若有若無的笛聲涵蓋了一段非常寬的音域。它勾起了某些潛意識裡的記憶,讓我感到焦躁不安,甚至有些害怕。景色裡的某些東西讓我想起了尼古拉斯·羅列赫[註1]所畫下的那些怪異而令人不安的亞洲風景,甚至讓我聯想起了邪惡傳說裡有關冷原[註2]的更加怪異、更加令人不安的描述。阿拉伯瘋子阿卜杜拉·阿爾哈薩德所編撰的那本令人恐懼的《死靈之書》裡就出現過這些描述。後來,我感到非常後悔,覺得自己永遠不該在學校的圖書館裡閱讀那本可怕的書籍。

[註1] Nicholas Roerich,Nikolai Konstantinovich Rerikh,十九二十世紀俄國著名畫家、哲學家、旅行家、科學家,對藏學有深入研究。
[註2]plateau of Leng,冷原,洛夫克拉夫特虛構的一個地點,其位置在不同的作品中也在不斷的變化。


  十一月七日,向西延伸的山脈暫時離開了我們的視野。我們經過了富蘭克林島;然後在第二天,遠遠地望見了前方羅斯島上的埃里伯斯峰與恐懼峰,以及後面帕裡山脈那長長的輪廓。巨大冰架那條相對低矮的白線已從西面一直延伸到了視野的東端,並且垂直擡高到了約兩百英尺的高度——仿佛魁北克省的巖石峭壁一般——而那裡就是我們這次向南航行的終點了。下午的時候,我們進入了麥克默多海峽,停泊在冒著滾滾濃煙的埃里伯斯峰的背風面。火山山峰陡峭地聳立在東面的天空下,大約有一萬兩千七百英尺高,看起來就像是日本繪畫裡神聖的富士山。而在它後面則是恐懼峰那幽靈般的白色山峰,海拔近一萬零九百英尺。而今它已是座死火山了。

  濃煙斷斷續續地從埃里伯斯峰的頂端湧出。年輕聰穎的丹弗斯——隊伍裡的一個碩士生——注意到了那些散布在積雪山坡上,看起來像是熔巖的東西。它們說明這座於1840年發現的山峰無疑就是坡[註]在七年之後寫下的那首詩的真正源泉:

[註:Poe,19世紀美國著名小說家,其對洛夫克拉夫特有極大影響。]


  ——熔巖無休地奔騰。
  在極地的終極的氣候中
  硫磺洪流自雅內克山奔湧而下——
  在北方極地的國度中
  隨著雅內克山的奔湧陣陣轟鳴

  丹弗斯讀過不少稀奇古怪的書籍,而且談論了不少關於愛倫·坡的事情。我也參與了其中,因為坡在他唯一一篇長篇故事——神秘而又令人不安的《亞瑟·戈登·皮姆》[註]——裡描繪過南極的景色。在荒涼的岸邊,以及遠方高高的冰架上,大群滑稽的企鵝呱呱地叫著,拍打著自己的鰭狀翼。同時我們還能看到許多肥胖的海豹,有的在水中遊泳,有的則躺在大塊緩緩漂移的浮冰上。

[註:Arthur Gordon Pym,全名為《The Narrative of Arthur Gordon Pym of Nantucket(楠塔基特島亞瑟·戈登·皮姆的故事)》,是坡生前留下的唯一完整的長篇小說。

  午夜過後,探險隊依靠小艇在九日淩晨艱難地登上了羅斯島的陸地。我們帶去了兩條分別從兩艘船上接下來的電纜,並且準備用雙筒救生圈從船上卸下補給。雖然斯科特和沙克爾頓探險隊過去也曾在這裡登陸,但是當我們第一次踏上南極的土地時,心情依舊緊張而複雜。我們在火山腳下封凍的海岸上建立了一個臨時性的營地,而探險隊的總部依舊設在阿卡姆號上。我們卸下了所有的鉆探設備、拉橇犬、雪橇、帳篷、食物、油罐、實驗性的融冰設備、照相機——包括普通相機和航空相機、飛機組件,以及其他一些設備。除開飛機上的無線電設備,我們還卸下了三臺便攜式的無線電發報機——這樣一來,不論我們去到南極大陸的哪個地方都能與阿卡姆號上的大型無線電設備保持聯系。而船上的大型無線電設備則負責與外界聯系,將探險簡報轉發給阿卡姆廣告人旗下、位於馬薩諸塞州金斯波特角的大功率無線電收發站。我們希望能在一個南極夏季內完成全部的工作;但如果無法達成這個目標,我們可以在阿卡姆號上過冬,同時派遣密斯卡尼托克號在海面還未封凍前航向北方獲取下個夏季的補給。

  由於新聞報紙已經報道了探險隊的早期行動,我在這裡就不必詳述了——我們登上了埃里伯斯峰;在羅斯島上的數個地點成功地進行了鉆探作業,帕波第的鉆機速度很快,即使是碰上堅硬的巖層也很順利。此外,我們還對融冰裝置進行了臨時的測試;並且冒險帶著雪橇和給養攀上了巨大的冰架;然後在位於冰架頂端的營地裡完成了五架大型飛機的組裝。登陸隊伍——包括二十名隊員和二十五隻阿拉斯加雪橇犬——的健康狀況出奇地良好。當然,我們也沒有遭遇真正具有破壞性的低溫氣候或者是風暴。氣溫表的讀數大多數時候都在華氏零度到華氏二十度[註],甚至二十五度之上——在新英格蘭過冬的經驗已足以幫助我們應付這樣的寒冷氣候了。冰架上的營地是半永久性的,主要目的是貯存汽油、食物、炸藥和其他物資。

[註:攝氏零下十七度到零下三度左右]


  我們只需要四架飛機來運載實際的探險設備,因此將第五架飛機以及一名飛行員和兩名船上的人員留在了貯存營地。這樣一來,即使我們損失了所有用來勘探的飛機,還能靠第五架飛機返回阿卡姆號。按照計劃,我們要在比爾德莫爾冰川後方,距離貯存營地南面六、七百英里的高原上建立另一座永久營地。因此,再過些時候,等到不再需要投入四架飛機運送設備時,我們會另外抽調出一到兩架飛機作為交通工具,用來在貯存營地與這座永久營地間進行往返。盡管前人的報告都幾乎完全一致地談到了那些從高原上席卷而下的駭人狂風與風暴,但出於經濟實力和作業效率的考慮,我們仍舊放棄了建設中轉站的想法,決定碰碰運氣。

  我們在無線電簡報裡提到了那段驚險萬分、長達四個小時的連續飛行——我們的中隊於十一月二十一日飛越了西面聳立著巍峨山峰的雄偉冰架。旅途中,回應飛機引擎轟鳴的只有無法穿透的死寂[註1]。大風只給我們帶來了些許的麻煩。雖然遇上了一片不透明的濃霧,但無線電羅盤[註2]幫助我們正確地穿越那片區域。飛臨南緯83度到84度時,巨大隆起已若隱若現地浮現在前方,這時候我們意識到自己已經飛抵世界上最大的山谷冰川——比爾德莫爾冰川了。封凍的海洋此刻已逐漸讓步給了褶皺多山的海岸線。我們終於真正進入了這片萬古死寂的白色南終之地。就在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我們看見了位於東面遠處的南森峰[註3]。它直插天際,幾乎有一萬五千英尺高。

[註1:原文是unfathomed silences ]
[註2:飛機上使用的無線電導航儀表,它實際不是羅盤,而是一套根據已知位置的無線電臺來指示方向的設備。]
[註3:這裡似乎有疑問,如果他們看到南森峰出現在東面,那麽他們其實是在向著麥克默多海峽的西北方向飛。]

  我們成功地在東經174度23分、南緯86度7分的冰川上建立了南方營地。依靠雪橇和短距離的飛行,我們在許多地方上實行了快速高效的鉆探與爆破;此外,十二月十三到十五日,帕波第與兩名學生——格德尼與卡羅爾——費盡力氣成功地登上了南森峰[註1]。不過所有這些都已成為歷史。雖然那片地區的海拔高度大約有八千五百英尺,可是通過一些試驗性的鉆探,我們發現某些地方的積雪與冰層僅僅只有十二英尺,再向下就是堅實的地表。因此,我們在許多過去探險家們從未想過要搜尋礦物樣本的地方大量地使用了小型融冰裝置、沈井鉆孔以及爆破作業。通過這些方法,探險隊獲得了大量前寒武紀時期[註2]花崗巖和比肯砂巖[註3]。這些樣本讓我們確信這片高原與西面的大片陸地都是同源的,但是位於東面、南美洲下方的小塊陸地則略有不同——當時我們認為那是一塊從較大的陸塊上分離出來的較小陸塊,而冰封的威德爾海與羅斯海隔開了兩片陸塊的連接,但是伯德後來證明這是個錯誤的理論。

[註1:南森峰其實不在那裡,而在距那裡一千多英里的北方。洛夫克拉夫特可能將南森峰與馬卡姆峰或者柯克帕特裡克峰搞混了。]
[註2:pre-Cambrian ,古生代第一個紀——寒武紀(距今約六億年)之前的地質時代。]
[註3:beacon sandstone,一種特殊的砂巖,常見分布於橫貫南極山脈比肯超群中。]

  當鉆孔發現砂巖後,我們就會進行爆破與開鑿。在某些砂巖中,我們找到許多非常有趣的化石痕跡與碎片;特別是蕨類、海藻、三葉蟲、海百合,以及舌海牛[註1]與腹足類等軟體動物——所有一切似乎都與此地的遠古歷史有著重要的聯系。同時我們還發現一段奇怪的條紋狀三角形痕跡。痕跡最寬的地方約一英尺。原來的痕跡已在一次深層爆破中碎成了三塊板巖,不過萊克又將它們重新拼了起來。這三塊碎片是在西面,靠近亞歷山德拉王後嶺附近的地方被發現的;作為一名生物學家,萊克似乎發現這段痕跡有著某些不同尋常且令人迷惑的地方,但是以我地質學家的眼光看來,那不過是沈積巖中合理而又常見的連鎖效應而已。因為這些板巖不過是沈積層被擠壓後形成的一種變質構造[註2]——因為壓力能夠對已經存在的痕跡產生非常古怪的扭曲,因此我不覺得這些帶條紋的痕跡應該值得我們過多的關注。

[註1:軟體動物海牛的一種,類似陸地上的蛞蝓。]
[註2:metamorphic formation,或稱變質建造,指在原巖建造的基礎上,經歷不同程度變質作用的綜合產物。]

  1931年1月6日,我、萊克、帕波第、丹弗斯以及其他六個學生搭乘兩架飛機飛越了南極點上空。期間,突然出現的高空強風讓我們不得不進行了一次迫降,但幸運的是,那次強風沒有發展成一場南極地區常見的風暴。如報紙上所記載的一樣,這只是幾次觀測飛行中的一次,在其他幾次飛行中我們都在試圖辨認過往的探險家們從未抵達的地區裡包含了怎樣的地形特征。在這方面,最初的幾次飛行觀測都沒有令人滿意的結果,不過,這幾次飛行也為我們提供了一些觀測南極蜃景的絕佳機會。那些蜃景都充滿了迷幻色彩,富有極強的欺騙性,相形之下,我們在海上看到那次海市蜃樓只能算一個短小的前奏而已。遙遠的山脈漂浮在天空中,猶如被施展了魔法的城市。許多時候,在低垂的午夜太陽所散射的魔法光芒中整個白色的世界會溶解消失在一片金色、銀色與猩紅交織的世界裡——猶如鄧薩尼勛爵[註]的夢境與他那喜好冒險的渴望。在多雲的日子裡,覆蓋著積雪的地面會與天空之間交匯融合成白茫茫的一片,完全無法分辨出地平線,這給我們的飛行帶來了非常大的麻煩。

[註:Dunsanian,此詞原意是指場景、作品風格等類似鄧薩尼勛爵的小說的東西。鄧薩尼勛爵,原名Edward John Moreton Drax Plunkett(愛德華·普倫基特)十九二十世紀英國愛爾蘭作家,戲劇家。作品多富有奇幻色彩,因使用筆名「18世紀的鄧薩尼勛爵(18th Baron of Dunsany )」而得名。著名作品有《奇譚錄》]

  最終,我們決定執行原有的計劃,調動所有四架勘探用飛機,向東飛行五百英里,並在那裡的某處建立起一個新的附屬營地。我們並沒有意識到先前的錯誤論斷,仍舊認為那裡是南極大陸上較小陸塊分離的地方——因此,在那裡獲得的地質礦物是用來進行比較研究的理想樣本。在那個時候,我們健康狀況都很好——酸橙汁很好地平衡了菜單上固定不變的罐裝腌制食品,溫度也一直在華氏零度以上,因此我們不用穿上最厚重的皮毛衣物。那時是盛夏,如果我們加快速度、小心仔細也許能在三月結束前完成工作,從而避免在南極度過一個單調冗長的冬季極夜。我們遭遇了幾次西面刮來的狂烈風暴,但是埃爾伍德設計的原始飛機防風掩體與用厚重雪塊堆建的防風墻幫助我們躲過了危險。此外,我們也用雪加固了營地的主要設施。探險隊的運氣之好,效率之高是在不可思議。

  當然,外界知道我們的計劃,而且也聽說了萊克的固執己見。他對西面——準確地說,西北地區——有著一種古怪而又頑固地向往。他希望能在我們整體遷移到下一個營地前,對西面進行一次勘探。那些出現板巖上的條紋狀三角痕似乎激發了他的想象,而且都是些令人擔憂地激進而大膽的想法;他在這些條紋中讀出了某些其與自然和地質時期之間的矛盾——這將他的好奇心激發到了頂點,並且讓他渴望去那片向西延伸的地質構造上進行更多的鉆探與爆破——因為我們挖掘出的那幾塊痕跡化石顯然就產自那片地方。非常奇怪的是,他堅信這些痕跡是某種大型、未知而且完全沒有被歸類的大型生物留下來的,而且認為它們是高度進化的生物,然而發掘出這些痕跡化石的地層在地質史上已非常古老了——即便不真的是前寒武紀時期,也起碼是寒武紀時期——這不僅排除了高等生物存在的可能性,甚至排除了任何比單細胞生物——最多到三葉蟲——更高等的生命。這些碎片,以及它們上面奇怪的痕跡,肯定有五億到十億年的歷史了。



II

  萊克最終還是決定前往西北方向,進入那片人類從未涉足,也從未想象過的世界。我們用無線電簡報通告的這次行動。我覺得,公眾在讀到這些報告後一定活躍地進行了許多想象。不過,我們並沒有在簡報裡提起萊克的瘋狂念頭——他希望通過這次探險在整個生物學與地質學領域掀起一場徹底變革。一月十一日到十八日之間,他、帕波第以及其他五個人搭乘雪橇開始了初步的西進鉆探之旅。旅途過程中發生了一起意外——在跨越冰蓋上一條巨大的壓力脊[註]時,隊伍發生了混亂,因此損失了兩條拉橇犬,同時也毀掉了繼續前進的可能。不過,這次探險帶回來了許許多多太古代的板巖;雖然那片巖層有著古老得難以置信的歷史,但裡面出土的痕跡化石卻出乎意料的豐富,甚至連我也開始感到有些好奇。不過,在這些化石裡留下痕跡的全都是一些非常原始的生命,與現有的科學理論並沒有太大沖突,只不過這些化石痕跡裡包括了所有明確屬於前寒武紀時期的生命形式;因此當萊克要求我們暫停爭分奪秒的勘探計劃,調動所有四架飛機、許多人手以及全部用於探險的機械設備前往西北面展開另一次勘探時,我依舊不覺得他的請求有任何站得住腳的理由。不過,我最終沒有反對這個計劃;但是,我也沒有參加向西北方向前進的小分隊——即便萊克希望我能夠為他提供一些地質學方面的建議。待他們離開後,我、帕波第以及另外五個人會繼續留在基地,擬定好向東轉移的最終計劃。為了做好準備,我們需要一架飛機前往麥克默多灣運輸充足的汽油補給,不過這件事可以暫時等一等。我在營地裡留下了一隻雪橇和九條拉橇犬,因為不論什麽時候,在這樣一個死寂萬古、完全杳無人跡的世界裡,若是手邊沒有可用的交通工具將會是件非常不明智的事情。

[註: pressure ridges,冰川在兩側受力擠壓時形成的山脊結構。]

  大家應該都記得,萊克在指揮探險分隊深入未知世界時,一直用機載短波無線電向外發報;我們留在南方營地的無線電設備與麥克默多海峽中的阿卡姆號都能接收他的簡報,而且後者還負責用五十米的長波無線電將簡報轉播給外界。西北探險隊於一月二十二日淩晨四時啟程。僅僅兩小時後我們就收到了他們的第一條無線電簡報。萊克在無線電簡報中稱他們在距離我們大約三百英里之外的某地進行了一次小規模的融冰與鉆探作業。六個小時後,我們收到了第二條非常令人興奮的簡報。報告裡說他們開鑿了一口較淺的豎井,並進行了爆破;狂熱而賣力的工作最終換來了幾塊板巖碎片——這些碎片上包含了好幾段奇特的痕跡,與最初發現的那塊令人困惑的痕跡化石極其類似。

  三小時後,一則短小的簡報稱他們迎著凜冽刺骨的狂風再度起飛了;於是,我發送了一條訊息反對他們進一步冒險,但萊克卻草草地回複說為了發現新的樣本,任何冒險都是值得的。這時,我意識到他已經興奮得顧不上我的命令了。可是,雖然他們的草率冒險會危及到整個探險計劃的成敗,但我卻無力加以阻止;一想到萊克的計劃,我就覺得有些害怕——他正在義無反顧地深入一片變化莫測而又險惡不祥的白色世界。這片白色無垠裡包含著無盡的風暴與無數從未被人類窺探過的秘密,而且一直綿延到瑪麗皇後地和諾克斯地那未被勘探過的陌生海岸,廣達一千五百英里。

  接著,大約一個半小時後,萊克從還在飛行的飛機上傳來了另一條讓人無比激動的消息。這條消息將我的不安一掃而空,甚至讓我開始後悔為何當時沒能一同跟去:

  「10:05 P.M,仍在飛行中。暴風雪後,觀察到前方出現迄今為止見過的最高山脈。考慮到高原本身的海拔,目標可能與喜馬拉雅山脈相當。大體位置在南緯76度15分、東經113度10分。目標延伸至左右兩側視野盡頭。似乎觀測到兩座冒煙的火山口。所有山峰都是黑色的,無積雪。強風從山中刮來,無法進一步飛近。」

  在那之後,我與帕波第以及其他所有人都屏息靜候在收報機邊。每每想到七百英里之外那座巍峨雄偉的山脈壁壘總能激起我們內心最深處的冒險渴望;雖然沒有親臨現場,但我們依舊為自己的探險隊成為這條未知山脈的發現者而感到高興。在半個小時後,萊克再次送來了簡報:

  「莫爾頓的飛機迫降在了高原上的丘陵地帶。無人受傷,飛機或許還能修複。在返航或進行下一步行動前,如有必要,將會把重要物資轉移到另三架飛機上,但目前還不需要長途飛行。山脈高得無法想象。將搭乘卡羅爾的飛機,卸掉所有重物,靠近觀測。完全無法想象。最高峰肯定超過三萬五千英尺。超過珠穆朗瑪峰。我與卡羅爾升空的同時,埃爾伍德正在用經緯儀計算山峰高度。有關火山峰的猜測可能有誤,山峰的構造似乎有分層[註]。可能是前寒武紀板巖與其他地層混在一起的結果。峰頂輪廓很奇怪——看見規則的立方體附在最高的幾座山峰上。在金紅色陽光裡,一切就像驚人的奇跡。像是夢裡的神秘之地,或者一處門徑,通往充滿未知奇跡的禁忌世界。希望你能在這裡進一步研究。」

[註:指山脈是由於地層擡升的結果,火山一般不會是由於這種地質作用而產生的。]

  嚴格說來,那時候已經是休息時間了,我們這些聽眾卻沒有一個想要離開發報機,休息一會兒。麥克默多海峽那邊的情況肯定也差不多,貯存營地和阿卡姆號也接收到了這些無線電簡報;因為道格拉斯船長已經寫好了賀詞,對作出這一重要發現的全體成員表示了祝賀;不久,謝爾曼,貯存營地的報務員也祝賀了他們。當然,我們也為損壞的飛機感到遺憾,並且希望萊克他們能順利修複那架飛機。接著,在11 P.M.的時候,萊克又發來了另一條簡報。

  「與卡羅爾一同飛越丘陵中最高的地區。目前的天氣狀況下,不敢嘗試飛越真正高大的山峰,但以後肯定有機會。向上爬升的感覺很可怕,在這個海拔很困難,但值得一試。巨大的山脈完全擋住了視線,看不到後面的景色。主峰比喜馬拉雅山脈要高,而且很古怪。山脈像是由前寒武紀板巖構成,明顯混雜了許多其他的隆起地層。有關火山的猜想是錯誤的。山脈向兩側延伸,均超出視野之外。兩萬一千英尺以上的積雪全被風吹走了。那些最高的山峰上有許多古怪的山體構造。例如四面完全垂直的巨大扁方塊結構,以及低矮垂直城墻組成的長方形陣列,像是羅列赫的繪畫裡那種攀附在陡峭山崖上的古老亞洲城堡[註]。從遠處看非常令人印象深刻。飛近一些,卡羅爾覺得它們是由許多相互分離的較小碎塊組成的,但可能只是風化的結果。大多數邊緣都已經破碎,並且被磨圓了,好像在暴露在風暴和氣候變遷中已長達數百萬年一般。有些部分,尤其是靠上的部分似乎由淺色的石頭構成,比附近地面顏色更淺一些,因此原來可能是晶體之類的構造。靠近之後發現許多巖穴洞口,其中一些有著非常規則的輪廓,正方形或是半圓形的。你一定得來看看。我好像看到有一座山峰的頂端聳立著一座城堡。山峰高度大約有三萬到三萬五千英尺。我們飛行在兩萬一千五百英尺的高空,極其寒冷。風呼嘯著從山隘間穿過,在巖穴邊進進出出,發出哨音和笛聲。目前飛行還算安全。」

[註:大概是指布達拉宮]

  在這之後的半個小時裡,萊克發回了一連串的簡報,並且向我們表達了他想去攀登其中一部分山峰的意願。我告訴萊克,只要他能派來一架飛機,我就立刻前去與他會合。而在這之前,帕波第將與我一同規劃出最佳的汽油補給方案——由於探險的目的發生了變化,所以我們必須計劃好在何處、如何集中我們的補給。顯然,萊克的鉆探作業,連同飛機飛行,都非常需要一個新的營地。他打算把這個新營地架設在群山的腳下。向東遷移的計劃被擱置了,至少在這個季度裡無法實現。為此,我聯系了道格拉斯船長,請他想辦法離開探險船,駕著我們留在那裡的一隻狗隊登上冰架。我們需要建立起一條穿越廣袤未知區域的路線,將萊克所在的位置與麥克默多灣直接聯系起來。

  後來,萊克用簡報告訴我,他決定把營地建立在莫爾頓迫降飛機的地方。飛機的維修工作已經就地展開。當地的冰蓋非常薄,某些地方甚至可以看見黑色的地面。萊克說他會在進行雪橇旅行或攀登探險前,先對某些地點進行鉆探和爆破。萊克還談到了整幅場景所表現出的那種難以用言語來描述的壯麗與宏偉,那些巍峨而沈默的山峰如同直達天際的高墻一般矗立在世界的邊緣,置身在群山的遮蔽下,他產生了一種非常古怪的感覺。埃爾伍德用經緯儀測量了最高的五座山峰,計算出它們的海拔約為三萬到三萬四千英尺。地形上的表現出的風蝕特征顯然讓萊克覺得有點兒焦慮,因為那說明山間偶爾會出現極其猛烈的強風,甚至會比我們之前經歷的任何風暴都要更加暴烈。而他的營地與那片突兀隆起、地勢較高的丘陵之間只有五英里多一點的距離。他在簡報裡強調說,探險隊要加快速度,盡早將這片陌生而奇特的地區勘探完畢——雖然相隔七百英里的冰雪荒野,但我仍在他的文字間察覺到了一絲下意識的警惕與不安。不過,靠著前所未有的速度與努力下,經歷過一天的連續作業,並取得了舉世無雙的成果後,他終於準備去休息了。

  早上的時候,我、萊克和道格拉斯船長在相隔遙遠的三座基地裡進行了一次三方無線電會議。通過協商,我們達成了一致。萊克將派遣一架飛機趕赴我們的營地,讓我、帕波第以及另外五個人能夠前往新營地與他們會合。此外,這架飛機還要盡可能地多帶些燃油。但是剩下的燃油問題,得等到我們制定出向東遷移的計劃後才能解決。不過這個問題可以等幾天再討論,因為萊克有足夠的燃油來維持近期的營地供暖與鉆探工作。不論如何,我們留守的南方營地最終肯定需要重新進行補給。但如果我們推遲向東遷移的計劃,那麽在下個夏季來臨前,我們都不需要再用到南方營地。與此同時,萊克也必須派遣一架飛機去勘探出一條新的航線,好將麥克默多灣與新發現的山脈連接在一起。

  按照計劃,帕波第與我準備把南方營地關閉上一段時間。如果需要在南極洲過冬,我們可能會徑直從萊克的營地飛到阿卡姆號上,而無需在經此中轉。雖然一些錐形帳篷已經用凍硬的積雪加固過了,但我們最後還是決定把營地改造成一個永久性的小村落。由於備用帳篷很充裕,即便我們加入了萊克的探險隊,新營地裡也有足夠的物資可供使用。我用無線電聯系了萊克,告訴他再經過一天的工作和一夜的休息之後,我們就準備好向西北方向前進了。

  可是,下午四點之後,我們的工作出現了多次中斷——因為萊克發來了最為令人興奮,也最為誇張離奇的消息。起初,他們的工作開展得並不順利。他們駕駛飛機調查了營地附近所有接近裸露的巖石地表,但卻沒有發現萊克所尋找的那種屬於太古代的原始地層。那些巨大的山峰上倒是有大量這類底層,但它們距離營地太遠,只能讓人幹著急。他們瞥見的大多數巖石顯然都是侏羅紀和早白堊紀科曼齊系[註]的砂巖,或者二疊紀和三疊紀時期的片巖,偶爾還有一些光亮的黑色裸露物——那應該是堅硬的板巖煤。這讓萊克頗為沮喪,因為他想要搜尋的是五億年前的化石樣本。他很清楚,若要再發現那些留有奇怪痕跡的太古代板巖,他可能要駕著雪橇離開附近的小山丘走很遠一段路,前往那些巍峨山脈的陡坡上做進一步的搜尋。

[註:Comanchian,原指白堊紀與侏羅紀交替的時期,現已棄用。]

  不過,從探險隊的總體目標出發,他依舊決定在當地進行一些鉆探作業;因此他豎起了鉆進,並且留了五個人負責鉆探,然後帶著剩下的人繼續架設營地和維修飛機的工作。附近能找到的最柔軟的巖層是一塊離營地大約四分之一英里的砂巖地表,於是那裡就成了第一個采樣點;鉆探工作開展得非常順利,甚至都無需太多的爆破工作。大約三個小時後,鉆井組行進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型爆破,接著,營地裡的人們聽到了他們了高聲叫喊。鉆井組的代理領班——年輕的格德尼——一頭沖進了營地,帶來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他們炸開了一個洞穴。在此之前,他們通過鉆探,發現最初的砂巖地表下有一條科曼齊系時期的石灰巖巖脈。石灰巖床裡包含了豐富的小型化石,其中有頭足類動物、珊瑚、刺海膽、石燕貝目生物[註],此外偶爾還能看到矽化了的海綿與海洋脊椎動物骨骼——包括硬骨魚、鯊魚、硬鱗魚[註2]等等。單單這些發現就已經非常重要了,因為這是探險開始以來第一次發現脊椎動物化石;但不久之後,鉆井的探頭穿過了地層掉進了一個空洞裡,這給了鉆井組的隊員新的激勵,讓他們更加興奮起來。通過一次大規模的爆破,他們打開了這個隱藏在地下的秘密;透過一個大約五尺寬、三尺深的鋸齒狀開口,這群熱切期待著的科考員們看到了一條低矮的石灰巖通道——這是五千萬多年前,南極還是個熱帶世界時,涓涓的地下水脈磨蝕掏空出的洞穴。

[註1:spirifera,腕螺的一種,始於中奧陶世,至泥盆紀達於極盛,絕滅於晚侏羅]
[註2:鱘魚那一類的軟骨魚。]

  這片被掏空的巖層只有七八英尺高,但在各個方向上都延伸得很遠。洞穴裡有輕微流動的新鮮空氣,這說明它連接著一個巨大的地下隧道系統。洞穴的地面與頂端生長著許多的尺寸巨大的鐘乳石與石筍,其中有一些已經上下相連,形成了石柱;但最重要的是,洞穴的地面沈積著大量的貝殼與骸骨——在有些地方,骸骨堆幾乎阻塞了通道。這些骸骨全是從那些已經成為歷史的古老森林裡沖積下來的——這當中不僅有由樹木般的蕨類與真菌組成的陌生中生代叢林;也有遍布著蘇鐵、棕櫚以及原始被子植物的第三紀森林。骸骨堆積物裡包含了很多白堊紀、第三紀始新世[註]時期的代表性化石,以及其他生物樣本——它們的數量多得讓人難以置信,即便最偉大的古生物學家窮盡一年的時間也無法將之完全清點和歸類。軟體動物、甲殼類的外殼、魚、兩棲動物、爬行動物、鳥類以及早期的哺乳動物——大的、小的,我們所知道的和我們所不知道的,無所不有。無怪乎格德尼會沖進營地大聲高叫,也無怪乎人們會扔下手裡的工作,沖進凜冽的寒風中,爭先恐後地跑向那座聳立在雪地裡的高大鉆塔——那已經變成了一座新開啟的大門,連接著地球內部與已經消亡的亙古。

[註:公元前五千八百萬年到五千萬年。]

  待好奇心得到初步的滿足後,萊克潦草地在記事本上寫了一份簡報,讓莫爾頓跑回營地用無線電播報出去。這也是我收到的有關此次發現的第一份報告。報告裡說,他們辨認出了一部分化石,其中有早期的貝類、硬鱗魚和盾皮魚的骨骼,迷齒亞綱類[註1]和槽齒類[註2]的殘骸,巨大的滄龍[註3]骨頭碎片,恐龍的椎骨與骨板,翼手龍的牙齒和翼骨,始祖鳥的殘肢,第三紀中新世[註4]的鯊魚牙齒,原始鳥類的頭骨,以及其他原始哺乳動物骨骼——像是古獸馬、劍齒獸、始祖馬、真嶽齒獸[註5]還有雷獸[註6]。但他們沒有發現像是乳齒象、象、現代駱駝、鹿或牛科動物之類的近代生物;因此萊克推斷最後出現的沈積作用應該發生在漸新世時期[註7],而這片掏空的地層已經在現在這種幹燥、死寂而且無法進入的狀態下保存了至少三千萬年。

[註1:一類原始的兩棲類,在石炭紀和二疊紀發展為兩棲類的代表生物。]
[註2:一類出現在中生代早期的原始爬行動物。]
[註3:白堊紀肉食性海生爬行動物]
[註4:兩千五百萬到一千三百萬年之前]
[註5:活躍在北美洲漸新世時期的常見偶蹄目食草動物。
[註6:馬的近親,外表類似犀牛。生存於始新世早期至晚期。]
[註7:三千三百萬年到兩千三百萬年前。]


  另一方面,洞穴裡還出現了許多非常古老的生物化石——這是種極不尋常的現象。根據夾雜在石灰巖裡的典型化石——例如瓶狀海綿[註1]——進行推斷,萊克認為這層石灰巖構造肯定形成於白堊紀科曼齊系時期,絕不會比這更早。但是洞穴裡散落的化石中卻出現了某些學界目前認為要比科曼齊系古老得多的生物,而且數量多得令人吃驚——其中有原始的魚類、軟體動物,甚至還有可以上溯到誌留紀[註2]或奧陶紀[註3]的珊瑚。這種情況顯然說明這一地區的生物史出現了某種異常而又獨特的重疊,三億年前的生物與僅僅只有三千萬年歷史的生物出現在了同一個地方。至於這種生物史上的重疊在漸新世時期洞穴封閉之後又延續了多長時間,則完全無從猜測了。不論如何,更新世時期的可怕冰川終結了任何殘留在這一地區、妄圖能遠遠活過其應屬的地質時期的原始生物——這也是五十萬年之前的事情了,不過與這座洞穴的年紀比起來,它依舊像是發生在昨天一樣。

[註1:Ventriculite,一種已滅絕的花瓶狀的海綿,中文準確譯名未知,其化石是白堊紀地層的指示物。]
[註2:四億兩千五百萬年到四億五百萬年前]
[註3:五億年到四億兩千五百萬年前]


  萊克並沒有讓第一條簡報久留,在莫爾頓動身返回挖掘地之前,另一條簡報就已經穿過雪地送到了營區裡。在這之後,莫爾頓就一直守在飛機的無線電前,將簡報與隨後萊克差遣信使送來的一系列補充說明一一發送給了我和阿卡姆號,並讓他們轉播給外界。那些通過報紙跟蹤探險進展的人應該還記得那天下午的報告在科學家之間引起多大的興奮與騷動——也正是這些報告,在這些年後,導致了斯塔克韋瑟-摩爾探險隊的成立——讓我不得不竭力勸阻他們的計劃。在這裡,我最好還是將萊克發來的簡報以原件形式給出,我們營地的報務員麥克泰格已經將之從鉛筆速記轉譯成了文本:

  「福勒在爆炸後的石灰巖與砂巖碎片裡找到了最為重要的發現。幾條清晰的條紋狀三角形印痕,與之前太古代板巖上的痕跡非常類似。說明留下這種痕跡的生物繁衍了六億年,一直存活到了白堊紀科曼齊系時期,而且沒有出現形態學上的改變,或是尺寸大小的改變。如果要說變化,科曼齊系時期的印痕明顯比早前發現的印痕更加原始,或者退化。務必向媒體強調這次發現的重要性。其對於生物學的意義不亞於愛因斯坦對於數學和物理學的意義。記得附上我之前的工作與補充的推論。如我懷疑的一樣,這似乎表明地球曾見證了整整一系列,甚至許多不同系列的有機生物。這些生物要比我們所知道的、從太古代的細胞進化而來的生物體系要早得多。它們早在十億年前就已經高度進化與分化。當時地球還很年輕,任何生命形式或是普通的原生質結構都無法適應那種環境。那麽,這些生物是在何時、何地以及如何完成它們的進化的呢?」

——
  「之後。檢查了大型陸生爬行動物、海生爬行動物以及原始哺乳動物的骸骨。發現骨骼上有奇怪的傷痕或創口。不同於任何已知的任何時期的掠食或肉食動物所造成的傷口。傷痕分兩種——筆直、貫穿的孔洞,與明顯由劈砍造成的痕跡。有一兩例被利落切斷的骨骼。帶傷痕的樣本不多。已派人去營地拿手電筒。準備砍斷鐘乳石,擴大地下的搜尋範圍。」

——
  「之後。發現奇怪的滑石碎片。約六英寸寬,一英寸半厚。與當地發現的地質構造完全不同——淡綠色,但沒有明顯的證據可以確定樣本的形成年代。碎片出奇的規則和光滑,形狀像是尖端破損的五角星,在內角和中央的表面有裂開的痕跡。表面完整的樣本中央有光滑的小坑。想知道它的來源與風化方式。可能是水磨作用造成的奇特結果。卡羅爾用放大鏡進行了研究,覺得能找到額外一些包含有地質信息的痕跡。表面規則地排列著一組小圓點。在工作時,狗表現得很不安,似乎很討厭這些滑石。滑石肯定散發著某種特殊氣味。等米爾帶來光源後,就開始探索地下區域,之後再做報告。」

——
  「10:15P.M.。重大發現。奧蘭多和沃特金9:45帶著光源在地底進行搜索時發現了一些巨大畸形的桶形化石,完全未知的品種;可能是植物,或者某種過度生長的未知海洋輻射動物[註]。礦物鹽顯然保護了生物組織。組織如皮革般堅韌,但某些部位依舊有驚人的彈性。樣本的兩端和周邊有破損的痕跡。從一端到另一端有六英尺長,中間部分的直徑為三點五英尺,兩端的部分向內收縮了約一英尺。像是有著五條隆起脊狀物的肉桶。樣本側面有破損,只剩下細小的莖桿,分布在桶的中部,脊狀物的正中央。另外,在脊狀物夾成的溝槽裡還生長著奇怪的構造——是一種能像扇子一樣折疊打開的梳狀物,或膜翼。大多數都已破損,只有一個完整——完全展開後接近七英尺。這種結構讓人想起某些出現在遠古神話裡的怪物,尤其是《死靈之書》虛構的遠古之物。這些翼架似乎原本連有皮膜,依靠一個腺狀管道組成的框架進行展開與合攏。在翼尖部分的管狀物上有明顯的微孔。身體的兩端都已皺縮,無法猜測裡面的結構,也想象不出上面原本還連接著什麽東西。等回到營地後一定要進行解剖。無法確定樣本是植物還是動物。許多特征顯然非常原始。已派遣所有人手切斷鐘乳石,搜尋更多樣本。另外,發現更多有傷痕的骨骼,但這些事情可以暫緩。管理拉橇犬方面有麻煩。它們無法忍受新發現的樣本,如果不是我們把它們隔在遠處,可能會沖上來撕碎這些樣本。」


[註:指相對於兩側對稱的高等動物而言,呈中心對稱的原始動物。例如海星等。]

---
  「11:30P.M.注意,德爾、帕波第、道格拉斯。最重要的發現。我更願意稱之為空前絕後的發現。阿卡姆號必須立刻將之轉播給金斯波特的無線電站。奇怪的桶形生物就是那種在太古代板巖上留下痕跡的生物。米爾、布德羅與福勒在地下距洞口約四十英尺的地方發現了一群樣本。有十三個,或者更多。樣品附近散布著古怪的圓潤滑石碎片。這些碎片比最初發現的要小,呈星形,但除了某些地方外沒有破損的痕跡。所發現的生物,有八個保存完好,附帶了所有的器官。已經把所有的樣本都搬到了地表。拉橇犬被隔開很遠。它們無法忍耐這些東西出現在附近。準備進行細致描述,並精確傳回。報紙必須準確報導此事。

  「樣本全長八英尺。帶有五條脊狀物的桶形軀幹長六英尺,中央最粗處直徑三英尺半,兩端直徑一英尺。暗灰色、柔軟但非常堅韌。翼膜展開達七英尺,與軀幹顏色相同,發現時保持折疊狀態,能從脊狀物之間的溝槽中伸展打開。翼骨架呈管狀或一端粗大的腺體狀,淺灰色,尖端有小孔。展開的翼膜有鋸齒狀的邊緣。圍繞軀幹中央緯線,在每條尖端呈直角的脊狀物中央有一組分叉的淺灰色柔軟肢幹或觸手。發現時所有肢體都緊貼在軀幹上,但展開後最長可達達三英尺。類似原始的海百合觸手。單個莖桿直徑三英寸,在延伸六英尺後分叉成五條更小的莖桿,而後繼續延伸八英尺,再分裂成五條尖端漸漸收縮的細小觸手或卷須——因此,最初的一條莖桿共分裂成了二十五條觸手。

  「軀幹的頂端,有鼓脹的淺灰色頸部,似乎生有腮狀器官。頸部以上是形態學的頭部,五角星形的,淡黃色,類似海星,覆蓋有三英寸長的堅韌纖毛。纖毛呈現出五彩繽紛的顏色。頭部厚實而肥大,從一端到另一端大約兩英尺。頂部正中央有裂口,可能是呼吸用的孔道。在五角星的每個頂端均向外延伸出三英寸長的淡黃色彈性軟管。每條管道的末端都有球形的隆起。淡黃色的薄膜向後翻卷包裹在柄上,露出紅色、帶虹彩的晶狀球體,顯然是一隻眼睛。另外,有五條稍長的淡紅色軟管從五角星形頭部的內角中伸出來,並在終端形成同樣顏色的囊狀腫脹物。囊狀物在受壓會打開直徑最大可達兩英寸的鐘形的孔道。孔道裡排列著尖銳、白色的齒狀附生物——可能是張嘴。所有軟管、纖毛以及海星狀頭部的五個角在發現時都緊緊地貼伏著;軟管和五角星形的角都粘在球狀的脖頸和軀幹上。所有的構造都驚人地柔軟,但卻及其堅韌。

  「軀幹底端的結構與頂端存在著對應關系,但底端的器官更加粗糙,而且有著不同的功能。軀幹下端連接著球根狀的偽頸,沒有腮狀的器官。再下面是淡綠色的五角星形肢體,肌肉發達,非常堅韌。五條肢體長四英尺,並且在尖端變得非常尖細。肢體根部直徑七英寸,尖端直徑兩英寸半。肢體的尖端生長著淡綠色的三角形膜狀物。每張膜上有五條經脈,長八英寸、底端寬六英寸。這是腳蹼、鰭或偽足。從十億年前,到五千或六千萬年前,巖石上的三角痕跡都是這種器官留下的。從海星狀排列的肢體那五角形的五個內角中均延伸出兩英尺長的淡紅色軟管,一樣也是漸漸變細的,根部直徑三英寸,尖端一英寸。尖端都有小孔。所有的部分都是皮質的,非常堅韌且極具彈性。四英尺長、帶有腳蹼的肢體無疑是依靠某種方式來進行運動的,在海洋裡,或是其他地方。當移動時,顯示出這些部位的肌肉非常強壯。發現樣本時,所有的肢體都緊緊地貼在偽頸和軀幹的底端,和上端的情況一樣。

  「無法肯定地將之歸類為動物或是植物,但目前傾向於動物。可能是經歷了難以想象的高度進化後誕生的輻射動物,同時又殘留了某些原始的特征。盡管局部表現出相互矛盾的特點,但它們與棘皮動物[註]有些類似。考慮到它們可能棲息於海洋中,很難解釋軀幹上的膜翼結構有何作用,但或許能用來在水中遊動。肢體表現出的對稱性更加類似於植物,因為植物才具備最基本的上下結構,而動物通常是前後結構。在進化的最早階段,甚至在我們所知曉的、最簡單的太古代原生質出現之前,任何有關起源的推斷總讓人覺得非常費解。


[註:指海星一類的動物。]

  「完整的樣本不可思議地類似於某些遠古神話裡提到的生物。這意味著,這些古老的生物必定也曾生活在南極洲以外的地方。德爾和帕波第曾閱讀過《死靈之書》,也看克拉克·阿什頓·史密斯根據《死靈之書》所畫下的那些噩夢般的繪畫。因此,當我提到遠古之物[註1]時,他們肯定會明白。據說它們因為一個玩笑、或是錯誤而創造出了地球上的所有生物。學者們一直認為是某些涉及非常古老的熱帶輻射動物的病態想象催生了神話裡的這些概念。威爾馬斯[註2]所提到那些史前傳說也如此——克蘇魯教團的附屬物[註3],等等。

[註1:Elder Things]
[註2:《暗夜呢喃》的主角]
[註3:Cthulhu cult appendages]


  「這開啟了廣闊的研究領域。根據相關的樣本推斷,它們被埋在這裡的時間大約為晚白堊紀或早始新世時期。大量的石筍壓在它們上面。砍出一條路來非常困難。好在樣本非常堅韌,能避免大部分的傷害。樣品的保存狀況非常完美,顯然是由於石灰巖的作用。目前沒有更多的發現,但稍後會繼續搜索。眼下的任務是在沒有拉橇犬的協助下,帶著這十四個巨大的樣本返回營地。狗叫得非常兇暴,不敢讓它們靠近樣本。留下三個人照料拉橇犬——九個人應該足夠拖動三架雪橇了,但風向很不利。必須建立一條直通麥克默多灣的航線,並且開始運送物資。但我決定在進行休息前先解剖其中一隻。真希望這裡能有一個真正的實驗室。德爾最好為自己阻撓西進計劃的事道歉。先是世界上最高的山峰,然後又是這些東西。如果這還不是探險的重點,那真不知道還能有些什麽。我們開拓了科學的疆域。祝賀你,帕波第,是你的鉆頭打開了那個洞穴。現在,阿卡姆號,請複述你的情況。」

  我幾乎無法用言語來描述自己與帕波第在收到這條簡報後的心情。同伴們對於這件事的熱情一點也不亞於我們。在簡報從嗡嗡作響的收報機裡傳出來的時候,麥克泰格已經轉譯了一部分重要內容,待萊克的報務員停止播送後,他很快便將速記的內容轉化成了整條訊息。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次發現帶來的劃時代的意義。等阿卡姆號上的報務員按照要求複述了描述部分的內容後,我立即向萊克發去了祝賀。隨後待在麥克默多灣補給儲藏站裡的謝爾曼,以及阿卡姆號船長道格拉斯也都發出的祝賀。稍後,作為探險隊的領隊,我在阿卡姆號轉播給外界的消息裡加註了一些評論。當然,在這種極度興奮的狀態下,我們已經顧不上休息了;我唯一的念頭就是希望自己能盡快趕到萊克的營地。所以當他向我發來簡報,稱驟然到來的山間狂風使得短期內無法進行飛行時,我覺得非常失望。

  但不出一個半小時,興趣再次蓋過了失望情緒。萊克送來了更多的簡報,告訴我們他們成功地將十四個巨大的樣本轉移到了營地。搬運的工作非常辛苦,因為這些東西出乎意料的重;但九個人還是幹凈利索地完成了任務。隨後,隊伍中的一些人開始在距營地較遠的地方修建一座雪砌的畜欄,以便可以把拉橇犬關在裡面,更方便餵養。樣本則被擺在營地附近凍硬的雪地上。萊克從中挑選了一隻,準備嘗試初步的解剖。

  解剖工作似乎比想象的要困難。萊克最初挑選了一個強壯而完整的個體。可是,即便新建的實驗室帳篷裡有汽油爐供暖,所選樣本的身體組織看起來也非常柔軟,但它依舊如同皮革一般堅韌。萊克一方面想在樣本身上打開必要的創口,另一方面又擔心因為過度暴力攪亂他所要觀察的精細結構,這讓他非常犯難。的確,他還有七個保存得更完好的樣本;但除非洞穴裡還能找到更多的新樣本進行補充,否則七個樣本實在太少,讓他沒法不計後果地展開解剖工作。因此,他換了一個目標,拖走了一隻被嚴重壓扁、而且軀幹的一條脊溝已經部分斷裂的樣本。雖然破壞得比較嚴重,不過樣本在軀幹兩端起碼還殘留著海星狀的身體結構。

  結果很快通過無線電進行了報告,但卻相當令人迷惑,也激起更多的好奇。由於解剖器械幾乎無法切開這些不同尋常的身體組織,萊克沒有辦法獲得精確或細致的結構狗,但得到的少量信息依舊讓我們感到驚嘆與迷惑。現存的生物學需要全面的修正,因為這種生物不是由現有科學已知的任何細胞發育生長而成的結果。盡管樣本已經有可能四千萬年的歷史了,可萊克幾乎沒發現礦物交代[註]的跡象,內部的器官非常完整。似乎這種生物的組織器官天生就有那種如同皮革一般的堅韌、耐腐而且幾乎無法被破壞的特性,這應該與某些完全超乎我們想象的無脊椎動物進化歷程有關。起先,萊克發現的東西都是幹燥的,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帳篷裡的溫度融化了什麽東西。生物未受傷的一面開始散發出某種刺鼻且令人不快的有機蒸汽。那不是血液,而是一種粘稠、暗綠色的液體,但是顯然有著和血液相同的作用。這個時候,所有三十七只拉橇犬都已被關進了營地附近還未完工的畜欄裡,但即便相隔了一段距離,拉橇犬仍發出了瘋狂地咆哮,並對這種擴散開來的刺鼻氣味感到輾轉不安。

[註:指礦物取代生物體組織的位置進而形成化石的過程]


  臨時展開的解剖工作得到了一些信息。但這些信息對於這種奇怪生物的歸類沒有起到任何的幫助,僅僅加深了它身上的神秘色彩。有關外露器官的猜測全都得到了證實,根據這些特征任何人都會毫不猶豫地把它歸類為動物;但內部構造的檢查卻發現了許多植物才具有的特征,這讓萊克陷入了無可救藥的困惑。它具備消化和循環系統,並且能通過底端海星形結構上生長的淡紅色軟管排泄廢物。草率地說,它們的呼吸系統需要氧氣而非二氧化碳,而且還有奇怪的證據顯示它們具備多個儲藏空氣的氣室,並且有能力在至少兩套發育完全的呼吸系統——腮與毛孔——之間進行轉換。顯然,它是兩棲的,或許也能在沒有空氣的環境下進行長時間的休眠。發聲器官似乎與主呼吸系統有關,但其表現出的反常特征暫時無法解釋。幾乎無法想象它們能做出音節清晰的發聲或鳴叫,倒是有可能發出一種如同音樂般的、涵蓋了寬泛音域的笛聲。此外,肌肉系統也過度地發達。

  它們的神經系統則非常複雜而且高度發達,讓萊克感到駭然。雖然在某些方面依舊非常原始和古老,但這種生物有一組神經中樞與神經節,並且顯示出極度特化的證據。它分為五葉的大腦驚人地發達,並且有證據顯示它們有一套通過頭頂堅韌的纖毛起作用的感覺器官——這與其他地球生物完全不同。或許,它有五種以上的感官,因此它的習性也無法根據任何現存的類似生物進行推斷。萊克認為它們肯定某一種有著敏銳感官的生物,並且在屬於它們的遠古世界裡有著精細的分工——非常像是今天的螞蟻和蜜蜂。但是在繁衍後代方面,它們反而像是隱花植物[註1],特別像是蕨類植物。它們在膜翼的尖端有孢子囊,而且顯然是從某類葉狀體[註2]或原葉體[註3]發展而來的。

[註1:指不產生種子而以孢子繁殖的植物,包括藻類、地衣、苔蘚和蕨類植物。]
[註2:指地衣等植物的生殖器官。]
[註3:原葉體是蕨類的一種生殖器官,既產生雄配子也產生雌配子。]


  不過,如果想在這個階段就對它進行命名,實在是件非常愚蠢的事情。它看起來像是輻射動物,但是顯然又不僅僅只是輻射動物。它有一部分的植物特征,但四分之三的部分仍是動物結構。這種生物最早應該起源於海洋,它極具對稱性的外形以及其他一些特征都明確地支持這一推斷;然而我們卻無法準確地推斷出它們後來發生的演變。畢竟,那些膜翼結構說明它們可能也有飛行的能力。至於它們如何在一個剛剛誕生的地球上經歷極其複雜的進化歷程,並最終在太古代的板巖裡留下自己的痕跡,仍舊是個無從推測的問題。這使得萊克異想天開地想到了那些關於舊日支配者的遠古神話;在那些古老的神話裡,舊日支配者從群星之中降臨到地球上,並因為一個玩笑、或者錯誤而創造了地球生命;此外他還想到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學英語系的一個民俗學同僚也曾提起過一些怪異的傳說,聲稱某些外太空來的東西藏在偏遠的山區裡。

  起先,萊克非常自然地認定前寒武紀巖板上留下的痕跡是由這些生物的還未高度進化的祖先留下來的,但他很快又推翻了這種太過淺顯的理論,因為那些更加古老的化石反而有著更加先進的特征。若有什麽不同的話,相比早期的痕跡化石,後期痕跡化石的輪廓並非更加先進,反而有些退化。偽足的尺寸已經縮小,而且整體形態也似乎變得更加粗糙和簡單了。此外,萊克在檢查的那具樣本的神經系統與組織器官時,也發現了一些更複雜的器官結構在退化後殘留下來的奇怪痕跡。樣本身上萎縮與退化的痕跡多得驚人。而所有的疑問,都無從解答。於是,萊克回歸到那些神話裡,試圖找到一個暫時的名字來稱呼這些生物——開玩笑地將自己的發現稱為「遠古者」[註]。

[註:"The Elder Ones."]

  大約淩晨2:30的時候,萊克決定延後接下來的工作,暫時休息一會。他用一塊防水布蓋上了解剖過的樣本,離開了實驗室帳篷,並饒有興趣地研究起那些完整的樣本來。永不下落的南極洲太陽慢慢軟化它們的組織。幾個樣本的頭部和兩三條軟管開始出現舒展的跡象;但由於氣溫還在華氏零度以下,萊克不認為樣本會快速腐爛。不過,萊克還是將未解剖的幾具樣本堆在一起,並蓋上一張備用的帳篷擋住了太陽的直射。這樣也有助於防止它們的氣味傳到拉橇犬那裡。雖然拉橇犬被關在遠處的雪圈裡,而且雪墻也修建得越來越高,但它們表現出的不安與敵意確確實實給探險隊帶來了不小的麻煩。越來越多的人倉促地加入到了堆高畜欄雪墻的工作中,人數已接近隊伍總數的四分之一了。萊克也不得不開始用厚重的積雪壓住帳篷帆布的底角,好讓帳篷能撐過越來越強的寒風。而那片魁偉的山脈似乎正在醞釀著一場極其狂烈的風暴。早前他們曾擔心會有突發性南極風暴,而現在這種擔憂變得更加明顯了。在埃爾伍德的監督下,探險隊采取了許多預防措施——帳篷、新畜欄以及簡陋的飛機掩體朝向山脈的那一面都用積雪進行了加固。由於先前只是在空閑時間裡用凍硬的積雪堆建了一個基座,這些後來加築的掩體完全沒辦法堆到它們應有的高度;萊克最後只能把從事其他任務的所有人手都抽調了過來。

  大約四點的時候,萊克終於結束了播報,並且建議我們休息一下。等到掩體墻再堆高一點的時候,他們全體組員也能歇一歇了。他用無線電與帕波第進行了一些友好的閑聊,並再一次稱贊了那些性能極其出色並且幫助他完成這一驚人發現的鉆探設備。我熱情地對萊克表示祝賀,坦言他堅持向西勘探的舉動非常正確。隨後,我們一致同意等第二天早上十點再用無線電進行聯系。如果那時候風暴過去,萊克將會派來一架飛機接走留在我營地裡的隊員們。就在結束聯絡前,我向阿卡姆號發送了最後一條消息,指示他們暫時不要向外界轉播當天的新聞,因為所有的細節似乎都太過激進,在沒有進一步的實證前,肯定會激起外界的質疑。


III

  我猜,那天晚上我們一行人中沒有誰能睡得很熟,或是睡上很長時間。萊克激動人心的發現與越來越猛烈的凜風都讓人沒辦法安睡。即使在我們營地,風暴依舊無比暴烈,這讓我們不禁開始懷疑萊克的營地裡會是怎樣一副景象,畢竟他們就直接坐落在那些無人知曉的魁偉山脈腳下,而那些山脈正是這場風暴的搖籃與源頭。麥克泰格在早晨十點的時候醒了過來,並按照約定試圖用無線電聯系萊克,但西面紊亂的氣流似乎產生的某種電氣效應,阻斷了無線電通訊。不過,我們仍然聯系上了阿卡姆號。道格拉斯告訴我,他也曾試圖聯系萊克,但沒有應答。他不知道風暴的事情,雖然風暴在我們營地裡無休止地肆虐,但麥克默多灣裡只起了一點點微風。

  我們在無線電旁焦躁地等了一整天,並且不時地嘗試聯系萊克,但一直都沒有結果。接近中午的時候,一陣極度狂烈的風暴從西面呼嘯而至,讓我們不由得當心起自己營地的安全狀況來;但風暴最終還是消退了,只在下午兩點的時候稍稍複發了一陣。在三點過後,外面已經非常安靜了。於是我們加倍努力,希望能聯系上萊克。考慮到他那邊有四架飛機,每架飛機上都配置著一臺極好的短波無線電,我們無法想象有什麽尋常事故能破壞他們所有的無線電設備。然而冷酷的死寂依舊持續著。當我們意識到風暴的狂亂力量也曾他那裡肆虐時,我們不由得做出了更多可怕的猜測。

  六點的時候,我們的恐懼變得更加強烈、更加肯定起來。在與道格拉斯及索芬森進行無線電會議後,我決定采取行動展開調查。與謝爾曼以及另兩個水手一同留在麥克默多灣貯藏站的第五架飛機狀況良好,隨時可以使用,而眼下的形勢似乎也到了必須要動用它的時候。因此,我用無線電聯系上了謝爾曼,命令他盡快駕駛飛機帶上兩名水手趕來南方營地與我們會合。此時的氣候條件顯然非常有利於飛行。接著,我們討論了後續調查行動的成員名單,並最終決定全體出動,連同留在身邊的雪橇與拉橇犬統統都帶上飛機。雖然運載量很大,但我們用來運載笨重設備的大型飛機經過特別的定制,能夠很好地完成任務。在此期間,我仍不時試圖用無線電聯系上萊克,但完全沒有結果。

  謝爾曼駕駛飛機於7:30起飛。水手岡納森與拉爾森也搭乘飛機一同趕來匯合。飛行途中,他們進行了幾次通報,表示一切順利。三人於午夜時分降落到了我們的基地,隨後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開始討論下一步行動。搭乘一架飛機飛越南極荒原,沿線卻沒有任何營地提供引導,終究件非常冒險的事情,可是我們似乎也沒有其他的選擇,因此沒有誰想要退縮。淩晨兩點的時候,我們完成初步的飛機裝運工作,上床短暫休息了一會兒,然後又在四個小時內全都爬了起來,繼續進行剩下的打包與裝運工作。

  一月二十五日,7:15A.M.,飛機航向西北方。麥克泰格負責駕駛,機上載著十個人,七條狗,一架雪橇,部分燃料和食物補給還有機載無線電等其他設備。當時的大氣層很清晰,相當平靜,溫度較為適中。飛行的目的地是萊克之前提供給我們的經緯坐標,他的營地應該就在坐標附近。我們預計旅途過程中不會遇到太多麻煩,但真正讓人擔憂的是我們會在航行終點發現什麽,或者什麽都沒有發現——因為,所有發往萊克營地的呼叫都只換來一片死寂。

  那段旅途長達四個半小時。飛行期間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記憶裡,因為這段飛行在我的人生中占據著至關重要的位置。它是一個標誌,標誌著我在五十四歲那年失去了一個平凡的心智在習慣了外部自然與自然法則後所獲得的一切安寧與平和。自此往後,我們十個人——尤其是我與學生丹弗斯——將要面對一個潛伏著無數恐怖的可怕世界。沒有什麽東西能夠將它從我們的情感中徹底抹掉,而我們也竭力避免將它泄露給全人類。報紙已經刊登了我們在飛行過程中發送的簡報,裡面記錄那段連續飛行的旅途,期間我們遭遇了兩場變幻無常的高空烈風,還看到了一些奇怪的蓬松雪柱在風中滾動著穿越一望無際的冰封高原——阿孟森與伯德也曾記載過這樣的景象。隨後,我們遇到了一個問題,因為我們已經沒法用媒體能夠理解的詞語來表達自己的感覺了,再後來我們不得不采取更嚴格的方式檢查向外發送的報告。

  水手拉爾森頭一個看到了前方由醜惡尖峰組成的鋸齒狀山脈。他的驚呼讓所有人都擠到了狹小飛機的舷窗邊。雖然飛行速度很快,但那些山峰升高的速度卻非常緩慢;這意味著那些山脈一定坐落無限遙遠的遠方,我們之所以能看到它們僅僅只因為它們高得超出了正常的想象。然而,隨著我們的前進,那些山峰緩慢而陰森地聳向西面的天空;讓我們能夠分辨出那些裸露而荒涼的黑色尖峰。閃光的冰晶雲組成了引人入勝的背景,映襯著這些山峰。看著它們矗立在南極洲微紅色的光線中,我們有了一種奇幻的感覺。在這幅奇景裡始終滲透著某種暗示,暗示著某些驚人的秘密與潛在的揭示。就仿佛那些光禿禿的如同夢魘一般的尖頂標誌著一座可怖門徑旁的立柱,指引著我們通往夢境裡的禁忌國度,以及那些遙遠時間、空間以及其他維度裡的難解深淵。我不禁開始覺得它們是邪惡的——這是一片瘋狂的山脈,而那些遠方的山坡正俯瞰著某些該被詛咒的終極深淵。那些不斷翻滾、仿佛散發著光輝的雲彩暗含著某些無法言說的深意,像是在暗示超越世俗空間之外,模糊而又飄渺的彼方;同時又可怖地提醒著我們,這片人跡杳無人跡又無法窺探的終南之地是一個絕對偏僻、孤立、荒涼並且早已死亡了千萬年的世界。

  年輕的丹弗斯將我們的注意力轉移到了新的地方。他發現山體高處的輪廓規則得有點兒古怪——就如同完美立方體上的一部分。萊克也曾在報告裡提到過這一現象。他說那些輪廓朦朧地像是羅列赫用巧妙而又奇異的繪畫表現的、位於雲霧繚繞的亞洲山脈頂端的原始寺廟遺址——我們看到的景象證實他的確所言非虛。十月份,第一次看見維多利亞地的景色時,我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而這一刻,那種感覺又回來了。此外,我還有些心神不寧,那太像是遠古神話了;這片危險的國度與在原始神話裡有著邪惡名氣的冷原[註1]太過相似,實在令人局促不安。雖然神話學者們認為冷原位於中亞;但人類——或者說人類的祖先——有著非常漫長的族群記憶。而其中的某些神話很可能發源於那些比亞洲——甚至比我們所知的世界——更加古老的地方,某些恐怖的土地、山脈與廟宇。少數幾個膽大妄為的神秘主義者曾表示殘破的《納克特抄本》[註2]起源於更新世[註3]之前的世界,並且宣稱那些皈依撒托古亞[註4]的居民就如同撒托古亞本身一樣,是與人類完全不同的存在。總之,冷原,不論它在哪個時空,都不會是一個我願意涉足或靠近的地方,而我也不會喜歡一個與它類似的世界,一個曾孕育出萊克所提到的那些可疑的遠古怪物的世界。在這一刻,我開始後悔自己閱讀了那本令人嫌惡的《死靈之書》,後悔與大學裡那位博學得甚至有些令人不快的民俗學者威爾馬斯過多地討論這些東西。

[註1:plateau of Leng ,一個寒冷幹燥荒蕪的高原,不同的故事裡它的具體位置也不同。]
[註2:Pnakotic Manuscripts,洛夫克拉夫特虛構的第一本神秘書籍(1918年《北極星》)。在克蘇魯神話中,該書起源於人類之前,原始的抄本最初以卷軸形式存在。其前五章可能是由偉大種族所著,因為其包含了偉大種族的詳細歷史。]
[註3:始於一千八百萬年前,結束於一萬一千五百年前的地質時期。]
[註4:Tsathoggua,一個長有黑色軟毛,有如同蟾蜍般巨腹的舊日支配者。由克拉克·艾什頓·史密斯首先在他的終北之地(Hyperborean ,我有時候也翻譯成北方凈土)系列小說中創造出來。根據他的描述,在終北之地有一群長著黑色長毛的生物崇拜這位神明,故有文中一說。]


  當我們接近山脈並且漸漸分辨出丘陵地帶起伏的輪廓時,逐漸變成乳白色的天頂中突然出現了一幅奇異的蜃景。而之前的後悔情緒無疑加劇我對於那幅蜃景的反應。過去數周裡,我早已見過幾十次極地蜃景。其中有一些也如與那幅出現在天頂的蜃景一樣神奇,一樣栩栩如生;但這幅蜃景卻有著全新的晦澀含義,透露出一種險惡的象征意味。當我們頭頂混亂的冰晶雲間隱約浮現出那座由奇異高墻、堡壘與尖塔組成的錯亂迷宮時,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蜃景裡出現了一座雄偉的城市,城市充斥著人類不曾知曉也不曾想象過的建築。那暗夜一般漆黑的巨石造物組成了無比宏偉的集合,無處不具現著對於幾何對稱法則的扭曲和倒錯。那當中有許多截去了頂端的圓錐——上面如同梯田般層層疊疊,或是遍布凹槽,這些圓錐臺上樹立著高大的圓柱形長桿,長桿隨處可見球狀的隆起,並且在頂端常常修築著一層層薄薄的扇形碟子;還有些突出在外、如同桌子一般的奇怪構造,像是用許許多多平板、圓形碟子或者五角星一個接一個堆疊出來的結果。那當中有混合在一起的圓錐與金字塔,有些獨立存在,有些的頂端則聳立著圓柱體或者立方體或者被截去頂角、更加扁平的圓錐與金字塔,偶爾還會有由五座針一般的尖塔構成的奇怪組合。管子一樣的天橋似乎將所有的瘋狂建築都連接在了一起。那些天橋位於不同的高度,但全都高得令人暈眩。這座複雜的迷宮巨大得讓人恐懼與壓抑。尋常的極地蜃景無外乎是一些較為狂野的景象,就像是北極捕鯨人斯科斯比於1820年看到並畫下來的那種。然而,此時此刻,前方聳達天際的陌生黑色山峰,記憶裡有關異樣古老世界的發現,以及籠罩在萊克探險隊上的可能的災難厄運全都融合在了一起,我們所有人似乎都在那幅蜃景裡找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惡意,與無比邪惡的征兆。

  隨後,蜃景漸漸解體,這讓我感到頗為寬慰,雖然這個過程將各式各樣如同夢魘一般的尖塔與圓錐短暫地化作了更加扭曲的形狀,反而讓人更覺毛骨聳然。整幅蜃景最終溶解消失在翻滾的乳白色。隨後,我們再度望向地面,發現這段旅途即將抵達終點。陌生的山脈從前方令人目眩地拔地而起,仿佛由巨人修建的可怖壁壘。它們所呈現出那種怪異的規則輪廓變得令人驚訝地清晰起來,甚至不需要通過望遠鏡就能看見。此時,我們正在低矮的丘陵上方,並且望見一些黑色的斑點點綴在冰層、積雪以及高地的裸露土地之間。我們覺得那兒應該就是萊克紮營與鉆探的地方。地勢在五六英里外迅速擡升,形成一片更高的丘陵,形成了一道輪廓清晰的分割,將遠處那甚至超過喜馬拉雅山脈的可怕群山分離開來。最後,羅普斯——一個協助麥克泰格駕駛飛機的學生——對準左邊地面上一塊與營地差不多大小的黑色斑點降下了飛機。飛機降落的時候,麥克泰格用無線向外界發送了一條報告,這是探險隊最後一條未經審核直接發送的報告。

  當然,之後逗留南極的時間裡,我們依舊發送了一些簡短的報告,所有人都閱讀了那些難以讓人滿意的報告。在著陸數小時之後,我們就謹慎地發回了一則消息,報告了我們發現的悲慘景象,同時很不情願地宣布:前一天,或再往前的那個夜晚,刮起的可怖風暴徹底摧毀了萊克的探險隊。確認有十一人死亡,年輕的格德尼失蹤。人們原諒了這則粗略含糊的報告,因為他們覺得這起令人震驚和悲傷的事件肯定對我們造成了嚴重的影響。而當我們解釋說狂風破壞性的力量使得十一具屍體遭受了嚴重的破壞,因而無法進行搬運時,人們也采信了我們的說法。事實上,我認為,雖然沈浸在悲痛、極度困惑以及緊緊攝住靈魂的恐懼中,但我們在具體事件上的報導並未出現失實。但那些我們不敢去提的東西裡卻隱含著驚人的深意;如果不是為了警告其他人遠離那些無可名狀的恐怖,我絕不會再提起那些東西。

  那場風暴的確造成了可怕的破壞。即使沒有遭遇另一樁意外,萊克的探險隊恐怕也很難安然無恙地度過這場風暴。這場風暴,以及它掀起的細碎冰晶,肯定比我們探險隊之前遭遇的任何狀況都要危險。有一堵飛機防風墻似乎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層——幾乎要被徹底粉碎了;而遠處的鉆井塔架則完全被狂風吹散了。被固定好的飛機以及鉆探機械設備表面暴露出來的金屬部分被風磨得程亮。盡管有積雪加固,仍有兩座小帳篷被徹底地壓扁了。所有暴露在風暴中的木頭表面都變得坑坑窪窪,而原本刷在木頭上的油漆也被系數剝去。雪地上留下的痕跡都抹得幹幹凈凈。此外,我們也沒有發現任何完整的太古代生物樣本。不過我們從一堆倒塌的巨型堆棄物裡發現了一些礦物,其中包括幾塊淡綠色的滑石碎片。它們古怪五角星形的輪廓以及上面一組組由原點構成的模糊圖案引起了許多可疑的對比;與滑石碎片一同發現的還有些化石骨骼,上面都有那種典型的奇怪傷痕。

  沒有拉橇犬幸存。萊克等人在營地附近用積雪匆忙修建起來的圍欄幾乎被徹底摧毀了。破壞可能是狂風造成的,但圍欄貼近營地的那一面——雖然沒有迎風——卻遭受了更嚴重的破壞,似乎說明困在裡面的拉橇犬在向外跳躍或突破。萊克帶走的三架雪橇全都不見了,我們覺得可能是狂風將它們吹到其他地方去了。留在鉆井附近的鉆探與融冰設備都遭到了嚴重損壞,沒法進行回收,於是我們用被破壞的設備塞住了萊克炸開的那條通往古老過去、略微有些令人不安的通道。此外,我們還留下了兩架狀態最糟的飛機;因為剩下的組員裡只有四個人——謝爾曼、丹弗斯、麥克泰格與羅普斯——能夠駕駛飛機,而且丹弗斯精神過度緊張,不適合導航。我們帶回了能夠找到的所有書籍、科學儀器以及其他雜物,但還有許多的東西都被莫名其妙地吹走了。備用帳篷與保暖用的皮毛制品不是丟失了,就是被破壞得不成樣子。

  我們駕駛飛機進行大面積巡航。大約下午四點的時候,我們放棄了搜尋,認定格德尼已經失蹤,並且將經過謹慎核查的消息發送給了阿卡姆號,供他們轉播給外界;而我覺得我們成功地將報告書寫得非常平淡與含糊。我們最多只向阿卡姆號提起我們帶去的拉橇犬表現得非常焦躁,根據可憐的萊克之前做出的報告,我們都知道拉橇犬在靠近那些生物樣本時會變得非常狂躁不安。但是,我想,我們並沒有提起這些拉橇犬在奇怪的淡綠色滑石以及其他一些物件邊嗅來嗅去時也表現出了類似的不安反應。這些散落在當地、會引起拉橇犬焦躁的東西中包括有科學儀器、飛機以及營地與鉆井附近的機械設備。這些設備中的某些部件出現了松動,還有些部件甚至被什麽東西移走了——如果是狂風完成了這些舉動,那麽這場風暴肯定有著古怪的好奇心和調查能力。

  至於那十四個生物樣本,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模糊淡化與之相關的事情。我們說過——我們只發現了一些已經損壞的樣本,但是從破損樣品身上獲得的信息已足夠證明萊克做出的描述的確非常完整,而且精確得令人印象深刻。要把個人情感排除在這件事情之外實在很困難——報告也沒有透露我們發現了多少個樣本,或者準確地說明發現的過程。在那個時候,我們一致同意,向外發送的報告需要謹慎對待,不能讓人們覺得萊克隊伍裡的某些人已經精神錯亂了——因為事情看起來的確讓人覺得有些瘋狂,我們發現六個殘缺不全的怪物被豎直地埋進了九英尺厚的積雪下,而且這些冰雪墳墓還被堆建成了五角星形,並且印上了一組組由原點構成的圖案——那些圖案與中生代或第三紀地層裡發掘出來的那些古怪淡綠色滑石上的點陣一模一樣。至於萊克提到的那八個完整的樣本全都被風暴給吹走了。

  此外,我們希望人們的心智能夠保持平和;因此,雖然我與丹弗斯於抵達萊克營地的第二天駕機飛躍了那片山脈,但我們從不談論那趟可怕的旅途。事實上,只有一架最大限度減輕重量的飛機才有可能飛越一條如此之高的山脈,那條山脈仁慈地限制了參加探險之旅的人數,因此只有我們兩個人目睹了恐怖的一切。等淩晨一點返回營地的時候,丹弗斯幾乎已經歇斯底里了。不過他依舊緊緊地閉上了嘴,著實讓人欽佩。我甚至都不用說服他別去展示我們在探險過程中畫下的素描,以及我們裝在口袋裡帶回來的東西。除了我們一致同意轉達給外界的故事外,他沒有多說一個字,而且還把探險途中拍攝照片膠卷統統藏了起來,留作私下研究之用;所以,我現在要說的事情是全新的——就連帕波第、麥克泰格、羅普斯、謝爾曼以及其他組員也不知道。事實上,丹弗斯比我更加守口如瓶;因為他從不告訴我他最後看到的——或者他以為他看到的——東西。

  眾所周知,我們報告了駕機艱難攀升的過程。在報告裡,我們證實了萊克的觀點——這些巨峰的確是由太古代板巖以及另一些非常古老的褶皺地層構成的,而且自白堊紀科曼齊系中期以來,這些山峰就沒有發生過任何改變;同時,我們還對那些攀附在山崖上的立方體和壁壘狀規則構造進行了一些尋常的描述;並且認定那些山坡上的巖洞應該是被流水溶解的石灰質巖脈;此外,我們在報告裡推斷說那些經驗老道的登山者應該可以借由某些陡坡和山隘攀登並翻越這些山脈;最後,我們還在報告裡宣稱山脈那神秘莫測的另一邊有一座與山脈本身一樣古老、一樣一成不變的超級高原——這座高聳入雲、廣袤無垠的高原海拔足有兩萬英尺。離奇怪誕的巖石構造從高原表面薄薄的冰層中穿透而出;而高原表面與那些最高峰的陡峭崖壁之間則綿延著逐漸平緩的低矮丘陵。

  這部分報告從各方面來說都是真實的,而在營地裡的人也對此非常滿意。不過,我們在時間上撒了謊。我們離開了十六個小時——雖然報告說我們在那段時間裡從事了飛行、著陸、勘測與巖石采集等一系列工作,但這個時間依舊比這些工作應當花費的時間更長一些——但是,我們謊稱逆風環境延緩了我們的速度,因此沒有引起懷疑。其他的事情都是真的,我們的確曾降落在山脈後方的丘陵地帶。幸運的是,我們的故事聽起來非常真實與平淡,因此其他人並沒有產生重複探險的想法。如果真的有人打算這麽做,我會用盡全力阻止他們——然而我不知道丹弗斯會有什麽反應。在我們探險的時候,帕波第、謝爾曼、羅普斯、麥克泰格以及威廉森一直在忙著修複萊克留下來的、狀態最好的兩架飛機——因為有東西搞亂了它們的操縱系統,使之出現了莫名其妙的問題。

  我們決定在第二天清晨裝載好所有的飛機,然後盡快返回之前的營地。雖然在路線上有所迂回,但這是抵達麥克默多灣最安全的路線;因為在這塊萬古死寂的大陸上筆直飛越一片完全陌生的荒原會帶來許多額外的、不必要的風險。考慮到大量隊員不幸罹難,鉆探設備也悉數被毀,想要繼續探險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那些我們未曾向外界透露的疑問與恐懼圍繞著我們,讓我們只想盡快逃離這個荒涼死寂、孕育瘋狂的極地世界。

  眾所周知,返程非常順利,我們沒有遇到更多的災難。在經過一段快速、不間斷的飛行後,所有的飛機於第二天晚上——一月二十七日——都抵達了之前設立的南方營地;二十八日,我們分兩趟飛回了麥克默多灣,其中一趟在途中短暫停頓了一次。那次停頓很短暫,因為在我們離開南極大高原,飛越大冰架時,在狂風中飛錯了方向。五天後,阿卡姆號與密斯卡尼托克號載著剩下的所有成員與儀器,破開逐漸變厚的浮冰從羅斯海啟程。維多利亞地上那仿佛在嘲弄我們的群山若隱若現地聳立在西面,映襯著南極動亂的天空,並且將狂風嗚咽的呼嘯擰成一種如同音樂一般的笛聲。這種音域寬廣的笛音令我的靈魂感到了徹骨的寒意。不出十四天,我們便將極地的最後一點兒征兆拋在了身後。能夠順利擺脫那片受到詛咒的、在腦海中縈繞不去的國度,讓我們由衷地感謝上天。在那土地上,自物質最初在這星球那尚未冷卻的地殼上翻滾、漫遊的時候起,生命與死亡、時間與空間之間就在未知的時代裡締結下了邪惡而又褻瀆神明的盟約。

  回來之後,我們就經常阻撓南極探險,並且非常團結與忠實將某些懷疑和猜想埋在自己心底。就連年輕的丹弗斯,雖然已經精神崩潰,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退縮,或是向他的醫生多說什麽——事實上,如我之前所說,他覺得自己看到了某些東西,但是他甚至都不願告訴我自己看到了什麽,雖然我覺得如果他願意吐露的話,會對他的精神狀態大有裨益。雖然他看到的那些東西可能只是經歷了先前的驚駭後,產生的虛幻余波,但如果他能說出來,或許可以解釋很多東西,也讓他得到舒緩和釋放。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因為在某些罕見的、不可靠的瞬間裡他朝我喃喃低語地說起一些支離破碎的東西——然而一旦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便會激烈地否認自己說過的一切。

  勸服其他人遠離那片白色的南方世界是件非常苦難的工作。此外我們的一些工作或許直接損害了原來的目的,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我們本該明白,人類的好奇心是不會磨滅的,而我們之前宣布的探險結果已經足夠吸引其他人懷著長久以來追尋未知的激情繼續向前。萊克有關怪物的報告已經將博物學者與古生物學家的好奇心激發到了頂點,但是我們很聰明地沒有展示那些從被埋葬的怪物上采集到的樣本,以及在發現這些樣本時拍下的照片。此外,我們也抑制住沖動,沒有展示淺綠色滑石以及帶傷痕的骨骼化石上令人困惑的地方。丹弗斯與我更是牢牢保管著我們從那邊的超級高原上拍攝與繪制的圖片,以及那些我們撫平後恐懼地檢查完然後放在口袋裡帶回來的東西。

  如今,斯塔克韋瑟-摩爾探險隊正在組建,而且比我們準備得更加周全。如果無人勸阻,他們將會深入南極的最深處,融冰開鑿,然後他們會發現我們所知道的東西,而那東西可能會終結整個世界。所以,我沒辦法繼續沈默下去——即便我因此再度提起那些位於瘋狂山脈之後,最可怖也最無可名狀的東西。


IV

  一想到要讓自己的思緒回到萊克的營地裡,再次想起我們真正發現的東西——想起其他那些位於瘋狂山脈之後的東西,就讓我猶豫不決,倍感嫌惡。一直以來,我總在試圖逃離那些駭人的細節,讓那些模糊的映像取代那些真實發生的事情,以及那些無從回避的推論。我希望自己已經說的足夠,能夠簡單地略過剩下的部分;略過萊克營地裡的可怕情景。我之前已經提過那些被狂風蹂躪過的景象——殘破的防風墻;錯亂的機器;隊伍裡的拉橇犬所表現出的不同程度的焦躁與不安;消失的雪橇;探險隊員與拉橇犬的死亡;格德尼的失蹤;還有那六個以某種瘋狂的方式被埋葬在積雪裡的生物樣本——雖然它們來自於一個已經死去四千萬年之久的世界,盡管它們遭受了結構性的破壞,但它們的組織與器官依舊完好得不可思議。我不記得自己是否提過一件事——在檢查過營地裡的動物屍體後,我們發現少了一隻狗。當時,我們並沒有深究——事實上,後來只有我與丹弗斯還記得這件事。

  那些我一直回避的、但卻非常重要的事情與屍體有關,也與某些難以察覺的細微之處有關——那些細微之處或許能夠為看似混亂的場景提供一套毛骨悚然而又令人難以置信的解釋。在此之前,我一直盡力讓人們的注意力遠離這些瑣碎之處;因為那樣會簡單許多,也普通許多——只要將一切都歸咎於萊克探險隊裡某些成員突然精神錯亂就夠了。從這種角度看,巍峨山脈間吹來的邪惡風暴一定猛烈得能將任何置身在這片神秘與荒蕪中心的人逼瘋。

  當然,最為怪異反常的地方還是那些屍體被發現時的狀態。不論是人,還是狗,所有屍體都處於一種可怕的扭曲狀態,並且以某種殘忍而又完全無法形容的方式被撕扯絞碎了。根據我們的估計,所發現的受害者全都死於絞勒或撕裂。很顯然,是拉橇犬引發了這場災難——因為那座匆忙修建起來的畜欄遭到了嚴重的破壞,說明有東西從內部暴力突破了雪墻。由於拉橇犬對那些可憎的古老生物樣本表現出了極度的憎惡與仇視,畜欄被刻意修建在距離營地一定距離的外圍,然而這一預防措施似乎毫無作用。由於那些拉橇犬被單獨留在了可怕的狂風中,而且那些雪墻既不夠高也不夠結實,因此它們肯定受驚逃竄了出來——至於到底是因為風的作用,還是因為那些可怕的樣本所散發出的微妙但卻越來越濃烈的氣味,已經沒人能說得清楚了。

  不論發生了什麽,肯定非常毛骨悚然,而且令人憎惡。或許,我最好把自己的厭惡情緒擱在一邊,直接說出最糟的部分——但在這之前,我要明白無誤地陳述一個觀點,基於第一手的觀察材料,以及我與丹弗斯一同作出的最嚴格的推理,當時失蹤的格德尼絕不會是制造我們所發現的恐怖景象的罪魁禍首。我已經說過,屍體都被可怖地絞碎了。現在,我必須補充說,其中有些屍體還曾被切割分離過。某些東西以最怪異、最冷血而毫無人性可言的方式完成了這些工作。而且人與狗的屍體上都出現了這種情況。不論是人還是狗,所有較為健全和肥胖的屍塊都被切割、分離了大量的血肉組織,仿佛有一個細心的屠夫在處理這一切;而屍塊周圍還奇怪地著鹽粒——這些鹽粒應該是從飛機上破損的補給箱裡拿出來的——這在我們的腦海裡勾起了最為恐怖的聯想。怪事還發生在一座簡陋的飛機防風墻邊。防風墻內的飛機被拖了出來,但風暴抹去了所有的痕跡,因此沒法做出可信的推斷。一些從人類屍塊上粗暴撕扯下來的衣物碎片散落在營地裡,但卻提供不了什麽線索。在被毀的圍欄一角,墻體擋住狂風的地方留下了某些非常模糊的痕跡,這些痕跡為我們提供一些模糊的想法,但那毫無用處——因為那些想法裡顯然與過去一周來、可憐的萊克一直在談論的那些化石痕跡混雜在了一起。置身在那片瘋狂山脈投下的陰影裡,任何人都應當小心自己的想象力。

  正如我在前面說過的一樣,清點到最後,我們發現格德尼與一條狗失蹤了。但在走進那座位於避風處的可怖帳篷前,失蹤的其實是兩個人和兩條狗;不過,在調查過那些可怕的冰雪墳墓後,我們走進了毫發無傷的解剖室帳篷,並且看到一些恐怖的事情。帳篷裡的場景與萊克停止解剖時的情況完全不同,因為之前擺在臨時解剖臺上、並且用防水布遮蓋起來的遠古怪物樣本已經被移走了。事實上,後來在積雪裡發掘出那六具被掩埋起來的生物樣本時,我們已經認出了萊克解剖過的那個個體——它散發著一絲特別可憎的氣味,而且是一塊塊拼接起來的。實驗臺上面,以及實驗臺周圍,散落著一些別的東西——而我們很快就意識到,那是一條狗和一個人通過一種細致但卻古怪而笨拙的方式解剖後留下的碎塊。為了照顧生者的感受,我不會在此提到被解剖的人究竟是誰。萊克解剖用的器件都不見了,但我們發現了一些因為仔細清洗解剖器件而留下的痕跡。汽油爐也不見了,但在汽油爐原來的位置上,我們發現了一堆以某種古怪方式使用過的火柴。我們把解剖室帳篷裡的人安葬在了另外十個人旁邊,狗也安葬在了另外三十五條狗附近。此外,實驗臺上還有奇異的汙漬,而一些帶插圖的書籍也被粗暴地撕扯開,散落在實驗臺的周圍。但我們實在太過困惑,無從推測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便是營地所有恐怖情景中最糟糕的部分。但還有一些事情也讓人感到困惑。除開格德尼和一條狗外,八個保存完整的生物樣本,三架雪橇、某些儀器設備、部分帶插圖的科學類與技術類書籍、文具、手電筒、電池、食物、燃料、加熱設備、備用帳篷、皮毛衣物都失蹤了,這都讓我們毫無頭緒。此外,令人困惑的事情還有:某些紙張上留下了一些邊緣參差不齊的墨點;營地和鉆井附近的飛機與所有其他的機械設備上都留有東西以古怪而陌生的方式擺弄與試驗後留下的痕跡。隊伍中的拉橇犬似乎非常憎惡這些被胡亂擺弄過的機器。營地裡的食品貯藏室也被弄得一團糟:某些日常主食不見了;而且留下了一堆已被打開的罐頭——那些罐頭全都是從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打開的,雖然不合時宜,但卻依舊讓人覺得非常滑稽可笑。隨處散落的火柴也構成了另一個較小的謎團——在這些火柴中,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已經折斷的,也有些被使用過。此外,我們還在附近找到了兩三張帳篷帆布與一些皮毛衣物,這些東西都被古怪地撕開了,似乎為了進行無法想象的笨拙改造而留下的結果。因此,人類與拉橇犬屍體上留下的暴行,以及那些以極度瘋狂的形式掩埋起來的殘破古老生物樣本,僅僅只是這場令人崩潰的瘋狂行徑中極小一部分。為了防止出現像是眼下這樣的情況,我們小心地拍攝下了營地裡發生的大部分瘋狂情景;我們將這些照片用作證據,懇請正在準備的斯塔克韋瑟-摩爾探險隊放棄他們的探險行動。

  在避風處發現那兩具屍體後,我們的第一反應便是跑去拍攝那一排五角星形的瘋狂墳墓,並再度打開它們。我們不由自主地注意到這些可怕墳丘的形狀,以及它們上面的一組組圓點,像極了可憐的萊克所描述的那些奇怪的淡綠色滑石;隨後我們在那一大堆礦石裡也找到了一些滑石,進一步確定了兩者的相似性。必須要說明的是,這些東西的整體形狀令人憎惡地聯想起了那些古老生物海星形的頭部;而且我們一致認定,這種可憎的暗示一定對萊克他們過度興奮卻又極度敏感的心智產生了強烈的影響。

  就目前談到的部分而言,所有人都會自然而然地將事情歸結為萊克隊伍裡的某些成員——尤其是唯一可能幸存的組員格德尼——精神錯亂後造成的結果;但我不會天真地認為我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安於這個解釋,不會產生某些瘋狂可怕的聯想——只不過健全的理智不允許我們將那些念頭清晰構想出來而已。當天下午,謝爾曼、帕波第與麥克泰格在周邊地區進行了一次細致的搜索巡航。他們拿著望遠鏡在地平線上搜尋格德尼,也搜尋各式各樣下落不明的器物;但卻沒有發現任何線索。他們報告說魁偉的山脈無窮無盡地向左右綿延開去,既看不到高度的變化,也看不到山體基本構造的變化。不過,一些山峰上的規則輪廓——立方體或壁壘狀構造——要更加明顯和醒目,愈發詭異地像是羅列赫所畫下的那些位於亞洲山脈上的廢墟。神秘巖洞散布在黑色無雪的山峰上,不論他們飛到哪裡,都能看得到。

  盡管目睹了如此之多的恐怖景象,我們仍舊懷有足夠的科學熱情與冒險精神去探索隱沒在這片神秘山脈之後的未知國度。我們謹慎核查後發布的報告裡提到了之後的安排。在經歷過一天的恐懼與迷惑之後,我們於午夜時分安頓了下來——並且制定了一個試探性的方案,準備在第二天早晨,利用一架最大限度減輕重量的飛機帶著航空相機和地質學設備進行一次或多次飛越山脈的航行。探險隊決定由我與丹弗斯進行第一輪嘗試,並且打算在早晨七點起飛;不過,強風延誤了起飛的時間——這一點在發送給外界的簡短報告裡也提到了,直到九點才我們才起飛離開營地。

  我已經在前面複述了那個含糊的故事。當初在經過十六個小時的探險,最終返回營地後,我也曾用同樣的故事搪塞留在營地裡的隊員——並且轉播給了外界。現在,我要做的就是為那些仁慈的空白填上我們在群山那邊的隱匿世界裡真正看到的東西——那些最終導致丹弗斯完全崩潰的東西。我希望丹弗斯也能坦白地說出那些只有他看見的東西——即便那可能只是神經質的幻覺——卻也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但他堅決反對這樣做。我只能複述他後來喃喃自語的破碎片段——在我們體驗過真實存在的驚駭後,逃上飛機騰空而起,飛越狂風肆虐的山關隘口時,這些東西曾讓他無法抑制地大聲尖叫。我會在聲明的最後部分提到這些東西。我希望自己所揭露出來的事情——那些明顯暗示著這個世界上還殘存有某些古老恐怖的證據——能夠阻止其他人深入南極內部——或者,至少能夠阻止其他人深入窺探那片充滿了禁忌秘密與冷酷荒蕪的終極荒原之下的秘密——如果不能,那麽不可名狀可能也無法度量的邪惡將降臨到我們頭上,到那時這些後果都與我毫無瓜葛。

  丹弗斯與我研究了帕波第在前一天下午飛行時寫下的記錄,並且用六分儀進行了觀測,計算出最低的山隘就在我們右側不遠的地方,站在營地裡就能望見。那條山隘的高度大約為海拔兩萬三千英尺到兩萬四千英尺。肯定了這一點之後,我們登上了減輕重量的飛機開始了那一趟發現之旅。我們的營地坐落在那片大陸高原上的丘陵地帶,本身的海拔已有一萬兩千英尺;因此實際需要攀升的高度並沒有看上去那麽高。不過,隨著飛機的爬升,我們仍敏銳地感覺到空氣逐漸變得稀薄,而氣溫也變得越來越刺骨;因為,為了保證能見度,我們必須打開舷窗。當然,我們也因此穿上了最後的皮毛衣物。

  那些黑暗而不祥的禁忌山峰聳立在滿是裂隙的積雪與冰川之上。飛近之後,我們發現了更多造攀附在山坡上,規則得有點兒古怪的構造;並且再度想起了尼古拉斯·羅列赫筆下奇異亞洲風景。那些古老且嚴重風化的巖層完全證實了萊克的報告,說明這些山峰是在地球歷史中某個非常古老的時期以完全相同的方式聳立形成的——也許它們有五千萬年以上的歷史了。它們原來的高度,已經無從猜測了;但與這片奇特地區有關一切東西都說明當地的氣候條件不利於大的變化,也會阻礙那些通常會使得巖石風化的氣候過程。

  但最令我們著迷和不安的還是那些散布在山坡上的立方體、壁壘結構與洞穴。丹弗斯駕駛飛機的時候,我用望遠鏡仔細研究了它們,並且進行了航拍;有時候,我會接替他的駕駛工作,讓他騰出時間來用雙筒望遠鏡看一看——不過我在航空飛行方面完全是個外行。我們看得很清楚,這些山體構造大多都是由淡色的太古代石英巖組成的,與廣闊山坡表面分布著的其他巖石結構完全不同;但可憐的萊克幾乎沒有提到重點——這些東西的結構太過規則,甚至達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他在報告裡說,經歷過無窮無盡的亙古歲月,這些規則構造的邊緣已經因為野蠻的風蝕作用破碎磨圓了;然而異乎尋常的牢固與堅硬保護了它們,免遭歲月的磨滅。那些構造上的許多地方,尤其是靠近山坡的部分,似乎與周圍山坡表面的巖石是同一類巖石。這些奇異巖石構造在山坡上的分布與排列看起來像是安迪斯山脈上的馬丘比丘遺跡[註1],或是牛津-費爾特博物院聯合探險隊於1929年在基什[註2]發掘出的古老基墻;丹弗斯與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看到獨立的巨大石塊——當初萊克報告說與他一同飛行的卡羅爾也曾有過類似的感覺。老實說,我不知道這些東西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這讓身為地質學家的我古怪地感到卑微與謙遜。火成巖常常會產生古怪的規則輪廓——像是愛爾蘭島上著名的巨人堤[註3];可是,雖然萊克曾懷疑自己看到了冒煙的火山錐,但這條巍峨山脈暴露在外在部分完全沒有火山構造的跡象。

[註1:秘魯境內前哥倫布時期的印加遺跡。馬丘比丘是南美洲最重要的考古發掘中心]
[註2:古代蘇美爾城邦。位於今天伊拉克中部,Tall al-Uhaymir附近,在巴比倫遺址以東。]
[註3:位於北愛爾蘭貝爾法斯特西北的大西洋海岸。此地數公里長的海岸上分布了數萬根六角形石柱。石柱連綿有序,呈階梯狀延伸入海。 巨人堤道被認為是6000萬年前火山噴發後熔巖冷卻凝固而形成的。]

  這些古怪的巖石構造大多分布在一些奇異的洞穴附近。這些洞口的規則輪廓也讓我們感到有些困惑,但卻相對容易理解。和萊克所報告的一樣,洞口的形狀大多都近似於方形或半圓形;就像是天然的洞穴被神奇的大手塑造成了更加規則對稱的形狀。這類洞穴的數量極多,分布廣泛,說明石灰石巖層中溶蝕出的無數管道已將整個地區變成了一片複雜的蜂巢系統。雖然搜尋時的匆匆一瞥無法看到洞穴更深處的情況,但它們裡面顯然沒有生長鐘乳石與石筍。洞穴的外面,與洞口相連的山坡表面,也似乎總是光滑而規則的;丹弗斯甚至覺得那些風化形成的裂縫與坑窪似乎形成了某種不同尋常的形狀。營地裡發現的恐怖與怪誕還徘徊在他的腦海裡,以至於他覺得那些風化形成的坑窪隱約有些像是那一組組散布在古老的淡綠色滑石上、令人困惑的圓點;六座以瘋狂樣式堆建起來、埋葬著怪物的冰雪墳丘上也令人毛骨悚然地複制了那些圓點。

  我們逐漸向上攀升,越過那些較高的山麓,沿著事先規劃好的那條相對低矮的山隘繼續向前飛行。隨著飛機的前進,我們偶爾也會俯瞰下方的冰層與積雪,想象自己是否能依靠過去那些簡單的登山裝備爬上這些山峰。出乎意料的是,我們發現想要爬上這些山峰遠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麽困難;雖然一路上會遇到某些裂縫與其他險要的地勢,但這些難關似乎不太可能能阻擋住斯科特、沙克爾頓或是阿蒙森[註]那樣的雪橇隊。某些冰川似乎表現出了不同尋常地綿延不斷,逐步擡升向上,一直連接到那些裸露在狂風中的山隘。而等飛機靠近預期的山隘時,我們發現這裡的地勢也不例外。

[註:三人均是著名南極探險家]

  即將繞過山巔,瞥見那片杳無人跡的世界時,我們內心的強烈的期盼幾乎無法用文字來描述;雖然我們完全沒理由認定山脈的那一邊會與我們已經看過並且飛越過的這一面有什麽本質地不同。這些屏障般的山脈,以及穿過叢叢尖峰望見的那片召喚著我們的乳白色雲海,似乎暗含著一絲微妙纖細,無法訴諸文字的邪惡神秘。那更像是一種模糊的心理象征與審美聯想——它們混雜著來自異域的詩篇與繪畫,也糅合了那些藏在人們所回避的禁忌典籍裡的古老神話。甚至連風的呼嘯也帶上了一股奇怪的、仿佛有意識般的險惡;有那麽一瞬間,在這混合而成的聲音裡似乎也包含著了一種涵蓋了廣闊音域、如同音樂般的奇異哨聲或笛聲——就像是狂風橫掃過那些無處不在的、足以引起共鳴的洞穴時所發出的呼嘯。這種聲音讓我覺得隱約有些厭惡,並會產生不好的聯想,這樣的感覺就與我腦海裡其他陰暗隱秘的印象一樣複雜、一樣無從確定源於何處。

  在一段緩慢地爬升之後,根據膜盒高度計,我們已經達到了兩萬三千五百七十英尺的高空;那些還覆蓋著積雪的山坡已經被遠遠拋在我們下方。到了這個高度,我們能看到的只有裸露的暗色山坡,以及那些高低不平的棱紋狀冰川的起點——然而結合上那些令人驚異與困惑的立方體與壁壘狀構造,還有那些回蕩著呼嘯風聲的洞穴,眼前的景象便多了一分反常、離奇甚至夢幻的意味。看著那一行高聳的山巔,我覺得自己似乎看到可憐的萊克在簡報裡所提到的那座山峰——一座巨大壁壘就聳立在它的最高處。它似乎在一片奇異的極地薄霧中若隱若現——也許,正是這種極地薄霧導致萊克早先錯誤地認為自己看到了火山作用。山隘陰森地浮現在我們的正前方。在兩側險惡隆起、呈現鋸齒狀的山崖之間,這條曝露在狂風中的山隘顯得格外的光滑。而在那之後,是一片呼嘯著旋風,並且被低垂的極地太陽所點亮的天空——這片天空正高懸在遠處那個我們認為從未有人目睹過的神秘世界之上。

  再向上飛行幾英尺,我們便可望見那片世界。高速刮過山隘關口的狂風發出嘹亮的呼號,無法消除的引擎噪音也在轟鳴,除開高聲尖叫外,丹弗斯與我幾乎無法交談。我們只得通過複雜的眼神相互交流。然後,我們向上最後攀升幾英尺,讓視線能夠確確實實地越過那條最為重要的分界線,看到那片從未有人見過的、曾屬於另一個古老且完全陌生的地球的秘密。


V

  當掃清障礙,看見山隘後面的東西時,我覺得我們兩個都懷著畏怯、驚愕甚至是恐懼的心情同時尖叫了出來,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然,在那一刻,我們肯定根據自己掌握的知識對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做出了某些較為正常的理論。可能,我們覺得我們看到的東西就像是科羅拉多州諸神花園[註]裡那些風化形成的怪誕紅巖;或者像是亞利桑那州沙漠裡那些風雕刻出的、有著奇妙對稱的巨石。我們甚至隱隱覺得自己看到的東西只是另一幅蜃景,就像我們剛飛抵這片瘋狂山脈時看到的那幅情景一樣。事情必當如此,當雙眼掃過那片被風暴鑿刻的無垠高原,看到那幅難以置信的景象時,為了保護自己的心智,我們必須退縮回某些正常的、自然的想法——因為,我們看到了一片由巨大、規則而且極度符合幾何對稱原則的巨石造物組成的,幾乎沒有邊際的迷宮。迷宮坑坑窪窪、支離破碎的頂端聳立在一片冰蓋之上,而更多的部分則埋藏在冰川中——冰層最厚的地方大約有四十或五十英尺,而在有些地方則明顯要薄得多。

[註:the Garden of the Gods ,科羅拉多州一處奇特的紅巖地貌。]

  我無法用言語說明這幅可怕景象所造成的影響,因為它從根基上殘忍地毀壞了我們所熟知的自然法則。這是一片海拔足足兩萬英尺高的高原,有著古老得可怕的悠久歷史,而且在過去的至少五十萬年時間裡,這裡氣候一直不適宜生物生存;然而,在這片土地上卻矗立著無數整齊的巨石構造,而且這些構造組成的迷宮如此寬廣,一直綿延到我們視線的盡頭——面對這樣的情景,只有絕望地試圖自我保護的心智才會去否認這一切不是由某些東西有意識地塑造完成的。在此之前,每每嚴肅討論山體上那些規則立方體與壁壘構造的形成原因時,我們總認為那是自然作用的結果,並且排除了任何非自然作用的解釋。否則還能如何呢?冰封的死亡一直統治著這片土地,而在這種未曾間斷的統治降臨之前的那段歲月裡,人類這一物種幾乎還未從大型類人猿的族群裡分化出來。

  然而,在無可辯駁的證據前,這個理由似乎出現了動搖。因為這座由方形、弧形與帶角的巨石修建起來了雄偉迷宮所展現出的特征已經切斷了所有能讓人安定的退路。很明顯,之前出現在蜃景裡的褻瀆之城有著一個客觀存在而且讓人無法逃避的真實原型。那令人憎惡的預兆終究還是有一個實實在在的源頭——最初看見那片山脈的時候,高層大氣裡一定漂浮著一層橫向的冰晶雲;而這片令人驚駭的巨石遺跡通過簡單的反射定律將自己的形象投射到了山脈的另一邊,投射到了我們的面前。當然,冰晶雲扭曲、誇張了整幅景象,並且雜糅進了真實源頭中不曾包含的東西;然而,當我們看到它的真實源頭時,我們覺得它甚至比那幅遙遠的幻景更加險惡,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這些巨大的石塔與壁壘巋巍得令人難以置信,與人類的作品完全不同。唯有這樣的巋巍才能保護這些可怖的造物,讓它們能夠在這片荒蕪高原上的風暴中屹立數十萬——甚至數百萬——年,卻不至被完全湮滅。「世界之冠[註1]——世界屋脊——」當我們頭昏眼花地盯著下方這難以置信的奇景時,各式各樣奇妙的詞語從我們嘴裡不斷地跳出來。我再次想起了那些怪異可怕的原始神話。自我第一眼看到這個死寂的南極世界時起,那些神話就一直徘徊在我的腦海裡,從未真正離去。它們講述了可怕的冷原,邪惡的米·戈——即那些出沒在喜馬拉雅山脈、令人嫌惡的雪人,《納克特抄本》以及它上面關於人類出現之前的暗示,克蘇魯教團,《死靈之書》,還有終北之地傳奇裡的撒托古亞以及和這位神明一同出現的那些甚至比無定形的群星之卵[註2]更加變幻不定的東西。

[註1:Corona Mundi,拉丁文,「The crown of the World」。]
[註2:star spawn ,一個與克蘇魯相似但要小上很多的種族,克蘇魯的眷族。]


  這座城市向各個方向無窮無盡地綿延開去,幾乎看不到一點兒變得稀疏的跡象;事實上,當視線沿著城市與山脈交界處的那片逐漸變得低矮平緩的山麓邊緣從一端移動到另一端的盡頭的時候,我們發現建築的密度完全沒有變稀疏的跡象——只有一處地方例外,在我們所飛越的那條山隘左側,雜亂的建築群中夾著一條寬闊的空白地帶。這意味著,我們所遇到的僅僅是某個巨大得無法想象的事物中有限的一角。山麓之上同樣散布著石頭建築,但卻稀疏得多。不過那些散落的建築將這座可怖的城市與那些位於山脈另一側,我們早就見過的立方體和壁壘構造銜接了起來,讓那些攀附在山坡上的規則構造形成了這座城市的前哨與邊沿。這一側的山坡上同樣分布著規則的構造與古怪的洞穴,而且它們的數量與分布範圍一點兒也不比山脈另一側稀少。

  高大的墻體構成了這座不可名狀的石頭迷宮的絕大部分。這些墻壁位於冰蓋以上部分的有十到一百五十英尺高,厚度約五到十英尺。絕大多數墻體都是由極其巨大的石塊修建的——其中有暗色的原始板巖,花崗巖以及砂巖——大多數石塊的尺寸為四乘六乘八英尺左右。但某些建築似乎是由一整塊不規則的實心前寒武紀板巖巖床直接鑿出來的。城市裡的建築物大小不一,既有無數體積巨大、如同蜂巢一般的複雜結構,也有許許多多分散獨立的較小建築。那些建築的輪廓一般傾向於圓錐形,金字塔形,或者層層疊疊的梯田結構;但也有許多建築物的外形像是規則的圓柱,完美的立方體,擁擠在一起的立方體,以及其他的長方體形狀;此外城市裡還散布著一類帶有棱角的建築物——它們有著五角星形的平面結構,略微有些像是現代的碉堡或要塞。城市的建築者使用了大量的拱形結構,而且相當精於此道;或許在這座城市的全省時期,我們還能看到許許多多的穹頂。

  這座雜亂的城市遭受了相當嚴重的風蝕。尖塔林立的冰蓋表面散落著從高處垮塌下來的巨石與極為古老的巖屑。透過冰層中較為透明的地方,我們能看到這些巨型建築物的下部。在那裡,我們注意到了許多冰封的石橋——這些天橋懸跨在不同的高處,將林立的高塔相互連接起來。而那些裸露在冰蓋之上的墻體也存在著許多破洞——在過去,這些地方一定也存在著同種樣式的石橋。飛得更近些後,我們看到了不計其數的巨大窗戶;有些窗戶緊緊地閉著,蓋在上面的木質遮板已經完全地石化了,但大多數窗戶都空洞地敞開著,充滿了不祥與險惡的意味。當然,許多廢墟的屋頂都不見了,只剩下高低不平但卻被風磨圓了邊沿的高墻;而其他建築——那些有著尖銳圓錐或角錐形狀的高樓,或者那些被更高的建築保護起來的低矮房屋——雖然遍布著坑窪與裂縫,卻還保留著完整的輪廓。通過望遠鏡,我們能勉強看見一些橫向的寬板上似乎雕刻著某種裝飾——那些裝飾中也出現了一組組奇怪的圓點。這樣一來,那些出現在古老滑石上的圓點可能具備著更加重要的意義。

  在許多地方,建築物已完全垮塌成了一堆廢墟,就連冰架都因為各式各樣的地質作用被撕裂出深深的裂縫。而在另一些的地方,建築中那些露出冰蓋的部分已被徹底地磨蝕幹凈,只留下與冰蓋表明平齊的殘遺。我們之前看到的那條空白地帶一頭延伸到高原的內部,一頭連接著一處位於山麓腳下的裂縫。那道裂縫位於我們進入高原時所穿過的山隘左側,兩者之間的距離大約有一英里。那條空白的長帶上沒有任何建築,我們猜測這可能是一條大河的古河床。也許在第三紀時期——距今數百萬年前——這條大河曾奔湧著穿過城市,灌進某座位於那條巍峨山脈下方、巨大得難以想象的地底深淵。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個充滿了洞穴、深淵與地底秘密的國度,一個人類無法刺探的世界。

  回顧起當時的感受,想起看著那些我們認定是從人類出現以前的亙古紀元裡殘存下來的可怖遺跡時所感受到的暈眩,我不禁懷疑,在那個時候,我們是如何強作鎮定的。當然,我們意識到某些東西——年代史,科學理論,或者我們自己的感官——出現了可怕的扭曲;然而我們仍然能保持鎮定,繼續駕駛飛機,細致地觀察所有事物,同時小心地拍攝下一系列照片,這對於我們和整個世界都很有幫助。就我而言,根深蒂固的科學素養提供起了很大的幫助;盡管我感到迷惑和畏懼,但是熊熊燃燒的好奇心占據了主導地位,敦促我去發掘出更多的古老秘密——我想知道那些修建並生活在這座雄偉城市裡的生物長得什麽樣子;也想知道在它所處的那個時代——以及在其他那些生物能夠如此密集地生活在一起的特殊時代裡——這座城市與整個世界之間有著怎樣的關系。

  因為,這絕不會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它肯定在地球歷史裡某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古老章節裡扮演著極為重要的核心角色——然而這一章節早在任何已知的人類種群步履蹣跚地離開類人猿家族之前就已經消失在地表災變造成的混亂之中,僅僅只有那些最為晦澀與扭曲的神話才依稀記得它的存在。這座綿延鋪展在高原上的城市能夠上溯到第三紀時期,與它相比存在於神話中的亞特蘭蒂斯、利莫裡亞[註1]、康莫尼亞[註2]、烏茲洛達隆[註2],乃至洛瑪大陸上的奧蘭歐[註3]都像是今天才發生的事情;這座雄偉的都市完全能夠與那些傳說早在人類出現就已經存在的褻神之城相提並論——像是伐魯希亞[註4]、拉萊耶,奈爾大陸上的伊伯[註5]還有阿拉伯半島上的無名之城[註6]。飛越那些光禿禿的荒涼巨塔時,我的想象力偶爾會擺脫一切束縛,漫無目的地在奇思怪想中遊蕩——甚至將內心中那些和萊克營地裡的瘋狂和恐怖有關的、最狂野的想象與這個早已失落的世界聯系在了一起。

[註1:傳說中沈入印度洋海底的一塊大陸,其傳說和亞特蘭蒂斯傳說類似,稱其也曾孕育過超級文明。]
[註2:Commoriom與Uzuldaroum,二者皆是克拉克·艾什頓·史密斯所創作的終北之地系列小說(Hyperborean)中的城市。其中康莫尼亞曾是北方凈土的權力中心,烏茲洛達隆在康莫尼亞隕落之後接替了其的地位。]
[註3:洛瑪與奧蘭歐皆是洛夫克拉夫特的杜撰,二者都曾出現在《北極星》一文中]
[註4:Valusia,蛇人的第一個王國。出現在羅伯特·E·霍德華另一個野蠻人系列故事《庫爾》(Kull)中。]
[註5:Ib in the land of Mnar,出自《降臨在薩爾納斯的災殃》]
[註6:出自洛夫克拉夫特的同名小說《無名之城》]


  為了減輕重量,飛機的油箱並沒有完全裝滿;因此我們在勘探時必須非常謹慎。即便如此,我們依舊駕駛著飛機俯沖到了風勢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高度,然後飛越了極為曠闊的地區——或者說,天空。綿延不斷的山脈似乎無窮無盡,而與山麓接壤的城市似乎也望不到盡頭。我們沿著山脈朝兩個方向各飛行了五十英里,卻沒有發現這片由巨石與建築組成的迷宮發生了任何明顯的變化,就如同一具躺在永恒冰蓋下的死屍。不過,我們仍舊觀察到了一些引人注意的特色;比如那些留在河谷巖壁上的雕刻。在很久以前,那條寬闊的大河曾在巖壁間流淌,穿過山麓,湧入巍峨山脈下方的巨大空穴;而現在只有那些雕刻還殘留在這裡。在河水湧入深淵的入口處,陸岬被醒目地雕刻成了雄偉的門柱,然而門柱那帶有脊線的桶形輪廓令丹弗斯與我產生了一種隱約似曾相識的感覺,這種感覺令人頗為困惑同時也讓人非常厭惡。

  我們還看到了一些星形的開闊地——那顯然是廣場。此外,地勢上的起伏變化也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城市中矗立著的陡峭山丘大多被掏空了,並且被改造成了一些雜亂無章的巨型建築;但至少有兩座小山沒有被改造。其中一座山丘已經出現了嚴重的風化,因此沒法確定它為何會與眾不同;另一座山丘上則矗立著一座奇妙的圓錐形紀念碑——那座紀念碑是用堅固的巖石直接雕刻出來的,略微有些像是佩特拉城[註1]那古老河谷裡的著名蛇塚[註2]。

[註1:埃多姆王國的一個古代城市廢墟,在今天約旦。]
[註2: Snake Tomb 蛇塚,佩特拉附近的一處古老墓穴,其內部有大量關於的蛇的雕刻。]


  離開山脈向著高原內陸飛行時,我們發現這座城市的寬度並非像它的長度那樣無窮無盡。飛行了大約三十英里後,怪誕的巨石建築逐漸變得稀疏起來;再向內陸飛行十英里,我們便看到了一片連綿不斷的貧瘠荒原,上面沒有任何人工造物的跡象。在城市之外,一條寬闊、下凹的溝壑標示出了古河道的走向。荒原的地形似乎比城市更崎嶇一些,而且微微向上延伸,並最終綿延進了西面的薄霧裡。

  在這之前,我們都沒有著陸;但如果我們就此離開高原前,不去巨型建築裡一趟究竟,顯然是件無法想象的事情。因此,我們決定在航道附近的山麓上尋找一塊平整區域進行降落,為隨後的徒步探險做些準備。雖然那些逐漸擡升的山坡上散落著廢墟,但通過低空飛行,我們依舊發現大量可供降落的地方。由於在折返營地時還需要再度飛越巍峨的山脈,所以我們選擇了一塊最靠近山隘的平地,並於12:30P.M.左右成功地著陸在了那塊平整堅實的雪地上。這一區域沒有任何障礙,很適合快速且順利地起飛。

  由於徒步探險的時間不會太長,而且山麓上也沒有高空強風,因此沒有必要用積雪修建防風墻保護飛機;因此我們僅僅固定了著陸用的雪橇,並且為重要的機械裝置做好防寒的保護。為了進行徒步旅行,我們脫掉了最厚重的航空皮衣,並帶上簡單的設備——包括便攜式指南針、手持相機、少量補給、大筆記本和紙張、地質學用錘和鑿子、樣品袋、一卷攀爬用的繩索以及照明用的強光電筒和幾節額外的電池;這些東西原本就帶在飛機上,因為如果有機會著陸,我們就能拍攝地面照片;繪制地形學素描;並且從光禿的山坡、暴露的巖石以及巖洞裡采集一些巖石樣本。幸運的是,我們有額外的紙張,能夠撕碎裝進一個備用的樣品袋裡,並且像是獵狗追兔遊戲[註]一樣在深入迷宮的時候標註下自己走過的線路。只要洞穴系統裡的氣流足夠平緩,那麽我們就能用這種快速而簡單的方法來代替尋常那種在巖石上鑿下記號的老方法。

[註:一種英美兒童玩耍的遊戲,充當兔子的人在前撒紙屑,充當獵犬的人在後追逐。]

  我們踩著凍硬了積雪,面朝乳白色薄霧裡若隱若現的巨大石頭迷宮,小心地向山下走去。此時的感覺幾乎和四個小時前剛抵達那條幽深山隘時一樣,充滿了奇跡迫近時的激動與熱切。的確,經過先前的空中巡航,我們的雙眼已經熟悉了這座隱藏在山脈屏障之後、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秘密;然而,這些古老的石墻畢竟是在數百萬年前由某群有思維與知覺的生物豎立起來的,而它們建成的時候,我們所知道的人類族群都還沒有出現,因此當真的那走進這些高墻後,實際看到的景象——以及景象顯露出的那種無比強烈的異樣——依舊讓我們感到敬畏,甚至可能還有些恐懼。由於海拔極高,空氣稀薄,因此活動要比平常更困難些,但不論是丹弗斯還是我都發現自己能很好地適應這種負擔,也覺得自己能夠勝任任何可能需要展開的工作。沒走幾步,我們就遇到了一片已經被風化到和雪地齊平的廢墟,而五十到七十碼開外還有一座已經沒了屋頂的巨大壁壘。那座壁壘還保留著完整的五角星形的輪廓,但墻體已經變得參差不齊,約有十到十一英尺高。我們朝著那座壁壘走了過去;而當最終切切實實地觸碰到那些早已風化的雄偉石塊時,我們覺得自己和那些早已被遺忘、通常也不會展現給人類族群的亙古之間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甚至是褻瀆神明的聯系。

  這座壁壘呈五角星形,從一角到另一角約三百英尺長,由大小不一的侏羅紀砂巖修建而成。石料的平均尺寸大約在六乘八英尺左右。星形的五個凸角與五個凹角上對稱地分布著一組大約四英尺寬、五英尺高的拱形望孔或窗戶。窗戶的底部距冰凍的地表約有四英尺高。透過孔洞,我們發現這座石頭建築的墻體足足有五英尺厚,建築的內部空間沒有殘留下任何形式的隔間,不過內壁上殘留著一些痕跡說明那上面曾有過帶狀分布的雕畫或淺浮雕——事實上,早前飛過這座建築以及其他類似建築時,我們就做出過這種猜測。雖然這座建築的下方肯定還有更多的結構,但現如今,深深的冰層與積雪已經將它們完全遮蓋住了。

  我們翻過一扇窗戶,想描繪下那些幾乎完全隱沒的壁畫雕刻,但卻徒勞無功。不過,我們沒有嘗試打開被冰封凍的地板。通過先前的巡航,我們知道城市裡還有許多封凍得不太厲害的建築,甚至我們還可能在那些保留著屋頂的建築裡找到完全無冰的內部空間,並且一直抵達真正的地面。在離開壁壘前,我們小心地給它拍下了照片,並且試圖弄明白它那種無需灰泥黏合的石工技術,但卻完全摸不著頭腦。我們很希望帕波第能在身邊,因為他的工程學知識也許能幫助我們猜測出城市裡的居民在久遠得無法想象的過去修建這座城市以及它的邊沿建築時,是如何處理這些巨型石塊的。

  想抵達城市真正的邊緣需要往山下再走半英里。這半英里路程,以及背景裡高空氣流在聳入雲霄的尖峰中發出的徒勞而野蠻的嚎叫,將深深地刻印進我的腦海裡,哪怕最微小的細節也不會漏下。除開丹弗斯與我外,任何人都只能在奇妙的噩夢裡才能想象出那種視覺奇觀。那座由暗色石塔形成的宏偉迷宮平躺在我們與西面翻滾湧動的白色霧氣之間,它的輪廓如此怪誕,如此不可思議,以至於我們每到新的視角都會為看到的景象而折服。它是一座由堅硬巖石構成的蜃景。如果不是那些照片,恐怕我現在仍會懷疑是否真的存在這樣的東西。大多數建築的狀況與我們檢查過的那座石頭壁壘類似;但是這些位於城市裡的建築所展現出的誇張外形卻完全無法描述。

  它有著無窮無盡的變化,非同尋常的厚實以及完全陌生怪異的異域風格。即便是照片也只能展現這些特質中的一兩個方面。有些建築的幾何形狀甚至在歐幾里德幾何體系裡都找不到相應的名字——各種各樣不規則的截斷圓錐;形形色色不勻稱而又令人不快的階梯結構;有著奇怪球形鼓脹的長杠;一組組奇怪的破碎柱子;還有某些瘋狂而怪誕的五角星結構或五條脊線結構。走近之後,我們還能透過冰層中某些透明的地方看到冰蓋之下的模樣,在那裡許多管狀的石橋在不同的高度上連接著那些散亂得令人瘋狂的建築。城市裡似乎沒有什麽規則的街道,唯一露天的寬闊空白在左側一英里開外——那無疑是古老的大河穿過城市,流進山脈的路線。

  透過望遠鏡,我們還看到了大量安裝在外部的橫向寬板。寬板上殘留著幾乎已經磨蝕幹凈的雕畫與一組組圓點。雖然大多數屋頂與塔尖難逃毀滅的厄運,我們依舊能勉強想象出這座城市過去的模樣。整個看來,它曾是一個由扭曲的小巷與街道組成的複雜整體。所有的街道全都像是位於深深的峽谷底部,相較隧道而言,它們的差別只不過是頂端不像隧道那般完全封閉,而是懸垂著大量的建築與拱形石橋。此時,它鋪展在我們下方,映襯著西面的迷霧,若隱若現,就像是夢境奇想。南極那低垂在北端的太陽透過迷霧掙紮著撒出一點兒光輝;偶爾,更加濃密的遮擋也會攔住光線,將整個場景投進暫時的陰暗之中。那種景象以一種我不敢奢望能夠描述的方式為眼前的一切增添了幾分險惡的意味。就連我們完全感覺不到的狂風在身後巨大的山隘裡發出的呼嘯與低吟也仿佛帶上了一種更加瘋狂、甚至意味深長的惡意。走進城市的最後那一段路格外地崎嶇與陡峭,一塊巨石從山麓的邊緣凸了出來形成了向下的通道,坡度的變化讓我們懷疑這裡曾經有過一段人造的梯臺。雖然地面上全是冰雪,但我們相信,在冰蓋的下方肯定有著臺階階梯或是其他類似的東西。

  最後,我們終於走進了那座城市,爬上了倒塌的石頭建築。那些破碎坑窪的石墻無處不在,近得讓人壓抑,而它們讓人覺得無比渺小的高度更讓我們不寒而栗。這種感覺是如此強烈,讓我不由得再次為我們剩余的自制力感到驚訝。丹弗斯明顯變得神經質起來,並且開始令人不快地胡亂揣測起發生在萊克營地裡的恐怖事故——這讓我愈發憤恨,因為他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某些結論,而這座源自可怖太古的病態遺跡所表現的許多特征愈發強加了這些結論。此外,這些猜測也誘發了丹弗斯豐富的想象力;在有個地方——一處滿是石屑的小巷突然大角度轉向的角落——他堅稱自己在地上看見了某些讓他不安的痕跡;而在其他一些地方,他會停下來仔細聆聽一些想象中的聲音——他說那些無法確定源頭的聲音是一種透過阻礙傳來的如同音樂般的笛聲,很像是風吹過那些山坡巖洞時發出的聲響,但又有著一些令人不安的差別。四周的建築設計與墻上依稀可辨的蔓藤花紋裝飾裡充滿了五角星的形狀,這些無窮無盡的五角星包含了一種隱晦的邪惡暗示,讓我們在潛意識裡開始確信,它肯定與那些修建並居住在這座不潔之城裡的遠古存在有關。

  不過,科學與冒險的精神還未完全泯滅。我們機械地執行著原定的計劃——從巨石建築上出現的所有不同種類的巖石上采集合適的樣本。我們希望自己能有一套完整的設備,這樣就能更加準確判斷這個地方的年代歷史。我們沒有在外墻上找到早於侏羅紀或白堊紀科曼齊系時期的巖石樣本,也沒有看到哪塊石頭的年代晚於上新世[註]。可以肯定的是,我們遊蕩在一座被死亡統治的城市裡——這種統治已經持續了至少五十萬年,而且很可能更加漫長。

[註:一千三百萬年到兩百萬年前]

  行走在這座被巨石陰影籠罩著的迷宮裡,只要遇到大小合適的孔洞,我們就會停下來,研究它們內部的情況,也看看能不能當作進入建築的入口。有些孔洞的位置太高,超出了我們能夠到的範圍;而另一些則通向被冰雪封堵的遺跡——就像小山丘上那座沒有屋頂的荒蕪壁壘。有一個洞穴的內部很寬敞,充滿了誘惑,但卻通向一個似乎無底的深淵,根本找不到下去的方法。偶爾,我們會遇到一扇殘存下來的窗戶遮板。用來制作遮板的木頭已經石化了。通過那些依舊可以辨認的紋理,我們對於這些木頭古老得難以置信的歷史有了深刻的認識。這些東西多數是中生代的裸子植物與針葉樹——特別是白堊紀的蘇鐵植物——還有些顯然是第三紀的扇葉棕櫚和早期被子植物。我們沒有發現任何晚於上新世的東西。窗戶遮板的邊緣似乎安裝過奇怪的鉸鏈,雖然鉸鏈已經消失很久了,但它們的痕跡依舊留了下來。這些鉸鏈似乎有些許多不同的用途。有些遮板安置在窗戶的外側,有些則安裝在深深的窗口內側。所有的遮板似乎都卡在原來的位置上,因此那些可能是金屬的固定物與拴扣雖然已經銹蝕了,但遮板依舊保留在原來的位置上。

  期間,我們經過了一排窗戶——它們安裝在一個有著完整尖頂的雄偉五邊形錐體建築的外凸表面上。透過窗戶,我們看到了一個保存完好的巨大房間。房間裡有巖石鋪設的地板。但房間太高了,不依靠繩索幾乎無法進入。雖然帶著繩索,但除非真的必要,否則我們不想費力氣地去下降二十英尺,況且高原上稀薄空氣本來就給心臟增添了額外的負擔。這個巨大的房間可能是某種大廳或禮堂,我們的手電筒照出了許多清晰顯眼而又極其令人吃驚的雕畫。這些圖案雕刻在寬大的橫板上。而那些橫板則排列在墻面上,橫板與橫板之間穿插著雕刻著常見蔓藤花紋並擁有同樣寬度的另一類橫板。我們仔細地為這裡留下了標記,如果我們找不到更容易進入的地方,就從這裡進去看一看。

  不過,我們最終看見了最希望遇到的通道;那是一座大約六英尺寬、十英尺高的拱門,在拱門後是一座懸跨小巷的天橋。天橋距冰面的高度約為五英尺。當然,這樣的拱道裡通常都堆滿了上方樓層垮塌下來的地板。但這座拱道的上層建築依舊完好,因此我們能夠通過它進入西面左手邊的建築——那是座由一連串長方形堆砌的梯臺。小徑的對面是另一座敞著的拱門,後面連接著一條古舊的走道。走道裡沒有窗戶,卻在孔洞上方約十英尺的地方有著奇怪的隆起。走道裡一片漆黑,讓整個拱道看起來好像是一口通向無盡虛空的深井。

  成堆的碎石讓進入左邊那座巨大的建築物變得更加容易,但是,在利用這次期待已久的機會前,我們仍舊猶豫了一會兒。雖然我們已經進入了這座充滿了古老秘密的迷宮,但這座建築屬於一個古老得難以置信的世界,而這個世界的秘密正在變得越來越明白、越來越毛骨悚然——想要真真實實地踏入這樣一座建築,需要新的果敢與剛毅。不過,我們最終下定了決心,爬過瓦礫,走進了敞開著的入口。後方的地面上鋪設著大塊的板巖,似乎是一條又長又高的走廊的出口。而走廊兩側的墻上則刻滿了雕畫。

  走廊的內部開著出許多道拱門,我們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座有著許多房間、結構非常複雜的巢穴,於是決定用獵狗追兔那一套方法留下標記。在這之前,依靠手裡的羅盤,並且頻繁眺望身後那出現在高塔之間的巍峨山脈,已足夠確保我們不會迷失方向;但是從這時開始,我們必須要采用一些人工的標記作為替代。於是,我們把額外的紙張裁到了合適的大小,裝進丹弗斯攜帶的一個袋子裡,並準備在保證安全穩妥的前提下,盡可能節約地使用它們。這個方法或許能夠保證我們不會迷路,因為在這座古老的建築物裡似乎沒有太強的氣流。如果想更加穩妥,或者用完了所有的紙張,我們也能重新啟用那種更安全、但更單調與緩慢的方法——在巖石上鑿下記號。

  在進行試探前,我們無法想象這趟探索之旅究竟能走多遠。這些建築物之間修建著頻繁而緊密的連接,因此我們有可能通過冰蓋之下的石橋從一座建築物進入另一座建築物。由於冰層似乎沒有侵入這些厚實建築的內部,因此只有小規模的垮塌和地質變遷產生的裂縫才能阻礙我們的腳步。我們之前遇到過許多冰層透明的地方,透過那些地方,我們發現封凍在冰層裡的窗戶全都緊緊地閉著,仿佛居民們離開這座城市時已經將所有的窗戶統一關上,隨後冰雪封凍了建築中較為低矮的部分,並且一直保持到了現在。事實上,看到這些情況,我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我們覺得這座城市並非是被突然降臨的災難給摧毀的,也不是因為逐漸衰落而荒廢,生活在這裡的居民似乎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遠古時代裡有意地關閉並放棄了這座城市。或許這裡的居民們預見了冰雪的降臨,於是全體離開了這座城市,搜尋另一個更加安全的居住地去了?在那時候我們沒有時間去解釋冰架構造中暗含的精確地文學條件。不過,這裡顯然沒有冰川遷移的跡象。可能是積雪的壓力起了作用,或者是大河裡泛濫的洪水,抑或巍峨山脈中某些古老冰壩破裂後產生的融水最後造就了我們現在看到的特別景觀。加上些想象力,我們幾乎可以構想出與這塊地方有關的一切。


VI

  這座隱伏著古老秘密的可怕巢穴,在歷經過無窮無盡的歲月後,如今第一次回響起了人類的腳步聲。雖然我們漫遊了那座由遠古巨石修建、猶如洞穴一般的複雜蜂巢建築,但要連貫而詳盡地敘述整個過程實在過於累贅。而且,大多數可怖的情節與啟示都來自我們觀察研究過的那些無處不在的壁畫雕刻。利用閃光燈,我們拍攝了許多幅雕畫。這些照片能夠證實我們所揭露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可惜的是,我們身邊沒有更多的膠片。因此,在膠片用光後,我們在筆記本上用粗糙的素描畫下了那些格外引人注意的東西。

  我們進入的那座建築物非常巨大,而且裝飾得也非常精巧。這讓我們對那一時期的建築風格有了非常難忘的概念。雖然內部的隔墻不如外墻那樣厚實,但建築中較低矮的部分卻保存得極好。整個建築的最大特征就是如同迷宮一般複雜,而且每一層都會出現一些豪無規律的古怪變化;如果沒有在身後留下撕碎的紙片作為標記,我們肯定會在一開始就完全迷失方向。我們決定先探索建築物更加殘破的上半部分,於是在這座迷宮裡向上攀登了大約一百英尺,抵達了那些位於最高層的房間——那些殘破的房間裡滿是積雪,屋頂已經不見了,只留下向著極地天空敞開的巨大空洞。建築物內修建著許多帶有橫向棱紋的石頭坡道,或者斜面,可供我們上下。這些建築應該對應著我們經常使用的樓梯。旅途中遇到的房間,涵蓋了任何人類能想象得到的任何形狀與比例;從五角星形到三角形到完美的立方體。保守估計,房間的平均建築面積約為三十乘三十英尺,高二十英尺,但也有更大的房間。在詳盡地檢查完上層建築後,我們開始向下探索,一層又一層,深入那浸沒在冰層之下的部分。很快,我們便意識到自己走進了一個連綿不斷的迷宮——這座迷宮由無數相互連接著的房間與通道組成,甚至可能能把我們領向這座建築以外的無窮空間。身邊所有東西全都顯得無以倫比的巨大與厚重,給人以一種古怪的壓迫感;這些古老石頭建築的各個方面——輪廓、尺寸、比例、裝飾乃至結構上的細微差別——全都暗含著某種模糊但卻與人類完全不同的意味。不久,我們便從墻上的雕畫裡了解到,這座可怕的城市已經存在有數百萬年了。

  我們不知道城市的建築者們利用了怎樣的工程學原理調整那些巨型的巖石,讓它們能夠保持在怪異的平衡狀態,但拱形結構顯然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我們看到的房間全都是空的,沒有任何便於攜帶的東西。這種情況讓我們更加確信先前的結論——城市裡的居民有計劃地拋棄了自己的家園。幾乎無處不在的墻面雕畫構成了建築裝飾中最顯著的特征。雕畫通常都鑿刻在連續不斷的橫向寬板上。這些橫板的寬度為三英尺寬。除開雕畫橫板外,還有一種同樣寬度的橫板,這些橫板上雕刻的是幾何對稱的蔓藤花紋。兩種橫板相互穿插,交替出現,一直從地板排列到天花板,占據了整個墻面。雖然我們也看到了其他的排列方式,但這種設計占了絕大多數。不過,我們也經常看到某塊雕刻著蔓藤花紋的橫板旁排列著一連串平整並且帶有花邊的圓角方框,方框裡古怪地排列著一組組圓點。

  我們很快就發現,這些圖案所反映的雕刻技法非常成熟,創作者的技術也非常高超,其對於美學原理的把握更是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然而,這些雕刻裡的每一個細節都與已知的任何人類藝術傳統完全不同。就雕刻的精細程度而言,我還從未見過能與它們相提並論的作品。雕畫采用了很清晰的比例,複雜植物與動物上最微小的細節也表現得栩栩如生,令人驚訝;另一方面,常用的設計也顯得精巧而又紛繁複雜。那些蔓藤花紋展現了雕刻者對於數學原理的深奧運用——這些花紋均由複雜的對稱曲線與折角組成,而且每種基本元素的數量都是五的倍數。雕有繪畫的橫板都遵循著一種嚴格定形的傳統,並且對圖案的遠近透視進行了一種奇特處理,盡管它們與我們之間存在著漫長地質年代所形成的巨大鴻溝,然而這些圖畫所具備的藝術感染力仍舊深深地打動了我與丹弗斯。這些雕畫創作者在設計構圖時采用的基本方法是將所描繪事物的橫截面二維輪廓奇怪地並置在一起——這表現出一種能夠分析事物的心理特征,完全超越了任何已知的古代人類族群。若是將這些作品與我們陳列在博物館裡的那些藝術品進行對比,恐怕不會有什麽結果。那些看過照片的人可能會發現與它們最接近的東西反而是那些最為大膽超前的未來主義者所提出的某些怪誕構想。

  刻有蔓藤花紋的方框完全由凹陷的刻線組成。在未被風化的墻面上,這些刻線深度能達到一到兩英寸。而那些刻有一組組圓點的圓角方框則會整個陷入墻面。這些方框內的平面會陷進墻面一英寸半的深度,而圓點部分則會再向下陷入約半英尺——那些圓點顯然是用某種未知的遠古語言與字母書寫的銘文。帶圖案的橫板采用的是下沈式的淺浮雕[註],浮雕的背景通常距離墻面有大約兩英寸的深度。我們發現有一些雕畫殘留著上色的痕跡,但是大多數雕畫上的顏料早已在無窮無盡的歲月中分解剝離了。我們越研究這些了不起的技法,就越是欽佩這些作品。雖然這些雕畫有著嚴格統一的創作規則,但我們仍能領會那些藝術家細致而精準的觀察與繪圖技巧;事實上,那些慣用的創作規則本身就在象征與強調事物的真正本質,或者用來表現所描繪物體之間的重要差別。我們發現,除開那些能夠辨認的優點外,這些雕畫裡還藏著一些我們無法感知的東西。各處發現的痕跡都隱約暗示著一些象征與刺激——也許在了解了另一種精神背景或文化背景後,借助更全面的——或者完全不同的——感官,才能讓我們了解那些更深層、也更強烈的意義。

[註: 原文是countersunk low relief,其實是一種結合了浮雕和沈雕特點的雕刻工藝。創作者先將雕刻內容畫在材料表面,然後鑿掉沒有內容的部分,然後再用浮雕的方式進一步細刻。這樣制作的作品整體陷入材料內部,但有畫面本身依舊是浮雕。國內似乎將這種方式歸類為浮雕的一種。]

  那些雕畫的主題顯然都源於創作者們在那個早已逝去的時代裡的生活,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顯然都是它們的歷史。這個古老的種族對於歷史有著超乎尋常的熱衷與執迷——雖然只是巧合,但卻為我們創造了一個極其有利的環境——它們的執迷使得雕畫為我們提供了嘆為觀止的豐富信息,也讓我們忘記了其他考慮,一心想把它們拍成照片、謄寫在紙上。在某些房間裡會出現地圖、星圖以及其他一些尺寸較大的科學圖案,隨著這些圖畫的出現,雕畫的排列方式也會跟著發生變化。這些科學圖案為我們從刻有繪畫的橫板與墻裙上了解到的信息給出了簡單而又可怕的證實。在說明它們到底揭露了什麽信息前,我只希望自己的敘述不會在那些完全相信我的聽眾心中喚起過份強烈的好奇心,至蓋過應有的理智與謹慎。如果我的警告反而更加誘惑人們向往那塊充滿了死亡與恐怖的過度,那實在是個悲劇。

  高大的窗戶與十二英尺高的厚實大門穿插在滿是雕畫的石墻之間。偶爾,我們也能發現一些殘留下來、早已石化的木門或窗戶遮板——那些木板全都被雕刻上了精巧的圖案,並且進行了拋光處理。所有的金屬固定物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完全銹蝕了,但是有些大門還保持在原來的位置上——當我們從一座房間進入另一座房間時,常常不得不將這些木門推到一邊。有時我們還能發現一些裝著古怪的透明薄片的窗框——這些薄片大多數是橢圓形的——但數目並不多。另外,我們還常常能看到一些非常巨大的壁龕,大多數都是空的,但偶爾也有一些用綠色滑石雕刻的奇異物件——有的已經破損了,有的可能是因為太微不足道所以沒必要一並帶走。房間裡的其他孔洞顯然與過去存在的某些機械設備有關——供暖、照明,等等諸如此類——許多雕畫中也展現過這些東西。天花板一般是平整的,但偶爾也會鑲嵌上一些綠色的滑石或其他地磚,但大多數裝飾都已經掉下來了。有些地板上也鋪設著類似的地磚,但絕大多數地方都是平整的石板。

  我之前已經說過,所有的家具以及其他可以移動的東西都不見了;但雕畫仍讓我們對於這些響徹著回音、如同墳墓一般的房間裡曾經擺放過怎樣一些奇怪設備有了清晰的概念。冰蓋以上的樓層裡通常都堆積著一層厚厚的碎石與巖屑,但是越往下走,這樣的情況就越少見。某些位置較低的房間和過道裡只有些許沙礫般的灰塵,或是古老的積垢,還有些地方甚至像是新近打掃過一般幹凈無暇,充滿了神秘氣氛。當然,在出現裂縫和發生倒塌的地方,位置較低的樓層也與上方樓層一樣雜亂不堪。由於我們所進入的這座建築裡有一片中央庭院——我們駕駛飛機時也在其他建築裡看到過類似的結構——所以建築的內部並不是一片漆黑;所以,在位置較高的樓層裡,除非要研究雕畫的細節,否則我們會盡量避免使用手電筒。但是在冰蓋以下的樓層裡,光線會便變得非常昏暗;在那些貼近地面、結構錯綜複雜的樓層裡,大多數地方幾乎是漆黑一片。

  行走在這座萬古沈寂、絕非出自人類之手的迷宮裡,我們產生了許多的想法與感受。如果要為我們的所思所想描畫出哪怕最最基本的輪廓,任何人都一定會覺得那是由一連串難以捉摸的情緒、記憶與印象形成的令人困惑到絕望的混亂。即便我們沒有在萊克的營地裡遇見無法解釋的恐怖情景;即便四周駭人的雕畫沒有過早地向我們解釋那些真相;這個地方那完全令人駭然的古老與讓人聯想到死亡的荒涼就以壓垮任何一個心智敏感的人了。至於究竟是誰在千百萬年前,在人類的祖先還只是一群古老而原始的哺乳動物,在巨大的恐龍還遊蕩在歐亞大陸熱帶大草原時,修建並生活在這座可怕的死城裡,我們一直心存疑慮與僥幸。直到那一刻,當我們來到一系列保存完整的雕畫前時,事實再也容不下任何模棱兩可的解釋,甚至我們只是花了短短一瞬就意識到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如果要說我與丹弗斯之前私下沒有想過這個答案,那未免太過天真了;可是我們一直小心地壓抑住自己的想法,甚至都不曾向對方做出任何暗示。但是,在一刻,我們已再無任何仁慈的疑慮可供搪塞。

  在這之前,我們一直絕望地試圖尋找一個假設,並在心中堅持相信那些無處不在的五角形設計只是針對某種明顯表現為五角星形的遠古自然物產生的文化或宗教崇拜;就像是克裡特文明會將神聖的公牛畫進裝飾圖案裡;類似的還有埃及的聖甲蟲;羅馬的狼與鷹;以及各種各樣蠻荒部落挑選出來的動物圖騰。但在那一刻,現實剝走了我們僅存的安慰,迫使我們明白無誤地直面足以動搖我們理性的真相。看到這裡的讀者無疑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可直到如今,我仍幾乎無法忍受將事實白紙黑字地寫下來,也許我的確沒有必要這麽做。

  那些早在恐龍時代就已修建並居住在這座可怖的城市裡的生物並不是恐龍,它們與恐龍完全不同,但卻比恐龍更可怕。恐龍只不過是一群年輕而又無腦的愚笨動物——這座城市的建築者遠比恐龍更加古老,也更加睿智。早在十億年前;早在真正的地球生命還未進化成一團多細胞原生質之前;甚至早在真正的地球生命還未出現之前,它們就已經在當時的巖石裡留下了自己的痕跡。它們是生命的創造者與奴役者,毫無疑問,它們是——就連《納克特抄本》與《死靈之書》這樣的禁忌典籍也只敢膽怯暗示的——可憎遠古神話的原型。它們就是偉大的「遠古者」。早在地球尚且年輕的時候,它們就從群星之中降臨到了這裡——另一種對我們來說完全陌生怪異的進化歷程塑造了它們的形體;而我們所生活的行星從未孕育過它們那樣的力量。想想看,僅僅在一天前,我們還切切實實地看過它們具有數萬年歷史的殘破化石——而且可憐的萊克及他的組員還親眼見過它們的完整輪廓——所以,即便能夠從人類出現以前的地質歷史裡了解到有關它們的零星信息,我們也沒有辦法將這些信息按照合適的順序排列起來。在某些啟示帶來的第一輪驚駭後,我們不得不停頓下來,試圖恢複鎮定。而等我們開始系統的調查之旅時,已經是三點鐘之後的事情了。陳列在我們最初進入的那座建築裡的雕畫是年代較晚的作品——根據畫中的地質、生物以及天文學特征,我們認為那些雕畫有兩百萬年的歷史。後來我們穿過冰下石橋,探索了一些其他更古老的建築物。與在那些建築物裡發現的古老雕畫相比,最初發現的雕畫在藝術上的造詣顯現出了衰落與頹廢的跡象。我們曾探索過一座直接用實心巖床開鑿而成的建築,那座建築的年代可以追溯到四千、甚至五千萬年前——也就是早始新世[註]或晚白堊紀時期。在那座建築裡出現的淺浮雕在藝術上造詣幾乎超越了我們在城市裡遇到過任何雕畫,僅僅只落後一個地方。後來,我們一致認定,那是我們探索過的最為古老的建築。

[註:五千八百萬千到四千萬年前]

  我們拍攝的照片很快就會公之於眾,如果沒有那些照片作證,我絕對不會說明自己發現與推測出的東西,免得被人稱為瘋子。當然,在我們拼補起來的故事中,那些極其早期的部分——那些描述地球形成以前,這些有著星形頭部的生物在其他星形,其他星系,乃至其他宇宙中生活的故事——能夠被簡單地解釋為這些生物自己創造的奇妙神話;然而牽涉到那些故事的雕畫裡有時會出現一些特別的圖案與簡圖,這些簡圖極其不可思議地像是人類在數學與天體物理學領域做出的最新發現,這讓我不知該做何感想。待其他人看到我公布的照片後,自己去做判斷吧。

  當然,我們遇到的每組雕畫都只講述了一個連貫故事的某個片段,而且我們遇到的各個片段並不是按照這個故事的發展順序依次出現的。某些巨大的房間裡陳列的圖案可以組成一個獨立的單元,而在另一些地方,一部連續的編年史則需要占據一系列的房間與走道。最好的地圖與簡圖都刻在一座地勢很低的地方——那兒的位置甚至在古老的巖石地表之下,它是一座可怕的深淵——那個洞穴的尺寸大約為兩百英尺乘兩百英尺,高度越六十英尺高,無疑是某種類似教育中心的地方。有些主題會重複出現在許多不同的房間與建築,非常引人注意——因為某些經歷,種族歷史中的某些階段,以及某段歷史的摘要顯然會得到許多雕刻家或居民的喜愛。不過,有些時候,一個主題也會出現不同版本的敘述,這種做法顯然有助於解決爭端、調和分歧。

  直到現在,我仍為我們能利用那一點點時間演繹推斷出如此多的東西而感到驚訝。當然,即便是現在,我們也僅僅只有了一個最粗略的輪廓——而且其中的大部分內容都是通過研究當時采集的照片與素描獲得的。也許,後來開展的那些研究正是導致丹弗斯最終精神崩潰的直接原因——這些研究喚醒了壓抑的記憶與模糊的印象,加上他天生較為敏感,並且在最後瞥見了某些一直始終不願意告訴我的東西,因而被壓垮了。但我們不得不這麽做;在盡可能充分了解那些信息之前,我們根本沒辦法明智地做出警告,而向世界發出警告則是我們的首要任務。有股力量一直在那片時空扭曲、自然法則怪誕陌生的未知南極世界裡徘徊著,這使得我們必須中止進一步的探險工作。


VII

  整個故事,所有已經解譯的部分,最終會發布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官方報告上。在這裡我將僅僅以一種沒有條理而且雜亂無章的方式粗略的談一談那些極為重要的部分。不論神話與否,那些雕畫講述了它們的降臨:這些有著星形頭部的生物從宇宙空間降臨到毫無生機的初生地球上——雕畫不僅講述了它們的到來,也講述了其他一些外星生命在某些時期為了開拓生存空間而降臨地球情形。它們似乎能夠利用巨大的膜翼在星際空間的以太裡穿行——這一發現古怪地印證了某位從事古物研究的同僚在很早以前告訴過我的奇特山區民間傳說。這些生物大多都生活在海洋裡。它們修建起了許多奇妙的城市,並且使用錯綜複雜、原理未知的能量設備與一些不可名狀的敵人進行了可怕戰爭的情景。它們所掌握的科學技術顯然遠遠超越了今天的人類,但它們只在必要的時候,才會使用這些遠比人類科技更加普及與複雜的設備。根據某些雕畫的表述,它們曾在另一些星球上選擇過高度機械化的生活方式,但它們放棄了那種生活方式,似乎是因為這種生活無法讓它們得到情感上的滿足。這些生物有著堅韌得超乎尋常的組織器官以及非常簡單的生理需求,因此即便專門制造的設備,它們也能生活得很好——它們甚至都不需要衣物,只在非常少見的情況下裝備一些保護措施抵禦危險環境。

  在海底,這些生物根據自己很久以前就數量掌握的方法,使用能夠找到的物質,創造除了最初的地球生命——起初,它們將這些生物當作食物,後來又有了其他的用途。在殲滅了各種來自宇宙的敵人後,它們又進行了一些更加複雜和精細的實驗。在其他的星球上,它們也曾進行過同樣的實驗,並且不僅制造出了生活必需的食物,而且還創造了某種原生質般的多細胞肉塊——在某些類似催眠的作用下,這些肉塊能夠將自己的組織臨時塑造成各種各樣的器官。於是,這些肉塊成了理想的奴隸,能夠在它們的社會裡從事一些繁重的勞力工作。這些帶有粘性的肉塊無疑就是阿卜杜拉·阿爾哈薩德在他那本可怖的《死靈之書》裡悄悄提到的「修格斯」,然而就連那個阿拉伯瘋子也沒說這種東西曾經出現在地球上,人們在嚼食某種含生物堿的藥草後才會在夢境裡遇見那種東西。那些有著星形頭部的遠古者在這顆行星上合成了它們所需的簡單食物,並且培育出了一大批修格斯。在這之後,它們開始允許其他一些細胞組織自由進化成其他形式的動植物生命,用於各種各樣不同的目的,同時也消滅掉任何會造成麻煩的生物。

  通過膨脹軀體,修格斯能舉起極為驚人的重量。在它們的協助下,遠古者們在海底修建的低矮小城逐漸演變成了巨大而又壯麗的石頭迷宮,後來它們也在陸地上建造了更多類似的城市。事實上,在宇宙中的其他地方,具有極強適應性的遠古者們大多都居住在陸地上,可能也因此保留了大量修建陸地建築的傳統。我們研究了所有出現在雕畫中的古老城市,包括我們身處的這座萬古死寂的城市,並且發現了一個令我們記憶猶新的巧合,然而我們至今都沒有嘗試去解釋這個巧合,即便是自己在心裡做出解釋。雖然我們身邊的這座真實存在的城市在歷經歲月侵蝕之後只剩下了一堆堆奇形怪狀的廢墟,但是在那些淺浮雕裡,這座城市裡曾聳立著一簇簇細針般的尖塔,某些圓錐和角錐尖頂上曾有著精巧的裝飾,那些圓柱形桿狀建築的頂端曾有著層層疊疊的扇形薄碟。這幅情景與我們即將抵達悲慘的萊克營地時看到的那場可怕而又不祥的蜃景一模一樣。當時這座死城的扭曲影像越過無法窺探的瘋狂山脈浮現在了我們無知的雙眼前——然而作為蜃景的真正源頭,這座死城的天際線早在千萬年前就已經失去了那些特征。

  遠古者們的生活,不論是海中的生活,還是移居陸地後的生活,都足以寫上幾本大部頭的專著。那些生活在淺水區的遠古者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生長在頭部五條觸肢末端的眼睛,並且用非常普通的方法進行雕刻與書寫工作——它們用一根尖細的小棍在防水的蠟質表面進行書寫。而那些下潛到大洋深處的遠古者,雖然擁有一種能散發出磷光的奇怪生物為自己照明,卻仍然會利用頭部頂端那些多彩的纖毛來補充視力上的不足——這些纖毛似乎具備一種令人費解的特殊感知能力——它們的存在使得所有遠古者都能在遇到緊急情況時一定程度上擺脫對光線的依賴。隨著深度的增加,它們的書寫與雕刻方式也都發生了奇怪的變化。雕畫描述了某些看上去像是用化學物在物體表面包裹覆蓋的情景——可能是為了固定磷光——但淺浮雕無法向我們做更清楚地說明。在海洋裡移動時,這些生物有時會依靠側旁海百合一般的肢體進行遊泳;有時則依靠底端帶三角形偽足的觸肢進行蠕動。偶爾它們也會利用兩對或更多扇子一般可折疊的膜翼進行長距離的滑行。在地面上時,它們會利用自己的偽足進行短程旅行,但偶爾也會利用膜翼飛到極高的地方,或是進行長距離的飛行。由於海百合狀的肢體有許多細長的分支,這使得這些肢體在肌肉與神經的調控下變得極端地精細、靈活、強壯與準確——這一特點確保了遠古者們在從事各種藝術與手工工作時能最大限度發揮自己的技能與靈巧。

  這些生物堅韌得讓人難以置信。即使海底最深處的可怕壓力似乎也不能傷害它們。除開暴力因素外,似乎只有極少數遠古者會死亡,而它們的墳地似乎也非常有限。根據雕畫的描述,它們會將死者豎直地埋葬在帶有銘文的五角星形墳丘裡。看到這裡,我與丹弗斯的腦海裡都浮現出了某些可怕想法——這讓我們不得不再次停頓下來,等待心情恢複平靜。另一些雕畫顯示,這些生物依靠孢子進行繁殖——正如萊克之前推測的一樣,與蕨類植物類似——但是,由於它們有著異乎尋常的堅韌體魄與極為驚人的壽命,所以沒有必要進行世代更替。除非它們要殖民新的地區,否則遠古者不鼓勵大規模產生新的原葉體[註1]。幼體成熟得很快,而且需要接受標準高得顯然完全超越我們想象的教育。知識與藝術生活占據著社會的主導地位,兩者高度發達,並且產生了一套堅持傳承了很長時間的風俗與制度。我將在隨後的專題論文裡對此進行更全面的詳述。由於陸地與海洋的居住環境不同,這些風俗也會相應地發生一些細微的變化,但是它們都具備著相同的基礎與本質。

[註:prothallia,prothallium的複數。是蕨類植物繁衍後代的中間環。原葉體是由蕨類植物孢子發育而成的獨立個體,它有性器官(母體植物本身沒有性器官,只能產生孢子),能夠產生雌雄配子並受精形成合子,合子會吸收原葉體養分最終發育成新的蕨類植物個體。]


  雖然能像植物一樣從無機物中吸取養分,但它們顯然非常喜歡有機食物,尤其是動物。生活在海底的時候,它們會吞食未經烹飪的海洋生物,但在陸地上,它們會在食用前進行烹飪。這些生物會追捕獵物,也會餵養肉用的獸群——宰殺動物時,它們會使用一種尖銳的武器。我們的探險隊之前在化石骨骼上發現的奇怪傷痕就是這些武器留下的。另外,它們能奇跡般地耐受住任何尋常的溫度,甚至能不需要保護就能在低於冰點的水中生活。然而,將近一百萬年前,更新世的刺骨寒冷讓陸地居民不得不開始使用某些特殊的設備,包括一些人造的熱源。後來,致命的嚴寒似乎將它們全都趕回了海裡。傳說,在很早之前,飛越宇宙空間的時候,這些生物會吸收某些化學物質,然後變得幾乎完全不需要進食、呼吸或取暖——但到了冰河時代,它們顯然已經忘記了這些方法。現在看來,不管怎樣,它們都無法依靠那些人造設備在這座城市裡一直安然無恙地生存下去。

  由於不需要配偶,而且身體結構比較類似植物,遠古者不像哺乳動物那樣有著組建家庭的生物學基礎。但雕畫顯示它們依舊會組成類似大家庭的社會單元,根據畫面上那些生活在一起的遠古者所從事的職業與娛樂活動推斷,這些團體是根據空間利用的舒適程度建立起來的,生活在一起的個體都有著相宜的趣味和習性。在布置家園的時候,它們會把所有的東西擺放在巨大房間的中央,將所有的墻面都空出來用於裝飾。地上的居民使用一種可能依靠化學電的設備進行照明。不論是在水中還是在陸地上,它們都使用一些奇怪的桌子與椅子,還有一種像是圓柱形框架一樣的躺椅——因為它們在休息和睡覺時都是站立著的,僅僅只將身體上觸手折疊起來而已——另外,我們還在雕畫裡看到了一些擱架,上面擺放著一套套帶有圓點、用鉸鏈裝訂而成的平板——那應該是它們用的書籍。

  遠古者的政府顯然非常複雜,而且很可能是社會主義社會,但是單單依靠我們所看到的雕畫無法進行任何確定的推斷。它們擁有大量的商業活動,不僅在城市內部中進行貿易往來,也會在不同城市之間進行商業交流——某些扁平且帶有刻印的小五角星形物件被當作貨幣進行流通。我們探險隊之前也發現了各種淡綠色的滑石,那些較小的樣本可能就是這種貨幣的碎片。盡管在文化上已經是城市文明了,但它們還保留有一部分農業與大規模的畜牧業。礦物開采以及有限的制造活動也都有進行。遠古者們經常旅行,但除開在種族擴張時期進行的大規模殖民運動外,它們似乎不太會永久性地移民定居到其他地方。個體在活動時不需要使用額外的輔助設備,因為不論是在水裡、地上還是空中,遠古者們似乎都能夠達到驚人的速度。不過,它們會驅使那些能夠負重的野獸為自己搬運重物——在海洋裡,它們會驅使修格斯;而後來登上陸地之後,它們則會驅使各式各樣奇形怪狀的原始脊椎動物。

  這些脊椎動物,與無數其他生物——不論動物還是植物,不論海生的、陸生的還是天上飛翔的——都是從遠古者們所制造的生命細胞進化發展而成的。那些細胞在脫離了它們注意後,無約束地自行進化繁衍,從而產生了各種各樣的生命。但這些生命之所以能不受管束地自由發展,主要還是因為它們沒有與主宰地球的種群發生沖突。當然,那些帶來麻煩的生物全都被遠古者們不加思索地滅絕了。但最令我們感興趣的還是某些年代最晚、技巧也最退化的雕畫,雕畫裡描繪了一種蹣跚滑稽的原始哺乳動物——那些居住在陸地的遠古者們有時把它們當作食物,有時則把它們當作娛樂用的小醜——而這種哺乳動物無疑已有了些許模糊的猿猴甚至人類特征。另外,還有一些雕畫描繪了遠古者們在建造陸地城市時的情形,它們驅使某種巨大的翼龍來搬運建築高塔的巨型石塊——現今的古生物學家對這種翼龍還一無所知。

  遠古者們在地表經歷了各式各樣的地質劇變和災難,卻近乎奇跡般地生存了下來。雖然它們修建起來的第一批城市大多——甚至可能是全部——沒有熬過太古代[註1],但它們的文明,或者說它們的歷史傳承卻沒有出現任何中斷。它們最初降落在地球的南冰洋。它們降臨的時候,月亮可能剛被地球從南太平洋上甩出去[註2]。根據一幅雕刻在石墻上的地圖來看,當時整個地球還位於水面之下。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它們的石頭城市逐漸出現在了南極以外的其他地方,並且散布得越來越遠。在另一幅地圖上,南極點附近已經出現了一塊巨大的幹燥陸地。顯然,有一部分遠古者在這片大陸上建造起了一些實驗性的定居地,但整個遠古者族群的主要中心還是轉移到了最近的海底。年代較晚的地圖反映了這片巨大陸塊的斷裂與漂移,同時也描繪了一些分離的小陸地向北移動的過程,所有這些都明顯地論證了最近由泰勒、魏格納與喬利等人所發展起來的大陸漂移理論。

[註1:地球成形到25億年前]
[註2:此處依據的是19世紀末,喬治·達爾文在研究了地月系統的潮汐演化後提出的最早的月球形成理論。該理論認為月球是從地球分離出去而形成的,並提出太平洋盆地就是月球脫離地球時所造成的一個巨大遺跡。這一理論現在已被撞擊假說取代。]

  隨著新大陸從南太平洋的海底隆起,一系列巨大的變故接踵而至。遠古者的許多海底城市被徹底地毀滅了,然而這還不是最不幸的事情。沒過多久,另一個種族,一個像是章魚的陸地種族——可能就是那些出現在傳說裡、存在於人類之前的克蘇魯的眷族——從無垠的宇宙中降臨到了地球上。它們對遠古者發動了突然襲擊,挑起了一場可怕的戰爭。一時間,遠古者們被全數趕到了海底——考慮到陸地定居點的數量之前一直在增加,這一定是個巨大的打擊。後來,雙方達成了和解,克蘇魯的眷族能占有那片從海中升起的新大陸;而遠古者則仍保留海洋與所有的舊大陸。它們新建了一批陸地城市——當中最為巨大的城市就在南極,可能它們將自己種群最初抵達的區域視為聖地。從這時起,事情回到了以前的模樣,南極大陸再度成為了遠古者文明的中心,而克蘇魯的眷族之前在南極修建的城市全都被遠古者清除掉了。隨後,在某個時期,位於南太平洋的那些大陸突然沈沒了,一同淹沒的還有那座恐怖的石城拉萊耶,以及所有從宇宙中降臨到那片土地上的章魚種族[註]。於是,遠古者們再度統治了整個星球,只不過,這時的它們已經有了一些不願提及的隱隱憂懼。過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之後,它們的城市已經散布到了全球的各個大陸與海洋——因此我會在即將發布的專題論文中推薦一些考古學家利用帕波第的鉆探設備在一些廣泛分散的地區進行系統的鉆探考察。

[註:the cosmic octopi,宇宙章魚!]

  隨著歲月的流逝,遠古者們逐步從水底轉移到了陸地上——不斷出現的新陸塊也促進了它們的移民,但那些位於海底的城市卻從未徹底荒廢。另一個促進它們向陸地轉移的原因是修格斯。在海底生活需要使喚修格斯,但它們在培育和管理修格斯時卻遇到了新的麻煩。遠古者們在雕畫裡悲傷地承認,隨著時間的推移,從無機物中創造新生物的技術已經遺失了,所以它們只能改造那些已經存在的生物。陸地上的巨型爬行動物很容易馴服;但海裡的修格斯,不僅能依靠分裂進行繁殖,而且偶爾還會表現出非常危險的智力。一時間,這些東西已成為了非常嚴重問題。

  過去遠古者們一直都利用某種類似催眠的技術牢牢地控制著修格斯,令它們堅韌而又可塑的形體變成各種各樣臨時的肢體與器官;但到了這個時期,修格斯偶爾也能獨立地表現出自我塑形的能力,並開始模仿過去那些依照遠古者的命令而塑造出來的形狀。它們似乎發展出了一個不太穩定的大腦,這顆大腦不僅獨立而且有時候會變得非常頑固倔強。它們會附和遠古者的願意,卻不總是遵循命令。雕畫中的修格斯令我與丹弗斯充滿了恐懼與嫌惡。它們通常只是一些粘性膠凍般不定形的塊狀物,看起來像是一堆泡沫組成的聚集體。當它呈球形時,平均直徑約十五英尺。不過,它們的形狀和體積總在一個不斷地變化——拋出臨時的附肢,或是形成某些用於模仿它們主人看、聽與說話的器官——這個過程既可以是自發的,也可以遵循遠古者的命令。

  到了二疊紀中期,大約兩億五千萬年前[註],修格斯似乎變得更加危險和倔強了。居住在海洋裡的遠古者發動了一場真正的戰爭,試圖鎮壓它們。一些雕畫描繪了這場戰爭,也描述了那些被黏液包裹著的無頭屍體——修格斯一般會這樣對待它們捕捉到的受害者。盡管這些場景發生在距離我們無窮遙遠的過去,但卻依舊讓人覺得毛骨悚然。遠古者們利用一種能夠將物質裂解成分子與原子的奇怪武器鎮壓了反叛的修格斯,並最終取得了完全的勝利。雕畫顯示,隨後的一段時間裡,在全副武裝的遠古者們面前,修格斯變得既溫順又沮喪,就像美國西部那些被牛仔們馴服的野馬一樣。但在反叛期間,修格斯展現出了新的能力:它們能夠離開水體後繼續存活了。不過,遠古者並沒有發展它們的這種能力——因為在陸地上,它們帶來的用處遠遠抵不上管理它們的麻煩。

[註:此處原文為the middle of the Permian Age, perhaps one hundred and fifty million years ago, Permian Age,二疊紀應該為兩億八千萬到兩億三千萬年前,而非一億五千萬年前,洛夫克拉夫特在《超越時間之影》裡也犯了類似的錯誤,不知原因為何。]


  到了侏羅紀時期,遠古者遇到了新的麻煩——另一種新的來自外層空間的入侵者。這一次是一種半真菌、半甲殼類的生物——北方的某些山野傳說也提到了同樣的生物[註],而在喜馬拉雅山脈地區,它們被稱為「米·戈」,或者可憎的雪人。為了與米·戈開戰,遠古者們準備在地球周圍的外層空間展開突襲。這是它們登上陸地後第一次試圖回到宇宙裡;然而,盡管像很久以前一樣做好了所有準備,它們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離開地球大氣層了。不論它們曾掌握著怎樣一些有關星際旅行的古老秘密,到了這個時期,遠古者族群已經遺忘了那些知識。最後,米·戈將遠古者趕離了所有位於北部的大陸。但是,它們似乎無力去打擾那些生活在海裡的遠古者。漸漸地,遠古者們開始一點點緩慢地向它們最初的南極聚居地退縮。

[註:見《暗夜呢喃》]

  研究過那些描繪戰爭的雕畫後,我們好奇地發現,構成克蘇魯眷族與是米·戈的東西與我們所知道的、構成遠古者的物質完全不同。它們能夠進行某些變形與重組過程,而它們的對手卻完全做不到這些,因此這些外星種族似乎源自宇宙空間中那些更加遙遠的深淵。而遠古者,除開它們非同尋常的堅韌軀體和極為獨特的生命特性外,依舊是由物質[註]構成,因此肯定源自我們所知道的時空連續體——然而其的生物的最初起源就只能留給我們去焦慮地揣測了。當然,這種假設的前提是那些入侵外敵所具備的特異能力,以及與地球毫無關系的特質,並非是純粹的神話。可以想象,遠古者們可能創造了一個宇宙體系來解釋它們偶爾的戰敗,因為對歷史的興趣與自豪顯然是它們最主要的心理特征。耐人尋味的是,它們的編年史裡並沒有提到許多曾出現在某些神話裡、先進而強大的種族——那些晦澀的傳說裡曾一再提到過它們強大的文化與高塔林立的城市。

[註:此處用的是material,而描述米·戈與克蘇魯眷族用的是「matter」(涵義更廣泛),洛夫克拉夫特想表達的是,遠古者依舊遵守基本的物理定律,因此是物質的(material),而米·戈與克蘇魯眷族能夠不遵守某些物理定律(例如克蘇魯能夠變形和重組,米·戈的形象無法被相機捕捉)因此並非完全物質的只是東西(matter)]


  許多雕刻而成的地圖與場景極其生動地反映了這個世界在漫長地質年代中不斷變化的情景。某些地方,現有的科學理論需要進行修正,而在其他一些地方,科學中做出的大膽猜測得到了極好的證實。我在前面說過,泰勒、魏格納與喬利曾提出過一些假說,認為所有的大陸都是最初位於的南極一片巨大陸塊破碎之後的產物。這一假說認為最早的南極陸塊在離心力的作用下斷裂,而後斷裂的部分在一個嚴格來說具有粘性的地表上相互漂移遠離,形成了今天的世界——像是非洲與南美大陸的輪廓線相互吻合;巨大山脈隆起與堆擠的方式都支持這一假說——不過這一假說在這個神秘的地方得到了最為醒目與直接的證明。

  地圖明顯顯示,在三億年前或更久以前的石炭紀[註1],世界出現了巨大的隙縫與裂痕,並註定最後將非洲從原本歐洲(這時還是遠古神話中的伐魯西亞)、亞洲、美洲以及南極洲組成的聯合大陸中分裂開來。而其他的圖案已經能很好地區分現今的幾個大陸了——其中最有意義的一張與我們身邊這座巨大死城在五千萬年前的建立有關——而在我們能發現的最晚期的地圖裡——其歷史可能能追溯到上新世[註2]——已經出現了一個與今天的地球非常相似的世界,雖然當時阿拉斯加與西伯利亞還相互連接著,而北美通過格陵蘭與歐洲相連,南美則通過格雷厄姆地與南極大陸連接著。在石炭紀的地圖上,整個地球,不論海底還是分裂的陸地上都標記著符號,象征了一座座遠古者的巨型石城;但是在較晚期的地圖中,遠古者向著南極逐漸衰退收縮的跡象表現得非常明顯。在最晚的上新世地圖中,除開南極大陸與南美洲的尖端,遠古者已沒有任何的陸地城市了;而在海底,情況也差不多,最北端的城市大約在南緯五十度左右,更北的地方也沒有留下任何象征城市的符號。遠古者只研究過北方大陸的海岸線,至於北方世界的其他情況,它們一無所知,也毫無興趣——就連針對海岸線的研究也可能是它們利用扇子一般的膜翼進行長途飛行探險時完成的。

[註1:原文為 the Carboniferous world of an hundred million or more years ago,但是石炭紀應該為三億四千八百萬年到兩億八千萬年前。]
[註2:一千三百萬年到兩百萬年前]


  山脈隆起、大陸被離心力撕裂、陸地和海底地震以及其他一些自然原因都會導致城市的毀滅,像這樣的記錄非常常見。但我們好奇地發現,隨著歲月的流逝,遠古者們重新修複的城市越來越少。這座鋪展在我們周圍、巨大而又死寂的都市似乎是這個種族最後的文明中心。它始建於白堊紀早期。當時一場劇烈的地殼彎折運動徹底地毀滅了另一座位於不遠處但卻更加巨大的城市,於是遠古者們在這裡重新修建了一座新的城市。似乎這一片地區是遠古者最為珍視的聖地,據說第一批抵達地球的遠古者就定居在這個位置上,只不過當時這裡還是一片遠古汪洋的海床。我們能從雕畫上認出許多有關這座新城市的特征,然而它沿著山脈向兩側分別綿延了足足一百英里,這已遠遠超出了我們飛行觀測時所能達到的範圍。從雕畫上看,這裡可能保存了一些神聖的巖石——它們是第一座海底城市殘留下來一部分。然而經歷過漫長的時期,隨著地層的隆起與破碎,這些石頭早已高高聳立,露出了海面。


VIII

  當然,任何與我們身邊這座城市有關聯的事物都會讓丹弗斯與我產生格外濃厚的興趣,與非常古怪的敬畏。這裡自然有著極為豐富的、針對當地歷史的記敘;而我們也很幸運地在地面上錯綜複雜的石頭迷宮裡找到了一座包含著大量相關訊息的建築。這座石屋的修建時間非常晚,雖然一條與之相鄰的裂縫對它的墻面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壞,但是這裡仍保留下了許多技藝已經出現倒退衰落的雕畫——這些雕畫裡講述了一段有關這座城市的歷史。這段歷史的時間甚至要比我們根據那幅上新世時期的地圖推斷出的最後時間還要晚上許多。這是我們詳細檢查過的最後一塊地方,因為我們在那裡發現了一些東西,讓我們有了一個新的而且更加迫切的任務。

  可以肯定的是,我們那時正置身在世界上最奇異、最怪誕也最可怖的角落之一。這裡無疑是現存所有陸地中最為古老的一塊。而我們也愈來愈確信,這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原肯定就是出現在傳說中、甚至連撰寫《死靈之書》的阿拉伯瘋子也不願提及的可怖冷原。這條巍峨的山脈有著驚人的長度——它起始於威德爾海東岸的路德維希地,差不多橫穿了整個南極大陸。山脈中真正高聳的部分自東經60度、南緯82度起,到東經115度、南緯70度為止,在南極高原上劃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線——這道圓弧的凹處正對著我們的營地,而它朝海的末端則終結在狹長的冰封海岸之上——威爾克斯與莫森[註]都曾在南極圈的邊沿瞥見過那些綿延的山丘。

[註:二人均是南極探險家]

  然而,某些更加可怕、更加誇張的事物似乎令人不安地坐落在我們身邊。我已經說過了,這些山峰甚至要比喜馬拉雅山脈更加高大,但那些雕畫告訴我,它們並不是地球上的最高峰。這個陰森而可怖的榮耀無疑要留給另一條山脈——半數雕畫在表現那個地方時都會顯得躊躇不安,而另外的雕畫在表現那個地方時則會明顯地顯露出嫌惡與惶恐的情緒。似乎它也是這片古老高原的一部分——早在大地將月球拋向天空、遠古者自群星之間降臨到此後不久,這片土地就成為了第一塊從海水中升起的陸地——遠古者們似乎總因為某種模糊的、無可名狀的邪惡而刻意回避那個地方。那些建造在這條山脈上的城市早在遠古者的時代來臨之前就已然風化崩塌,而遠古者們發現那些城市似乎都是被突然遺棄掉的。科曼齊系時期發生的第一次劇烈的地殼彎折運動導致這片區域陷入了劇烈的動蕩。在那個時候,一列令人恐懼的尖峰從最為駭人的喧囂與動蕩中拔地而起,直指蒼穹——由此,地球也有了她最高、也最恐怖的山脈。

  如果那些雕刻的比例是正確的,這些可憎尖峰的高度肯定遠超四萬英尺——比我們所飛越的那片令人驚駭的瘋狂山脈要高大得多。它似乎自東經70度、南緯77度起一直延伸到了東經100度、南緯70度——具體位置就在距離這座死城不到三百英里的地方,如果沒有那些朦朧的乳白色薄霧,我們面朝西方的時候,應該可以瞥見它位於遠方、令人畏懼的尖峰。而瑪麗皇後地那長長的南極圈海岸線上也一定能看到這條山脈的北段。

  在逐漸衰落的那些日子裡,一部分遠古者會對著那片山脈做奇怪的禱告——但從未有哪個遠古者靠近那片山脈,或是膽敢揣測那後面到藏著什麽東西。人類的眼睛從未目睹過這些尖峰,而當了解了那些雕畫所蘊含的情感後,我不由得祈禱永遠不會有人看見它們。沿著威廉二世地與瑪麗皇後地的海岸線,分布著許多山丘。這些山丘保護著世人,讓人們無法靠近那片可怕的地方。而我也不由得感謝上天,因為從來都沒有人想過要在那裡登陸,想要攀登那些山丘。而今,我已不會像過去那樣懷疑那些古老的傳說與恐懼了,也不會去嘲笑那些出現在人類之前的雕刻家們所表達的想法——它們認為閃電偶爾會意味深長地停駐在每一座陰郁籠罩的巔峰上;認為在漫長極夜中,這片可怖山脈之中的某座尖峰會持續散發出一種無法解釋的光芒照亮整個長夜。那出現在古老的納克特傳說裡,位於冰冷荒原上的卡達斯也許有著非常可怕,非常真實的含義。

  但近在我們眼前的這片土地,即便沒有可憎到難以言語的地步,卻與那片山脈一樣離奇怪異。在這座城市建立後不久,城市旁的巍峨山脈成了安置重要神殿的地方。許多雕畫都向我們展示了當時的情形——那些而今只剩奇怪立方體與壁壘狀構造的地方,當時卻有著無數怪誕而離奇的高塔直插天際;隨著歲月的流逝,由流水磨蝕出的巖洞逐漸出現在廟宇附近,於是遠古者們將洞穴改造了廟宇的附屬物;再後來,這片地區的整條石灰巖脈被地下水完全地掏空了,因此這片山脈以及山脈後的山麓與平原下方出現了一個由相互連接著洞穴和坑道組成的複雜網絡。許多雕畫都記載了遠古者探索洞穴深處的情況;也描述了它們最終的發現——一片藏在大地深處,如同冥河般不見天日的幽暗海洋。

  這片漆黑的廣闊深淵無疑是那條流經城市的大河經年沖刷的結果。過去,這條大河從西面那些無可名狀的恐怖山峰間流淌而出,然後在遠古者們的巍峨山脈腳下迂回流轉,繞過整條山脈,最後在威爾克斯地上位於巴德地和托滕地之間的海岸線上灌進印度洋裡。隨著歲月的流逝,河水一點點地侵蝕掉了山丘腳下彎道處的石灰石巖層,後來,不斷向下掏蝕的流水灌進了地下水系塑造出的巖洞裡,與奔流著的地下水匯聚在一起,挖掘出了一個更深的深淵。直到最後,大河裡的流水完全灌進了被掏空的群山,只留下一條淌向海洋的幹涸河床。事實上,建立這座城市的時候,許多建築就修建那條大河過去的河床上。遠古者們知道這裡發生的事情。憑借長久以來對於藝術的敏銳感覺,它們在這條大河開始灌進無盡黑暗深淵的地方留下了自己的痕跡——將山麓上延伸出來的陸岬雕刻成了巨大而又華美的門柱。

  這條大河無疑曾流淌在我們於巡航時所觀測到的那條古河道上。河水之上曾橫跨著許許多多的宏偉石橋。由於這一區域漫長歷史中的各個階段都有它的身影,因此它在不同雕畫裡的位置能夠幫助我們確定畫中場景的方位。依靠著這些幫助,我們才能在短時間內細致地畫出一副標記好顯著特征——像是,廣場和其他重要建築物——的地圖,為進一步的探索指明方向。很快,我們就能在想象中複原整座雄偉城市在一百甚至一千萬年前的模樣,因為那些雕畫已經精確地告訴了我們那些建築、山脈、廣場、郊區、風景以及繁茂的第三紀植被看起來是什麽樣子。想象這一切的時候,我們覺得到那肯定是一副神秘莫測而又超凡脫俗的美景,甚至讓我幾乎忘卻了那種陰冷而又不祥的壓抑感——然而這座城市所展現的那種人類無法想象的古老、厚重、死寂與偏遠加上穿過冰川裡透進來的微光帶來了沈重的壓抑,這種壓抑一直緊緊地扼住我的靈魂,重重地壓在我的心頭。然而,根據某些雕畫的描述,原本生活在這座城市裡的居民也明白這種壓抑的恐懼牢牢掌握的感覺;因為我們看到過一些風格陰森卻又一再出現的雕畫,在這些雕畫裡,遠古者們往往會做出一些因為恐懼而試圖逃離某些東西的動作——至於它們到底在害怕什麽,卻從未被刻畫進圖畫裡,我們只知道這些東西往往都出現在那條大河裡;而且雕畫裡亦會暗示這些東西是從西面那可怕的山脈裡沖下來,漂過覆蓋滿蔓藤、搖曳起伏的蘇鐵森林,最後出現在遠古者的城市裡的。

  在探險過程中,我們曾檢測過一座修建年代較晚的建築。正是雕刻在那座建築裡的退化雕畫向我們預示了導致這座城市被荒置的最終災禍。由於時局緊張、前途未卜,遠古者們不像以前那樣對雕刻藝術充滿熱情、幹勁十足;但在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肯定還有許多同一時期創作的雕畫;事實上,在那之後不久,我們就發現非常確定的證據,證明的確存在著其他一些同時期的雕刻作品。但這是我們徑直遇上的第一組、也是唯一一組出自那個時代的雕刻。我們原本希望在稍後著手進一步的尋找;但是,我之前也說過,之後的情況讓我們停止了的搜尋工作,把注意力轉移到了一個新目標上。遠古者的雕刻工作終有停止的一天——因為當遠古者們意識到自己沒有辦法長久地繼續生活在這裡時,它們別無他法,只能停止壁畫的雕刻工作。當然,終結這座城市的最後一擊即是便是第四紀冰川期的到來——這次冰期帶來的酷寒曾一度統治著地球的絕大多數地方,並且一直停留在不幸的地球兩極,再也沒有離開。在世界的其他地方,這次嚴酷的冰期也終結了傳說中的洛瑪與終北之地文明。

  現在已經無法精確地斷定南極大陸開始逐漸變冷的確切時間了。目前,我們認為冰河期始於距今五十萬年前,但若是在兩極,這場可怖災禍的降臨世間一定會早得多。眼下,所有定量的估計在一定程度都需要依靠猜測,但那些技法退步的雕畫肯定遠沒有一百萬年的歷史,但這座城市被真正廢棄的時代很可能遠早於公認的更新世開端——按整個地表來測算,那大約在五十萬年前[註]。

[註:目前地質學界已更改了更新世的年代劃分,認為更新世始於兩百萬年前。]

  在那些技法退步的雕畫裡,我們看到了許多嚴寒降臨前的征兆。所有地方的植被都變稀薄了;遠古者們的鄉間生活也變少了。房間裡開始出現供暖設備,冬季外出的旅行者們也開始裹上了某些保護性的織物。然後,我們看到了一系列帶有邊飾的圓角方形方框——在這些晚期出現的雕畫裡,早期那種連續不斷的橫板排布方式經常會出現中斷,並且插入這種新出現的雕刻樣式——根據這些圓角方框的描繪,越來越多的遠古者開始向最近的、而且更加溫暖的棲息地轉移——其中一些逃到遠離岸邊的海底;而另一些則進入那些被掏空的丘陵,沿著地下由石灰巖洞穴組成的複雜網絡,躲進了緊鄰的黑暗深淵裡。

  到最後,似乎大多數遠古者都移居到了與這座城市毗鄰的深淵裡。毫無疑問,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這片特殊的土地一直都被遠古者們奉為聖地,但更主要的原因可能還是因為遠古者們希望能夠繼續利用那些修建在滿是洞穴的山脈上的雄偉廟宇;此外,這座廣闊的陸地城市也能作為夏季居住地以及聯系各個坑道的中轉站繼續使用下去。為了使兩個聚居地之間的交通更加高效便利,它們對兩地之間的通道進行了分類,並對已有的路線進行了改進——它們開鑿出了無數隧道,將這座古老石頭都市與下方黑暗的深淵直接聯系了起來。經過極其深思熟慮地推敲後,我們在先前繪制的向導圖上仔細地標記出了那些陡峭隧道的入口。根據地圖來看,當時至少有兩條隧道位於我們可以探索的距離之內——二者都在城市靠近山麓的地方:其中一條就位於前往古河道的方向上,距離我們不到四分之一英里;而另一條在相反的方向上,距離大約是前一條的兩倍。

  從雕畫上看,地底深淵裡似乎也有幹燥的傾斜坡岸,但遠古者依舊將它們的新城市建在了水底——這肯定是因為水底肯定更加暖和,而且溫度的波動也更小。這片地下海似乎非常深,所以從地殼內部傳來的地熱可以確保它們能生活很長一段時間。雖然這意味著有它們要在水底度過一部分時間——當然,後來發展到完全生活在水底——但這些生物似乎相當適應這種生活,因為它們的鰓一直都沒退化。許多雕畫都反映了城市居民的水性——比如它們經常拜訪那些居住在海底其他地方的同類;而且它們也很習慣在大河幽深的河底遊弋洗浴。此外,對於一個早已習慣了漫長極夜的種族來說,地下世界的黑暗同樣也不是什麽障礙。

  雖然那些講述遠古者在地下的海洋裡修建新城市的雕畫在風格上出現了明顯的退化,但它們依舊如同史詩般宏偉壯麗。遠古者們科學而系統地修建起了這座新城市——它們從滿是洞穴的山脈中心開采出那些不會溶解的堅石,從最近的海底城市裡請來了嫻熟的工匠,並且依據最好的方案進行了建造。那些工匠們帶來戰勝全新挑戰所需要的一切東西——不僅包括了能制作成磷光生物用來提供照明的原生質;也包括了修格斯的組織細胞——用來培育出舉起巨石的血肉,以及為海底城提供負重用的牲畜。

  最後,幽深的海底聳立起了一座無比巨大的都市。這座城市的建築風格與地面上的古城非常相似,而且它的做工,相對而言,並沒有顯現出太多退化的跡象,因為遠古者們在修建城市時采用了大量精確的數學理論。新培育出的修格斯生長得非常的大,而且表現出了非凡的智力。根據雕畫上的描述,它們能飛快地接受和執行遠古者下達的命令。此外,它們似乎能夠模仿遠古者的聲音,與主人交流——如果可憐的萊克在解剖時推斷正確的話,那應該是一種涵蓋了寬廣音域、猶如音樂般的笛聲。到了這個時期,遠古者們似乎更多地利用口頭命令分配修格斯的任務,而不需要像過去那樣用類似催眠的技術暗示它們的行為。即便如此,遠古者們依舊牢牢地控制著修格斯。而那些散發出磷光的生物也運作得非常出色,深淵不像地表世界,沒法在夜晚看到熟悉的極光,但那些發光生物無疑彌補了這一損失。

  與藝術與雕刻裝飾有關的工作仍在繼續,但所使用的技法肯定出現了倒退。遠古者們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衰落。在許多地方,它們采取了後來的君士坦丁大帝[註]也曾采取過的政策:它們將那些保存著優秀古怪雕畫的巨石從地上城市搬運到了海裡——這種做法就如同人類歷史上的那位皇帝,在面對文明的衰落時,掠走了希臘與亞洲最好的藝術作品,將他的新拜占庭首都修建得輝煌壯麗,甚至比城中居民所能創造輝煌更加壯觀。但是,被轉移的巖石雕畫並不多,這無疑是因為遠古者們在最開始並沒有打算完全放棄地面上的城市。而等到它們真正徹底放棄這座地面城市的時候——極地肯定已經進入更新世很久了——而遠古者們可能也已經習慣了那些已經衰落的藝術,並且對現狀感到非常滿意;或者,它們可能已經沒法分辨那些古代雕畫所表現出的卓越價值了。不論如何,即便遠古者們帶走了最好的獨立雕像以及其他可以移動的物件,但它們肯定沒有在我們周圍這座萬古沈寂的廢墟裡實施過大規模的雕畫遷移工作。

[註: Constantine the Great ,君士坦丁大帝,272—337年,羅馬皇帝。此人於330年將羅馬帝國的首都從羅馬遷到拜占庭,將該地改名為君士坦丁堡,並下令興建學院,保存來自亞洲與希臘的各類古籍。這一舉動使得許多民族的文化成果在原民族衰落之後仍被很好地保存了下來。]

  之前已經說過,這些早已衰落退化的雕畫所講述的故事就是我們在有限時間內研究得到的最新成果。它們向我們描繪了當時的生活情景——遠古者們夏季居住在地表的大都市裡,冬季則返回地下海裡的石城中;偶爾它們也會與那些遠離南極陸岸的海底城市進行貿易活動。到了這個時期,遠古者們肯定已經知道這座地表城市最終在劫難逃,因為在雕畫裡出現了大量嚴寒侵襲的征兆。植被在減少,冬季厚重的積雪即便到了盛夏也不會完全融化。蜥蜴類的家畜幾乎已經完全死亡,甚至連哺乳動物也無法很好地適應嚴酷的氣候。為了保證地表世界的工作能繼續開展下去,遠古者們不得不培育出了一類沒有固定形體且出奇抗寒的修格斯——若是在從前,遠古者們是不會願意做這種事情的。到了這個時候,大河已變得了無生機,而海洋的上層水域也失去了大多數往日的住民,只剩下海豹與鯨魚還在這裡遨遊。鳥類全都已經飛走了,只留下一些巨大而怪異的企鵝。

  之後發生的事情,只能留給猜測了。地下海中的新城市又殘存了多久?時至今日,它是不是仍猶如一具屍體般躺在永恒的黑暗裡?那些地下水系最終是否也被封凍了呢?那些位於外部世界的海底城市又面臨著怎樣的命運呢?是否有部分遠古者最後遷移到了冰蓋以北的地方?現有的地質學知識裡並沒有提及它們的存在。那些可怖的米·戈是否依舊威脅著外部世界北方大陸呢?時至今日,又有誰知道還有些什麽東西仍在地球最深處那無法探知的幽暗深淵裡徘徊呢?這些生物似乎能夠承受任何強大的壓力——而那些居住在海邊的人們偶爾會撈上一些奇怪的物件。難道真的就是殺人鯨造就了上一代探險家博克格爾文克所看到的那些出現在南極海豹身上神秘而又野蠻的傷口?

  可憐的萊克所發現的那些樣本並不在我們的考慮範圍之內,因為這批遠古者所處的地質環境說明它們生活在非常久遠的年代,那應該還是地表城市發展的早期。根據所處的地質環境來看,它們肯定有至少三千萬年的歷史了。根據我們的猜想,在它們生活的那個時期,洞中的海底城,甚至就連洞穴本身,應該還未出現。它們肯定只會記得那些更加古老的景象;記得繁茂而且隨處可見的第三紀植被;記得它們身邊那座藝術發展興盛繁榮的年輕城市;記得一條大河在巍峨山脈的腳下奔騰向北,一直流淌進位於遠方熱帶的海洋裡。

  然而,我們仍止不住地去猜想與那些樣本有關的一切——尤其那八個完整的樣本,我們並沒有在飽經可怕蹂躪的萊克營地裡發現它們的蹤跡。整件事情裡總有一些不太正常的地方——像是那些我們一直努力認為是某些發瘋的人所作出的離奇怪事——還有那些可怕的墳墓——那些不見了的東西——格德尼——這些遠古怪物有著非同尋常的堅韌軀體,許多雕畫也描繪了這個種族擁有許多詭異古怪的行為——在短短的幾個小時裡,我與丹弗斯看到了太多的東西,而且也試圖相信許多有關遠古世界的秘密,並且準備對這些難以置信而又駭人聽聞的秘密緘口不言。


IX

  如之前所言,在研究過那些已經技法退化的雕畫後,我們的行動目標發生了變化。這自然與那些在巖石裡開鑿的、通往黑暗世界深處的隧道有關。我們之前並不知道它們的存在,但在研究過那些雕畫之後,我們開始迫切地想要找到這些通道,並通過它們抵達更深處的地下世界。從那些出現在壁畫上的明顯參照物來看,我們斷定通過如果進入附近的任何一條隧道,只要再走上一英里陡峭的下坡,都能抵達巨大的深淵那不見天日同時也讓人暈眩的崖岸;然後沿著那些由遠古者們拓寬修整好的道路繼續向下,就能抵達下方亂石叢生的陸岸,看見那片隱匿在地下、如同午夜般漆黑的海洋。一旦知道這些事情,我們便無法抗拒隨之而來的誘惑,想要親眼見證這座令人難以置信的深淵——然而,我們明白,如果我們想在此次探索中完成這一壯舉,就必須立刻著手尋找那些向下的通道。

  當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了,而我們也沒有足夠的電池讓手裡的電筒一直亮下去。由於在冰蓋下方的建築裡進行了大量的研究與抄謄工作,我們已經使用了至少五個小時的電池,而且幾乎一直都在連續使用。根據使用幹電池的經驗,剩下的補給顯然僅夠使用四個小時的時間——不過,如果在那些比較容易通過同時也不太吸引人的地方只使用一隻手電筒照明的話,我們也許能延長電池的使用時間。在這些巨大的地底墓穴裡,如果沒有照明的話,什麽也做不了。因此,為了能順利探索深淵,我們必須放棄繼續解譯壁畫的工作。當然,在那個時候,我們已計劃好再度造訪這座城市,並且進行為期數天,甚至或許是數周,詳盡透徹的研究與拍攝——因為,好奇早已戰勝了我們內心的恐懼——只是在這個時候,我們必須加快步伐。

  我們用來記錄蹤跡的碎紙片是有限的。雖然不願意撕掉備用的筆記本或素描紙來補充碎紙片,但我們還是撕掉了一本大筆記本。如果情況變得更糟,我們還能通過在石頭上畫下標記的方法繼續前進——當然,如果真的完全迷失了方向,只要時間允許我們來進行充分的嘗試與糾正錯誤,我們也能一條一條通道地找尋出口,重返地面。所以,我們急切地朝著最近的那條隧道動身了。

  根據用來繪制地圖的雕畫,我們距離最近的隧道入口只有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距離;夾在我們與入口之間的建築群雖然看起來好像重重疊疊,但很可能會留有一些通路,讓我們即使在冰蓋以下也能順利抵達目的地。那個開口應該位於一座明顯有著公共用途——可能用於舉行某些儀式——的五角星形巨大建築下方的地下室內。我們回憶了先前的航空勘測,試圖確定這座建築的位置。

  但回顧在空中看見的景象時,我們沒有想到類似的建築結構。因此我們推測這座建築的上層結構一定出現了嚴重的損毀,或者它也可能倒塌進了我們之前看到的冰層裂縫裡。如果出現了後一種情況,那麽隧道可能會被碎石完全堵住,而我們就必須去查看距離較近的另一條隧道——那條隧道在北面,不到一英里遠的地方。橫穿城市的古河道阻擋了我們繼續向北尋找更多的隧道;事實上,如果兩條位置較近的隧道都被堵塞住了,我很懷疑剩下的電池補給是否還夠我們抵達北面另一條隧道——那條隧道距離我們的第二選擇還有近一英里的路程。

  依靠著地圖與指南針的幫助,我們走過完整或破碎殘缺的房間與走廊;爬上坡道,穿過上方的樓房與橋梁,然後向下重新回到地面;遇到被堵死的過道與成堆的碎石與瓦礫;有時還要快速地通過某些保存完好而且一塵不染的神秘小道。遇到死胡同,則折返回去(同時拿走那些我們留在身後用於標示的小紙片)。有時我們會經過一些開口的天井,看見外界的日光從這裡傾瀉或是滲透下來——一路上出現的雕畫再三吸引著我們的注意,其中的許多雕刻肯定包含了非常重要的歷史故事。到最後,我們只有堅持日後必定重返此地的念頭才能快步經過那些雕畫,繼續走下去。雖然如此,偶爾我們也會慢下來,打開我們的第二隻手電筒。如果身邊有更多的底片,我們肯定會稍作停留拍攝下某些淺浮雕,但是手工抄畫這種浪費時間的記錄方式無疑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到這裡,我再次到了一個讓我非常猶豫,或者讓我更願意含糊暗示而非直接陳述的部分。然而,我必須揭露後來發生的事情,說明我的確有理由要勸阻進一步南極探險。幾經輾轉,我們終於來到了一個與預期的目的地非常接近的地方——當時,我們剛穿過一座位於二樓的石橋,進入了一個顯然由兩堵墻面形成的夾角尖端,然後沿著一條破舊的走道向下前進。我們看到這條走道的兩側刻滿了複雜而且顯然帶有儀式意味的晚期雕畫——將近傍晚8點30分的時候,年輕而且嗅覺敏銳的丹弗斯首先聞到了某些不同尋常的東西。如果身邊有一條狗,我想在更早些的時候我們就會收到這種警告。起先,我們無法準確地說出透徹純凈的空氣裡摻雜進了什麽東西,但僅僅幾秒鐘之後,我們的記憶就對這種東西作出了極其明確的反應。讓我勇敢地將這一切明白地陳述出來。空氣裡有一種奇怪的氣味——這氣味雖然細微而模糊,卻絕不會被認錯——因為當我們打開那座瘋狂的墓穴,發現那具被可憐的萊克解剖過的樣本時,也聞到同樣的氣味。

  當然,在那個時候,這一啟示並沒有像現在說起來這樣簡潔明了。我們想到了幾個可能的解釋,並且猶豫不決地低聲討論了好一會兒。可最重要的是,我們不想在展開進一步的調查前先行退卻,因為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我們實在不願意為任何事情停下腳步,除非我們知道災難就在前面等著我。不論如何,那些應該猜到的想法實在太過瘋狂,就連我們自己都不會相信。正常世界裡絕對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不過,或許是毫無理性可言的本能在作祟,我們依舊調暗了手裡亮著的電筒,放慢了腳步,謹慎地踮起腳走過越來越雜亂的地板,爬過堆堆石屑——那些技法退化、邪惡不祥的雕畫在兩側的石墻上充滿險惡意味地睨視著我們,而我們也不再關注它們的內容。

  丹弗斯的眼睛與鼻子都比我敏銳,在經過幾段部分被堵塞的拱道,走向位於底層的房間與走廊時,他同樣搶在我的前面先注意到了地上的石屑的奇怪朝向。這些石屑的朝向看起來不像是經歷過千萬年的遺棄後所應該呈現出的樣子,而當我們小心地將手電筒的光線調得更亮些的時候,我們看到了一些痕跡,像是某些東西不久前穿過石屑時留下來的痕跡。雖然在雜亂散布的殘磚碎瓦無法顯示出任何明確的跡象,但在那些較光滑的地方,我們仍找到了一些重物留下的拖痕。有一會兒,我們覺得我們看到了幾行平行的痕跡,就好象是幾條滑道。這讓我們再次停了下來。

  也就在這次停頓中,我們同時聞到前面傳來了的另一種氣味。荒謬的是,這種不那麽恐怖的氣味讓我們更加恐慌起來——它本來並不可怕,可是在這裡,在我們所面臨的情形下反而讓人覺得極度的毛骨悚然起來——當然,除非那是格德尼——因為那種氣味顯然源自一種我們熟悉的普通燃料——我們每天都在使用的汽油。

  在這之後,驅使我們繼續下去的動機只能留給心理學家去解釋了。我們知道制造了營地恐怖景象的東西肯定已經爬進了這座漆黑的遠古墳墓,因此絕不應該懷疑眼下——或者至少是近期——無可名狀的詭異情況。然而,到了最後,完全忘我的好奇心;或者焦慮;或者自我催眠;或者隱約將所有一切都歸咎於格德尼所為的想法;或者其他什麽東西起了作用,我們沒有就此停下腳步。丹弗斯又開始喃喃自語地講起他覺得自己在冰蓋上方廢棄小巷裡看到過某些痕跡;講起自己在小巷裡看到那些痕跡後,曾隱約聽到一種音樂般的模糊笛音從腳下未知的深處傳來——盡管那聲音像是山巔上狂風肆虐時巖穴所發出的共鳴,但萊克的解剖報告讓這種聲音也蘊含了某種更加意味深長的含義。而輪到我時,我則支支吾吾地念叨著我們發現萊克營地時的慘象——講起那些消失了物件,講起那個孤獨幸存者到底會有多麽難以想象的瘋狂——他究竟是如何翻越那可怕的山脈,進入這片未知的遠古石城的呢——但是,我們一直都沒有試圖讓對方,甚至讓我們自己,明白確切地相信任何東西。停下腳步的時候,我們關掉了所有的光源。一絲來自外界的光線滲透過深深的廢墟照射進來,讓環境不至於陷入完全的黑暗。隨後我們機械地一步步前進,並時開時關地使用電筒照亮前方的道路。地面上淩亂的碎石在我們腦海裡印下了一種始終無法擺脫的奇怪感覺,前方飄來的汽油味也變得愈發的濃烈。越來越多的亂石出現在我們眼前,阻礙著我們前進的步伐。緊接著我們便發現前方的路完全地被堵死了。我們證實了先前根據飛行時所看到的裂縫而作出的悲觀預測——我們所進入的隧道是一條死胡同,甚至都不能抵達那座通向深淵的地下室。

  站在被堵塞的隧道盡頭,用手電筒發出的光線掃過那些雕刻著怪異圖案的石墻,我們發現了幾條被不同程度堵塞住的拱道;其中一條拱道裡傳來的汽油味完全掩蓋了先前聞到的那種古怪氣味——但我們仍能察覺出二者之間有著明顯的不同。經過更仔細的檢查,我們發現從那座拱門裡延伸出了一條狹長但卻沒有覆蓋著任何石屑的痕跡。從附近的狀況來看,這條痕跡應該是在不久前留下的。不論那潛藏著的恐怖到底是什麽,我們覺得自己已經發現了一條徑直通向它的道路。因此,我想沒有人會奇怪為何我們在進行下一步動作之前停頓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然而,即便有過猶豫,我們最後還是冒險進入了那座漆黑的拱道。可是,我們得到的第一感覺就是掃興與失望。因為我們來到了一個內部空間呈標準立方體的大地下室——房間的邊長約二十英尺,四周刻滿了雕畫,而地面散布著碎石。不過,我們卻沒有在這裡發現任何大得可以讓我們立即分辨出是在不久前才出現的東西。於是,我們本能地想要尋找到另一個出口,但卻完全徒勞無功。然而,稍後不久,丹弗斯便憑借著他那敏銳的視力找到了一塊有些異樣的地方——在那兒,地面上散布的碎石似乎曾被某些東西打亂和移動過;於是我們將兩隻手電筒的光線均調到了最亮。憑借著手電筒的照明,我們看到了一些非常簡單而細碎的小物件;盡管如此,我仍然很不願意直白地說出那到底是什麽——因為它暗示了一些事情。那裡有一堆被粗略地平整過的碎石,而在碎石上還隨意地散落著一些不起眼的小東西。另外,肯定曾有大量的汽油潑灑在這堆碎石的一角——因為即便是在海拔如此之高的超級高原上,那些汽油依舊留下一股刺鼻的濃烈氣味。換句話說,這肯定是某種營地——其他一些東西,像我們一樣,意外發現通向深淵的道路被阻塞之後,折返過來並在這裡臨時紮建的營地。

  讓我坦白一點。我們所看到的那些散落在石堆中的東西全都源自萊克的營地;其中有一些錫罐頭——和我們在被蹂躪後的營地裡看到的一樣,全都以非常奇怪地方式被打開了;許多用過的火柴;三本帶有插圖並且或多或少被塗汙了的書籍;一個空的墨水瓶以及帶有繪畫和說明的墨水瓶盒;一隻被損壞了的鋼筆;幾塊被奇怪裁剪過的皮毛衣物和帳篷帆布;一隻包裹著使用說明的、已經用過了的電池;一隻帳篷暖爐使用的匣子[註:];還散落著幾張折皺了的紙。光是看到這一切就已經夠糟了,但是當我們捋平那些皺折的紙張,看到那些塗抹在上面的東西時,事情變得更加可怖起來。之前在營地裡發現的那些紙張上也有完全無法解釋的圓點,這也許能讓我們有所準備,然而,當我們置身在一座噩夢般的城市裡,置身在一間存在時間遠遠長於人類歷史的地下室中,再度看到那些圓點組成的圖紙時,所產生的驚駭與恐怖仍舊讓人無法承受。

[註:a folder that came with our type of tent heater,沒見過這個帳篷暖爐,不知道是什麽,可能是那種可以抽出來,用來裝燃料燃燒的盒子]

  也許是發瘋的格德尼在這些紙張上模仿了那一組組出現在綠色滑石上的小圓點,正如他在那瘋狂的五角星形墳冢上留下的圓點一樣;相應地,也許他也曾在路上倉促而簡略地繪制好了草圖——有些地方精確,有些地方則不太準確——他畫出了城市的臨近部分,並且從我們之前所經的路線之外的某個用圓圈表示的地方——比如我們在雕刻中看到的圓柱形高塔;或是在高空飛行時瞥見的巨大圓形深坑——一直尋找到了我們所在的這座五角星形建築裡,並曾嘗試深入到它下方的隧道中去。

  我必須重申,他也許在探索這座城市的時候就準備好了這些草圖;因為這些擺在我們面前的圖紙顯然——和我們手裡拿的地圖一樣——是從這座冰川迷宮中的某些晚期雕畫上抄繪下來的。但它所仿制的雕畫肯定不是我們曾見過和抄錄過的那些。然而一個對藝術一竅不通、笨手笨腳的人不可能用這樣一種怪異並且應當被詛咒的方式來繪制這些草圖——雖然它們看起來繪制得有些匆忙和粗心,但是其中所體現的技法卻可能要比任何它們所仿制的那些已經衰落退化的雕畫更加卓越和高超——只有那些生活在這座死城的全盛時期的遠古者才具備這樣的技巧。

  有人會說丹弗斯和我肯定已經徹底瘋了,在看到這一切時居然還未拔腿就跑;因為我們的推測——盡管如此的瘋狂無稽——卻在這一刻得到了完全的證實。而我根本無需向那些閱讀這些敘述的讀者們詳述我們的推測。也許我們的確瘋了——難道我沒提到那些可怕的頂峰正是瘋狂山脈嗎?但是,我想我能從那些悄悄跟蹤危險致命的野獸穿越非洲叢林、拍攝照片、研究它們習性的人身上找到某種類似的精神——即便他們的舉動遠遠不如我與丹弗斯這般極端與瘋狂。雖然我們一時間被恐懼牢牢攝住,幾乎動彈不得;然而,越來越強烈的好奇心和冒險精神最終還是戰勝了恐懼。

  當然,我們知道那些東西到過這裡,我們也沒有打算直接面對它們。但我們覺得它們一定已經走遠了。到了這個時候,它們一定已經找到了另一個鄰近的入口,走進了城市下方那個它們從未見過的終極深淵,甚至可能已經找到那些從逝去的過往裡遺留下來、一直靜靜等候在終極深淵裡的碎片和殘跡。或者,如果那個入口也像這裡一樣,被碎石堵死了,它們可能會繼續向北移動,繼續尋找其他的入口。畢竟,我們記得,它們並不像我們這麽依賴光亮。

  回顧起那些時刻,我幾乎無法找到合適的詞語來描述我們當時的心情——眼前的情況變化得太快,打亂了我們的期待。我們當然並不希望直面那些我們所恐懼的東西——然而我也不否認,我們可能暗懷著一種下意識的期盼,期盼能在一個有利而隱蔽的位置上觀察到某些東西。可能我們仍未放棄窺探那片深淵想法,雖然在這之前我們還有一個新的目標——也就是那張皺折草圖上用巨大圓圈所標示出的地點。我們很快就意識到那個巨大的圓圈正是一座出現在最早期的雕畫中的圓形巨塔,只是隨著歲月的變遷,當我們航行飛過城市時,只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孔洞向著天空敞開著。雖然這些草圖繪制得相當匆忙,但對於這座巨塔的描畫仍讓我們產生了某種感覺,認為它那掩埋在冰蓋之下的部分仍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也許,它正代表著那些我們還未遇見過的建築奇跡。根據那些描繪了這座巨塔的雕畫看來,這座建築肯定古老得令人難以置信——事實上,它是這座城市裡第一批修建起來的建築。那些雕刻在它內部的壁畫,如果還保存著,無疑具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而且,它可能還完好地保留著一條通向冰蓋的道路——這條道路應該要比我們之前那樣小心翼翼開拓出的路線要短得多,而且可能它們就是從那裡下來,進入冰川下方的。

  不論如何,我們仔細研究了這些可怖的草圖——並在不久後親自完美地證實了我們結論。我們折轉回去,按著草圖的指示,向著那個標示成圓圈的地方前進。趕在我們之前的那些無可名狀的先拓者們肯定已經在這條線路上往返過一次了。因為鄰近的通向深淵的另一處入口也在這個方向上,而且在更遠的地方。一路上,我們一直節約地使用紙片在身後留下線索。至於這段旅途的詳情,我並不必過多敘述——因為它與我們走進那條死胡同時的情況完全一樣;只不過這條路雖然要經過一些位於地下的走道,但最後卻會更加接近地面。一路上,我們時常能在腳下的殘磚碎石中發現被擾亂的痕跡。當離開了汽油味籠罩著的範圍後,我們再次斷斷續續地聞到了之前那種更加讓人毛骨悚然也更加持久不散的氣味。當離開先前過來時所走的那條線路後,我們開始偶爾用一隻手電筒偷偷地掃過走道兩邊的石墻;但那些幾乎無處不在的雕畫裡似乎並沒有多表現出什麽,事實上,那些雕畫似乎是遠古者們宣泄情感的主要方式之一。

  大約下午9點30的時候,我們穿過了一條長長的拱道。此時,地面上的冰雪逐漸多了起來,似乎意味著我們距離冰蓋的表層已經不遠了;與此同時,走道的拱頂也漸漸地變得低矮起來。不久我們就看到了前方出現了明亮的日光。於是,我們關上了手電筒。似乎我們已經來到草圖上那個巨大的圓形區域,而且我們與冰層表面之間的距離也已經不遠了。走道的終點是一座拱門。相對雄偉的遺跡來說,拱門出乎意料的低矮,但就算我們還沒走到它的面前,就已經能透過它看見後面的很多東西了。在那道拱門之後是一片巨大的圓形區域——這塊地方的直徑足有兩百英尺,裡面散落著大量的石屑,同時也分布著許多與我們之前所穿過的拱門一樣的石門——大多數石門都已被堵塞住了。四周的石墻——在我們可以看得到的那些地方——都被醒目地雕刻成尺寸雄偉的帶有圖案的螺旋形寬板。由於直接暴露在外界惡劣的氣候條件中,這些寬板已經出現了嚴重的風化,但那些描刻在上面的壁畫依舊展現出了卓越與輝煌的藝術成就,甚至遠遠超越了我們之前所遇到的任何雕刻。滿是斷壁殘垣的地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冰雪,而我們則幻想著這座廢墟那位於冰層下更深處的真正地面究竟呈現一副怎樣的光景。

  但這裡最引人註目的東西還是遺跡內部殘存下來的一條巨型石頭坡道。這條坡道在遺跡的內部避開了那些拱門,以一個大角度的彎折引空曠的開口。它在巨大的圓形內墻上螺旋上升,仿佛與某些曾經攀附在巨塔外的結構相互對應,又像是古巴比倫的塔廟[註]。由於飛行速度太快,以及遠景中混亂的塔內墻面讓我們沒有在高空中注意到這座極具特征的建築,也導致我們不得不尋找另一條通向冰下的通道。帕波第也許能告訴我們究竟是何種工程學原理讓它仍屹立於此,但丹弗斯和我就僅僅只能表示欽佩與驚嘆了。巨大的石頭枕梁與立柱隨處可見,但是我們看到的東西似乎不足以支撐起這樣的壯觀景象。這座遺跡,從地面到現存的頂端,保存得極好——考慮它直接暴露在外接中,能維持這樣已經相當不容易了——它的掩蔽在很大程度上保護了那些雕刻在墻面上、奇異而又令人不安的巨幅圖畫。

[註:一種類似瑪雅金字塔的建築。]

  走進這座被外界光線點亮的、令人嘆為觀止的巨型遺跡底部,我們看到坡道攀附的那一面一直延伸到足足六十英尺、令人目眩的高處。它足有五千五百萬年的歷史了,而且無疑是我們見過的最為古老的建築。回憶起飛行時看到的景象,我們意識到外面的冰川約有四十英尺厚;因為我們看到這座敞開的深坑時,它敞在一堆約有二十英尺高的破敗建築物頂端。它圓周大約四分之三的地方,被一行更高的廢墟留下的巨大而彎曲的石墻遮擋保護住了。根據那些雕畫,這座巨塔原來位於一座曠闊的廣場中央,可能曾有五百到六百英尺高,並在靠近頂端的部分有橫向階梯狀的圓形堆疊,而在最頂端的位置上還有一排針狀的尖塔。大多數建築物顯然都更可能向外,而非向內倒塌——這是件幸運的事情,否則坡道可能會因此粉碎,而整個內部也會因此被堵塞。但事實上,坡道仍遭到了十分嚴重的破壞;而底部原本堵塞的拱門似乎也在最近被清理過。

  我們沒過多久就推測出,其他那些東西就是通過這裡從冰蓋上方進入建築群內部的。所以邏輯上說,這裡應該也能讓我們爬出冰蓋,雖然我們已在身後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標示用的紙片。塔頂的開口靠近山麓,距離我們停靠飛機的地方並不遠;從這裡抵達停靠飛機的地方需要走的距離不會比返回最早進入的那座巨大的梯形建築更遠。我們完全能以這裡為起點進行任何接下來需要展開的、在冰川下方進行的探險工作。很奇怪,到了這個時候,我們仍在想著下一步的旅途——即便已經看到了那麽多可怕的景象,猜想到了那麽多恐怖的事情。接著,當我們小心地在曠闊地面上的碎石間尋找出一條通道時,我們看到了另一幅景象,讓我們暫時忘記了其他所有的事情。

  我們看到三架雪橇整齊地擠在遠處坡道低矮的角落。由於之前一直在向外張望,我們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它們的存在。它們是從萊克營地裡消失的那三架雪橇。由於過度使用,雪橇已經有些破舊——它們肯定在無雪的石頭建築裡以及滿是碎石的地表上強行拖拽了很長的距離,而且同樣被搬運過許多無法通行的地方。這個時候,它們被小心而聰明地打包捆紮起來,上面擺著我們非常熟悉的那些東西:汽油爐,燃料罐,工具包,口糧罐頭,顯然塞滿了書籍的防水帆布,還有其他一些包裹著其他不明物體的帆布——所有那些從萊克營地帶過來的東西。

  在地下室裡發現了那些東西之後,我們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準備好看見這樣的場景了。然而,其中一塊防水布的輪廓依舊讓我們覺得有些不安。當走上前去,揭開它的時候,我們才感到了真正的驚駭。看起來,那些東西與萊克一樣,也會注意收集典型的標本;因為在雪橇上有兩件凍硬、並且被完美保存下來的東西。那些脖頸周圍的傷口塗著有黏性的黏合劑,顯然是做了修補,而且物體還被小心地包裹起來,避免受到進一步的損害。雪橇上的東西是年輕的格德尼,以及那條失蹤的拉橇犬的屍體。


X

  許多人可能會覺得我們既冷酷又瘋狂——因為在發現了如此令人悲痛的景象後,我們很快又想起了位於北邊的隧道與隧道下方的地底深淵。但我並不是說我們在發現了格德尼的屍體後,立刻想起了之前的計劃。之所以會再度想起地底深淵,是因為我們遇到了一件非常特別的事情,而且這件事情讓我們有了一連串新的猜測。那時候,我們為可憐的格德尼蓋上了防水布,然後沈默地站在原地,陷入了迷茫。就在這時,一些聲音引起了我們的注意——自離開冰原地表,告別了山風在極高處發出的微弱呼嚎後,這是我們第一次聽到別的聲音。雖然那個聲音既熟悉又普通,然而在這個充滿了死亡的偏遠世界裡,它的出現要比任何怪誕或驚人的聲音更加出乎我們的意料,也更加讓人緊張慌亂——因為它的出現再一次攪亂了我們心中所有關於宇宙萬物的概念。

  如果那種聲音聽起來像是一種覆蓋了寬廣音域、猶如音樂一般的奇異笛聲——那麽根據萊克的解剖報告,這會讓我們想到同在這座死城裡的那些東西——實際上,自從目睹了萊克營地的慘象後,過度緊張的我們每次聽到狂風的呼號,都能隱約從中分離出這種可怕的聲音;而那種聲音與我們周圍這片萬古死寂的世界有著一種可憎的和諧與協調。一個屬於其他時代的聲音應該出現一座屬於其他時代的墓園裡。然而,我們聽到的聲音卻粉碎了我們心中根深蒂固的一切觀念。我們心照不宣地認為南極內陸是一個永恒不變、絕對沒有任何尋常生命痕跡的荒原。然而,我們聽到聲音並不是那些源自遠古地球、掩埋在溶洞裡卻依靠著超凡的堅韌體魄最終被扭轉時光的極地太陽喚起的褻神之物所發出的驚人音符。相反,那個聲音普通得讓人覺得有些可笑。早在航行離開維多利亞地以及待在麥克默多灣營地的那些日子裡,我們就已經熟悉了這種聲音。然而在這裡聽到它的時候,我們依舊打了個寒顫,因為它絕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簡單來說——那是一隻企鵝發出的沙啞叫聲。

  那聲音穿透了重重阻隔,從冰層下方的某些裂縫裡飄了出來。其方向幾乎正好與我們過來時的那條通道相對——而另一條通往地底深淵的隧道明顯也在那個方向上。唯一可能的解釋是,雖然這個荒蕪世界的地表在漫長的時期內一直了無生機,但那個方向上卻還有一隻活生生的水禽;因此我們腦中出現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去證實這個聲音是否真的存在。事實上,那個聲音一再反複,而且偶爾聽起來有不止一隻企鵝在鳴叫。為了尋找它的源頭,我們走進了一條石屑較少的拱道。當外界的陽光逐漸消失在我們身後時,我們又開始在沿途留下更多的記號——為此我們帶著奇怪的厭惡感撕掉了一塊原來放在雪橇上的防水帆布,補充了我們用於留下記號碎紙片。

  當腳下覆蓋著冰雪的地面再度變成了一堆堆散亂的巖屑與碎石後,我們在石堆裡清楚地辨認出了一些奇怪的拖痕;丹弗斯還發現了一個清晰的腳印——至於那是什麽樣的腳印恐怕無需我再多做描述了。企鵝叫聲所指引的方向與我們依靠地圖和羅盤畫出的、通向北面隧道口的路線完全重合;接著,我們興奮地發現了一條位於地面、無需翻越石橋的大道,而且前往地下的通道似乎也很暢通,沒有阻塞。根據草圖,那條隧道的起點應該在一座巨型金字塔式建築的地下室裡。回憶起飛過城市上空時看到的景象,我們依稀記得那座建築保存得相當完好。亮著的那隻手電筒一如既往地照出了大量沿著走道分布的雕刻,但我們並沒有就此停頓,也沒有檢查其中的任何一幅。

  突然一個巨大的白色物體若隱若現地出現在我們的前方。於是,我們飛快地打開了第二隻手電筒。事後想來頗為奇怪,雖然我們早前曾害怕那些東西就藏在附近,但追尋企鵝叫聲源頭的時候,熱情似乎已經蓋過了恐懼。那些東西把它們的補給留在了巨大的圓形遺跡內,所以它們肯定做好了進行偵查——或者進入深淵——再折返回來的打算;然而,在那個時候,我們完全忘了要防備著它們,就好像它們根本不存在一樣。這個蹣跚搖擺著的白色物體足有六英尺高,但我們似乎立刻便意識到那不是它們中的一員。它們要更大,顏色也要更深;而且根據那些雕畫的描述,盡管它們有著結構怪異的海生觸肢器官,但它們在陸地表面的行動肯定非常地迅速。但要說那個白色的物體並沒有讓我們感到驚駭,則也不盡然。在那一瞬間,一種原始的恐懼牢牢地抓住了我們,這種感覺甚至幾乎要比那些東西所能帶來的、發自理性的最糟畏懼還要強烈。緊接著,事情急轉直下,那隻白色的物體側轉走進了我們左邊的一座拱門,加入了另兩只一直在用沙啞叫聲召喚它的同伴。那只是一隻企鵝而已——是一種未知的巨型白化種,甚至要比已知帝企鵝中最大的個體還要大,白化的外貌與實際上目盲無眼的特征讓它看起來頗為可怕。

  我們跟著這隻企鵝走進了拱門,並將手裡的兩隻手電筒全都打開,照在這三只反應漠然、對我們毫不在意的企鵝身上。我們發現它們都是同一種未知的巨型白化企鵝,而且它們的眼睛均已退化消失。它們的大小讓我們想起了遠古者們曾在雕畫裡描繪過的某種古代企鵝,而我們也很快便推斷出這些企鵝便就是那種古代企鵝的後裔。它們的祖先肯定撤退到了某些較為溫暖的地下區域,並且因此幸存了下來。但地底永恒的黑暗中斷了它們身體裡的色素沈澱,並讓它們的雙眼萎縮退化成了兩條無用的細縫。毫無疑問,它們現在的棲息地應該就是我們所尋找的深淵;而這也證明地底深淵依舊溫暖,並且可以供生物棲息。這一發現讓我們的好奇心達到了頂點,同時也產生了些許不安的想象。

  此外,我們有些好奇,這三只水禽為什麽會冒險離開它們往常的領地?根據這座巨大死城所處的狀態以及籠罩在城市上的死寂氛圍來看,這裡顯然不是企鵝們通常的季節性繁殖地,而三只企鵝面對我們造訪表現得相當淡漠,因此那些東西路過這裡時也不太可能驚嚇到它們。難道它們作出了某些攻擊性的動作,或者試圖獲取更多的肉類補給?雖然我們的拉橇犬非常憎恨那些東西散發的刺鼻氣味,但我們不確定企鵝是否會有同樣的表現,畢竟它們的祖先與遠古者們相處的更好——而且在深淵裡,它們應該會一直保持著這種和睦的關系,只要遠古者們還活著。隨著追求科學的精神重新複燃,我們不由得有些遺憾,因為我們沒辦法用相機拍下這些反常的生物。隨後,我們離開了這三只企鵝,向著那個肯定暢通無阻的深淵繼續前進,任由它們在我們身後繼續呱呱鳴叫。地面上偶爾出現的企鵝腳印讓通向深淵的方向變得更加清晰與明確了。

  不久,前方出現了一條沒有拱門的走道。而走道兩側也沒有任何的雕畫。沿著這條冗長而低矮的走道繼續向下,經過一段陡峭的下坡路後,我們確信自己離隧道入口已經不遠了。隨後,我們又經過了兩只企鵝,並且聽到前方不遠處還有更多的叫聲。然後,走道的盡頭出現了一個巨大而空曠的空洞,甚至讓我們不自覺地倒抽了一口涼氣——那是一個完美的半球形空洞,顯然是在地底深處。空洞的直徑足足有一百英尺,洞頂離地面的高度約為五十英尺。圍繞著半球的圓周底端分布有許多低矮的拱門;唯一一處打破對稱、沒有開鑿拱門的地方敞開著一座如同巨穴一般、漆黑的弓形洞穴。這座洞穴的高度接近十五英尺,那正是通向地下巨大深淵的入口。

  空穴凹陷的頂端分布著大量雖然已顯退化但依舊令人印象深刻的雕畫,仿佛就像是一座精妙超凡的遠古穹頂。不遠處,有幾只企鵝在蹣跚搖擺地走動——雖然我們是陌生的訪客,但它們卻顯得相當漠然,毫不在意。那條黑色隧道就在一段陡峭的下坡後隱約敞開著,隧道的入口鑿刻著奇異的門柱與石楣作為裝飾。站在那神秘的洞口前,我們隱約感覺到了一絲較為溫暖的氣流,甚至可能還夾雜著一些濕潤的水汽。我們有些好奇,除了企鵝外,地下的無底空洞以及接臨的蜂窩狀高原與巍峨山脈裡還隱藏著怎樣一些生物?此外我們也想知道,可憐的萊克最早曾隱約看見的山頂煙霧,以及我們看到的那些環繞著山巔壁壘的古怪薄霧,是否就是蒸汽從地心深處、某些從未被人勘探過的地方沿著彎曲的隧道上升到地面後形成的。

  進入隧道後,我們看到它——至少在最開始這一段——的寬度與高度大約都是十五英尺。兩側的墻壁,地板還有拱形的天花板都是由常見的巨石搭建的。墻壁上零星裝飾著一些雕刻在圓角方框裡的常見圖案——全都顯現出晚期衰落退化後的特點。隧道的整體結構與所有的雕畫全都保存得極好。地面很幹凈,只留有一些石屑,石屑上顯示著企鵝向外跑動的痕跡,與那些東西深入隧道的痕跡。隨著我們繼續深入,周圍變得更暖和了;我們很快就解開了身上厚重衣物的扣子。我們懷疑隧道的深處是不是會出現巖漿運動留下的證據;也懷疑下方那個不見天日的海洋是不是熱的。再走過一小段路,隧道裡的鋪設的石板變成了實心的巖石,但隧道的寬高仍保持著原有的大小,而且明顯保留有著刻意鑿刻規整後留下的痕跡。隧道的坡度不斷變化,偶爾會出現非常陡峭的斜坡,但隧道的修建者已經在地面上刻出一道道溝槽。好幾次,我們看到了一些開在側旁的較小走道,但這些走道並沒有記錄在我們的簡圖上;不過它們並不會幹擾我們折返回去的線路,相反我們很高興能見到這樣通向旁側的走道——萬一那些我們不希望遇上的東西從深淵裡折返回來,這些走道也許能為我們提供一些躲避。走在隧道裡,那些東西散發出的、無可名狀的氣味變得非常明顯起來。在這種情況下仍冒險深入隧道的做法無疑是種自殺式的愚蠢行徑;但是探究未知的誘惑,在某些人的心中,要遠比大多數疑慮更加強烈——事實上,最初也正是這種誘惑將我們帶到了這片極地荒原裡。沿著隧道逐漸深入,我們看到了幾只企鵝,並試著推測了一下我們還需要走多遠的路。根據那些出現在建築裡的壁畫,我們覺得只要走過大約一英里的下坡路就能抵達深淵的邊緣,但是之前遊蕩時得出的經驗告訴我們,那些壁畫的比例並不完全正確。

  大約四分之一英里後,那種無法描述的氣味開始變得極其強烈,而我們也仔細地記下我們經過的各個位於側旁的洞口。這些洞口附近並沒有彌漫著霧氣,但無疑這是因為缺乏能讓水汽凝聚起來的較冷空氣。隨著深度的增加,溫度在迅速地上升。和預料的一樣,不久之後,我們便遇到另一堆隨便丟棄在地上、熟悉得令我們戰栗的東西。那主要都是些皮毛制品和萊克營地裡的帳篷帆布。但我們並沒有停下來去研究這些織物被撕扯出的奇怪形狀。而在這之後不遠,我們便注意到那些通向側旁的走道明顯地增多了,而且也變得更高更大。我們推測我們可能已經進入那些較高的丘陵下方、裂縫密集分布的區域。那些東西所散發出的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味這時奇怪地混進了另一種幾乎一樣令人不快的臭味——至於這到底是什麽散發出來的,我們卻無從推測。但我們猜想這可能是某些腐爛的生物,也許是一些未知的地底真菌。這時,隧道出現了驚人的擴張——這是雕畫上從未提到過的。這條隧道突然擴寬、擡高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橢圓形天然洞穴——大約七十英尺長,五十英尺寬。洞穴的旁側有著許多巨大通道,通向神秘的黑暗之中。

  雖然這個洞穴看起來像是天然形成的,但依靠兩隻手電筒細細查看後,我們發現它是由人工鑿通一些位於蜂巢結構之間的阻隔後形成的。這些石頭阻隔既粗糙又高大,而拱形的洞頂上也布滿了鐘乳石;但堅實的巖石地表卻被仔細地平整拋光過,沒有任何巖屑、碎石,甚至就連灰塵也反常地稀少。除了我們過來時的那條通道,這個洞穴裡的所有通道都是向下離開這個洞穴的;這種奇怪的情況讓我們陷入了徒勞的迷惑。而那種混合在先前氣味中,新出現的古怪惡臭在這裡變得格外地刺鼻;這種氣味如此強烈,甚至掩蓋了其他那些氣味的蹤跡。這個地方中包含的某些東西,以及它那經過拋光甚至幾乎閃閃發亮的地面,比我們先前遇到過的其他任何可怕事物更讓我們感到隱約地迷惑與恐懼。

  不過根據通道最前端那規則的形狀,以及通道附近分布著更多的企鵝糞便,讓我們仍能從諸多大小相等的洞口中挑選出正確的線路。然而我們依舊決定,如果接下來情況變得更加複雜,則要繼續采用紙片留下蹤跡的方法來進行探索;因為,這時當然已經無法仰賴留在塵土上的痕跡來留下線索了。隨著我們繼續前進,我們將手電筒的光柱照在了隧道兩側的墻上——接著,我們驚愕地停了下來,因為出現在通道墻面上的壁畫已經發生了根本上的變化。當然,我們已經意識到在修築這些隧道的時期,遠古者們已經出現了極大程度地衰落與退化;而且,實際上,我們也注意到了身後那些雕畫裡的蔓藤裝飾已經雕刻得頗為拙劣。但是,這時我們所看到的那些出現在洞穴深處的雕刻卻突然發生了一種完全無法解釋的改變——這些的雕刻,不論是從完成質量還是從基本特征上來說,都發生了極其巨大的變化,而且雕刻者的技藝也出現了極其嚴重,甚至是災難性的衰落與倒退。我們完全無法根據之前看到的那些衰退痕跡推想出它們最後竟會倒退至如此的地步。

  這幅嚴重倒退的新作品顯得非常粗糙與拙劣,而且完全沒有精細的細節。它的橫板深深地陷入了墻內,浮雕最底層的深度與之前遇到的那些圓角方框相同,但淺浮雕的高度卻矮了一節,並沒有和周圍的墻面平齊。丹弗斯認為這可能是二次雕刻的結果——某些雕刻家破壞了先前的雕畫,並在上面重新雕刻了新的作品。從內容上來說,這幅作品完全是用來裝飾的,上面描繪的圖案也頗為普通常見。它由一系列簡陋的螺線與折角構成,依舊遵循著遠古者傳統的五分法數學原理;然而它看起來卻完全不像是對這種傳統的繼承,反而更像是一種拙劣的模仿。除了技巧之外,這些雕刻對於美感的把握出現了某些細微但卻完全怪異反常的東西,這種感覺久久地徘徊在我們的腦海,揮之不去——丹弗斯猜測這可能是由於雕刻者費力替換原有壁畫,重新雕刻而造成的。它有些像是我們所認識的遠古者藝術,但卻又有些令人不安的不同;這種混雜的東西讓我總是不斷地聯想起那些按照羅馬的方式鑿刻出來的難看的巴爾米拉[註]雕刻。走在我們前面的那些東西也曾在這一列雕刻前逗留,因為我們在特征最明顯的那一節雕刻下方的地板上發現了一截用完的電池。

[註:Palmyrene 敘利亞中部的一個重要的古代城市,位於大馬士革東北215公里,幼發拉底河西南120公里處。是商隊穿越敘利亞沙漠的重要中轉站,也是重要的商業中心。由於巴爾米拉後被羅馬占領,並在提比略統治時期被並入羅馬帝國的敘利亞行省,所以那裡的雕刻也因此發生了一些變化。]

  由於不能耗費太多的時間做進一步的研究,在匆促一瞥之後,我們便開始繼續前進;不過,一路上,我們仍舊頻繁地用手電筒照射兩邊的墻壁,看看是否還能發現更多的裝飾變化。但是我們並沒有發現那類東西。不過,由於路上有無數通向側旁、地面平整過的走道,所以這裡的雕刻大多都聚集在一起出現,而非分散在各處。我們看到與聽到的企鵝變少了,但卻隱約能聽見一大群企鵝在地下遙遠的深處不斷地鳴叫。後出現的那種無法解釋的惡臭刺鼻得令人憎恨,我們幾乎都聞不出那些東西散發出的氣味了。一股股翻滾的蒸汽表明溫度的反差正在變得越來越大,而我們也越來越接近那巨大深淵邊的黑暗海崖了。而後,在不經意間,我們看到前方拋光的地面上出現了某些巨大的東西——那些東西明顯不是企鵝——於是我們立即打開了第二支手電筒,確保那些東西是完全靜止的。
  

XI

  我的敘述又一次來到了一處很難再繼續下去的地方。事到如今,我本該因為這一切而變得堅強與冷酷;然而,有些經歷與它所包含的暗示仍舊會給人帶來深得無法再愈合的傷害,並且讓我們更加敏感,讓記憶重新翻出所有最初感受到的恐懼。正如前面提到的,我們看見前方拋光的地面上出現了某些東西;而我也許要補充說一句,幾乎與此同時,我們鼻子也聞到那種無處不在的古怪惡臭突然變得無法解釋地強烈起來,而且還明顯混雜進了那些東西在不久前留下的、難以形容的氣味。在兩隻手電筒的光亮中,我們看清楚了那到底是什麽東西;而我們之所以還敢繼續靠近它們是因為,雖然還隔著一段距離,但我們已清楚地看見它們與我們在萊克營地裡發現的那六只埋葬在可怕星形封丘之下的個體一樣,再也無法傷害我們了。

  事實上,它們和我們在營地裡發現那幾只樣本一樣殘缺不全——但它們的身體下淌著一窪粘稠暗綠色的液體,說明它們是在不久前才變成這幅樣子的。躺在這裡的似乎只有四只,但根據萊克的報告,至少有八只趕在我們前面進入了這座深淵。我們完全沒有預料到會像這樣發現它們,同時也不由得奇怪在這片位於地下深處的黑暗裡到底曾發生過怎樣的可怕爭鬥。

  我們知道企鵝們會統一地發動攻擊,用尖銳的鳥喙進行野蠻的報複;而且根據耳朵聽到的聲音,我們可以確定遠處肯定有一個企鵝的繁殖地。難道它們打擾了這個地方,從而招致企鵝兇殘的追趕?但地上的屍體並不支持這種推斷,按照萊克的解剖分析,企鵝的尖喙幾乎不可能在的這些堅韌的組織留下我們靠近後辨認出的駭人傷口。而且,我們覺得這些巨大的瞎子水鳥表現得不可思議地和平。

  或者,它們之間發生了沖突,而不見了的另外四只就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如果是這樣,那麽它們到哪兒去了呢?它們是否就在附近,即將對我們造成威脅呢?我們邁著緩慢的步子,極不情願地向前挪去,焦慮地掃視著幾處地面平滑的側旁走道。雖然不知道當時的情況,但那些受驚的企鵝肯定是被這場爭鬥給趕進了它們慣常活動範圍以外的地方。而且沖突開始的地方肯定在無底深淵裡,在我們所聽到的那群企鵝附近,因為這附近沒有水鳥居住的痕跡。我們猜想,這裡或許發生了一起讓人毛骨悚然的沖突,較弱的那一方試圖逃跑,折返回它們存放雪橇的地方,但追擊者趕上了它們,並在這裡結果了它們。我們甚至都能想象出那幅情節:這些可怕得難以形容的生物所恐怖一面爭鬥著,一面趕著一大群匆忙逃散、鳴叫著的企鵝,沖出了黑暗的深淵。

  我說過,我們緩慢而又極不情願地靠近了那些散落在地上、支離破碎的屍體。但我由衷地希望我們根本沒有靠近它們,由衷地希望我們能以最快的速度逃出那條有著光潔地面的隧道;逃離那些模仿、嘲諷著先前作品的拙劣雕刻——我希望我們在看到隨後發生的事情前,在某些永遠不會再讓我們自如呼吸的東西開始折磨我們的心智前,逃離那個地方。

  我們將兩隻手電筒都照在了那堆平癱著的東西上,隨後我們就意識到了它們殘缺不全的主要原因。雖然它們的身體上有撕扯、碾壓、扭曲、割裂的痕跡,但最致命的傷口卻是由斬首造成的。四具屍體那帶有觸肢的海星形頭部都不見了;再靠近些後,我們發現它們的頭部像是被什麽東西給殘忍地撕去,或是掉了,而非尋常那樣被砍掉的。它們刺鼻的暗綠色液體形成了一灘逐漸向四周擴散的濃漿;但濃漿的刺鼻氣味卻被後來出現的那種更加奇怪的惡臭給掩蓋了;在這兒,這種氣味要比我們一路上經過的任何地方更加刺鼻。一直走到那些癱軟屍塊身邊時,我們才明白那種無法解釋的惡臭源自哪裡——然後,幾乎是在同時,丹弗斯想起了某些非常栩栩如生的雕畫,那些雕畫裡描繪了遠古者在二疊紀時期——即距今兩億五千萬年前[註]——的歷史。緊接著,丹弗斯爆發出了飽受緊張折磨的尖叫。而那聲尖叫歇斯底里地回響在這條複刻著邪惡雕畫的古老拱頂通道裡。

[註:原文為 one hundred and fifty million years ago,但二疊紀的實際時間應為兩億八千萬到兩億三千萬年前。]

  僅在尖叫回響片刻之後,我也恐懼地尖叫了起來;因為我也看見過那些古老的雕畫——那些雕畫裡描繪了包裹在可怕黏液裡、癱倒在地、殘缺不全的遠古者——它們是那場大規模鎮壓戰爭裡被可怖的修格斯屠殺並吮吸成恐怖無頭屍體的受害者——而此時,我不由得滿懷畏懼地敬佩那些無可名狀的古代藝術家所完成的工作。即便那些雕畫描述的是早已逝去的遠古事物,但它們依舊惡名昭彰、如同夢魘一般;修格斯的模樣與作為,任何人都不應該目睹,任何生物都不該去描述。就連寫下《死靈之書》的阿拉伯瘋子也曾緊張地發誓說我們的星球上沒有修格斯,只有那些服下迷幻劑的人才能在睡夢中想象出它們的存在。這些無定形的原生質能夠模仿任何形狀、任何器官、任何動作——它們是一團聚集在一起、帶有粘性的腫泡——它們是直徑十五英尺、有著無限可塑性與延展性的強韌球體——它們是聽令的奴隸,是城市的建造者——它們越來越陰郁、越來越聰明、越來越適宜水陸兩棲的生活、越來越懂得如何模仿它們的主人。老天在上!究竟是怎樣的瘋狂讓那些褻瀆神明的遠古者願意驅使與雕刻這樣的東西?

  此時,我與丹弗斯忍受著那些隱約飄散、只有最病態的幻想才能描繪其源頭的惡臭;看著那些新近殘留下來的、反射著多彩虹光的黑色粘液。這些黏液厚厚地包裹在屍體上,同時也閃閃發亮地黏附墻面上重新雕刻後的那一連串的圓點上。在這一刻,我們最為深刻地了解了廣袤無窮的恐懼。我們不害怕那四只不見蹤影的遠古者——因為我們有理由相信它們不會再傷害我們了。這些可憐的惡魔!畢竟,在同類之中,它們並非惡魔。它們也是人,它們是另一個時代,另一種生物體系中的人。大自然朝它們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將來,如果某些瘋狂、麻木或冷酷無情的人想在這片早已死去,或者仍在沈睡的,可怖極地荒野裡進行挖掘的話,這個玩笑也會落在他們的身上——這就是它們悲劇的回歸。它們甚至都不是野蠻的——說到底,它們到底都做了些什麽呢?它們在寒冷裡痛苦地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陌生的時代——或許一群披著皮毛、狂怒咆哮的四腳動物正在攻擊它們。而它們茫然地抵抗著那些瘋狂的四腳野獸;同時也茫然地抵抗著一群包裹在奇怪裝束與裝備裡、同樣瘋狂的白色猿猴……可憐的萊克,可憐的格德尼……還有那些可憐的遠古者!直到最後,它們仍懷抱著追求科學的精神——置身在它們的處境中,我們的所作所為又會與它們有什麽差別呢?這是何等的智慧!這是何等的堅持!它們面對的是怎樣一副難以置信的情景啊!與那些出現在雕刻裡的同族與先祖們所面對過的東西相比,它們的遭遇同樣難以置信!不論是輻射動物,還是植物,還是怪物,還是自群星降臨到這裡的東西——不論它們是什麽,它們是和人類一樣有智性的生物啊!

  它們翻越過冰雪覆蓋的山峰——在過去,它們還曾在這些修砌著廟宇的山坡上頂禮膜拜;在這些生長著樹木般蕨類植物的山麓間漫步,然而現在卻只剩下冰雪與刺骨的寒冷。然後,像我們一樣,它們發現了這座屬於它們的死城與籠罩其上的詛咒。和我們一樣,它們也從那些雕畫上讀到了後來的歷史。它們試圖與那些還可能生活在黑暗深淵裡,自己從未見過的同族取得聯系——到最後,它們又發現了什麽呢?當我們看著那些包裹在粘液裡的無頭屍體,看著那些可憎的複刻雕畫,看著它們一旁的墻上還帶著新鮮粘液的一組組可憎圓點時,所有這些想法閃過了我們的腦海——我們知道是什麽東西最終獲得了勝利,它們一直棲息在那片滿是企鵝的漆黑深淵下,無比巨大的水底城市中。此刻深淵裡不祥地噴出了一股翻滾卷曲著的蒼白薄霧,仿佛是在回應丹弗斯歇斯底里的尖叫聲。

  當我們意識到可怖粘液與無頭屍體的始作俑者時,極度的驚駭將我們變成了兩尊緘默僵硬的雕像。直到後來,通過進一步的交流,我們才知道在那一刻我與丹弗斯的想法竟然完全一致。我們似乎在那裡呆立了數千萬年,可實際上,可能還不到十秒或十五秒種的時間。那可憎的蒼白迷霧翻滾卷曲著向前湧來,仿佛正被更深處的某些巨大事物驅趕著——這時傳來了一個聲音,攪亂了我們剛剛想到的一切。這樣,那個聲音打破了施加在我們身上的魔咒,讓我們能沿著之前的路線像是瘋了一般飛奔過那些不知所措、呱呱鳴叫著的企鵝,跑向那座位於地面的死城,沿著冰下巨石修建的走道折返回那座空曠的圓形遺跡,瘋狂而機械地猛沖上螺旋形的古老坡道,追尋那來屬於外界的、理智的空氣與陽光。

  這個聲音打亂我們腦中所想的一切;可憐的萊克在解剖報告裡做過一些描述,因此我們立刻想到這是那些我們以為已經死了的東西。後來,丹弗斯告訴我,這也是他在冰層上方,小巷轉角處隱約朦朧聽到的聲音;而且它也令人驚駭地像是我們在高山洞穴附近聽到的狂風呼號。雖然有人可能會因此嘲笑我天真幼稚,但我必須再多說些想法——因為在這一點上,丹弗斯的感覺與我驚人地一致。當然,雖然平常閱讀的書籍讓我們倆有了那樣的解釋,但是丹弗斯的確曾暗示過一些奇怪的想法——他認為愛倫·坡,早在一個世紀前,寫作《阿瑟·戈登·皮姆的故事》時,可能意外接觸過某些禁忌的源泉。人們也許會記得,在那個奇幻的故事裡曾出現過一個來源不明、但卻有著不祥蘊意的可怕詞語——這個詞語與南極有著密切的關系。在小說裡,那些生活在這塊險惡之地深處,如同幽靈般的雪白巨鳥永遠尖嘯著:

  “Tekeli-li!Tekeli-li!”

  我得承認,我們覺得我們聽到的這正這個聲音。它是一種有著寬廣音域、猶如音樂般的險惡笛聲,從不斷前湧的白色迷霧後傳來突然傳來。

  早在那東西完整喊出這三個音符,或這說這三個音節之前,我們就已經飛一般地逃走了。但我們知道遠古者的速度——只要它們願意,那些躲過屠殺的幸存者能夠在瞬間追上我們。然而,我們還隱約地懷有一絲僥幸——希望我們沒有惡意的行為以及為了向同伴展示等原因,它們也許不會殺死我們,而是當我們當作俘,僅僅為了滿足它們科學好奇心。畢竟,它並不害怕我們,所以它沒有什麽動機要傷害我們。而在這個時候,再找地方躲藏顯然毫無意義。奔跑中,我們轉過手電筒向後投去一瞥,看到那蒼白的迷霧正在慢慢變淡。難道我們最終將會看到一個完整的、活生生的遠古者嗎?這時,我們又聽到了那種音樂般的險惡笛聲——“Tekeli-li ! Tekeli-li ! ”。可是,我們並沒有看到追逐者,於是我們覺得那個東西可能受傷了。但是,我們不能冒險,因為它並不是在躲避其他東西,它顯然是被丹弗斯的尖叫聲引來的。時間太過緊迫,容不得半點疑慮。至於那些更加難以想象,更加不能被提及的夢魘——那些散發著惡臭、噴吐出粘液卻從未有人見過的原生質山丘;那些征服了深淵,並派出它們的先遣者蠕動著探索山丘下的地道同時重新雕刻那些壁畫的怪物——在哪裡,我們已經無法再做猜想了。想到要將那隻受傷的遠古者——也許是個孤單的幸存者——留在這裡,獨自面對再度被抓住的危險與之後無可名狀的殘酷命運,讓我們真正地感到了真正的痛苦。

  感謝老天,我們並沒有停下腳步。翻滾的霧氣再次變濃了,而且越來越快地向我們湧來;那些被我們落在身後、似乎已經迷路的企鵝開始嘎嘎大叫,並表現出了真正地恐慌——考慮在到我們經過時,它們所表現出相對安靜的混亂來說,這實在是個令人頗為驚異的表現。接著,我們再一次聽到了那音域寬廣的不祥笛聲——“Tekeli-li ! Tekeli-li ! ”。我們猜錯了。那東西並沒有受傷,僅僅只是在遇到那些倒在地上的同伴屍體,以及那些覆蓋著粘液的銘文時稍稍停頓了一下。我們可能永遠也無法了解這到底有著怎樣惡魔般的意味——但萊克營地裡發現的葬禮說明它們對於死者是非常重視的。很快,我們的手電筒便揭示出前方就是那個匯聚著許多通道的空曠洞穴,能逃離那些被重新複刻的病態雕刻讓我們頗感欣慰——甚至當我們不向後張望時,也能感到這種欣慰。這個洞穴的出現讓我們意識到,如果交匯在這裡的大型隧道能夠迷惑身後的追逐者,那麽我們也許能逃過它的追捕。有一些瞎眼的白化企鵝在這座空曠的洞穴裡活動,而且它們顯然也非常害怕這個即將趕上來的東西,甚至已經達到了不可理喻的境地。如果我們將手電筒的光線調到保證繼續前進的最低限度,並一直筆直地照向前方,那些巨大鳥兒在迷霧中受驚發出的鳴叫也許會掩蓋住我們的腳步聲,遮住我們真正前進的方向,讓追逐者失去方向。在這攪動著盤旋上升的霧氣中,那條滿是碎石、不太反光的主隧道與其他那些被極度拋光過的通道之間並沒有非常明顯的差別;根據我們的推測,雖然那些雕畫裡描繪的遠古者有某些特殊的感官,能讓它們在緊急情況下不太需要光線——但這種感官並不像視力那樣完美,恐怕也難以快速地分辨不同通道間的差別。事實上,在穿過洞穴時,連我們都有些焦慮,唯恐在倉促間走錯了通道。當然,我們決定必須筆直地向前跑回那座死城;因為在這些位於山丘下方,蜂巢狀的迷宮裡迷失方向的後果是無法估量的。

  我們幸存了下來,擺脫了追逐者。這說明那東西的確選錯了路,而我們則猶如神佑般幸運地跑進了正確的通道。單靠那些企鵝是無法拯救我們的,但在迷霧的幫助下,它們似乎做到了。只有最善良仁慈的好運才能讓那翻滾的水汽在正確的時刻厚得恰到好處。因為那片迷霧一直都在不斷移動,而且隨時都有消失的危險征兆。而事實上,在我們離開隧道,擺脫那些令人作嘔的壁畫,逃進空曠的巖洞之前,這些水汽曾消散過短短的一瞬;而在調暗手電筒,混進企鵝群裡希望躲過追逐之前,我們曾充滿恐懼與絕望地向後瞥了最後一眼——雖然只是僅僅隱約一瞥,但這是我們第一次實實在在地看到了緊追在身後的東西。如果最後保護並遮蔽我們的好運是仁慈良善的,那麽讓我們看到這隱約一瞥的厄運就絕對是它的反面與大敵;因為快速閃過的隱約一瞥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恐怖夢魘的部分輪廓,並讓這種恐懼自那時開始就一直糾纏著我們。

  我們之所以會向後回望,可能僅僅只是一種獵物嘗試確定追逐者及其追逐線路的久遠本能;或者,這只是一個機械的反應,試圖回答某個我們感官察覺到的、下意識的疑惑。在奔跑過程中,我們的全部注意都集中在逃跑這件事情上,顯然無法去觀察和分析某些細節;即便如此,我們的潛意識一定在奇怪我們的鼻子聞到的氣味。接著,我們意識到了這個問題——雖然我們距離那些覆蓋在無頭屍體上的惡臭粘液越來越遠,而身後一直在追趕的生物卻在漸漸接近,但兩種氣味的濃烈程度卻沒有出現變化,這顯然不合邏輯。靠近那些癱在地上的屍塊時,那種在不久前還無法解釋的新臭味完全掩蓋了其他的氣味;但到了這個時候,那種惡臭應該在很大程度上要讓位於那些東西所散發出的、難以形容的刺鼻氣味了。但實際上並非如此——相反,後出現的那種更加無法忍受的惡臭不僅沒有變淡,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濃烈,幾乎到了讓人窒息的程度。

  於是,我們同時向後望了一眼;不過,那肯定是有一個人率先這樣做,而另一個則下意識地跟著進行了模仿。當我們向後看去時——不論是因為希望看得更清楚一些原始本能;還是因為希望在調暗燈光混入前方企鵝群之前先晃花追捕者眼睛的下意識舉動——我們將兩隻手電筒都調到了最亮,讓光線完全穿透過身後暫時變薄的迷霧。就是這個愚蠢的舉動!甚至俄爾甫斯[註1],或羅德的妻子[註2],也不曾因向後回望而付出如此致命的代價。那音域寬廣、令人驚駭的笛聲又出現了——“Tekeli-li ! Tekeli-li ! ”

[註1:希臘神話中的一名雷斯詩人和音樂家。他深入冥界用音樂打動了冥王和冥后,希望以此帶回愛人歐律狄刻。冥后答應了他的要求,但要求他在離開冥界前不能向後望,否則就會永遠失去她。但當俄爾甫斯帶著歐律狄刻最後走出冥界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於是永遠地失去了愛侶。]
[註2:聖經中的人物。上帝打算毀滅罪惡的索多瑪,派天使囑咐羅得一家立即離開前往瑣珥,不要回頭。在離開城市時,羅得的妻子因好奇而向後望了一眼,於是被變成了鹽柱。]


  即便我無法忍受太直接的描述,但讓我還是坦白地從我們所看見的東西說起;雖然,在那個時候,我們覺得這完全無法接受,即便只在我們兩人間說起。讀者所看到的文字根本無法表現那幅景象的恐怖。它完全地擊垮了我們的心智,以至於我不禁懷疑我們為何還能殘存一絲理智去調暗手電筒的燈光,去跑進那條正確的、通向死城的隧道。我們肯定僅僅依靠著本能繼續前進——也許在這一點上,它做得比理性更好;但是,如果這就是拯救我們的東西,那麽我們也為此付出了很高的代價。因為我們肯定已經沒有絲毫理性可言了。

  丹弗斯完全地崩潰了,後來我記得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聽著他神智恍惚、歇斯底里地反複念叨著一些詞語。在那些詞語裡,我只能發現純粹的瘋癲與毫無邏輯的片段。這些詞句在企鵝叫聲激起的尖銳回音中回蕩;回蕩著穿過前方的拱頂;回蕩著穿過後方的拱頂——感謝上帝,我們身後已經空空蕩蕩了。他肯定並不是在一開始就在念叨著些——否則我們肯定不可能還活著,也無法那樣漫無目的地狂奔。如果那個時候他緊張不安的反應出現絲毫偏差,會帶來怎樣的後果?一想到這個就讓我不寒而栗。

  「南站下——華盛頓站下——公園街下——肯德爾——中央站——哈佛站——」[註]我很熟悉這個可憐的家夥反複念叨的東西。那是遠在數千英里外,新英格蘭的故土上,分布在波士頓市到劍橋市隧道裡的一個個車站名字。然而對於我來說,這種念叨既支離破碎,也絲毫沒有回家的感覺。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恐怖,因為我確切無疑地知道這種念叨究竟暗示著怎樣一個可怖而又汙穢的東西。在我們向後回望的那一刻,如果迷霧足夠稀薄,我們曾指望自己會看到一個恐怖而又不可思議的東西飛快地靠上來;雖然危險,但我們起碼清楚地知道那到底是什麽。可事實上,身後的迷霧在那一刻的確變得陰險地稀薄,但我們所看到的東西卻與我們之前的想象完全不同,而且遠比我們的想象更加可憎,更加恐怖。那完全客觀具現了奇幻小說家口中所說的「不應該存在的東西」;與那最接近的、能夠為人所理解的比喻是站在地鐵月臺上,看著一輛巨大的火車從隧道中向你急馳而來——看著那巨大的黑色前端陰森地從遠處洶湧而來,上面閃耀著怪異的光彩,並且像是活塞填滿氣缸一般,塞滿了巨大的地下通道。

[註:這是馬薩諸塞州交通局快速交通紅線的運行路線。]


  但是,我們並不是站在地鐵月臺上。我們正站在那堆散發著惡臭猶、如夢魘般的黑亮圓柱前進的道路上;看著那足足十五英尺大小、反射著多色虹彩的前端緊緊地貼著隧道滲湧上來,逐漸提升到匪夷所思的速度,推動著它前方那些來自深淵的蒼白水汽螺旋翻騰,並使之再次變得濃密起來。那是一個可怖而又無可名狀的東西,比任何地鐵都要大——那是一堆無定形的原生質腫泡,閃著隱隱約約的微光。無數隻眼睛猶如泛著綠光的膿泡在它的表面不斷地形成和分解。而那填滿整個隧道的前端向我們直撲過來,將前方慌亂的企鵝盡數壓碎,蜿蜒滑過由它與它的同類清理得一塵不染、閃閃發光的地板。耳邊依舊傳來那怪異、猶如嘲弄般的聲音——“Tekeli-li ! Tekeli-li ! ”。最後,我們終於記起,這就是惡魔般的修格斯——遠古者獨力賦予了它們生命,賦予了它們思想,並賦予了它們可塑的器官與血肉。但它們卻沒有語言,只能借用那一組組原點來表達——同樣,它們也沒有聲音,只能模仿它們過去主人的聲音。


XII

  丹弗斯與我記得自己走進了那座刻有壁畫的半球形洞穴;也記得自己沿著先前的路線,穿行在死城雄偉的房間與走道裡;但這些記憶像是夢境剩下的碎片——我們不記得當時的想法,不記得看到的細節,也不記得自己的肢體動作。仿佛我們漂浮在一個模糊的世界——或者空間——裡,沒有時間,沒有因果,也沒方向。巨大圓形遺跡中的灰色陽光讓我們清醒了些許;但我們並沒有再靠近那些掩藏起來的雪橇,也沒有再看一眼可憐的格德尼與那條可憐的拉橇犬。他們已有了一座奇怪而又巨大的陵墓作為陪葬,而我希望直到這顆星球終結之時,他們仍不會受到任何打擾。

  在掙紮著爬上雄偉的螺旋斜坡時,我們第一次感覺到了疲憊,可怕的疲憊。我們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這是我們在高原稀薄空氣裡奔跑的結果;然而,在重新回到那片有著天空和太陽的正常世界前,即使遺跡可能倒塌的疑慮也無法再阻止我們繼續前進。我們最終爬上這座圓形遺跡離開了那段早已被埋葬了的歲月,這種選擇隱約有些恰當的意味;因為在氣喘籲籲地爬上六十英尺高的古老石柱時,我們曾瀏覽過身邊那一長列記敘史詩的壁畫。這些雕刻還完整地展現著那個早已死去的種族,在早期——它們未曾衰落時代裡——掌握過的精妙技巧。這是五千萬年前,由遠古者們寫下的道別。

  最終從頂端爬出來的時候,我們發現自己站在一堆倒塌的巨石上。在我們的西面聳立著一些弧形的石墻——那是一些更高的石頭建築風化倒塌後留下的遺跡。在東面,越過更多搖搖欲墜的建築,我們可以瞥見巍峨山脈那寂靜陰沈的尖峰。南面的地平線上,極地低垂的午夜太陽泛著紅光,透過參差遺跡間的裂縫註視著我們。極地風景裡這些相對較為熟悉的特征反而更加突兀地映襯了這座噩夢般的城市所展現出的可怖古老與死寂。頭頂的天空中翻滾攪動著一片由纖細冰塵組成的乳白色雲霧。凜冽的寒意牢牢地抓住了我們心魄。我們疲倦地放開了絕望地逃命時一直緊緊抱著的工具袋,重新扣上了厚重的衣物,跌跌撞撞地爬下巨石堆,穿過這片歷經永恒歲月的巨石迷宮,回到了停泊飛機的山丘邊。至於那些迫使我們奪路狂奔並最終從地底秘密與古老深淵的黑暗裡逃離出來的東西,我們只字未提。

  不出一刻鐘,我們就找到了那段通向山丘的陡峭斜坡——那個可能埋著一條古老階梯的地方。我們曾從這裡走下來,走進這座噩夢般的城市。而這時,我們站在這裡,擡起頭就可以望見位於前方山坡上稀疏的遺跡間,屬於巨大飛機的黑色身影。向上爬了一半路程後,我們停頓了一會兒,稍做喘息,並再次回望下方那座由難以置信的巨石建築所組成的奇異迷宮,再一次看著它在未知的西面勾勒出神秘的輪廓。當我們這樣看著時,遠方的天空已漸漸退去清晨的朦朧;翻滾不休的冰塵向上攀到了天頂。它們仿佛在嘲諷我們,並且將外形逐漸變幻成某種奇異的圖案,但是就連它也不敢將之表現得太過明確,或太過確定。

  此刻,在這座怪誕的石頭城市後方,顯現出了一條無窮遠的白色地平線。在那裡,隱約地矗立著一排迷人的紫色尖峰,那針尖般的巔峰若隱若現地矗立在西面玫瑰色的天空下,仿佛夢境裡的情景。從那些位於古老高原邊沿上、微微閃光的山峰開始,那條扁平的古老河道橫穿過高原,猶如一條不規則的暗色緞帶。有一會兒,這幅場景所表現的、超越塵世的無窮魅力讓我們屏住了呼吸,暗自嘆服。但隨後,隱約的恐懼悄悄地爬進我們的靈魂。因那條位於遠方紫色邊沿無疑就是那片被視為禁地的可怖山脈——那是地球上最高的山峰,也匯聚了地球上的邪惡;那裡隱匿著無可名狀的恐怖與太古時期的秘密;那些遠古的雕刻家害怕刻畫下這些山脈的真正含義,它們有意地回避這些山脈,並且向山脈祈禱;地球上從未有任何活物涉足此地,但不祥的閃電卻經常造訪這裡,而在漫長的極夜中,奇怪的光輝會從這裡發出,穿越整個高原——無疑,這就是那位於冰冷荒原上、令人畏懼的卡達斯的未知原型。甚至就連遠古神話也只敢支支吾吾地提起那座位於可憎的冷原後方的城市。

  如果這座史前城市裡的地圖與壁畫講述的都是實情,那條神秘的紫色山脈就在不到三百英里的遠處;即便如此,它們精巧的尖端依舊輪廓清晰地顯露在那道遙遠的白色邊緣上,仿佛一顆即將升入陌生天空的可怖異星所露出的鋸齒邊緣。它們的高度肯定令人嘆為觀止,無可比擬——直插進稀薄的大氣層。只有氣態的幽靈才能抵達這樣高的氣層——那些魯莽的飛行家見過這些幽靈的身影,但在經歷了難以想象的墜落之後,幾乎不可能再活著去講述自己的見聞。看著它們,我緊張地想起某些雕畫裡描繪過的情景——想起那條大河從山脈那被詛咒的山坡上沖刷而下,裹挾著某些東西流淌進城市裡——既然那些遠古者將這條山脈雕刻得如此陰沈緘默,我想知道,它們的恐懼裡又有幾分理智,幾分愚蠢?隨即,我回憶起這條山脈的北端肯定就在瑪麗皇後地上,甚至在那時,道格拉斯·莫森先生的隊伍與它們相隔不到一千英里而已。我由衷地希望道格拉斯先生與他的手下不會有這種厄運,不會無意間瞥見那些被沿岸山脈所把守著的東西。這種想法一定程度上說明了我當時過度緊張的狀態——可丹弗斯看起來甚至更糟。

  然而,早在經過那座巨大的星形遺跡,折返回飛機之前,我們的恐懼已經衰竭了;然而重新翻越巨大山脈的艱巨任務仍舊擺在我們面前。站在這片山麓往東望去,散落著廢墟的黑色山坡陡峭地拔地而起,令人毛骨悚然,也再一次讓我們回憶起尼古拉斯·羅列赫筆下奇異的亞洲繪畫;而當我們想起那散發著惡臭的恐怖無定形物可能穿過那些空洞,蜿蜒扭曲地爬進最高處山巔時,我們喪失勇氣陷入了恐慌,因為我們要飛機經過那些朝向天空、引起我們無窮聯想的洞穴,更何況狂風會在洞穴變發出一種如同音樂般,有著廣泛音域的邪惡笛聲。更糟糕的是,我們清楚地看見幾座山巔上騰起了一縷縷迷霧——早前可憐的萊克肯定將它錯誤地當成了火山作用的跡象;而我們則顫抖著想起了我們不久前逃離那團迷霧;想起了所有水汽的來源——那個棲息著無窮恐怖、褻瀆神明的無底深淵。

  飛機一切都好,我們笨拙地穿上了笨重的飛行用皮毛衣物。丹弗斯順利地啟動了引擎,接著順利地起飛,爬升到了那座可怖城市的上空。腳下,巨大而古老的石頭建築延伸鋪展,一如我們第一次看它們時的模樣。而我們開始爬升、回轉,觀測風況,準備再度穿越山隘。在非常高的地方,氣流肯定極度動蕩,因為天頂的冰晶雲在不斷變幻成各種各樣的奇異事物;但在兩萬四千英尺,即將穿越山隘的高度上,我們發現航行並沒有太大的問題。當我們飛近那些突兀地山峰時,風發出的奇異笛聲再次變得明顯起來。我能清楚看見丹弗斯操縱飛機的雙手在顫抖。雖然我只是個差勁的初學者,但我想在那個時候,若要駕駛飛機努力穿越山峰之間的那條危險通道,我比他會做得更好。而當我做著手勢要交換座位,接替他的職責時,他也沒有反對。我努力試圖發揮出自己所有的技能和鎮定,死死地盯著兩側山崖後面的遠方淡紅色天空——決意不再去關心山頂那一股股水汽,並希望自己像是那些離開塞壬[註1]海岸的奧德修斯手下[註2]一樣,能有一雙蠟封住的耳朵,將那些令人不安的呼嘯趕出我的腦海。

[註1: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鳥的女海妖,以歌聲吸引水手並使船只遇難。]
[註2:奧德修斯遵循女神喀耳斯的忠告,令人把他拴在桅桿上,並吩咐手下用蠟把他們的耳朵塞住。他還告誡他們通過死亡島時不要理會他的命令和手勢,最後成功逃離了塞壬的引誘。]


  然而,丹弗斯雖然已從駕駛飛機的任務中解放出來,卻仍無法保持安靜,反而將神經繃緊到了危險的境地。我感覺他一直在左顧右盼,扭來轉去,仿佛在回望身後那座逐漸遠去的可怕城市;或是眺望前方遍布洞穴、粘附著立方體構造的巔峰;或是掃視兩側由覆蓋著積雪、點綴著壁壘的丘陵組成的荒涼山巒;或是仰望陰雲離奇密布、翻滾攪動著的天空。在這個時候,在我努力駕駛飛機試圖安全通過山隘的時候,他那瘋狂的尖叫差點將我們帶進無可挽回的災難中。這聲尖叫擊潰了我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牢固控制,導致我在那一瞬間開始無助而又緊張地胡亂擺弄起操縱桿來。但很快,我的意志戰勝了慌亂,我們成功地穿越了山隘——然而,我恐怕丹弗斯也許永遠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

  我說過,丹弗斯從不告訴我,在最後那一刻,究竟是怎樣的恐怖讓他如此瘋狂地大聲尖叫——我感到惋惜,最後的恐怖景象顯然最終導致了丹弗斯的精神崩潰。當我們安全越過山脈,緩緩飛向營地時,我們曾在風的尖嘯與引擎的轟鳴聲中有幾次高聲大叫的對話,但和我們準備離開那座可怖城市時一樣,大多數內容都是在發誓保守住所有的秘密。我們都同意,某些事情絕不應該讓其他人知道,不應該讓其他人討論,哪怕一絲一毫——即使現在,如果不是為了不惜一切代價阻止斯塔克韋瑟-摩爾考察隊,以及其他人再深入那片荒野,我決計不會吐露任何事情。這是絕對必要的,為了世間的和平與安寧,人類絕不該再涉足地球上某些死寂的黑暗角落,不該再深入某些未知的無底深淵;否則沈睡的異怪將會被重新驚醒,而殘存下來的邪惡夢魘也將從它們黑暗的巢穴裡蠕動撲出,迎接全新的瘋狂征程。

  丹弗斯一直都暗示說最後的恐怖景象僅僅是一幅虛無的蜃景。他聲稱,那幅恐怖景象與我們所飛越的那條回音呼嘯、雲霧繚繞、內部如同蟲蛀般錯綜複雜的瘋狂山脈沒有任何關系,也與那些巖洞和立方石臺沒有任何瓜葛。那僅僅只是簡單、古怪又異常可怕的一瞥——他借著天頂中翻騰雲霧的反射,看見了某些位於西面那條就連遠古者們也會感到恐懼並刻意回避的山脈之後的東西。這很可能只是先前緊張壓力下產生的妄想;也可能是一天前我們在萊克營地附近看見的那團實際出現,但當時並未意識到與山後這座死城有關的蜃景所造就的錯覺;但對於丹弗斯來說,那是如此的真實,甚至直到現在仍因它飽受折磨。

  在少數時候,他會呢喃著某些支離破碎,不太可靠的事情,像是「黑暗的深坑」,「雕刻的邊沿」「初原修格斯[註]」「沒有窗戶的五維實體」「無可名狀的圓柱」「遠古燈塔」「猶格·索托斯」「原始的白色膠凍」「外太空的色彩」「有翼者」「黑暗中的眼睛」「月亮階梯」「初源,永恒,不朽」以及其他一些怪誕的概念;但當清醒過來,並且控制住自己的時候,他會否認所有的一切,並將之歸結於他早些年閱讀過的那些離奇而又可怖的書籍。的確,丹弗斯是我知道的少數幾個膽敢從頭到尾完整閱讀那本滿是蟲蛀的《死靈之書》副本的人——這本書一直都被鎖著,而它的鑰匙則一直保管在大學的圖書館裡。

[註:the protoShoggoths,注意是複數喲]

  當我們飛越山脈時,天空裡肯定滿是水汽,動蕩不安;雖然我沒有去看天頂,但我能想象出它那旋轉著的冰塵也許會轉換成奇異的形狀。我知道遠方生動的景象偶爾能被反射與折射,並通過多層動亂的雲層而扭曲誇張,而一個人想象力則會很容易補完了剩下的工作——當然,在那個時候,他的記憶沒有時間將過去的閱讀經歷通通翻倒出來,因此丹弗斯也沒有像後來這樣呼喊出具體的恐怖事物。他永遠不可能在那短暫的一瞥中看到這麽多的東西。

  在當時,他的尖叫完全是在重複一個來源極其明顯,非常簡單,同時也非常瘋狂的詞句:

  “Tekeli-li!Tekeli-li!”



The End




後記:

  本文寫於1931年,《Weird Tales》曾經拒刊此文(只是因為它實在太長了),1936年連載在《Astounding Stories(國內翻譯叫《驚天傳奇》)》的二、三、四月刊上,並最後被無數次再版。

  《瘋狂山脈》是洛夫克拉夫特完成的第二長的小說,僅此於《The Case of Charles Dexter Ward》;同時大概也是第三長的發表作品(另一篇和它差不多長的是學術論文《Supernatural Horror in Literature》重新讀了一遍Supernatural Horror in Literature,發現沒有想象的長,大約只有瘋狂山脈的一半。by2011.3.11)。S. T. Joshi稱此文是洛夫克拉夫特所創作的、決定性的為克蘇魯神話「去神話化」的作品。但姑且不論它是決定性的「去神話化」作品,還是克蘇魯神話本身就是「去神話化」的——《瘋狂山脈》本身就是洛夫克拉夫特先生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就個人感覺來說,《瘋狂山脈》不論是在藝術還是思想上都達到了巔峰,其重要性甚至超過了開創克蘇魯神話體系的《克蘇魯的召喚》。同時,洛夫克拉夫特在此文中第一次明確地提出了「They were the men of another age and another order of being.」的思想,並在其後的作品中反複出現。所以說它「去神話化」也未嘗不可。

  觀看以下消息可能損失理智,請注意:

  1、2007年美國北卡羅來納州立大學的朱利亞·克拉克和她的團隊在南美洲的秘魯發現了一種古代企鵝化石,其可能存在於3500——4000萬年前,站立高度至少達1.5米(約合5英尺)體型遠大於現存最大的帝企鵝。

  2、2009年,澳大利亞、英國、加拿大、中國、德國、日本和美國7個國家的科學家組成的國際研究小組在甘布爾澤夫山脈冰穹A的營地上進駐,派出兩架飛機,使用雷達和航空測磁、重力傳感器等對該山脈進行探測。探測結果表明,南極地區甘布爾澤夫山脈的形狀和大小與歐洲阿爾卑斯山脈相似,冰川下可能會有河流和湖泊。

  3、最後一條只看圖,不說話:

  This is a farewell from the Old Ones, written fifty million years ago.

  最後特別感謝:PeterGhostWolf、inthel、AoW、Evangelist、遠古之風、Junous等等協助翻譯的同仁。


  2014年第一次完整校對。

  校對的主要目的是改造長句,刪繁就簡,增加易讀性。在保證忠實的情況下,對全文進行了完整的改造。

  大概發現了十多處小錯誤和大約十一二處漏譯。絕大多數錯誤與漏譯的原因是看串行了(所以漏譯了很多個半句話),一部分錯誤是語法錯誤(主要是主語看錯,或者定語看錯),還有一部分漏譯是因為原文實在太羅嗦,一個從句套兩三個從句,根本不符合中文的語言習慣,只能選擇性忽略。在修訂過程中盡量將漏譯做了補全。至於那種說了一堆話,還要在中間不厭其煩地強調「涵蓋廣泛音域,仿佛音樂般的邪惡笛聲」這樣的表述,只能選擇性地刪減了部分一再說過的修飾。否則翻譯出來的句子,我自己都讀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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